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3民终835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树宝，男，1965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兰陵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冀雪涛，山东兰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驻地。 法定代表人：王德华，该村民委员会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德广，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苏进步，山东晨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树民，男，1960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兰陵县。 上诉人王树宝因与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及原审第三人王树民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兰陵县人民法院（2020）鲁1324民初23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树宝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20）鲁1324民初2323号民事判决书，发回重审；或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本院认为部分引用合同法第52条第2款规定，认定本案合同存在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的情形，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律适用错误。《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2款规定，恶意串通并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是否“恶意串通”系个人心理活动，对其认定不应采取推定方式，应当有充分证据予并结合当交易时的社会环境、交易习惯等综合认定。本案交易发生在2005年，当时村内管理相对不正规，不可能按照现在村居管理方式去判断当时行为是否正规，兰陵县进行规范村居公章管理时间是2008年开始，可见在2005年，村居管理并不正规。本案审理过程中，没有任何证据证实被告与第三人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一审法院也没有将该问题纳入实体审查范围，但是在判决时却认定恶意串通，明显系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另外，《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2款规定，恶意串通并损害国家、集体或第三人利益的，合同无效。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恶意串通必须还要满足损害集体利益的情况，合同才能归于无效，本案中，我方提供收款条一张，充分证实已经缴纳了12000元购房款，原告仅仅以没有入账为理由抗辩，无法证实涉案买卖行为损害了集体利益。二、一审法院本院认为部分引用《合同法》第52条第5款及其《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规定，认本案合同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法律适用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的规定，“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确属无效合同，大量的强制性规定存在于各法律、行政法规中，绝对化的适用该条，不仅将导致大量不应无效的合同被认定为无效，且因以该条主张合同无效的当事人中，其中不乏以获取不当利益为目的恶意主张，如此也将导致恶意主张人获取了不当利益，不利于社会正常秩序的维护和交易的稳定安全。因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王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又明确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该司法解释可以看出，法律只对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合同认定为无效合同。效力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明确规定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或者是法律及行政法规虽然没有明确规定违反这些禁止性规定后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但违反了这些禁止性规定后如果使合同继续有效将损害国家利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规范。管理性规定，是指法律及行政法规没有明确规定违反此类规定将导致合同无效或者不成立，违反此类规范后如果使合同继续有效也并不损害国家或者社会公共利益，只是损害当事人的利益的规范。违反该规范的，并不当然导致合同无效。显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24条的规定明显系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三、一审法院审理查明部分查明的“同日出具的还有收到条一张，内容为：‘收到条今收到王树宝交买大队部款壹万贰仟元正收款人王树民2005年12月24日’，但没有证据证明该款项已经实际缴纳并入账”，该认定系明显德事实认定错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庭审中，我方提供了被上诉人方村委出具的收款条用以证实上诉人向村委缴纳了购房款，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举证责任，也可以充分证实上诉人向被上诉人缴纳了购房款，如果被上诉人认为自己没有收到款项应当向法庭提供证据，而不是由我们继续提供证据，被上诉人在没有提供没有收到款项的任何证据，连最起码的当时的会计账薄都没提供给法庭，法庭以此认定没有证据证明该款项已经实际缴纳并入账，明显系事实认定错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四、被上诉人主张买卖房产行为无效主观上存在恶意，不应认定买卖行为无效。恶意主张合同无效是指当事人违背诚实信用原则，为了获取诉讼利益、逃避违约责任、减少损害等目的，在诉讼中主张合同无效的行为。诚实信用是指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应诚实，守信用，善意行使权利和履行义务，对该原则的遵守同时也体现了民事主体基本的商业道德，而被上诉人为了达到打击报复之目的，而恶意主张合同无效，并希望通过合同无效逃避合同义务。