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皖民申4294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顾春美，女，1966年5月2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禹会区。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蚌埠分行，住所地安徽省蚌埠市延安路**。负责人:常建军，该行行长。再审申请人顾春美因与被申请人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蚌埠分行（以下简称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抵押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3民终11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顾春美申请再审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错误，缺乏证据证明。一、其作出错误抵押决定的主要原因是受到中国银行蚌埠分行违规作出的《授信批复通知书》的欺诈，误以为借款人安徽尚能中央空调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尚能公司”)经过了两级银行的严格审查，符合贷款条件、具备还款能力。正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故意隐瞒了违规授信的事实，其才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原判决认定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授信批复通知书》与其最终为尚能公司提供抵押担保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不仅与客观事实不符，而且没有任何证据支持。1.尚能公司客观上不符合贷款条件已被生效判决书认定。尽管在王磊的刑事案件，由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坚持不报案而没有将该笔400万元贷款计入犯罪数额，但是公安机关调查的材料和生效的法律文书已经足以证明尚能公司在本次贷款前，一直被王磊利用，进行骗取贷款、非法融资和赌博等非法活动。2015蚌刑初字第00022号刑事判决书载明王磊于2012年2月投资成立尚能公司，系尚能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于2012年3月至2014年6月非法吸收公众存款7260.857万元，用于“偿还到期的借款本息、参与赌博、购置房产、汽车等。王磊亦供述本次贷款申请之前，尚能公司已经“拆东墙补西墙”，入不敷出，并分别其他银行及信用社骗取贷款4500万元。上述资金汇入尚能公司后即被王磊转入其个人账户，由其个人支配使用，足以证明尚能公司的贷款使用和财务亏空状况，财务状况已经不符合贷款条件。2.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对尚能公司违规授信。中国银行业监督管理委员会颁布实施的《流动资金贷款管理暂行办法》要求:贷款申请应当借款用途明确、合法，借款人具有持续经营能力、有合法的还款来源;应采取现场与非现场相结合的形式履行尽职调查，形成书面报告，并对其内容的真实性、完整性和有效性负责，包括借款人的经营团队的资信应收账款、应付账款、存货等真实财务情况，贷款具体用途和交易对手资金占用情况等。同时，《商业银行小企业授信工作尽职指引(试行)》(以下简称《尽职指引》)，对授信业务调动做了最基本的尽调规定。上述规定也是对商业银行“依法合规、审慎经营”的最基本的要求，但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在案涉贷款业务中违规授信:其一，从授信的时间看，《授信批复通知书》下发的时间是2014年1月28日，借款人《贷款申请》的时间是2014年2月7日，借款人《股东会决议》的时间是2014年2月11日，借款用途《空调设备购销合同》签订的时间是2014年1月28日，可见尚能公司的所有申报材料均形成在授信批复之后，根本没有尽职调查。《尽职指引》在“授信调查尽职要求”和“客户基本信息提示”，明确要求对“借款事由、还款能力、现金流量、业主或主要股东个人信用情况进行分析”，而《关于安徽尚能中央空调工程有限公司授信的批复》第一句话也表述为证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严重违规的事实。其二，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确实没有依规进行授信前调查和授信审查。借款人除了基本户外至少还有4-5个账户，这些账户从各个银行贷款的大额资金包括上一年向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借的400万元贷款均即时流向王磊控制的个人账户，企业经营和资金流向明显异常，且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对金额高达1432.46万元的《空调设备购销合同》是否属实也没有依据《尽职指引》第十一项的要求作任何调查。其三，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对尚能公司上一年的贷款400万元没有依规监督。《尽职指引》关于“授信后管理和尽职要求”规定“商业银行应动态监测，及时发现授信客户的潜在风险”以及“是否存在客户改变主要授信银行，向许多银行借款或不断在这些银行之间借新还旧”的不可控风险。本案，尚能公司在多个银行之间贷款“拆东墙补西墙”、改变贷款用途的情形一直存在，而且都反映在账面，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如果依规尽调，这一风险是显而易见的，尚能公司不可能再次获得授信并获得贷款。其四，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作为证据提交的案涉贷款申请材料是虚假的。《尽职指引》要求客户经理对申请材料的真实性负责，应当在申请材料上签署意见，并出具书面的调查报告，但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向法院作为证据提交的所有申请材料，没有一份有银行工作人员的签字确认，更没有书面的调查报告。