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太原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晋01民终621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郭某。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某1、孙某，山西吴宋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阳曲县东黄水镇河上咀村村民委员会。法定代表人：赵某，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某、张某2，山西国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郭某因与被上诉人阳曲县东黄水镇河上咀村村民委员会土地承包经营权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阳曲县人民法院（2020）晋0122民初6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郭某上诉请求：1.请求贵院依法撤销原判,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因土地承包经营权丧失的相应补偿费406080元(60亩×1410元/亩×6倍×80%=406080元)或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2.本案两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向被上诉人主张征地补偿的诉讼请求,明显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违背民事法律基本原则,属于错判。理由是:一、在承包地被征收的情形下,仍需按照公平原则确定双方合同法定解除后的义务。一审判决以征地行为系不可抗力为由,认定被上诉人不承担民事责任,进而判决驳回了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但事实上,不可抗力作为免责事由,仅是不承担违约责任和损害赔偿责任而已,不能免除合同解除后采取补救措施的义务。一审判决判定被上诉人向上诉人退还承包费,也恰恰能够说明在承包合同因征地而法定解除后,被上诉人作为土地发包方仍需履行相应的合同解除义务,而不能因征地属于不可抗力免除全部义务。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关于“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在合同解除后,双方应履行相应义务,对债权债务关系进行清结,如何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通常以公平原则予以确定。在本案中,上诉人作为承包人要求被上诉人基于承包经营权灭失的事实作出合理补偿,以平衡双方利益关系,依法属于上诉人要求被上诉人采取相应补救措施的正当诉求,原审法院判决驳回是违法的。二、公平原则是合同法定解除条件下确定双方义务的基本法律遵循。一审判决以本案不符合《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的公平责任原则为由,否认公平原则在本案中的适用,实属错误。《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合同法》第五条也规定了公平原则。在合同法定解除情形下,在确定当事人双方的权利义务时,必然要以公平原则为准绳。三、在本案中,合同双方利益因征地行为而严重失衡,应当以被上诉人补偿的方式予以调整。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不存在适用公平原则的基础,该认为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由于本次土地被征收,上诉人的承包经营权完全灭失，未来四十年的预期收益落空，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而本次涉案土地被征收，被上诉人从中获得的补偿费是50余万元，一方受益而另一方受损，这种利益失衡需予以公平调整。四、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不应当适用《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而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获得相应补偿。上述物权法与实施条例规定发生冲突时，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2.本案不应当排斥适用公平原则。3.原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之规定是错误的。上诉人没有请求被上诉人承担民事责任。上诉人认为，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条、第四十九条之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之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之规定，上诉人在合同解除后依法享有请求被上诉人采取补救措施的权利。阳曲县东黄水镇河上咀村村民委员会辩称，一、上诉人郭某二审请求“依法改判被上诉人因土地承包经营权丧失的相应补偿费”的诉讼请求变更了一审诉请,二审法院对其变更的诉请依法不应当予以审理。二、上诉人从未取得案涉荒沟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故其主张“土地承包经营权丧失的相应补偿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土地承包经营权”是被《物权法》所创设的一种用益物权,其有固定含义,与普世理解的“承包权”有很大区别,本案中,上诉人作为荒沟的承包人,其在承包期间未对荒沟作开垦改善,自始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故其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为确保土地承包关系的稳定,保护承包方的权益,该法对家庭承包取得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实行物权性质的保护,加大了保护力度。其他形式的承包是一种合同关系,该法作为债权关系予以规范和调整。《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八条规定:“不宜采取家庭承包方式的荒山、荒沟、荒丘、荒滩等农村土地,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的,适用本章的规定”;第五十三条规定:“通过招标、拍卖、公开协商等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经依法登记取得权属证书的,可以依法采取出租、入股、抵押或者其他方式流转土地经营权”。