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1077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苏州工业园区潭溪路浦田生态园内。法定代表人：王群力，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斐然，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贾若楠，北京市竞天公诚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汪庆国，男，1972年7月28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南京市六合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守仁，南京市六合区竹镇法律服务所律师。上诉人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汪庆国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6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3日立案后，依据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南京市六合区（2020)苏0116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书，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被上诉人承担一审、二审全部诉讼费。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的蜜蜂死亡时间认定证据不足。在蜜蜂死亡时间这一关键事实的认定上，一审在被上诉人未能举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偏信被上诉人的单方陈述，径行断定蜜蜂于2018年5月11日开始死亡，推断出蜜蜂死亡时间与上诉人喷洒农药的时间吻合，从而得出蜜蜂死亡与喷洒农药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结论，显属事实认定错误。2.一审判决在被上诉人是否履行在先告知义务这一关键事实上认定错误。被上诉人对于其养殖的蜜蜂具有天然的管理和注意义务，被上诉人才是应当最先履行告知义务的主体，上诉人的告知义务是建立在被上诉人提前告知的基础上的，上诉人本身并不负有主动了解和告知的义务，法律法规也并未规定上诉人负有该等义务。3.一审对案涉农药的认定存在错误。本案中，鉴定机构江苏省蜂业协会并未实际鉴定出死亡蜜蜂体内有代森锰锌或吡虫啉的残留。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使用了代森锰锌和吡虫啉，但上诉人已经提供证据证明代森锰锌及吡虫啉均为低毒农药，完全符合《养蜂管理办法（试行)》第十二条的规定。4.一审认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蜜蜂死亡负有全部责任错误。被上诉人并未尽到养蜂者的管理注意义务以及在先告知义务，其本身即存在过错，理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因此，即便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喷洒农药前未尽到告知义务，那么也应当综合被上诉人自身的过错，在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合理地分配侵权责任。5.一审法院委托江苏省蜂业协会进行鉴定，鉴定过程中其存在严重的程序违法行为，其鉴定结论完全不具备科学性和专业性。江苏省蜂业协会根本不具备鉴定资质及鉴定条件，缺乏科学严谨的态度，且其作为养蜂者自发成立的行业组织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利害关系，在本案中应当回避。江苏省蜂业协会出具的《关于汪庆国蜜蜂养殖场死亡损失的鉴定》明显超出委托鉴定的范围，也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求和实质要求。鉴于案涉蜜蜂己经在死亡后被填埋，在鉴定对象己经灭失的情况下，本案根本不具备鉴定的客观可行性，一审法院不应再进行鉴定，该鉴定结论根本不应当被采纳。汪庆国辩称，1.上诉人使用无人机喷洒有毒农药，造成被上诉人蜜蜂大量死亡，已经构成侵权，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2.关于损失数额，国家没有标准时应当适用行业标准，江苏省蜂业协会是养蜂行业的专业协会，其根据蜜蜂死亡时的视频资料、截图等作出专业技术鉴定，认定的损失数额是公正的。汪庆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赔偿损失合计106640元；2.本案诉讼费由苏州枫彩科技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汪庆国从事蜜蜂养殖二十余年，开始在其住所地六合区竹镇镇烟墩村冯庄**养蜂。2012年由于政府万顷良田建设，汪庆国被安置在竹镇镇民族小区，因小区无处安放蜂箱，故汪庆国长期租用竹镇镇大泉村东营组14号场地养蜂。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于2018年到六合区正式开展经营。2018年5月11日至2018年5月14日，汪庆国养殖的蜜蜂大量死亡。2018年5月14日，汪庆国报警，竹镇派出所出警后到苏州枫彩科技公司经营的园区，发现该公司工作人员周荣超正在用无人机给花喷农药，其称于三、四天前开始喷的农药，民警告知其停止喷洒并降低农药毒性，及时和养蜂户联系并告知喷药，民警现场拍照留存，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喷洒的农药有代森锰锌、吡虫啉。后由六合区竹镇镇畜牧兽医站调查核实：竹镇镇烟墩村冯庄组村民汪庆国为养蜂专业户，因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使用无人机给花喷洒农药（代森锰锌和吡虫啉）致蜂群大部分死亡。一审中，经汪庆国申请，一审法院委托江苏省蜂业协会对汪庆国蜜蜂死亡损失进行鉴定。2020年8月4日，江苏省蜂业协会根据汪庆国提供并经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质证的资料作出了鉴定结论：证明2018年5月11-14日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花卉飞机喷洒农药（代森锰锌和吡虫啉）与蜜蜂中毒死亡有一定因果关系。