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1085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首佳联信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杨镇地区格吉路**。法定代表人：李宏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贾骐鸣，男，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宏伟，男，1971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松，北京市长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小伟，男，1971年4月17日出生，汉族，北京上林登记注册代理事务所（普通合伙）负责人，住河北省唐山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玲杰，北京市隆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首佳联信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首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宏伟、李小伟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5民初1148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首佳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刘宏伟和李小伟抵押无效，刘宏伟、李小伟承担本案相关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通州法院）作出的是调解书而非判决书，调解书系依据刘宏伟、李小伟的调解协议作出，定案依据是双方当事人的自述及对双方所持证据的自认。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条，一方当事人对于已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故在通州法院案件审理中，李小伟只需证明、刘宏伟自己也承认给其转过账即可。刘宏伟作为被告未做任何抗辩，至于借款、还款细节，通州法院既未审理，何来确认。2.本案和通州法院审理的案件是完全不同的案由，法律关系不同，审查内容不同。刘宏伟和李小伟在通州法院的案由是“一般民间借贷纠纷”，法院审理的是二人之间是否有借贷事实、债权债务关系是否成立，关于抵押情况，依据不告不理的原则，通州法院并未审理。而本案案由是“债权人撤销权”之诉，一审法院应就所担保的债务是否存在，抵押权是否真实进行审理，与通州法院所审理的是不同的内容，故即使通州法院真的确认了什么，也与本案无关。3.一审法院罔顾事实，用通州法院调解书推卸审判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不宜”审理的理由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下列事实当事人无须证明：……（六）已为人民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基本事实。但该规定还有下一款：前款第二项至第五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反驳的除外；第六项、第七项事实，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除外。本案一审中已查明刘宏伟和李小伟之间的借款、抵押存在大量疑点，刘宏伟和李小伟均未作说明，一审法院对查明事实视而不见。具体包括：（1）借款无法证明，100万元的转账凭证不能证明备注于其上的出借人李小伟就是本案的李小伟，且转账交易摘要显示“零售汇出汇款”也明显不是借贷关系。仅凭被上诉人自称交易摘要是银行分类，显然不能自圆其说，这100万元是否为李小伟转账给刘宏伟，其目的是否为借款，无从证明，债务的真实性无法证明。（2）抵押债务并不存在，刘宏伟所担保的债务为300万元，抵押期限自2015年7月1日至2045年6月30日，而二人的“借款”金额为100万元，期限自2015年7月10日至2020年5月30日。无论是担保债权金额还是担保期限均不相符。即使刘宏伟的房屋有担保债权，也不是上述100万元借款，二人无法说明房屋所担保的债权是什么。（3）房屋抵押值远高于实际价值。房屋担保价值为300万元，而其市场价值仅100余万元。作为债权人，李小伟在签订抵押合同前，不可能不对抵押物的价值进行了解，如此有悖常理的抵押，足以证明该抵押并非真实。（4）只有“借款”，却无还款。按刘宏伟与李小伟的陈述，二人之间的债务形成于2015年7月，但直到本案诉讼，刘宏伟未向李小伟还过分文利息，更不要说本金。在长达5年的时间里，刘宏伟未还分文，明显有悖常理。（5）李小伟起诉刘宏伟，系在刘宏伟收到本案一审起诉书和传票后，才到通州法院立案，“制造”诉讼，用通州法院的诉讼掩盖虚假债务之目的昭然若揭。刘宏伟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首佳公司的上诉请求。李小伟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首佳公司的上诉请求。首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刘宏伟、李小伟于2019年6月13日对位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济中路甲7号18幢6层2单元603号房屋所做的抵押；2.诉讼费由刘宏伟、李小伟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18日，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对首佳公司与张秉兴、王秀萍、刘宏伟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作出（2018）京02民终8597号终审判决，判决确认：张秉兴、王秀萍、刘宏伟对北京中汇信元置地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所负首佳联信公司7176578.42元欠款向首佳公司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张秉兴、王秀萍、刘宏伟给付首佳公司破产清算费用25000元。