用于证明该笔贷款有抵押担保的材料只是一份房屋价格预评估意见书，还是伪造的复印件，没有其他任何材料证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在授信之前同意抵押担保。3.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故意隐瞒违规授信的事实，构成欺诈。其曾于2013年对尚能公司的贷款提供过抵押担保，期满后要回了抵押房屋的《他项权证》，明确表示不再提供担保。但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工作人员和王磊一起多次向其游说，并提供违规制作的《授信批复通知书》，谎称尚能公司过了上级银行的严格审查，符合贷款条件。其也正是在被欺骗的情况下作出了不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和王磊之间的两份《协议书》也证明了是在授信批复之后才最终作出同意抵押的决定。第一份《协议书》签订的时间是2013年12月29日，此时授信批复还没有下发，王磊承诺用其财富广场的房屋提供反担保。由于其及时发现反担保的产权证号是虚假的，便收回了第一份《协议书》不同意担保。第二份《协议书》签订的时间是2014年2月19日，此时授信批复已经下发，正是银行将批复通知书交给其，让其相信尚能公司具有还款能力，其才同意提供担保，所以第二份《协议书》把用房产抵押反担保的条款去掉，改为王磊个人保证。上述是事实充分证明，决定其作出抵押担保意思表示的决定因素是银行的授信批复，而非其他。原判决认定《授信批复通知书》与其作出的担保决定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缺乏证据证明，罔顾事实。二、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03民终1125号民事判决认定:“顾春美是在对抵押合同有着明确认知和判断的情况下，加上两份《协议书》的保障，才再次为尚能公司提供抵押担保。”该事实的认定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且与事实不符。其对本次抵押担保的戒备和不情愿，如果没有《授信批复通知书》，其绝不可能再次提供抵押担保。授信批复前后的两份《协议书》，恰恰证明了其提供担保的决定因素是银行的授信批复。三、原判决认定其没有对银行的欺诈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进而认定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没有欺诈事实，显然是偏袒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错误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八条规定:“一方以欺诈手段，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表示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四十九条规定:“第三人实施欺诈行为，使一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欺诈行为的，受欺诈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结合上述法律规定，其受到的欺诈表现在两方面:一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向其隐瞒违规授信的事实，构成欺诈;另一是尚能公司向其隐瞒自身不具备贷款条件的事实，对此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知道或应当知道。其由于受到上述欺诈而作出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抵押决定，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对于知道或应当知道第三人的欺诈，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作为担保合同中担保人的对手方，如果在业务操作中存在重大过失，知道或应当知道借款方的欺诈行为而未能发现，借款方对金融机构的欺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的规定，应同样视为对担保人的欺诈。如果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依法合规地进行贷款前审查，便可以轻易发现尚能公司的欺诈行为，正是由于银行的重大读职，导致知道或应当知道尚能公司的欺诈而未能发现，进而导致对其的欺诈。对此，其向法院提交的《商业银行中小企业授信工作尽职指引(试行)》《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小企业授信管理办法》，均对银行的授信前、中、后的尽职调查做了详细的规范，但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其按照规范实施，仅是在其请求下才被动向法院提交的一套不符合规范甚至虚假的贷款申请材料。综上所述，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证据证明，导致基本事实认定错误，从而导致判决错误。本院再审审查过程中，顾春美补充提交了如下证据：1.王磊个人信用报告，拟证明王磊作为尚能公司法定代表人存在借款长期不还的信贷交易违约情形。2.编号为2718535的授信项目信贷提案，尚能公司实际控制人为王磊，工商登记的法定代表人为王琪，拟证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伪造授信审批材料。3.2014年1月23日的中小企业存量客户年审预警及贷后管理情况反馈表，拟证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明知尚能公司不符合银行设定的贷款条件，仍为尚能公司办理贷款。4.公安机关2020年1月3日询问王磊的笔录，拟证明王磊承认申请涉案贷款时提交的《空调设备采购合同》无真实交易，虚构交易事实。5.公安机关2020年1月7日对孙琼琼的询问笔录，拟证明孙琼琼是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客户经理，未对涉案《空调设备采购合同》进行实质性审查。6.