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云26民终167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远芳，男，1988年9月16日生，汉族，住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麻栗坡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富林，云南轩浩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育能，男，1975年4月2日生，汉族，住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西畴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才恒，云南博引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远芳与被上诉人杨育能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云南省广南县人民法院（2020）云2627民初3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王远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富林、被上诉人杨育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才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远芳上诉请求：撤销原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杨育能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1.一审认定30000元／月租金与事实不符，《租赁协议》是按照小时计算。2.一审认定由王远芳将双方协商的内容打印成《租机协议》与事实不符，该协议系双方协商后打印出来的。3.一审认定杨育能收到相关信息后，发现《租机协议》内容与双方口头协商达成的内容不一致与事实不符，该协议双方各执一份，不能单依据杨育能叙述认定。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机协议》不属于可撤销合同。1.2019年3月27日，双方签订协议后各执一份，2019年10月6日因挖机损害不能使用，杨育能拒绝维修，当天停工，杨育能在这两个时间都应当知道撤销事由，并非是一审认定的2019年11月9日才知道，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杨育能撤销权已消灭。2.本案协议属于不可撤销合同。首先，从给付租金来看不是按月计算，而是按小时计算，书面约定也是按小时计算。其次，《租机协议》中租金用大小写分别书写，不存在误解的情形。再次，本案约定公平合理、符合行业习惯，不论站在杨育能角度，或站在王远芳角度都考虑妥当，三名证人也证实有按小时计费的情况。3.杨育能主张撤销合同理由不成立。首先，一审证人杨某并未全程参与合同签订的全过程，且与杨育能有亲戚关系，证明力较低，没有其他证据印证无法成为定案依据。其次，杨育能在一审中说自己因文化低、比较忙所以看不懂，没看合同，这都不是法定的合同撤销理由。再次，从实际履行时间看，双方2019年3月27日签订《租机协议》，直到当年10月挖机损害不能工作，杨育能每次向王远芳要租赁费，都没说存在重大误解。4.双方没有继续合作系因挖机损坏，杨育能认为维修费用较高没有维修。双方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签订的协议系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不存在重大误解或显示公平的情形，双方应当按照协议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三、本案中，协议签订时挖机使用时间是06211.8小时，现挖机上小时数为07316.8小时，一审中，杨育能对此无异议，本案租赁费应为1105小时＊120元＝132600元。杨育能辩称，一审判决事实清楚，判决正确，依法维持原判，一审查明双方口头约定3万元的租金，但王远芳打印合同时候打成了按小时计算，之前双方都是按照口头约定。杨育能也提供了相关证据予以证实，2019年10月份才发现该问题，所以也没有超过撤销时间，请二审法院维持原判。杨育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撤销杨育能和王远芳于2019年3月27日签订的《租机协议》；2.判决王远芳结算并支付租金124000元（请求计算至判决生效）；3.判决王远芳立即将涉案挖掘机归还给杨育能，并赔偿杨育能损失21993元；4.本案诉讼费由王远芳负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9年3月26日，经杨某介绍，杨育能和王远芳在文山城边凯旋门处（地名）经过口头协商达成一致意见，由杨育能将其所有的挖掘机一辆按30000元／月的价格出租给王远芳使用，双方还对维修费、燃油费、驾驶员的工资、租赁费的支付等内容进行了协商，之后王远芳将双方协商的内容打印成《租机协议》，并由杨育能和王远芳在《租机协议》上签名按手印，协议内容载明“1.租机按月租，每月以250个小时（贰佰伍拾个小时）计算，为规定时间，月租金30000.00元（叁万元整），超出时间为加班费用，超出时间按（30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少于250小时按（3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为准。2.租机费用发放为每月70%，每月付款时间为15日，推迟不能超过10个工作日，剩余20%工地完工后，15个工作日内付清，如果乙方违约，所剩款项按每天500元的违约金付给甲方。3.机械管理：机械由甲方拖进施工现场，进场后机械手费用由甲方付，机械使用的耗油由乙方负责，机械的维修由甲方负责。4.机械手及机械安排听从现场管理的指挥，不能盲目操作，如果不听指挥，机械及人员乙方有权停止使用，停机所产生的费用由乙方负责，如果发生安全事故与依法无关，全部由甲方负责。5.进场施工后，如果工期不到两个月，甲、乙双方各出一半的费用（注：机械运输的费用），超出两个月全部由甲方负责。”