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民再110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游兴红，男，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燕，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亮，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苏敏，女，昌平机械厂退休职工，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福东，北京市滕之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北京诺诗康瀛基因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昌平区科技园区。法定代表人：康颖，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燕，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亮，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康颖，女，北京诺诗康瀛基因技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燕，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范亮，北京罗斯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再审申请人游兴红因与再审申请人苏敏、被申请人北京诺诗康瀛基因技术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诗康瀛公司）、康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京01民终88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4日作出（2019）京民申275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苏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福东，再审申请人游兴红、被申请人康颖，以及游兴红、康颖、被申请人诺诗康瀛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莉燕、范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苏敏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除利息认定有误之外，裁判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游兴红曾经担任诺诗康瀛公司的执行董事，游兴红在与苏敏签订《协议书》时，表示自己可以代表康颖和诺诗康瀛公司。游兴红、康颖在与苏敏的多次谈话中均表示过康颖知晓并认可《协议书》的内容。二、二审法院认定游兴红的代理权限欠缺，游兴红无权代表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作出相关意思表示，判决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不承担责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游兴红、康颖系夫妻关系，同时也是诺诗康瀛公司股东，诺诗康瀛公司系游兴红、康颖的夫妻共同财产，二人在涉及共同财产变动事项上具有互为代表的法律效力，二人的行为也可以代表诺诗康瀛公司。游兴红签署《协议书》及后续诉讼中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游兴红在庭审中的陈述等同于康颖及诺诗康瀛公司对基本事实的认可。《协议书》对游兴红、康颖及诺诗康瀛公司均具有法律效力。三、从苏敏出资日期到双方约定诺诗康瀛公司应在新三板市场上市的截止日期，能够推定双方在《协议书》中约定的“按26%支付利息”本意是指年利率26%。两审判决认定全部利息为78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四、游兴红、康颖虚假陈述诺诗康瀛公司市场估值，以公司有意上市为名，欺骗苏敏投资，公司不能上市后拒绝退还苏敏的出资款，其行为涉嫌犯罪，应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游兴红辩称，不同意苏敏的再审请求。事实与理由：一、游兴红签署《协议书》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即使游兴红、康颖系夫妻关系，是诺诗康瀛公司的股东，但公司有独立人格，公司资产也不能等同于股东个人家庭财产。《协议书》的内容是游兴红对苏敏增资诺诗康瀛公司后未完成上市的退款及计息承诺，显然不属于家事代理的范畴。游兴红不是诺诗康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未经履行法定程序，游兴红无权代表诺诗康瀛公司向苏敏承诺退还出资款及承担保证责任。二、游兴红没有回购苏敏股权的意思表示。《协议书》不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对赌协议，退还300万元及相应利息与诺诗康瀛公司资产减少有着直接因果关系，该约定内容对诺诗康瀛公司无效。三、诺诗康瀛公司为完成上市作出了切实的工作，现无证据证明游兴红、康颖虚假陈述市场估值欺骗苏敏投资。康颖辩称，《协议书》我事先确实不知情，否则我不会同意。苏敏诉称游兴红个人承诺退还出资款及支付26%的利息也不是事实。现苏敏的投资已经转化为公司资产，游兴红代表诺诗康瀛公司承诺承担保证责任违反公司法。苏敏主张其对公司的出资转化为借贷关系并且要求退还出资款和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诺诗康瀛公司辩称，不同意苏敏的再审请求，同意游兴红、康颖的答辩意见。游兴红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驳回苏敏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苏敏入资300万元作为诺诗康瀛公司资产已计入公司注册资本和资本公积金，其不能请求返还。二、游兴红个人没有收取苏敏的出资款，没有退还的义务。苏敏依然享有股权，如果向其退还出资款违反公平原则。