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6)苏民终144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尤丽青，女，1972年2月28日生，汉族，住福建省晋江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文雷，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金亦平，北京市盈科（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燕，女，1983年2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江阴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国双，江苏维一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鹏，江苏方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湖南永成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张家界市经济开发区**。 诉讼代表人：张建春，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原审第三人：黄景春，男，1975年2月8日生，汉族，住福建省宁德市蕉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谢基宁，宁德市蕉城区蕉城法律服务中心法律工作者。 原审第三人：张家界盛兴综合市场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张家界经济开发区**。 上诉人尤丽青因与被上诉人李燕、原审第三人湖南永成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成公司）、黄景春、张家界盛兴综合市场经营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兴公司）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无锡中院）(2015)锡民初字第00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6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尤丽青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文雷、金亦平、被上诉人李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钱国双、王大鹏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永成公司、黄景春、盛兴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尤丽青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尤丽青的诉讼请求；由李燕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尤丽青对涉案款项享有所有权。1.我国合同法允许当事人对所有权转移作不同的约定，动产并不一定在交付时转移所有权或相关权利，当事人可协商约定保留所有权，该约定也可对抗第三人。本案款项基于借款合同中的约定及实际履行时由尤丽青完全控制银行特定账户，均是为了保留涉案款项的所有权。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享有特定资金账户支配权的人才是该账户资金的真正所有人。不应以该账户的形式户主认定资金账户的所有人。3.涉案款项是特定资金账户中的特定款项，其支配权属于尤丽青，尤丽青掌握印章、证件和密码，他人及账户户主均无法支配该账户款项，故该款不属于永成公司所有。4.永成公司是以出具一张资信证明为由请求借款，特点是将资金汇入账户一天，次日即转出，永成公司对该款项不具有支配使用权，而本案的借据上也特别约定，借款仅作为资信证明使用，且由出借人办理该笔业务，直至借款全部如期归还到尤丽青的账户。永成公司也承诺该银行账户资金不属于其公司及法定代表人、股东之财产，支配权在出借人。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规定，出借人将特定资金账户支配权授权给借款人的，自借款人取得对该账户实际支配权时才视为借款合同成立。本案该笔借款所有权并未转移。5.生效的债权调解书或申报破产债权，并不能改变本案事实。在刑事案件未决的情况下，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不应制作调解书，该调解书应予撤销。尤丽青申报债权也是为了减少损失。二、李燕虚构身份、隐瞒事实，具有主观恶意，非善意第三人。从公安机关调查的情况看，李燕与永成公司、黄景春关系密切，永成公司的前期开办手续和运营均由李燕负责，且李燕以永成公司财务人员的身份与尤丽青的财务人员王代璋一同到银行办理本案借款的存入手续，存款后李燕还拿走了存款凭证，并以此申请法院保全该账户。李燕故意隐瞒身份且以虚假身份获取尤丽青出借资金给永成公司等商业秘密，主观上存在明显的恶意。三、一审法院在审理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在该案财产保全过程中存在严重程序违法行为。1.财产保全申请书及一审法院财产保全裁定书的落款时间均为2012年4月23日，然李燕本人当天在湖南省张家界市，根本不在无锡，无法办理立案手续。2.李燕委托的诉讼代理人刘小锋没有合法的代理手续，不能认定其为该案的代理人。