如果恶意抗辩得到支持，善意一方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将受到损失。被上诉人在涉案房产已经交付上诉人多年，且已经由上诉人实际占有15年之久，再行以合同法规定的无效情形提出起诉，明显系因村委成因为家族斗争而故意利用村委名义起诉上诉人及第三人，因买卖事实发生在2005年，所有买卖过程及其买卖事实应当由当时的村委经手人或者负责人陈述为准，而不能由现任村委陈述15年前村委的买卖事实。在2018年8月5日，因为公安机关分户，村委已经出具证明材料证实涉案房产系上诉人所有（上诉人分配给其子王旗作为宅基地），现在又主张买卖行为无效，明显系恶意主张权利。五、本案应系买卖合同纠纷，买卖合同发生在2005年，被上诉人起诉在15年之后，该案已经超过诉讼时效。六、涉案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是王树宝和被上诉人兰陵县田营村村民委员会，一审法院判决“确认王树民2005年12月24日向王树宝处分王堡自然村村民委员会大队部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明显系是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从被上诉人自认及其一审认定的部分事实可以看出，王树民在出卖涉案房产时召集王树繁、王某3开会，并出售当天在村委广播上下通知出售，该行为系王树繁等证人及其被上诉人在诉状中自认的事实，由此可以看出，出售大队部的行为并非王树民自己的个人行为，而是村委会的行为，因此一审法院直接判决“确认王树民2005年12月24日向王树宝处分王堡自然村村民委员会大队部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明显系是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综合以上几点。 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准确。1、第三人王树民在任职王堡村村主任期间，未召开关于“出售村委大队部”的村民代表或村两委成员会议。2、未采取公开竞价的形式，在村委成员明确反对的情况下交给上诉人占有使用。3、双方未签到书面合同，后又在已经加盖好村委印章的空白信纸上倒签了证明信。4、2005年12月24日的收到条未加盖村委印章。5、经兰陵县芦柞镇财经服务中心查询不存在该出售大队部12000元的账目信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第三人身为村主任，心存私念，将村集体资产恶意出售给其亲兄弟王树宝，且未经镇经管站备案，未签订书面合同，其自称收取的1.2万元未入村委账目。符合合同法第52条、民法总则第154条“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规定，属于典型的恶意串通行为，一审据此认定其恶意串通行为无效，适用法律正确。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树民未答辩。 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第三人王树民向王树宝出售村委大队部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2、判令王树宝向原告返还占用的村委大队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兰陵县芦柞镇王堡村因自然村统一合并为行政村并入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对外以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的名义开展工作，原王堡村村民委员会的公章不再使用，王堡村作为自然村系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的下属自然村组织，其财务和土地仍归原自然村各自管理。王树民与王树宝系亲兄弟关系。2005年12月24日，时任王堡村村民委员会主任的王树民未召开村民会议，将村大队部（四至为东至村巷、西至村路、南至村路、北至王树学）出售给王树宝，双方未签订正式书面合同，只有王树民在抬头为“山东省苍山县三合乡王堡村民委员会”的提前加盖村委公章的信笺上补签证明信一份，内容为：“证明信于2005年12月24号将本村西头大队部卖给本村村民王树宝价格为12,000元，大写壹万贰仟元整特此证明2005.12.24号王堡村民委员会”。同日出具的还有收到条一张，内容为：“收到条今收到王树宝交买大队部款壹万贰仟元正收款人王树民2005年12月24号”，但没有证据证明该款项已实际交纳并入账。该大队部房屋院落现由王树宝占有使用，但院墙已被拆除。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经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六）宅基地的使用方案；（八）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王树民在任王堡村村民委员会主任期间，未召开村民会议，并在其他两名村委成员明确反对的情况下，未经公开的拍卖程序即将村大队部交由其亲兄弟王树民占有使用，该处分村集体财产的行为损害了全体村民的共同利益，属于恶意串通损害集体利益，依法应认定为无效。综上所述，王树民在任王堡村村民委员会主任期间处分村大队部的行为因恶意串通损害了村集体的利益，依法应认定为无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条、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判决：一、确认王树民2005年12月24日向王树宝处分王堡自然村村民委员会大队部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二、王树宝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其占有使用的王堡自然村村民委员会大队部（四至为东至村巷、西至村路、南至村路、北至王树学）返还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王堡村）村民委员会。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计100元，由王树宝、王树民各自负担50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在起诉状中载明：被告王树宝与第三人王树民系亲兄弟关系，均系原王堡村人。2005年，时任村主任的第三人王树民，在村委班子成员反对及未经村民代表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在村广播上下达通知“以公开拍卖竞价的形式”出售村委大队部(瓦房3间、地基五间)。因村内居民宅基地较为稀缺，听到通知且具有购买意愿的部分村民及时前往村委会欲参与竞买，但却被第三人王树民告知已经售出。后经核实，第三人王树民未代表村委和被告王树宝签订书面合同，就擅自恶意将大队部交付被告占有，且其声称收取了1.2万元(未入村委账目)，且也不能说清去向，故1.2万元的费用是否缴纳存疑。后第三人在事先盖好村委公章的信纸上给被告王树宝倒签了村委会证明一份，还自行手写1.2万的收到条一份。 