苏敏辩称，不同意游兴红的再审请求。《协议书》对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均具有法律效力。《协议书》约定诺诗康瀛公司承担保证责任，与公司法规定的资本维持原则、抽逃出资无关。康颖、诺诗康瀛公司述称，游兴红的再审理由完全合理。事实与理由：苏敏主张游兴红承诺向其退还300万元出资款及利息是断章取义。康颖对《协议书》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在《协议书》上签字，诺诗康瀛公司也没有盖章。苏敏对诺诗康瀛公司的300万元出资款作为公司资产已计入注册资本和资本公积金，苏敏也已载入股东名册，享有股东权益并参与了公司重大决策。苏敏作为发起人参与了诺诗康瀛公司整体变更设立股份有限公司，自愿承担发起人义务，承诺不得抽回认缴的资金或资产。公司股东之间的约定与游兴红、康颖夫妻之间是两个不同法律关系。苏敏与游兴红、康颖及诺诗康瀛公司之间的增资扩股行为也不具备民间借贷的法律特征。游兴红作为股东之一，其个人签订的《协议书》不能必然约束另一股东康颖及诺诗康瀛公司。一审庭审中，苏敏称可以将公司股权出让给其他股东，游兴红明确表示可以由公司回购，表明游兴红同意由公司退还苏敏的出资款，并不是游兴红个人同意回购。游兴红不是诺诗康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未经公司授权，其个人行为不应由公司承担责任。苏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退还苏敏出资款300万元，并自2014年4月18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26％支付利息；2．案件诉讼费用由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诺诗康瀛公司原名称为北京诺诗康瀛医学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诺诗科技公司），2016年9月28日变更为现名称。2014年4月8日，苏敏（乙方）与康颖、游兴红（甲方）签订《增资扩股协议书》，约定诺诗科技公司原注册资本为750万元，股东为康颖、游兴红，甲方同意接受乙方作为新股东，乙方以现金方式投资300万元，其中24．15万元计入注册资本，乙方占有增资后公司的2．3％的股权，其余275．85万元计入资本公积金。协议书签订后，苏敏于2014年4月18日向诺诗科技公司账户汇款300万元。2014年12月29日，苏敏（乙方）与游兴红、康颖（甲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乙方出资入股数额300万元，该笔款项已于2014年4月18日汇入诺诗科技公司账户。如诺诗科技公司未在2015年5月1日前完成在新三板市场上市，甲方自愿退还乙方全部出资款300万元。并支付26％利息。诺诗科技公司自愿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游兴红在该协议书的乙方处签字。一审庭审中，游兴红作为康颖、诺诗康瀛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认可游兴红的签字代表康颖及诺诗康瀛公司的意思表示，并陈述康颖知晓其与苏敏签订的该协议。截止一审庭审结束时，诺诗康瀛公司仍未完成新三板市场上市工作。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14民初3031号民事判决：一、游兴红、康颖退还苏敏投资款300万元；二、游兴红、康颖向苏敏支付投资款利息78万元；三、诺诗康瀛公司对判决第一、二项确定的游兴红、康颖对苏敏所负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并有权在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后向游兴红、康颖追偿；四、驳回苏敏的其他诉讼请求。苏敏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以300万为基数，按年利率26％支付利息。2．案件诉讼费用由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承担。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辩称，不同意苏敏的上诉请求和事实理由，同时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苏敏的全部诉讼请求；2．案件诉讼费用由苏敏承担。二审法院经审理补充认定如下事实：关于《协议书》中利息支付的约定，苏敏主张到2015年5月1日如果完不成新三板上市，就以300万元为基数乘以26％支付78万元。游兴红解释，当时自己没认真看，只是象征性地写点利息。2018年3月22日，一审庭审笔录显示：法官：“康颖在公司负责什么事务。”三被告：“她是公司的董事长，管理公司。”法官：“苏敏入资公司的事情她知道吗。”三被告：“肯定知道。”法官：“对入资款需要退还的事情，康颖什么意见。”三被告：“康颖知道要退入资款的事情，我们商量后也同意退。”法官：“康颖对这份协议书是否认可。”三被告：“认可”。法官：“公司是否认可2014年12月29日的《协议书》？”三被告：“认可。事后也知道了。”2018年3月22日，一审庭审结束阅笔录时，游兴红对庭审笔录进行了修改，其将“认可，事后知道也认可”修改为“不认可”的理由为：自己没有开过庭，也没有来过法院，法官询问是否认可时，其理解为是问自己来参加诉讼时康颖及公司是否知道，换句话说是不认可这个证据，而不是说对这个协议内容的认可。后来核笔录时，遂修改了笔录。另，2018年3月21日，康颖、诺诗康瀛公司分别向一审法院提交了授权委托书，委托游兴红全权代理该案，在诉讼期间代理权限为全权。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2014年12月29日《协议书》的效力认定；二、一审判决认定的违约金数额是否有误；三、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是否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一。《协议书》明确约定退还300万元及利息的主体为游兴红、康颖，而诺诗康瀛公司承担的系连带保证责任，因此，退还300万元及相应利息，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之间并无直接因果关系，亦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因此，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关于焦点二。