刘小锋所在的律师事务所于2012年6月4日才出具律师事务所函，而委托书却是在2012年4月21日签订，该委托书并不是在法院当面签订，其真实性不能认定。财产保全申请书中也未列明代理人的情况。3.李燕未能提供5320万元财产保全申请的合法担保，仅提供了两个空壳公司的资信担保，并且该两公司出具书面证明确认未为李燕提供过任何形式的担保，故该5350万元的担保是虚假的。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错误、程序违法，请求予以撤销。 李燕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尤丽青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关于约定保留所有权问题。1.借款合同是实践性合同，出借人实际出借款项后生效，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签署借据并由尤丽青实际提供借款的行为表明，双方之间存在借款合意并已履行完毕。金钱所有权已经发生转移。合同法第三十三条保留所有权的规定在本案中并不适用。金钱是一般等价物、占有即所有，不存在保留所有权。本案亦非买卖合同。借据中虽约定资金不属于永成公司及其股东，但同时也约定永成公司及股东要返还借款，故借款人已取得借款。合同中对于尤丽青意图控制账户的约定仅是非法定形式的担保。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间借贷的司法解释第九条在本案中也不适用，且与尤丽青的主张自相矛盾。3.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达成调解协议及申报债权的性质均证明双方之间系债权债务关系，尤丽青仅享有债权，而非所有权。二、关于李燕知悉永成公司财产情况的问题。无论李燕如何获知永成公司财产情况，均不影响执行异议之诉的法律后果。李燕并未干预尤丽青借款的行为，与黄景春之间也不存在串通行为，无任何过错。而刑事案件至今也没有任何结果。三、保全程序不属于执行异议诉讼审查的范围，况且保全程序并无不当。李燕向法院提交起诉状及保全申请书，均可以由委托诉讼代理人代为办理，授权委托书的出具时间为2012年4月21日，虽然早于律师函出具的时间，但律所函是委托诉讼代理人履行出庭使用的，而非立案必备材料，律师事务所对律师的执业代理行为予以追认并无不妥。而保全时提供担保的问题，根据相关规定只是诉前保全较为严格，诉中保全由法院裁量确定，李燕在诉讼保全阶段提供了担保且后来又追加了实物担保。李燕提供的诉讼担保足以担保因诉讼保全可能导致被申请人的损失。因此，保全程序合法。综上，请求驳回尤丽青的上诉请求。 尤丽青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无锡中院扣划的永成公司账户[开户行：张家界市永定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营业部（以下简称永定区信用社），账号94×××12（以下简称9012账户）中的2000万元本金及孳息是尤丽青的财产；2.停止对前述款项的执行；3.本案诉讼费用由李燕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 一、案件来源 2012年4月23日，李燕向无锡中院起诉，诉请永成公司归还借贷本金和利息，盛兴公司、黄景春承担连带还款责任并申请财产保全。2012年4月24日，无锡中院依据李燕提供的财产线索，冻结了永成公司的相关账户。后该案经一审法院第一次审理，判决支持李燕的诉讼请求。永成公司、盛兴公司、黄景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认为原审没有查明双方借贷的真实性，发回重审。重审过程中，为查明李燕与永成公司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一审法院追加江阴市元如钢铁贸易有限公司、江阴市诏泽贸易有限公司为第三人参与诉讼，一审法院于2013年8月1日作出(2013)锡民初字第0015号民事判决，判令：一、永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燕借款本金3755万元、利息7486375元；二、永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李燕违约金（自2012年4月21日起至判决确定的支付之日止以本金3755万元为基数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四倍计算，最高不超过751万元）；三、盛兴公司、黄景春对永成公司上述第一项、第二项的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四、驳回李燕的其他诉讼请求。永成公司、盛兴公司、黄景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审理后于2014年6月18日作出（2013）苏民终字第0296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判决生效后，因永成公司、盛兴公司、黄景春未能履行义务，李燕于2014年7月8日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一审法院于2014年7月23日送达执行裁定书、协助扣划存款通知书等法律文书要求张家界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张家界农商行）将款项协助扣划至一审法院。2015年5月，涉案款项扣划至一审法院账户。 尤丽青向一审法院提出执行异议，认为一审法院冻结的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账户中的2000万元资金是李燕、永成公司骗取的尤丽青的款项，前述款项系尤丽青的合法财产，应当予以退还。