此后，首佳公司向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丰台法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18年12月13日开始陆续采取执行措施，其中包括于2019年6月19日查封刘宏伟名下的涉案房屋。丰台法院对涉案房屋采取查封措施前，即2019年6月13日，刘宏伟（抵押人）与李小伟（抵押权人）签订《主债权及不动产抵押合同》，对涉案房屋设立了抵押登记。《抵押合同》载明：主债权为人民币300万元，债务履行期限为2015年7月1日至2045年6月30日，担保范围为本金和利息。2019年6月14日，就上述抵押，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向李小伟颁发了《不动产登记证明》，载明：证明权利或事项：抵押权；权利人（申请人）李小伟；义务人：刘宏伟；抵押权种类：一般抵押；被担保数额：300万元；债务履行期限：自2015年7月1日至2045年6月30日止。经询，刘宏伟称债务履行起始日期是预估的，当时没想到查询银行流水。刘宏伟与李小伟均承认上述抵押所涉债务系基于民间借贷，称李小伟于2015年7月10日出借给刘宏伟100万元。2019年7月24日，丰台法院作出（2019）京0106执930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裁定书载明：“……本院于2019年6月19日依法查封被执行人刘宏伟名下位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济中路甲7号18幢6层2单元603号房产，查封期限三年。经本院查询，上述房产存在抵押权，申请人主张上述房产抵押权所担保的债权金额超于房屋的市场价值，对该房产进行处置属于无益拍卖，故本院申请暂不处置。”李小伟就其2015年7月10日出借给刘宏伟100万元借款，向通州法院提起民间借贷诉讼，2020年8月13日，通州法院作出（2020）京0112民初19095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中李小伟起诉的事实和理由载明“2015年7月10日，刘宏伟称其做生意需要用100万元，向李小伟借款，同日，李小伟通过妻子姜琳的招商银行账户向刘宏伟转账100万元，双方约定月利率为2%，后经多次催要未归还……”；调解协议内容为：一、刘宏伟于本调解书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李小伟借款本金10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标准，自2015年7月10日起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刘宏伟归还的款项优先抵扣到期利息；二、若刘宏伟未能履行上述义务，则李小伟有权就刘宏伟坐落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济中路甲7号18幢6层2单元603室房屋的折价或者拍卖、变卖所得价款按法律规定的顺序优先受偿。李小伟向一审法院提交了2015年7月10日的100万元银行汇款交易明细，欲证明其与刘宏伟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载明：转出人为姜琳，交易摘要显示“零售汇出汇款”，交易对手信息显示“436742……9692刘宏伟”，客户摘要显示“自李小伟”。另，李小伟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其与姜琳的结婚证，证明其与姜琳为夫妻关系，其通过姜琳的账户给刘宏伟转账。首佳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证明目的均不认可，其称汇款凭证上载明的交易用途为零售汇出汇款，无法证明此款项为刘宏伟与李小伟间的借款。一审庭审中，李小伟称交易摘要是银行的分类，对于银行而言，网银转账就是零售汇出汇款，100万元的款项就是其出借给刘宏伟的借款。刘宏伟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还款计划》，欲证明其与李小伟之间存在真实的借款关系，载明：“2015年7月10日，李小伟通过妻子的银行账号向刘宏伟出借人民币壹佰万元整，双方约定月利息2%。因本人无法偿还上述款项，本人于2019年6月将本人名下的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济中路甲7号18幢6层2单元603房屋抵押给李小伟作为借款担保。后李小伟又多次催要上述借款，本人在此承诺在2020年5月30日前全部偿还李小伟的本金和利息。”落款人处有刘宏伟的签名，落款时间为2020年1月20日。首佳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证明目的、关联性均不认可，称刘宏伟与李小伟既然约定了利息，却未在抵押合同中体现，且刘宏伟在五年时间里从未支付李小伟利息，不符合常理，因此刘宏伟所称的债务是假的。刘宏伟与李小伟均表示双方为小学、初中、高中同学，未签订书面借款合同。李小伟称其曾电话催促过刘宏伟还款。首佳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首佳顾问就涉案房屋做出的房地产市场价值咨询意见，以证明涉案房屋的市场价值仅为126万元，远低于《抵押合同》里载明的被担保数额即300万元，故其主张刘宏伟与李小伟之间的抵押是为了逃避债务所为。刘宏伟、李小伟对该证据真实性、关联性均不认可，称咨询意见是首佳公司的上级公司出具的。一审法院认为：案由是确定当事人依法进行诉讼的基础关系。原告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确定案件的案由和管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规定，债务人有多个普通债权人的，在清偿债务时，债务人与其中一个债权人恶意串通，将其全部或者部分财产抵押给该债权人，因此丧失了履行其他债务的能力，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受损害的其他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抵押行为。