《协议书》中约定的“支付26％的利息”指的是：如果诺诗康瀛公司未在约定期间完成新三板上市，则游兴红、康颖需退回300万元投资款，并以300万元为基数乘以26％支付78万元的利息。也即是说，作为一份以对赌为主要内容的合同，双方明确约定了承诺方违约时应当承担的支付78万元违约金的违约责任。需要说明的是，《协议书》中虽有“利息”的表述，但本案并非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其实际系违约金条款。鉴于该违约金条款并无明显低于苏敏的损失的情形，故法院对苏敏的该项上诉主张不予支持。关于焦点三。游兴红、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上诉主张，康颖及公司对2014年12月29日的《协议书》不知情、不认可，不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人民法院在对游兴红的代理意见进行审查之前，应当就游兴红作为诉讼代理人的代理权限进行审查。本案一审时，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提交的委托授权书载明游兴红的代理权限为全权代理。但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未明确具体授权事项，故游兴红仅为一般代理人，其无权在一审中代表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作出直接导致委托人承担法律责任的意见陈述。因此，法院认为，鉴于康颖、诺诗康瀛公司并未在2014年12月29日的《协议书》中签字、盖章，该《协议书》不对其产生法律效力，苏敏针对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提起的诉讼请求并无事实依据，应予驳回。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民终883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4民初3031号民事判决；二、游兴红退还苏敏投资款300万元；三、游兴红向苏敏支付投资款利息78万元；四、驳回苏敏其他诉讼请求。本院再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再审查明事实与一、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2014年12月29日《协议书》的效力；二、康颖、诺诗康瀛公司是否应依照《协议书》约定承担相应责任；三、《协议书》约定的利息如何计算。首先，本案中，苏敏与游兴红、康颖签订《增资扩股协议》，并向诺诗康瀛公司投资300万元，随后苏敏被载入股东名册，享有股东权益并参与公司重大决策。而2014年12月29日《协议书》内容应理解为：双方以诺诗康瀛公司应在2015年5月1日前完成在新三板市场上市为预设目标，如果该目标未能达成，游兴红、康颖承诺退还苏敏的出资款并支付利息，故《协议书》具有对赌协议性质，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判定其效力。因《协议书》约定游兴红、康颖承担退还苏敏出资款及支付利息的义务，诺诗康瀛公司仅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并未约定由诺诗康瀛公司退还出资款，故该约定与公司减少注册资本之间并无直接因果关系，其内容并未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至一审庭审时，诺诗康瀛公司仍未完成在新三板市场上市。苏敏请求判令游兴红退还全部出资款300万元及支付相应利息于法有据，本院再审予以支持。游兴红主张苏敏要求退还出资款属于股东抽逃资金行为，以及其个人未收取300万元出资款，没有义务退还300万元出资款及支付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游兴红的再审请求不予支持。其次，虽然游兴红与康颖均是诺诗康瀛公司股东，同时二人系夫妻关系，但是现无证据证明游兴红、康颖在诺诗康瀛公司享有的财产权益与其家庭财产混同。公司法人具有独立人格，公司为股东个人债务提供担保属于公司经营管理权范畴，应依照法定程序作出决议，不能适用家事代理制度。本案一审庭审结束后阅读笔录时，游兴红更正了庭审笔录中关于“康颖和诺诗康瀛公司认可《协议书》内容”的陈述意见。苏敏主张根据“禁止反言原则”，游兴红代理康颖和诺诗康瀛公司作出的意思表示不可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鉴于《协议书》的“甲方”落款仅有游兴红个人签名，未经康颖本人签名以及诺诗康瀛公司盖章认可，现康颖、诺诗康瀛公司均不予追认，故游兴红代理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作出的意思表示对康颖、诺诗康瀛公司不具约束力。苏敏主张康颖退还出资款及支付利息，以及诺诗康瀛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第三，关于《协议书》中利息的计算，鉴于其中仅约定“支付26%的利息”，未就利息起算和截止时间作出特别限定，也无法推定当事人的本意为“年利率26%”，故二审法院判决游兴红按照300万元出资款的26%向苏敏支付利息78万元并无不当。苏敏主张应当自2014年4月18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6%的标准计算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最后，现无证据证明游兴红、康颖在诺诗康瀛公司增资扩股过程中涉嫌犯罪，苏敏主张本案应移送公安机关的再审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再审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并无不当，应予维持。游兴红、苏敏的再审理由均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维持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8）京01民终8838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任 颂审 判 员  张 峰审 判 员  张 然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程 潇书 记 员  徐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