由此可以看出,“荒沟”作为其他形式的承包,其从合同关系转变为用益物权属性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必须经过依法登记并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本案中,上诉人自始未取得土地承包经营权证,故其自始未取得案涉荒沟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双方一直以来仅是合同关系,因此其无权取得被征土地的补偿款。三、征地补偿中涉及地上附着物的补偿已全额补偿给上诉人,根据法律规定征地补偿中的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上诉人主张征地补偿费于法无据,不应当予以支持。(一)征收土地应当补偿的费用包含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征收土地应当依法及时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以及农村村民住宅、其他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等的补偿费用,并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明确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九条第二款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由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根据该条规定,案涉荒沟属于河上咀村村委会所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地上附着物及青苗补偿费归地上附着物及青苗的所有者所有”。根据该条规定,土地补偿费应当属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本案中案涉荒沟属河上咀村村委会所有,因此土地补偿费用应当归河上咀村村委,上诉人无权主张。同时,案涉荒沟地上附着物及土方等费用在征地时已对其进行全额补偿,因此,上诉人已完全按照法律规定获得相应补偿,而土地补偿费因法律明确规定归村集体所有,故上诉人无权主张。三、《物权法》没有规定具体的征地补偿标准和补偿办法,该部分内容仍由土地管理法等具体规定补偿原则和补偿内容,二者相互补充,并无冲突。最高人民法院物权法研究小组撰写的《条文理解与适用》中写明,“《物权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就补偿原则和补偿内容作出了明确规定,即“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考虑到各地的发展很不平衡,《物权法》没有规定具体的补偿标准和补偿办法。该部分内容由土地管理法等有关法律依照《物权法》规定的补偿原则和补偿内容,根据不同情况作出规定”。由此可见,二者不但没有冲突,相反明确了《物权法》中没有规定的,应当继续适用《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承包地被征收的,土地承包经营权人有权依照本法第四十二条第二款的规定获得相应补偿”;第四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征收集体所有的土地,应当依法足额支付土地补偿费、安置补助费、地上附着物和青苗的补偿费等费用,安排被征地农民的社会保障费用,保障被征地农民的生活,维护被征地农民的合法权益”。上述法律仅规定承包地被征收时的补偿原则和补偿内容,并未规定土地补偿费用的归属,具体的补偿标准和办法应当按照《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等规定执行,因此,一审法院适用《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确认土地补偿费用归村集体所有并无不当。四、案涉协议因不可抗力解除,不存在适用公平原则的基础,答辩人不应补偿上诉人。首先,案涉协议系因不可抗力而解除,《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系因征拆不可抗力导致的合同解除,因此双方免责。其次,案涉土地所有权系村集体,故土地补偿款补偿给村委会是对其所有的土地的补偿,不存在获益行为,亦不存在适用公平原则的基础。再次,上诉人仅与被上诉人签订荒沟承包协议,50年的承包费也仅有3万元,签订协议后上诉人也并未复垦以达到耕种状态,而是将荒沟部分垫土后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故其自始未取得案涉荒沟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现案涉土地因征地产生价值,上诉人看到土地补偿价值后就想以土地承包经营权人的名义获取本不属于其补偿,如将土地补偿款支付给上诉人,才会导致真正的不公平。最后,合同解除并非未对其已履行部分给予补偿,一审已查明,上诉人已与东黄水镇人民政府签订征地补偿协议,补偿款为516311.08元,因此,合同履行期间上诉人就合同已履行部分已获得相应的补偿,现其主张土地补偿费毫无事实、法律依据。综上所述,土地补偿费作为征地补偿费用的一种,是补偿土地所有权人的,法律也明确规定该部分费用归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而非直接补给承包人,即使将部分土地补偿费分配给农户的也是集体经济组织的对于该部分费用的分配方式。综上，上诉人向答辩人主张土地补偿费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为维护村集体合法权益,保障村民集体利益不受个人侵犯,恳请贵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郭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征地补偿费676800元（60亩×1410元/亩×8倍=676800元）；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被告于2010年6月30日签订《荒沟开发协议书》，约定：原告郭某向被告河上咀村委会承包上儿湾河沟开发改造垫地（以下简称案涉承包地），东以高速公路匝道涵洞为界，南以河上咀村大崖为界，西至河上咀村林地为界，北到大崖为界；承包期50年；面积大约60亩；年承包费为每亩10元。同时，该合同第四条约定“如果甲方（被告）在乙方（原告）承包期内想收回土地，必须经过双方协商，并结合实际赔偿乙方所有损失……”。合同签订后，原告郭某于2010年10月16日一次性给付被告河上咀村委会案涉承包地承包费30000元。另查明，为确保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的顺利实施，阳曲县人民政府于2020年作出阳政发[2020]15号《关于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用地的征收决定》，决定对征收范围内土地及地上建（构）筑物、附属设施及地上附着物进行征收，征收实施主体为阳曲县东黄水镇人民政府。案涉承包地包含在上述征收范围内。2020年5月21日，原告郭某与阳曲县东黄水镇人民政府签订《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征地补偿协议书》（合同编号：YQDHS019），经山西涌鑫房地产估价咨询有限公司对原告郭某所有的被拆迁的全部土方量、地上附着物及附属设施评估，双方约定补偿款为516311.08元。