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在一审诉讼期间提交兰陵县人民调解中心调解过程的录像光盘一张，以证实：1、未签订书面合同；2、未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3、时任村会计王树繁、村书记王某3均不同意出售；4、第三人与被告系亲兄弟关系；5、其他人员参与购买，被告知已经售出；6、第三人声称收取的12000元未入账，是否实际交纳存疑；7、被告持有的村委会证明系第三人在盖好公章的空白信纸上倒签的证明，不是村委的真实意思。 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提供的证人王某1陈述称：“大约在2005年左右，吃早晨饭的时候，我听到村广播说卖大队部，我去交钱想买大队部，我家离王树民家有100米左右，广播就安在王树民家。我听到广播之后就去王树民家去了，到的时候已经王树民家锁门了，接着我就去地里找王树民，他说已经有人交完钱了，谁先交钱卖给谁。王树民说卖给他兄弟王树宝了，我当场就跟他吵了。我认为卖的话应该抓阄或者公开拍卖。”证人王某2陈述称:“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有十几年前了，当时的大队部没有公开卖。卖大队干部的前一天我们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王树民在喇叭上喊要卖大队部的，没说价格，广播完不超过10分钟我就去王树民家，在王树民家见到王树民，他说已经卖完了，我当时就说这样卖不合理，应当公开卖，我买不起可以退出。” 证人王树繁在一审庭审中作证称：“1980年我开始干会计的，一直干到2015年。大约2005年，王树民说要卖大队部，我说不能卖，我当会计他当主任，我也拦不住，我还说如果卖的话就要拍卖，谁出的价高给谁，当时没有开会研究也没有公开的卖，就卖给他兄弟了，多少钱卖的我不知道，没有入账、我不知道签没签合同。现在是王树宝占用的。”“王树民、我还有王某3三个人商议的；当时王某3说卖价1万元，我因为不同意卖，所以我没说价，我说要卖就应该拍卖；没有安账，不要说12000元，1分钱都没安。” 证人王某3在一审庭审中作证称：“我当时在村里干书记，王树民是主任主持工作，卖大队部的时间我忘了，我知道卖大队部我不同意，卖多少钱我不知道，怎么处理的钱我更不知道，卖给谁我也不知道，现在才听说的卖给王树宝了，现在也是王树宝占用的。”“没有开会，跟我说了但我不同意卖。” 原三合乡广播站站长姚某在二审调查期间作证称，村委头一天晚上开会，就是说卖房子的事情。 原管理区主任孟某在二审调查期间作证称，当时卖大队部的事情我知道，王树民去工作区汇报要卖这个大队部的，工作区觉得大队部确实用不到，就同意卖了，开村两委会我没参加，知道他开了村两委会。卖的钱后来就交给工作区8000元，在工作区入账了，一共卖了12000元，剩下的4000元就不知道了。 对一审判决认定的本案其他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村民委员会具有双重职能,既是村级事务管理者,又可以以民事主体的身份与他人发生民事法律关系。证人王某3、王树繁的证言能够能够证实时任村委会主任王树民就涉案房屋出售事宜与时任村支部书记、村委会计进行过讨论，证人姚某、孟某的证言也证实了该事实。虽然王某3、王树繁陈述称就房屋是否出售、采取何种形式出售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但是王树民作为村委会主任通过村委广播通知出售村委大队部，其后收取上诉人王树宝款项并将房屋交付王树宝，法律后果应当由村委会承担，王树宝与村委会之间关于房屋买卖的合同成立且已履行完毕，村委会成员之间讨论结果不影响买卖合同的成立。 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主张涉案房屋属于村民集体所有财产，合并前的兰陵县芦柞镇王堡村民委员会没有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即将涉案房屋处分，违反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的规定，应当认定为无效。根据1998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九条规定：“涉及村民利益的下列事项，村民委员会必须提请村民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一）乡统筹的收缴方法，村提留的收缴及使用；（二）本村享受误工补贴的人数及补贴标准；（三）从村集体经济所得收益的使用；（四）村办学校、村建道路等村公益事业的经费筹集方案；（五）村集体经济项目的立项、承包方案及村公益事业的建设承包方案；（六）村民的承包经营方案；（七）宅基地的使用方案；（八）村民会议认为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的涉及村民利益的其他事项。”该规定并没有将村集体财产处分纳入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事项。虽然2010年修订后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十四条将“以借贷、租赁或者其他方式处分村集体财产”纳入村民会议讨论决定范围，但是不能以2010年修订后的法律规定主张村民委员会于2005年处分村集体财产必须经过村民会议讨论决定，并否定该民事行为的效力。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没有提供证据证实当时的兰陵县芦柞镇王堡村村民会议讨论决议村集体财产的处分应当由村民会议讨论决定，也没有证据证实涉案房屋的出售行为损害了村集体合法权益，因此，涉案买卖合同合法有效。至于王树民收取款项后是否将购房款缴付村委会入账，属村委会内部管理事务，不影响村委会与王树宝之间买卖合同的效力，本案不予审查。 此外，买受人王树宝自2005年起占有涉案房屋，后由其子王旗居住使用，村委会从未提出异议。2018年8月5日分户登记时，房屋登记在王旗名下，村委会加盖了公章，时任村委会主任、包村干部与工作区书记都签字进行确认。2020年4月8日，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又起诉请求确认买卖行为无效，请求返还涉案房屋，不利于社会经济秩序稳定，因此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 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树宝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兰陵县人民法院（2020）鲁1324民初232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0元，减半收取100元，由被上诉人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00元，由兰陵县芦柞镇田营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怀峰 审 判 员 李兴波 审 判 员 杨敬国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法官助理 刘星华 书 记 员 李晴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