《租机协议》的落款时间2019年3月27日与实际签订日期2019年3月26日不一致。2019年3月27日杨育能的挖掘机运送到王远芳位于广南县坝美世外桃源的工地上并于当日投入使用施工，该挖掘机是由杨发江驾驶，杨育能支付了挖掘机驾驶员杨发江第一个月的工资，之后由王远芳自寻驾驶员驾驶所承租的挖掘机，并按照经过杨育能同意的工资标准7000元／月先行垫付挖掘机驾驶员的工资，待结算时从租金中扣除，故从杨发江驾驶的第一个月期满后，驾驶杨育能的挖掘机的驾驶员工资均由王远芳按照7000元／月的标准支付工资，杨育能未支付相应驾驶员工资。王远芳在使用租赁挖掘机期间，直接向杨育能支付9万元，其中于2019年4月份支付1万元，于2019年8月30日支付8万元。2019年10月6日，因杨育能的挖掘机发生故障，无法继续施工，故杨育能的挖掘机就停机，2019年10月8日杨育能到工地处理挖掘机修理事宜未果，2019年10月9日，杨育能要拉走挖掘机，因双方发生纠纷而未果，杨育能即离开工地。2019年11月9日，王远芳将其单方书写的《挖掘机停机通知》拍摄成照片后通过微信发送给杨育能，王远芳在《挖掘机停机通知》上就租赁费用结算及纠纷解决提出了相关的要求。杨育能收到相关信息后，发现《租机协议》内容与双方口头协商达成的内容不一致，之后即以其签订《租机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为由，提起本案诉讼致引起本案纠纷。一审法院认为，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撤销权。本案中，杨育能与王远芳口头协商挖掘机按3万元/月的价格租赁，但签订的《租机协议》中约定为“租机按月租，每月以250个小时（贰佰伍拾个小时）计算，为规定时间，月租金30000.00元（叁万元整），超出时间为加班费用，超出时间按（30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少于250小时按（3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为准。”与双方口头协商的内容不一致，杨育能签订《租机协议》时未能发现协议内容与其真实意思表示不一致，构成重大误解，并实施了签订协议的法律行为，其在2019年11月9日王远芳向其发送《挖掘机停机通知》后，才发现重大误解的情形，其在2020年1月9日向人民法院递交民事起诉状，请求撤销《租机协议》，其行使撤销权的时间未超过法律规定的三个月，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的规定，对杨育能起诉撤销双方签订的《租机协议》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支持。王远芳主张杨育能签订《租机协议》不存在重大误解，但根据双方签订《租机协议》的约定可以看出，双方先明确约定了按月租赁挖掘机，月租金为3万元，之后又约定按实际工作时间为准，存在相互矛盾，且若按实际工作时间计算租金，双方从2019年3月27日起履行《租机协议》至2019年10月份发生纠纷，期间均为对挖掘机的入场开始工作时间，工作期间的工作时间进行明确并进行结算，不符合一般生活常理和逻辑，故对王远芳答辩称杨育能不存在重大误解的主张，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杨育能和王远芳签订的《租机协议》被撤销后，因《租机协议》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或者折价补偿，有过错的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杨育能因《租机协议》取得的财产为9万元，王远芳因《租机协议》取得的财产为从2019年3月27日实际使用挖掘机至2019年10月6日，获得了相关利益，因其取得的利益不能返还，从公平角度可按照双方口头协商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以租金折价进行补偿，相应租金从2019年3月27日按3万元/月的标准计算至2019年10月6日共计6个月零9天，租金为18.9万元（3万元/月×6月+3万元/月÷30天/月×9天）。本案中，杨育能签订《租机协议》时未尽到仔细审查义务，导致出现重大误解的情形出现，其存在一定过错，王远芳未按照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拟写《租机协议》，对《租机协议》出现重大误解情形也存在过错，双方都应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本案挖掘机租赁实际产生的租金为18.9万元及双方的过错情况，酌情由王远芳支付杨育能实际使用挖掘机时间的租金18.9万元的85%，即189000元×80%=151200元，其余部分由杨育能自行承担。同时因双方约定挖掘机驾驶员的工资应由杨育能支付，但除一个月的驾驶工资由杨育能支付外，其余的均是由王远芳按照双方认可的工资标准7000元/月代为垫付的，驾驶员的工资王远芳已经支付，应予以扣除，根据挖掘机的实际使用时间，驾驶员的费用为37100元（7000元/月×5月+7000元/月÷30天/月×9天）。综合双方的款项给付情况并进行折抵，现在王远芳还应折价补偿杨育能151200元-90000元-37100元=24100元。关于杨育能请求判决由王远芳返还租赁的挖掘机并赔偿修理费损失21993元的诉讼主张，虽租赁的挖掘机停放在工地，但杨育能并未提交证据证明挖掘机经由王远芳控制并拒绝返还给王远芳，其主张返还没有事实依据，杨育能就主张的修理费损失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实际发生，其主张也缺乏相应的事实依据，故杨育能就其主张的相关事实未提交证明予以证明，应承担相应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对要求王远芳返还挖掘机和赔偿损失21993元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杨育能和王远芳签订的《租机协议》；二、由王远芳折价补偿杨育能损失24100元（已扣除王远芳支付的租金和垫付的驾驶员工资）；三、驳回杨育能的其他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期间，王远芳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有以下异议：1.对“杨育能将其所有的挖掘机一辆按30000元/月的价格出租给王远芳使用。”