同时，上述合同第四条第6款约定“本协议签订之后，乙方（原告郭某）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提出其他安置补偿要求，本协议第三条确定的补偿款为最终全部的补偿款”。原告郭某已足额取得上述补偿款。认定以上事实的证据有：当事人的当庭陈述、《荒沟开发协议书》、阳曲县村组内部结算收据（No.0003107）、《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征地补偿协议书》（合同编号：YQDHS019）等。一审法院认为，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义务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是山西省委、山西省人民政府确定的2020年重点工程项目，据此阳曲县人民政府作出[2020]15号行政决定，对包括涉案承包地在内的土地进行征收。对于作为一般民事主体的原、被告而言，阳曲县人民政府的征地行为属于合同双方均不能遇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因此导致原、被告签订的《荒沟开发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而法定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的规定，被告河上咀村委会作为不能履行土地发包义务的发包人，无需向作为承包人的原告郭某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但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将合同尚未履行部分所对应的承包费退还原告郭某。经计算，《荒沟开发协议书》尚余40年未履行，年承包费为600元，故被告河上咀村委会应退还原告郭某承包费24000元。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土地补偿费归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所有。因此，无论被告河上咀村委会按照几倍获得土地补偿费，仅系被告河上咀村委会与征地主体阳曲县人民政府之间的合同约定，原告郭某并非前两者所签订土地补偿合同的相对方，故其无权请求获得该土地补偿费。庭审中，原告郭某提出被告河上咀村委会获得的补偿款中包含着其所应得的补偿部分，但对此原告郭某未提供证据证明；且根据《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征地补偿协议书》（合同编号：YQDHS019）第四条第6款的约定，原告郭某所应获得的补偿款仅为516311.08元，并未约定在被告河上咀村委会获得的补偿款中包含其他属于原告郭某的补偿款。故对原告郭某要求被告河上咀村委会向其支付征地补偿费676800元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再次，原告郭某要求被告河上咀村委会依据公平原则以其取得的征地补偿费弥补原告郭某未来40年承包经营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原告郭某作为承包人的经营权受法律保护，当承包地被征收后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获得相应补偿。本案中，原告郭某因涉案土地被征收导致的直接经济损失已根据评估结果由案涉承包地征收主体阳曲县人民政府予以补偿，原告郭某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未予以补偿的其他损失。原告郭某未来40年的收益具有极大的不确定性，在无其他证据佐证的情况下，不宜直接将预期收益认定为原告郭某的经营权损失。同时，原告郭某要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公平责任”由被告河上咀村委会对其给予补偿，不符合事实和法律，本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第一，原告郭某未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河上咀村委会因其对案涉承包地的改造获得了额外的利益，不存在适用公平原则的基础；第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的制定逻辑及司法实践，《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仅适用于侵权责任范围，并不适用于本案的合同责任范畴。该条被制定在第六章“民事责任”部分，具体位于涉及侵权责任内容的条文之间，从立法逻辑上肯定了该条是适用于侵权责任领域的条文，并非合同法领域的责任形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条例》第二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阳曲县东黄水镇河上咀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退还原告郭某承包费24000元；二、驳回原告郭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568元，减半收取计5284元，由原告郭某负担5097元，被告阳曲县东黄水镇河上咀村村民委员会负担187元。二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供新证据。均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承包方式为其他方式的承包。上诉人基于承包合同取得土地经营权。土地承包经营权与土地经营权性质不同，上诉人上诉主张所适用的法律为对土地承包经营权的相关补偿依据。另外，案涉承包地的征收实施主体为阳曲县东黄水镇人民政府，2020年5月21日郭某与阳曲县东黄水镇人民政府签订了《山西合成生物产业生态园项目征收补偿协议书》，该协议明确约定本协议签订之后，郭某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提出其他安置补偿要求，本协议第三条确定的补偿款为最终的全部补偿款。现该协议已经履行，上诉人已领取上述协议确定的补偿款516311.08元，已经获得了相应的补偿。故上诉人主张征地补偿款无事实及法律依据。至于本案是否能够适用公平原则予以调整，一审法院已经充分论述，本院不再赘述。关于上诉人提出在合同解除后，被上诉人应对上诉人采取其他补救措施的主张，因上诉人已经获得相应补偿，且其明确表示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提出其他安置补偿要求，案涉承包合同解除亦是因不可抗力所至，故上诉人该主张亦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郭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391元，由郭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关文静审判员 牛晓斌审判员 米青山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书记员 郭青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