5月份是蜜蜂生产旺季，汪庆国蜜蜂总共86箱，因蜂场距离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园区不足1千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喷洒农药致使蜜蜂死亡损失大约在40%，按每箱价值1100元，总计直接经济损失37840元；依据正常年景生产蜂蜜、王浆、花粉、蜂胶等蜂产品的情况，每箱年产值在2000元左右，总计损失68800元，蜜蜂中毒导致总经济损失106640元左右。另查明：农药代森锰锌为杀菌剂，吡虫啉为杀虫剂，对蜜蜂有危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与汪庆国蜜蜂养殖地之间的距离不足1千米，其在用无人机喷洒农药前也没有通知汪庆国。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与汪庆国的蜜蜂养殖地之间相距不足1千米，2018年5月11日该公司使用无人机喷洒对蜜蜂有危害的农药，自此开始汪庆国养殖的蜜蜂在短期间内出现了大量死亡的情况，直至2018年5月14日，经汪庆国报警后，民警到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发现其工作人员正在用无人机喷洒农药，并称于三四天前开始喷洒农药，与汪庆国蜜蜂死亡时间吻合，且根据《养蜂管理办法(试行)》第十二条的规定，在放蜂区种植蜜粉源植物的单位和个人，应当避免在盛花期施用农药。确需施用农药的，应当选用对蜜蜂低毒的农药品种。种植蜜粉源植物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在施用农药3日前告知所在地及邻近3000米以内的养蜂者，使用航空器喷施农药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在作业5日前告知作业区及周边5000米以内的养蜂者，防止对蜜蜂造成危害。由此可知，在养蜂场地3000米以内施用农药对蜜蜂可能会造成危害，况且本案中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距离汪庆国不足1千米，且苏州枫彩科技公司是使用无人机喷洒农药，由此可以推断汪庆国养殖的蜜蜂死亡与苏州枫彩科技公司施用农药的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自2018年开始经营，而汪庆国搬至大泉村东营组固定养蜂已多年，且距离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不足1千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在使用无人机喷洒对蜜蜂有严重杀伤效果的吡虫啉等农药时，应当提前了解周边农业生产情况并告知相关经营单位。但苏州枫彩科技公司既未了解相关事实，更未尽到该告知义务而直接喷洒农药，从而导致汪庆国养殖的蜜蜂大量死亡。对此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主观上存在过错，应对汪庆国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关于损失数额的认定。一审法院委托江苏省蜂业协会根据汪庆国提供并经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质证的材料，参考养蜂行业收入实际情况就案涉蜜蜂死亡损失作出评估。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虽对该鉴定意见提出异议，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其抗辩主张，故一审法院对鉴定意见予以认定。该鉴定意见明确蜜蜂死亡的直接损失为37840元，正常情况下的收益为68800元，该68800元即为蜜蜂作为生产工具可能产生的收益。汪庆国因蜜蜂死亡导致其无法获得该收益，对此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亦应予赔偿。综上，汪庆国要求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赔偿其损失106640元的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辩称汪庆国未履行先告知义务，从本案查明的事实及相关规定来看，汪庆国搬至大泉村东营组固定养蜂多年，周边3千米以内的村级组织或管理单位应当知晓该情况，且其养蜂地距离苏州枫彩科技公司经营的园区不足1千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作为经营种植花卉、苗木等业务的企业，对此应当知情，其对汪庆国的损害赔偿责任并不因此而免除。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还辩称江苏省蜂业协会出具的鉴定意见不应被采纳，并提出了诸多质疑，但鉴于汪庆国的蜜蜂已死亡，且对于蜜蜂的价值客观上并没有专业的法定鉴定机构，一审法院在前期穷尽了各种途径，均无法对蜜蜂的损失得出结论的情况下，江苏省蜂业协会作为管理养蜂业与蜂产品生产销售的专业社会团体，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一审法院委托其对汪庆国的蜜蜂死亡损失作出了专业的分析和估价，对一审法院认定汪庆国的损失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由于江苏省蜂业协会不属于法定的司法鉴定机构，故其在鉴定的形式、方法、过程等方面较为简化，但一审法院根据枫彩科技公司当庭提出的质疑，已要求该协会对此作出了补充说明，故对苏州枫彩科技公司的该抗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判决：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汪庆国损失106640元。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汪庆国陈述，考虑到本案的实际情况，其同意放弃26箱平箱群的损失，仅要求赔偿60箱继箱群的损失。经查阅一审卷宗，查明：2018年5月14日，汪庆国向南京公安局六合分局竹镇派出所报警，接处警工作登记表载明：汪庆国、亢永才报警称他们两家蜜蜂死了很多，怀疑是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喷洒农药所致，民警到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后发现周荣超正在用无人机给花喷洒农药。