一审法院于2015年1月19日作出（2014）锡执异字第0033号执行裁定书，认为永成公司对其账户上的2000万元享有所有权，借款合同关于借款用途的约定不能对抗第三人，一审法院冻结永成公司该账户资金并无不当；尤丽青亦不能证明前述款项为赃款，据此，裁定驳回了尤丽青的执行异议。尤丽青不服该裁定，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 二、涉案款项相关情况 2012年4月23日，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签订借据一份，该借据约定，尤丽青向永成公司、黄景春出借款项2000万元，该款项汇入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营业部的9012账户中；借款期限自2012年4月23日起至2012年4月24日，借款用途为资信证明使用，永成公司、黄景春无权挪作他用。借款人永成公司、黄景春承诺：1.前述银行账户的资金属借款，不属于公司及公司法人、股东之财产。借款资金的使用，公司已作全权授权委托办理手续，公司及公司法人、股东均无权支配。2.前述账户未经出借人尤丽青书面确认，借款人（账户所属人）不得单方面进行挂失、冻结等致账户状态不正常的行为；3.前述账户款项支配权在尤丽青，借款人（账户所属人）无支配权，并不得使用该笔款项；4.公司及公司法人、股东个人不存在债权债务纠纷。上述借据签订后，尤丽青于2012年4月23日委托建瓯闽融公司向永成公司转账2000万元。 2012年4月24日，一审法院在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案原审一审中冻结了永成公司9012账户中的20175311元存款并多次续冻。 2012年4月25日，建瓯闽融公司员工王代璋向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报警称：其所在公司被永成公司诈骗现金2000万元。2012年4月26日，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作出立案决定书，决定对建瓯闽融公司被诈骗案立案侦查，并于2013年10月15日轮候冻结了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的账户。2013年11月27日，黄景春也向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报警称：其和李燕之间没有任何借款关系，李燕以虚构事实的证据以向法院起诉判决的方式达到占有2000万元的目的，李燕是诈骗犯罪。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作出了与尤丽青报警黄景春诈骗案（即上述建瓯闽融公司被诈骗案）“并案侦查”的决定。后该分局多次向一审法院发函告知有关刑事案件正在侦查过程中，并要求解除对永成公司账户的冻结。 尤丽青一方面向公安机关报警，另一方面又向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起诉永成公司、黄景春民间借贷纠纷，双方在该院达成调解协议，该院于2012年8月21日作出（2012）张中民三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该调解书确认：一、永成公司、黄景春自愿在2012年9月5日前给付尤丽青本金2000万元及相应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算，从2012年4月24日计算至永成公司、黄景春还清为止；二、永成公司、黄景春自愿补偿尤丽青支出的律师费及差旅费75100元；三、案件受理费150200元，减半收取75100元，由永成公司、黄景春负担。该调解书生效后，尤丽青已申请执行。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尤丽青表示其准备对该案申请再审。 2015年6月24日，湖南省张家界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张中民二破字第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申请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张家界永定支行对永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该院指定湖南澧滨律师事务所担任永成公司管理人。2015年8月28日，尤丽青依据（2012）张中民三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向永成公司管理人申报破产债权2000万元及利息。 一审法院另查明，依据湖南银监局2013年8月20日湘银监复（2013）270号批复，永定区信用社在张家界农商行开业同时自行终止，债权债务由张家界农商行及其辖内分支机构承接。 一审诉讼中，尤丽青提出：1.尤丽青通过控制永成公司账户印鉴、密码等材料的方式事实上控制了永成公司账户，故尤丽青对涉案款项享有所有权；2.李燕与黄景春存在恶意串通，合伙骗取尤丽青的财产；3.一审法院在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案中的立案、财产保全程序违法。 关于尤丽青提出其实际支配控制了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的账户，尤丽青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账户的所有印章、证照及转账支票等证据，证明黄景春在2012年4月23日即将前述材料交给尤丽青，由尤丽青控制该账户。李燕对该证据不予认可，认为黄景春与尤丽青一直有接触，即使前述材料均是真实的，也只能说明黄景春曾经将前述材料交付给尤丽青，而无法证明是在2012年4月23日交付的；转账支票上显示的日期为2012年4月24日，有可能是在账户被查封后补的。