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0）晋民申228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尚某1，住襄汾县。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宋某，住襄汾县。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尚某2，住襄汾县。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柴某，住襄汾县。尚某1等四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樊某。尚某1等四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刘某，住襄汾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李某，住襄汾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高某，住襄汾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罗某，住襄汾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姜某，住襄汾县。刘某等五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戴某。再审申请人尚某1、宋某、尚某2、柴某因与被申请人刘某、李某、高某、罗某、姜某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10民终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王东担任审判长并主审，许文杰、赵凯参加合议的合议庭，对该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尚某1、宋某、尚某2、柴某再审请求：1.撤销山西省襄汾县人民法院（2019）晋1023民初820号民事判决、山西省临汾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10民终298号民事判决；2.支持再审申请人诉讼请求。3.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鉴定费、再审费用等由被申请人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不清，缺乏证据证明。一、被申请人刘某等人驾车竞速追逐行为，系违法行为，涉嫌危险驾驶罪。1.刘某等人无权对尚仙锁车辆进行追逐、拦截和别停，多该行为是法律所禁止的违法行为。《交通警察道路执勤执法工作规范》第七十三条第（三）项、第（四）项、第八十四条第（五）项、执勤执法工作规范附件3查处超速行驶操作规程第（二）项明文规定，有且只有相关执法部门，在违法车辆有重大危害公共安全行为时，才可以进行设置交通设施、利用交通信号灯控制等非直接拦截的方式进行堵截，在查处超速车辆时，执法部门也只在有预先拦车准备、并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才可以进行拦截。根据“举重以明轻”的原则，相关执法部门尚且要遵守法律法规，依法办事，更何况作为普通民众的本案被申请人。本案中，没有发生重大危害公共安全的行为，刘某等人也不是执法部门的成员，其无权对尚仙锁交通肇事逃逸的违法车辆进行竞速追逐，也无权对其进行直接的拦截。其次，本案中也并不存在查处超速车辆的行为。退一步讲，即便是尚仙锁超速行驶，也只有执法部门做好预先拦车的准备，且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才可以进行拦截，而绝不是本案被申请人刘某等人的恶意追逐、拦截和别停。2.刘某等人驾车追赶尚仙锁车辆，不属于私力救济，也非见义勇为，而是违法的过当行为。私力救济是权利主体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依靠自身的实力，通过实施自卫行为或者自助行为来救济自己被侵害的民事权利。不得损害他人合法利益和社会公益是私力救济的前提。本案中，被申请人在初次交通事故发生后已经报警，后也已知晓尚仙锁车牌号，完全可以通过公权力救济的方式实现维权，不存在私力救济的必要和紧迫性。而且，被申请人追赶、恶意拦截、别停尚仙锁车辆，已超过必要限度，不是合法的私力救济方式。李本案被申请人的追逐也并不属于见义勇为。见义勇为，是与涉事案件无关的自然人，在国家、集体、社会、公民个人财产及生命安全遭到威胁之时，行为人实施的一种危难救助的行为，是为了他人利益而为之，是社会所提倡的好人行好事的行为。本案刘某等人的行为，显然不属于见义勇为。刘某等人明知追逐竞驶，别停拦截他人车辆，有可能发生他人生命安全受到威胁和危害，但其全然不顾，追逐竞驶，恶意拦截的行为，最终导致尚仙锁死亡，这已经超出“处理交通事故”的范围，其行为明显过当，已经违法。因此，二审关于“刘某等人驾驶车辆进行追逐，意在敦促其处理交通事故，属于维护自己权益的私力救济方式，其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的判定是错误的。3.刘某等人驾车竞速追逐尚仙锁车辆，车速已经超过法律规定车速的40%-60%，涉嫌危险驾驶罪。在道路上追逐竟驶，情节恶劣的，构成危险驾驶罪。本案中，刘某等人在初次交通事故发生后，对尚仙锁车辆进行追逐竞驶，并恶意对尚仙锁车辆进行拦截和别停，加剧尚仙锁心理恐慌，慌不择路掉入河道溺水而亡，刘某等人行为情节恶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条例》第四十六条“机动车在转弯时，最高行驶速度不得超过每小时30公里”之规定，本案中刘某等人的车速经司法鉴定其竞速追逐速度为44±3km/h。显然，该竞速追逐车速已超过规定车速的40%-60%,涉嫌危险驾驶罪，甚至危害公共安全。也因此，二审判决认定刘某等人驾车追逐的时速并未达到危险驾驶的速度，并未危害到公共安全。属于基本事实认定不清，是错误的。二、被申请人刘某等人恶意竞速追逐行为，主观上具有过5错。初次的车辆碰撞带来的仅仅是一般的交通事故的违法行为，一定不足以导致尚仙锁的死亡。尚仙锁之所以死于汾河河滩，恰恰是因为刘某等人的追逐、拦截和别停。李某、高某等同乘车人，对刘某的竞速追逐行为未加以劝阻，而是放任，同样具有过错。故刘某等人的恶意竞速追逐行为，具有主观过错。因此，二审法院关于“刘某等人不存在侵害尚仙锁生命权的故意和过失”的认定，属于基本事实不清，颠倒黑白。三、尚仙锁的死亡与被申请人刘某等人的竞速追逐行为之间具有密切的因果关系。本案中，正是刘某等人一再的追赶、恶意的拦截和别停，以及强烈的“扭送”意识，导致尚仙锁死亡。