2018年5月26日，南京市六合区金鑫养蜂专业合作社和南京市六合区灵蜂养蜂专业合作社出具情况说明，载明：汪庆国蜜蜂养殖场蜜蜂总群86箱，其中继箱群60箱，平箱26箱。2018年6月5日，汪庆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要求赔偿因蜜蜂死亡造成的损失，2018年7月11日汪庆国申请撤诉，后法院准予其撤诉。2020年4月17日，南京市六合区竹镇镇畜牧兽医站出具证明，证明汪庆国于2018年5月14日共养蜜蜂112箱。2020年4月20日。汪庆国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赔偿因其喷洒农药造成的蜜蜂死亡的损失。受一审法院委托，江苏养蜂业协会于2020年8月4日出具鉴定意见为，汪庆国蜜蜂总群数为86箱，其直接经济损失为37840元，间接经济损失68800元，合计106640元。上述事实，有南京市六合区金鑫养蜂专业合作社和南京市六合区灵蜂养蜂专业合作社出具的情况说明、南京市六合区竹镇镇畜牧兽医站出具的证明、竹镇派出所接处警工作登记表、现场取证照片、江苏养蜂业协会出具的鉴定意见及双方当事人陈述等证据予以证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上诉人是否应对被上诉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据此，承担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为：侵权行为、过错、损害后果、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本案中，苏州枫彩科技公司与汪庆国蜜蜂养殖场之间仅相距约1公里，2018年5月11日该公司以无人机喷洒对蜜蜂具有较强杀伤力的农药，自此开始汪庆国蜜蜂养殖场养殖的蜜蜂在短期间内出现了大量死亡的情况，一审认定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喷洒农药行为与蜜蜂大量死亡的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妥当。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认为其喷洒农药行为与蜜蜂死亡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但未提供证据予以反驳，本院对该上诉意见不予采纳。《养蜂管理办法（试行）》规定，使用航空器喷施农药的单位和个人应当在作业5日前告知作业区及周边5000米以内的养蜂者，防止对蜜蜂造成危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自2018年开始经营，而汪庆国蜜蜂养殖场已经开展经营多年，且双方距离仅为1000米左右。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在以无人机方式喷洒对蜜蜂有较强杀伤效果的吡虫啉等农药时，应当提前了解周边农业生产情况并告知相关经营单位。但苏州枫彩科技公司既未了解相关事实，更未尽到该告知义务而直接喷洒农药，从而导致汪庆国蜜蜂养殖场的蜜蜂大量死亡。苏州枫彩科技公司对此存在过错，应当对汪庆国蜜蜂养殖场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认为汪庆国未尽到养蜂者的管理注意义务以及在先告知义务存在过错，该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损失数额的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四条规定，私人对其合法的收入、房屋、生活用品、生产工具、原材料等不动产和动产享有所有权。本案中，汪庆国蜜蜂养殖场饲养的蜜蜂，能够通过制造花蜜创造价值，人工养殖的蜜蜂不宜认定为普通的财产，而属于生产工具的范畴，能够产出更大的价值。因此，对于生产工具的毁损，除应当赔偿生产工具本身的价值外，还应赔偿因此可能丧失的生产经营收益。案涉蜜蜂死亡的事故发生在2018年5月，但汪庆国未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一时间申请鉴定，而是在2020年8月份方由一审法院委托江苏养蜂业协会作出鉴定，鉴定时相关的证据材料、事故现场均已灭失或损坏。鉴于养蜂行业的特殊性，相关鉴定人员只能根据书面材料出具鉴定意见，而汪庆国提供的不同机构出具的情况说明之间又存在相互矛盾之处。因此，江苏养蜂业协会于2020年8月出具的鉴定意见不能作为本案确定损失数额的直接依据，只能作为认定损害数额的参考性依据。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以及（2019）苏01民终9464号南京市六合区亢永才蜜蜂养殖场与苏州枫彩科技公司财产损害赔偿关联案件的审理事实，且汪庆国在二审期间同意按照60箱蜂群损失主张赔偿，本院认定60箱蜂群的损失数额为74648元基本恰当，因此调整苏州枫彩科技公司的赔偿数额为74648元。综上，苏州枫彩科技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六十四条、第六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变更南京市六合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6民初1829号民事判决为：上诉人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被上诉人汪庆国损失74648元；二、驳回被上诉人汪庆国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433元，由上诉人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703元，汪庆国负担73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433元，由上诉人苏州枫彩生态科技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703元，汪庆国负担73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贡永红审 判 员 赵珺珉审 判 员 胡庆东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王 千书 记 员 周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