黄景春对该证据没有异议，认可尤丽青出借给黄景春、永成公司的2000万元始终在尤丽青的管控之下。因尤丽青提交的印章、证照及转账支票等均为原件，李燕未提供相反证据，故一审法院对前述材料的真实性予以认定。 关于李燕与黄景春是否存在恶意串通，尤丽青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了李燕、黄景春、陈静芳、王代璋等人在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所作的讯问（询问）笔录，证明李燕与黄景春和永成公司关系密切，并且以永成公司财务的身份与尤丽青的财务人员王代璋一起到银行办理涉案款项的借款入账手续，存款后李燕还取走了存款凭证，并以此申请法院财产保全冻结账户，据此李燕显然存在恶意，而黄景春在借款过程中也隐瞒了其对外存在债务的事实，并告诉李燕永成公司向尤丽青借款的情况，故双方存在恶意串通，合伙骗取尤丽青的出借款。 黄景春在2012年5月3日讯问笔录中陈述：“我认识李燕，我跟她关系挺好的，永成公司和盛兴公司这两家公司的注册及后来永成公司和银行开展合作项目都是李燕和公司财务陈静芳在做，她对这两家公司的状况和公司所有的账户以及账户里的资金都一清二楚”。在2014年7月31日询问笔录中陈述：“2012年4月初，我就找尤丽青准备借两千万，结果因为我和尤丽青谈一笔两千万的这件事很久了，我们从4月初就开始谈这笔业务，但是尤丽青公司的款一直没安排过来，再说李燕和我们公司的人都很熟，所以她也很容易就能知道这件事”，“4月23日，王代璋来我们公司，给我一张借款协议，我签字盖章后把公司要转账的一套手续全交给了王代璋，然后王代璋和陈静（芳）就去办理了，我公司的司机开车送的，期间还有哪些人参与因为我自己不在现场我不知道，钱是当天下午到账的，到账之后，我拿到了对账单。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银行打电话过来说我的账户被法院冻结了”，“（李燕）直到2012年4月24日出事后就离开我们公司了，出事之后，她的手机一直关机关了十多天，后来就没联系了，一直到2012年年底的时候在南京，高级人民法院才见到她，见到她我们就吵了架，之后就一直没联系了”。 李燕在2012年5月8日询问笔录中陈述：“因为2012年4月23日我是和陈静芳一起去信用社（永定区信用社）的，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我把陈静芳在信用社的存款凭证收了起来，所以我就知道这个信用社的账户了”，“陈静芳是黄景春公司的财务，但具体哪个公司财务就搞不清楚了，我跟她认识有一年多时间了”，“我一开始是要去黄景春的公司的，就给陈静芳打电话，她说要去信用社办点事情，办完后再回公司，于是我就跟陈静芳一起去信用社了”。 陈静芳在2012年8月6日询问笔录中陈述：“我从公司（永成公司）成立的时候就在公司做出纳”，“我认识李燕，我跟她是朋友”，“她（李燕）不是公司员工，她有时候会来张家界给公司帮忙”，“2012年4月23日下午15时许的样子，我和王代璋及公司的司机付振佺准备去永定区信用社查一下公司的账，李燕就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做什么，她要去公司。我告诉她说，我要先去信用社办点事情，然后再回公司，然后她就讲，干脆先接她，然后我们再一起回公司。于是我们就到南庄坪的大成山水酒店接了李燕，接到她以后我们就去了信用社，到了信用社以后，我就先往公司的账户里存了两千元现金，信用社就给了我一张存款回执，存完钱以后，我就用账户里的钱买了一本支票，信用社就又给了我一张回执，办完这些以后，我们就一起回公司了”，“存款的回执我拿了，因为要回去做账的，买支票的回执我就搞不清楚了，没印象了”，“我们是顺道把（李燕）带上的，并没有刻意的去带上她”，“（王代璋）问了我，我当时给王代璋讲，李燕是公司的财务，我只是随口一讲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李燕对前述证据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李燕并未声称是黄景春的财务，这些询问（讯问）笔录与本案无关。黄景春表示李燕并不是其公司财务，至于李燕有无冒充其公司财务或者其是否在跟踪涉案款项过程中被误认为是其公司财务不清楚。黄景春确实存在过错，但并未与李燕串通诈骗尤丽青的财产。因各方对询问（讯问）笔录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一审法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 关于一审法院在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案中的立案、财产保全程序问题，尤丽青提供一审法院（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即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案原审一审）案卷中的材料：律师函、补充证据目录、送达回证、李燕的身份证复印件、（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保全裁定、财产保全申请书、财产保全担保人江阴永利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利公司）的营业执照、财产保全担保人六安永翔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安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及失信被执行人信息表、六安公司的说明、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等证据，证明：1.一审法院在该案中的立案程序及财产保全程序违法，立案当时李燕本人并不在无锡且李燕委托的律师也未向法院出具出庭函、委托代理合同等材料。2.