竞速追逐是法律所禁止的，是危害道路公共安全的行为，而“扭送”的对象是犯罪分子，本案只是一般的道路交通违法违章行为，不适用“扭送”规定。从法医尸检报告检测的酒精含量，也可得知，尚仙锁是死于交通事故的当天。故尚仙锁的死亡与刘某等人的竞速追逐行为之间具有非常密切的因果关系。两审法院没有查清基本事实，均错误认定刘某等人的行为与尚仙锁死亡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该认定申请人不予认可。四、被申请人刘某等人应当为自己的侵权行为对尚仙锁的死亡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刘某等人竞速追逐行为系违法行为，其行为具有主观过错，并导致尚仙锁死亡的危害结果，行为与危害结果之间具有密切因果关系。刘某等人应当为其侵权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该责任不仅仅限于赔偿责任。一审判定仅对被申请人予以道德上的补偿责任，二审判定被申请人没有任何责任、不存在违法行为。两审法院的判定，是错误认定，没有厘清基本事实，缺乏充分证据佐证，显然并没有明晰本案的法律关系。刘某、李某、高某、罗某、姜某辩称：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两审法院查明的再审申请人和被申请人均无异议的事实是：尚仙锁醉酒驾车与刘某驾车相撞后逃逸，刘某驾车追上尚仙锁后，尚仙锁强行撞开刘某车继续逃逸至汾河滩，四天后，尚仙锁被发现死于汾河。一、刘某等人追尚仙锁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相反尚仙锁在道路上醉酒驾驶机动车，涉嫌犯罪。刘某等人作为被害人发现尚仙锁有违法犯罪行为（肇事逃逸、醉酒驾驶机动车）后，第一报警，第二制止尚仙锁逃逸，该行为是合法的且应受到鼓励的。从尚仙锁遗留在汾河滩的车上发现尚仙锁系酒后开车，其逃逸一方面是逃避给被害人赔偿损失，另一方面是逃避危险驾驶罪的处罚。再审申请人引用《交通警察道路执勤执法工作规范》的规定并通过法理解释得出作为普通民众更需要严格遵守《交通警察道路执勤执法工作规范》的结论系适用法律错误，法无明文规定不可为，而对于公民，法无禁止即可为。该规范约束的是交通警察的行政执法行为，刘某等人作为普通公民，行为不受该规范的约束。二、刘某等对尚仙锁的死亡主观上没有过错。从刘某等人行为过程看，双方始终没有身体接触，没有言语刺激，其更没有对尚仙锁实施任何侵害行为，不存在侵害尚仙锁生命权的故意和过失。三、尚仙锁的死亡与刘某等人的行为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其一，尚仙锁肇事逃逸、醉酒驾驶是2018年2月17日，发现尚仙锁死亡是2018年2月21日，且2018年2月18日尚仙锁的手机还给其母打过电话（见尚仙锁父亲尚某1的笔录），加之公安机关侦察后判断尚仙锁死亡在2018年2月18日一2018年2月20日之间，故尚仙锁的死亡与刘某等人的行为没有任何法律上的因果关系。再审申请人认为刘某等人是在强烈的扭送意识下追逐竞驶，是再审申请人的主观臆断。刘某等人不存在竞驶行为，只是想制止尚仙锁逃逸而追赶，尚仙锁的车速决定了刘某等人的车速。事故发生时间为2018年2月17日农历正月初二，尚仙锁因家庭琐事酒后驾车，无法排除其可能因此选择轻生。四、刘某等人不应为尚仙锁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刘某等人没有违法行为，不存在侵害尚仙锁生命权的故意和过失，尚仙锁的死亡与刘某等人的行为不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五、刘某等人的行为应受到鼓励。最高人民法院在2018年政府工作报告中将“医生电梯内劝阻吸烟案”、“朱振标追赶交通肇事逃逸者案”作为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典型案例，让维护法律和公共利益的行为受到鼓励，让违反法律和社会公德的行为受到惩戒，以公正裁判树立行为规则，引领社会风尚。被申请人认为遵守法律法规，是每个公民的义务，制止违法犯罪行为，是每个公民的责任，对被申请人合法正当行为，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和保护。综上，被申请人认为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当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申请。本院认为，承担侵权责任须满足加害行为与侵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法律前提。被申请人的追逐行为虽然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无前行为则无后行为的逻辑联系，但该种逻辑联系并不等同于因果关系。对因果关系的界定必须判断行为与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必然的客观联系，因此被申请人的追逐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是否存在内在的、必然的客观联系是判断本案被申请人应否承担侵权责任的关键。本案中被申请人虽存在追逐行为，但涉案死者死亡原因并非碰撞而是溺水，而溺水是因死者进入涉案水域但无法摆脱水域困境所致，但本案中死者进入涉案水域并非是因被申请人追逐碰撞所致，且进入涉案水域行为的产生未受到包括被申请人在内的任何外部力量作用的施加，仅为死者自由意志支配下的自主行为，即死者的自主行为导致了死亡结果的发生，且该行为构成了独立导致死亡结果发生的因素，因此该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内在的、必然的客观联系，而该内在的、必然的客观联系即为本案的因果关系。故本案中死者的自身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被申请人的追逐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因此原审法院判决被申请人不承担侵权赔偿责任并无不当。综上，尚某1、宋某、尚某2、柴某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尚某1、宋某、尚某2、柴某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王 东审判员 许文杰审判员 赵 凯二○二○年十二月九日法官助理 张华峰书记员 高丽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