公安机关2020年6月8日对孙琼琼的询问笔录，拟证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明知王磊是工商部门或银行征信黑名单人员，仍为王磊实际控制的尚能公司办理贷款手续，且尚能公司未召开股东会，《股东会决议》系孙琼琼打印的内容，日期也是孙琼琼所签，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也没有要求尚能公司出具审计报告，未关注材料的真实性。7.公安机关2020年7月7日对孙琼琼的询问笔录，拟证明授信审批时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已经知道王磊的实际控制人身份，但是“企业实际控制人情况”填写的却是王琪，由于有顾春美的抵押担保，所以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放任尚能公司伪造信贷材料，将风险转嫁给顾春美。8、公安机关2020年5月26日对王琪的询问笔录，拟证明尚能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王磊，王磊在银行有不良记录，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孙琼琼没有接触过王琪，“企业实际控制人访谈”是伪造的，王琪也不认识顾春美，对于顾春美抵押一事不知情。9、公安机关2020年6月5日对尚能公司会计梁洁的询问笔录，拟证明孙琼琼称的王琪到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签涉案借款合同不属实，贷款材料放在尚能公司财务办公室，都是尚能公司财务人员找王琪签的字。10、公安机关2020年6月16日对尚能公司登记股东曹洋的询问笔录，拟证明王磊是尚能公司实际控制人，其未向尚能公司出资，是王磊安排将其登记为股东，其未到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就贷款事项签过字，也不知道贷款用途、贷款金额和担保情况，相应的股东会也没有召开过，其按照王磊的安排在有关股东会决议上签字。11、公安机关2020年7月9日对时任中国银行蚌埠分行中小企业部主任王辉的询问笔录，拟证明涉案贷款如果按照真实情况申请，授信就不会批准。12、公安机关2020年7月6日对蚌埠康凯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志康的询问笔录，拟证明涉案《空调设备采购合同》是王磊为申请贷款与其公司签订的虚假合同，在办理贷款过程中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无人与其联系过。13、蚌埠康凯贸易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志康出具的《关于和王磊资金往来的情况说明》，拟证明涉案贷款400万元由其公司安排转入王磊个人银行卡391.1万元。14、《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小企业授信管理办法（2010年版）》，拟证明涉案贷款资料中未出现尚能公司实际控制人的任何信息，将王磊的从业经验填写为王琪的从业经验，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没有按照规定严格审核尚能公司的贷款资料，从而使尚能公司获得授信。以上证据系蚌埠市蚌山区人民法院开具调查令于2020年10月15日向蚌埠市公安局经济侦查支队调取。本院审查认为，顾春美一审的诉讼请求是撤销其与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在2014年2月11日签订的蚌中银信企抵字018号《抵押合同》，故本案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审查该《抵押合同》是否具备法定的撤销条件。该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第二款规定：“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顾春美主张其作出错误抵押决定的主要原因是受到中国银行蚌埠分行违规作出的《授信批复通知书》的欺诈，误以为借款人尚能公司符合贷款条件、具备还款能力，原审判决认定其在对抵押合同有着明确认知和判断的情况下再次为尚能公司提供抵押担保，没有充分的证据证明且与事实不符。本院认为，抵押人为借款人提供担保，往往是因为两者之间存在利害关系，而且相互之间十分了解。顾春美作为涉案贷款的抵押人，应当比中国银行蚌埠分行更加了解借款人尚能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清偿能力，顾村梅为了控制风险也应当自己对尚能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清偿能力进行调查，从而做出是否提供担保的决定。《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小企业授信管理办法》等系银行内部的规范文件，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授信批复是银行根据尚能公司的财务信用状况和周转需要做出的准许提供贷款的批复，顾春美不能仅以中国银行蚌埠分行的授信批复作为是否为尚能公司的贷款提供担保的依据。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皖刑终176号刑事裁定认定王磊犯合同诈骗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但未认定涉案《流动资金借款合同》构成犯罪的事实，顾春美在本院再审审查程序中补充提交的从蚌埠市公安局经济侦查支队调取的询问笔录等证据未经生效裁判认定，蚌埠市公安局刑事复议决定书（蚌公刑复字[2020]1号、2号）的申请人不是顾春美，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以上证据无法实现其证明目的，均不能作为认定中国银行蚌埠分行对其实施欺诈的依据。综上，顾春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驳回顾春美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樊 坤审判员 徐旭红审判员 张玉芹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法官助理卢慎书记员洪贤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