财产保全担保人永利公司无对外担保的资质、六安公司不具备担保能力且并未为李燕提供担保，李燕提供的材料中该公司的印章真实性无法认定，并由此申请追加前述两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并要求对前述两公司在财产保全申请书、财产保全担保书上的盖章分别进行鉴定。李燕对前述证据质证认为：失信被执行人信息表的真实性无法确认，永利公司、六安公司的印章均是真实的，对其他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李燕在（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案件财产保全中还提供了实体资产作为担保，无锡中院依法作出保全并无不当。永成公司表示不发表意见，黄景春表示没有意见。对前述证据，一审法院认证如下：对（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案卷中的材料及协助冻结存款通知书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失信被执行人信息表，因该材料显示发布时间为2013年10月10日，而六安公司为李燕提供担保是在2012年，故该材料与本案没有关联性。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就本案所涉款项，尤丽青是否享有阻却执行的民事权益（尤丽青对本案所涉款项是否享有所有权或金钱质权）；二、李燕与黄景春是否构成恶意串通；三、一审法院在（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案件中的立案、财产保全中的程序问题。 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首先，尤丽青对本案所涉款项不享有所有权。本案中，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签订了借据，根据该借据的约定，尤丽青委托建瓯闽融公司将涉案款项转入永成公司账户，此时，涉案款项已完成了货币所有权转移的公示，该款项的所有权应认定为已转移至永成公司所有。出借人尤丽青仅对借款人永成公司、黄景春享有债权请求权。另尤丽青于2015年8月28日依据（2012）张中民三初字第24号民事调解书向永成公司管理人申报破产债权2000万元及利息，也表明尤丽青本人认可其对永成公司享有债权。涉案借据中关于永成公司账户支配权的特别约定仅是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内部的特别约定，不能对抗第三人，且尤丽青对永成公司账户取得控制目的是为了保证其债权的实现而采取的一种非法定形式的担保，尤丽青不能以此否认永成公司享有其账户资金的所有权。 其次，尤丽青对本案所涉款项不享有金钱质权。从本案来看，第一，尤丽青与永成公司、黄景春之间并未订立书面质权合同，虽借据中约定了尤丽青对账户有支配权，但是并无物权法规定的书面质权合同的其他要素。第二，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账户并非特户，即并未完成金钱的特定化；第三，即使认定尤丽青取得了账户的支配权，该支配权亦未公示。 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尤丽青提供的证据尚不能充分证明李燕与黄景春恶意串通，骗取尤丽青的财产。首先，从黄景春的行为来看，在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一案中，该案历经一、二审，发回重审一、二审，历时两年多，且黄景春曾于2013年11月27日向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报警称其和李燕之间没有任何借款关系，李燕是诈骗犯罪。鉴于黄景春在此过程中的反应和行为，认为黄景春与李燕存在恶意串通，合伙骗取尤丽青的财产不合常理。其次，从尤丽青提供的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的询问（讯问）笔录来看，无法充分证明李燕与黄景春恶意串通，合伙骗取尤丽青财产，即使李燕通过某些渠道获知永成公司账户及资金信息并申请法院查封了永成公司的账户，也属李燕为了实现其债权采取的手段，无法证明李燕诈骗尤丽青的财产。最后，尤丽青主张涉案款项系永成公司、黄景春、李燕诈骗的赃款，但是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自2012年4月26日立案侦查至今未结案，目前尚不能证明涉案款项为赃款。 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首先，一审法院受理李燕的起诉并依据李燕的申请进行财产保全，并不存在程序违法；其次，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历经一、二审、重审一、二审，现已有生效判决确认李燕对永成公司、黄景春等人的债权，该案原审一审中的财产保全担保是否充分并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据此，一审法院对尤丽青追加前述案件财产保全中的保证人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的申请及对前述保证人在财产保全申请书、财产保全担保书上的印章进行鉴定的申请不予准许。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第二百一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尤丽青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1800元，由尤丽青负担。 