本案中，首佳公司对刘宏伟享有的债权，已经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案件进入执行程序后，因刘宏伟与李小伟就涉案房屋设立抵押登记，且丰台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后，未发现刘宏伟有可供执行的财产，丰台法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现首佳公司作为债权人以刘宏伟与李小伟设立虚假抵押，逃避法院执行为由，起诉要求撤销刘宏伟与李小伟就涉案房屋所设立的抵押登记。经审查，首佳公司所诉争议实质上为债权人撤销权纠纷，首佳公司以担保物权确认纠纷为案由提起诉讼，所立案由与案件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依法予以调整。首佳公司主张刘宏伟与李小伟之间债权债务虚假及设立虚假抵押，但通州法院已出具生效法律文书对刘宏伟与李小伟之间的债权债务先行进行了确认，并同时确认李小伟就涉案房屋具有优先受偿权。故在通州法院出具生效法律文书对刘宏伟与李小伟之间的债权债务及李小伟就涉案房屋的优先受偿权已先行确认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首佳公司与刘宏伟、李小伟之间的诉争事项不宜再作出处理。综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首佳公司的诉讼请求。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主要有两点。第一，通州法院作出的（2020）京0112民初19095号民事调解书是否影响到本案的审理；第二，首佳公司所主张的撤销权是否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关于第一点，即调解书的既判力问题。人民法院对某一案件作出的判决书或调解书生效后，当事人不得就判决书或调解书确定的法律关系、权利义务内容另行起诉，也不得在其他诉讼中就同一法律关系提出与本案诉讼相矛盾的主张，同时，法院也不得就同一法律关系做出与在先判决、调解所确定的法律关系、权利、义务内容相矛盾的判断，亦即“一事不再理”。本案首佳公司的诉讼请求为撤销刘宏伟、李小伟对涉案房屋所做抵押，法院应当审查首佳公司主张撤销权是否具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通州法院审理的李小伟诉刘宏伟民间借贷一案，李小伟的诉讼请求为刘宏伟偿还借款，并依据房屋抵押登记要求行使优先受偿权。通州法院就双方的借款行为、抵押登记的内容进行审理，在双方当事人协商一致达成协议的情况下，作出（2020）京0112民初19095号民事调解书。因此，本案审理的法律关系、事实理由与通州法院所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法律关系、事实理由均不相同，并非是就一事进行再审。故通州法院调解书中关于优先受偿的协议内容对本案的审理不产生普遍遵守的约束力。关于第二点，首佳公司所主张的撤销权是否满足法定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规定的债权人撤销权，撤销对象是债务人实施的导致债务人责任财产减少或增加财产负担，以致影响其正常清偿能力，进而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行为，其立法目的在于恢复债务人的责任财产，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实现。本案中，首佳公司依据丰台法院（2018）京02民终8597号民事判决，对刘宏伟、王秀萍等人享有700余万元的债权，并已向丰台法院申请执行。在丰台法院执行过程中，刘宏伟与李小伟于2019年6月13日对涉案房屋设立抵押。丰台法院穷尽财产调查措施后，未发现刘宏伟有其他可供执行的财产，遂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由以上可知，刘宏伟在有多个债权人的情况下，与李小伟签订抵押协议，办理抵押登记致使首佳公司的债权不能或者减少受偿，损害了首佳公司的合法权益。至于刘宏伟与李小伟在设立抵押是否有“恶意串通”的行为，可以通过双方借款、还款、抵押过程综合判断。按刘宏伟、李小伟在诉讼中所提供证据，双方认可借款事实发生在2015年7月10日，借款金额为100万元，但未签订借款合同。至2019年6月办理抵押登记时，已近四年，在此期间刘宏伟未向李小伟偿还过借款本金或利息，李小伟亦未能提供其曾以提起诉讼、要求对方出具还款承诺等方式主张权利的证据。刘宏伟与李小伟办理房屋抵押登记手续系在首佳公司已取得生效法律文书，并向法院提出强制执行申请之后，刘宏伟的房屋已面临被强制执行。另，抵押担保的金额300万元，与借款本金100万元或借款本金加截止抵押登记时利息的数额均不相符。刘宏伟与李小伟将超过实际债权债务的数额设定抵押，明显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权益。通过以上事实可以认定，刘宏伟与李小伟办理抵押登记的行为，有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情节，其抵押行为应予撤销。综上所述，首佳公司上诉理由具有法律依据，其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5民初11485号民事判决；二、撤销刘宏伟、李小伟于2019年6月13日对位于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济中路甲7号18幢6层2单元603号房屋所做的抵押。一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刘宏伟、李小伟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至一审法院）；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刘宏伟、李小伟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李 琴审 判 员  李汉一审 判 员  卫 华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祁哲洋书 记 员  沈佳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