有异议，认为租金与客观事实不符，事实上并不是按30000元/月固定月租金，《租赁协议》是按照小时计算。2.对“之后王远芳将双方协商的内容打印成《租机协议》，并由杨育能和王远芳在《租机协议》上签名按手印”有异议，认为该协议是双方协商打印出来的，并不是王远芳单方打印的。3.认为《租机协议》的内容是经过双方协商一致的。针对异议1，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签订的《租机协议》第一条：“租机按月租，每月以250个小时（贰佰伍拾个小时）计算。为规定时间，月租金30000.00元（叁万元整）。超出时间为加班费用，超出时间按（30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少于250小时按（30000元÷250小时）乘以工作时间为准。”该部分事实是针对协议记载内容进行的客观认定，至于租金应以何种标准进行计算，本院将结合争议焦点进行综合评述。针对异议2，对案件没有实质影响，本院不予评判。针对异议3，本院将结合争议焦点进行评述。杨育能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有相应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归纳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在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案涉协议应否撤销；二、王远芳应当向杨育能支付多少租金。一、关于案涉《租机协议》应否撤销的问题。杨育能认为，双方口头约定月租金30000元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租机协议》中“不足250小时的按（30000÷250×实际时间）为准”不是真实意思表示，协议是在杨育能重大误解的情况下签订的，应予撤销。本院认为，首先，《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即只有对合同的主要内容发生误解，才构成重大误解，因为只有在对合同的主要内容发生误解的情况下，才可能影响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并可能使误解一方的订约目的不能达到。对标的物价格的误解不属于重大误解，因为价格条款系合同最核心的条款，任何交易主体均会审慎对待，行为人是自己利益的最佳判断者。本案中，杨育能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实施的每个民事行为所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有明确和清醒的认识，结合其年龄及应有的社会经验和曾经出租挖机的经历，杨育能在《租机协议》上签字按手印是其真实的意思表示，其应当对该行为负责。其次，法律不允许当事人在自己具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情况下，借口其实施的行为对己不利，而随时提出撤销，因为撤销或变更合同，必然涉及相对人的信赖利益，若无限度地允许任何意思错误行为均可撤销，必然对交易安全构成威胁。本案中，杨育能辩称，因其不识字，所以在签订《租机协议》时未对协议内容进行审查。如果杨育能对协议内容根本不了解就签字，则其符合重大过失的主观心态，杨育能无权请求撤销。综合以上分析认定，本院认为，案涉《租机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不存在重大误解情形。杨育能关于《租机协议》应予撤销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但需要说明的是，因案涉挖机致损，杨育能已于2020年4月24日将案涉挖机拉走，双方均已自己的行为表示不再继续履行协议，故对于杨育能所主张的返还挖机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二、关于王远芳应向杨育能支付多少租金的问题。依据双方签订的《租机协议》第一条约定，租金计算系用30000元÷250小时，即按照120元/小时计算。上诉人王远芳在一审中提交第三组证据为：挖机小时表照片两张，拟证明杨育能的挖机进入其工地开始工作前的小时数为06211.8小时，挖机停用后小时数为07316.8小时，共工作1105小时；经质证，杨育能对该证据三性无异议，且杨育能也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王远方实际工作时间已超出上述时间，本院予以确认，即王远芳使用挖机时间为1105小时。王远芳应当支付杨育能挖机租金为120元/小时×1105小时=132600元。因王远芳在使用租赁挖掘机期间，已向杨育能支付9万元，扣除该款项后，王远芳还应当向杨育能支付租金42600元（132600-90000）。二审经过询问，双方均认可由王远芳垫付的驾驶员工资为45000元，已超过王远芳应当支付的租金数额，故杨育能关于支付租金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王远芳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云南省广南县人民法院（2020）云2627民初31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杨育能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10元，由杨育能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610元，由杨育能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本判决送达后即发生法律效力。当事人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若负有义务的当事人不自动履行本判决，享有权利的当事人可在本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后两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审判长 刘 曼审判员 陆启慧审判员 廖俊雁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书记员 李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