本院二审中，围绕上诉请求，当事人提交了证据，本院依职权也调取了相关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尤丽青为证明其与黄景春、永成公司发生借贷关系时，永成公司将其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法定代表人私章、网银密码器、转账支票、现金支票以及营业执照等材料交由尤丽青保管是双方的惯例，提交了2012年2月13日5000万元的借据、接收人为叶蓉的接收材料清单、盛兴公司的股东会决议（上述证据均为复印件）。李燕质证认为，无法确认该证据的真实性，且与本案没有关联性。黄景春质证认为，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 本院二审期间，为查明永成公司9012账户的设立情况，本院依法调查了张家界农商行营业部（原永定区信用社）工作人员王晓敏。王晓敏陈述：永成公司的9012账户没有开通网银；只能到柜台办理转账；并且尤丽青凭借其手中掌握的永成公司财务印鉴材料即可完成9012账户内款项的转账，无须永成公司的配合。本院还调取了永成公司9012账户的开立及账户内资金的相关材料，材料显示9012账户的开户日期为2012年4月17日。 尤丽青对本院调取的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银行工作人员的答复证明了尤丽青已经实际控制了9012账户的资金。李燕对本院调取的上述证据质证认为：认可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但与尤丽青二审时提交5000万元借据的陈述相矛盾，同时也证明了尤丽青对该账户不具有控制力。黄景春质证认为：认可法院调取证据的三性。 对于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以及本院依职权调取的证据，本院认证如下：对于尤丽青提供的其与黄景春、永成公司之间曾经存在5000万元借款关系的证据，因尤丽青提供了借据、盛兴公司的股东会决议、财务人员接收永成公司一系列财务资料的书面材料，且黄景春对此事实并不否认，本院对该组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该5000万元借款虽然与本案款项没有关联，但能够反映尤丽青与黄景春、永成公司之间的借款惯例。对于本院调取证据的真实性，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除“2012年4月24日，一审法院在李燕诉永成公司、黄景春等民间借贷纠纷案原一审中冻结了永成公司在9012账户的20175311元存款”外，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还查明：陈静芳在2012年8月6日公安询问笔录中陈述：“李燕不是（永成）公司员工，有时候会来张家界给公司帮忙。2012年4月23日，陈静芳和王代璋、李燕以及公司的付振佺师傅一起去永定区信用社后，我往公司的账户里存了两千元现金，信用社就给了我一张存款回执，存完钱后，就用账户里的钱花三十元左右买了一本支票，信用社就又给了一张用了三十元钱的回执，办完这些后，我们就一起回公司了。”公安机关问：“你为什么要往公司在信用社的账户里存两千元钱？”陈静芳回答：“因为这个账户里没有一分钱，往里面存点钱的话方便点，方便以后购买支票、转账的手续费等。”公安机关问：“信用社的存款回执以及你买支票的回执在哪里？”陈静芳回答：“存款的回执我拿了，因为要回去做账的，买支票的回执我就搞不清楚了，没印象了。”公安机关问：“王代璋有没有问你，李燕是谁？”陈静芳回答：“问了我，我当时给王代璋讲李燕是公司的财务，我只是随口一讲，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永定区信用社业务管理部经理李勇在2012年4月26日张家界市公安局永定分局询问笔录中陈述：“信用社准备和永成公司合作进行担保业务，根据合作社里的规定，永成公司必须在信用社开设一个账户，并且账户里必须存足2000万元，因为按照1比5的担保比例，永成公司申请的是一亿元的授信额度，所以最低要存足2000万元。2012年4月23日下午快17时许，永成公司的账户里进来了2000万元存款，但到第二天早上，就突然来了两名无锡中院的工作人员，出示相关法律手续后，就将这个账户里的2000万元冻结了。根据合作规定，这个2000万元是做保证金用的。” 本院另查明，2012年4月17日，永成公司在永定区信用社开立了9012账户，该账户并未开通网银。黄景春向尤丽青借款2000万元的目的是为永成公司与永定区信用社开展合作提供资信证明。2012年4月23日下午五时左右，尤丽青委托建瓯闽融公司向永成公司9012账户转账2000万元。2012年4月24日，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永定区信用社上班后即查封了永成公司的9012账户，查封时账户内的资金数额为：20002077.5元。 本院再查明，李燕诉永成公司、盛兴公司、黄景春民间借贷纠纷，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0年8月17日作出（2018）苏民监729号民事裁定，对该案提起再审。该案经本院再审后认为：虽然李燕于2012年4月19日与永成公司等签订了《还款协议书》，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李燕与黄景春（永成公司、盛兴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关系，《还款协议书》项下的欠款亦不真实存在，李燕据此提起诉讼，要求永成公司、黄景春、盛兴公司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该案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0年12月8日作出（2020）苏民再300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本院（2013）苏民终字第0296号民事判决和无锡中院（2013）锡民初字第0015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燕的诉讼请求。 经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尤丽青对永成公司9012账户上的2000万元是否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规定：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具体至本案，首先，尤丽青实际控制了永成公司9012账户及该账户内的2000万元资金。根据尤丽青提交的其手中掌握永成公司的营业执照、组织机构代码证、税务登记证、开户许可证、永成公司法定代表人黄景春的居民身份证、贷款卡及永成公司公章、财务专用章、法定代表人黄景春的名章，结合双方当事人的交易习惯，以及黄景春、永定区信用社工作人员所作陈述，本院认为，尤丽青在与永成公司实际发生2000万元借贷行为时即已实际且完全控制了永成公司9012账户，进而也就实际控制了该账户内的资金。尤丽青是该9012账户内2000万元资金的实质控制人，永成公司仅是名义占有人。 其次，根据本院查明的事实，9012账户开立在本案借款汇入前，开立时该账户上没有资金，后因为办理涉案借款需要，永成公司的财务人员于借款当日向该账户内汇入2000元，作为办理转账汇款的有关手续费用，而9012账户被查封冻结后，亦没有其他资金进入，金额发生变化仅为账户内款项定期结算的利息。因此，涉案账户内2000万元没有也不会与永成公司的其他资金相混同，故该账户上的2000万元实际上已经特定化。 再次，根据本院已生效再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因李燕据以起诉永成公司、黄景春民间借贷纠纷中《还款协议书》项下的欠款不具有客观真实性，而被改判驳回李燕的诉讼请求。据此得出李燕起诉借贷案件的基础法律关系被推翻，因此，李燕通过该案申请法院查封冻结永成公司9012账户内款项的行为丧失了事实基础，法院的诉讼保全措施不再具有正当性。反观之，李燕与永成公司关系密切，自永成公司成立时就在永成公司帮忙，对外以永成公司会计的身份活动。李燕在本案2000万元借款发生前即到达张家界，借款当天一同与永成公司财务人员至永定区信用社，并获取永成公司的账户信息。同日，李燕委托律师向无锡中院提起民间借贷诉讼并申请财产保全，次日，永定区信用社工作人员一上班，该9012账户中的2000万元即被法院查封冻结。从上述一系列紧凑的行为，结合李燕、黄景春、陈静芳、王代璋等人在公安机关陈述的内容，李燕显然明知尤丽青出借的2000万元借款仅系过桥资金，在永成公司账户上停留的时间极短，但其利用了与永成公司关系密切的特殊便利条件，获取了2000万元入账时间以及9012账号具体信息，再以诉讼保全的方式，通过公权力的介入，将该笔仅在永成公司账户停留一天的款项予以查封冻结，李燕的该一系列行为明显非善意。一审法院认为尤丽青与永成公司账户支配权的特别约定未予公示，仅是内部约定，不能对抗第三人，这里的第三人应为善意第三人，显然李燕不在其列。 最后，由于人民法院采取财产保全措施，司法公权力的介入才导致尤丽青对该2000万元款项的失控，尤丽青后续提起诉讼达成调解以及申报债权均属自力救济行为，且该行为均发生于司法公权力介入之后。现人民法院采取诉讼保全的基础法律关系被再审判决推翻，原李燕诉永成公司借贷案件就丧失了执行依据，尤丽青提起本案执行异议之诉要求阻止对该2000万元及利息执行的理由成立。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本案中，人民法院受理永成公司破产申请的事实发生在本案2000万元被无锡中院扣划之后，且如果没有法院的保全措施，尤丽青的财务人员在借款次日就能够凭借手中掌握的永成公司财务印鉴材料将该2000万取回。因此，本院确认该2000万元及其利息归尤丽青所有，不应当列入永成公司的破产财产范围。 综上，尤丽青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零四条、第三百零五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研究，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锡民初字第0086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2年4月23日作出的（2012）锡民初字第0034号民事裁定书中涉及的原存入张家界市永定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营业部账号94×××12中的2000万元本金及利息； 三、本案争议的原存入张家界市永定区农村信用合作社营业部账号94×××12中的2000万元本金及利息（利息以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同期存款利率计算）归尤丽青所有。 上述2000万元及其利息现存于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账户，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由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支付给尤丽青。 一审案件受理费141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1800元，均由被上诉人李燕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何春兰 审判员  薛爱娟 审判员  吴晓玲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书记员  张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