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469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孙震岳，男，1986年3月26日生，汉族，住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亮，北京天驰君泰（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龙桂桃，女，1964年5月6日生，侗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县，现住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顺龙，男，1958年9月12日生，侗族，户籍所在地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县，现住江苏省无锡市锡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相蓓婷，江苏智和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孙震岳因与被上诉人龙桂桃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新吴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新吴区法院）（2019）苏0214民初7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27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孙震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龙桂桃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其在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鸿声派出所（以下简称鸿声派出所）做过的5次笔录，只有2014年6月9日第一次的笔录内容为真实，之后应公司老板的要求更改口供为闹着玩造成伤害。后案卷移交到检察院，其感觉如果按照在派出所录的后4次口供，有可能构成刑事犯罪，就如实向检察院陈述了事实的经过。二、江苏省无锡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6)苏0291刑初31号刑事裁定认定其对龙桂桃侵害行为过程中，犯罪构成的主观方面缺乏罪证。据此，事实的真相并非是开玩笑的个人行为致使龙桂桃受伤，其在整个过程中都是在履行职责。三、其与龙桂桃同是无锡雁杰包装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雁杰包装公司）职工，其并非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四、龙桂桃已经申请了工伤并获得赔偿，不应重复主张。被上诉人龙桂桃辩称：1.孙震岳在鸿山派出所做过8次笔录，第二次笔录的内容是真实的，应当作为定案依据。2.就孙震岳的侵权行为，检察院不予起诉属于刑事案件审查的范畴，犯罪构成的主观方面缺乏罪证并不能代表孙震岳的行为不属于民事侵权，一审法院的审理结果与刑事裁定结果并无冲突。3.孙震岳虽为用人单位员工，但行为并非职务行为，孙震岳的行为带有明显的故意性，已经不能够代表用人单位的意志，因此在侵权行为发生时，用人单位与孙震岳的人格是分离的，故孙震岳应属于第三人的范畴。4.由于孙震岳的侵权行为已经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虽然用人单位基于龙桂桃受伤构成工伤而履行了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但并不因此免除孙震岳承担自己侵权行为导致的赔偿责任。由于赔偿责任基于不同的法律关系，故其请求的赔偿并不属于重复主张。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龙桂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孙震岳赔偿医疗费15291.31元、误工费36081.90元、护理费14400元、营养费3600元、残疾赔偿金20422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300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0443元、残疾生活补助费12531.20元，合计309571.41元。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一、事发经过及案件由来龙桂桃与孙震岳原均系雁杰包装公司员工，2014年3月21日下午，龙桂桃站在木制托盘上工作时，孙震岳推动液压叉车撞击托盘，导致龙桂桃摔倒在叉车上受伤。孙震岳于2014年6月9日在鸿声派出所询问笔录中陈述，当时其看到龙桂桃在用液压叉车叉木制托盘，因为托盘底部卡槽与叉车叉臂宽度差不多，龙桂桃试了几次没有将叉臂插入托盘，其便上前帮忙，因为托盘上货物份量较轻，其试了几下也未能成功，便让龙桂桃站到托盘上增加重量，因为卡槽较小，其便退后一步、用了些力气插过去，其将叉臂插入卡槽中时，龙桂桃从托盘上摔倒在叉车后部的铁制三角架上，导致受伤。2014年6月14日，孙震岳再次在鸿声派出所陈述如下，其当时看到龙桂桃站在托盘上堆放货物，其便想开玩笑吓唬龙桂桃一下，于是就从其工作的分纸机旁拿了一辆小的液压叉车向龙桂桃工作岗位推过去，其用液压叉车对着龙桂桃站立的托盘卡槽撞过去，但是没有插准，导致撞动了托盘，龙桂桃没有站稳，从托盘上摔下摔到叉车三角铁架上。关于前一次笔录中陈述的其帮龙桂桃叉托盘，让龙桂桃站上去增加重量的说法，其改称自己没有让龙桂桃站上去，而是想开玩笑拿了叉车直接撞过去。当天其带龙桂桃从医院回来的路上，跟龙桂桃说如果有事的话，就说是其让龙桂桃站上去的，其表示自己经常拿液压叉车当滑板假装要撞工友，当时龙桂桃在其工作岗位附近干活，其便想吓唬龙桂桃，事发后其与龙桂桃丈夫谈过30000元了结此事，龙桂桃丈夫要价100000元，所以没有协商好，后来警察找其谈话时，其想到之前跟龙桂桃讲过要将事情推给厂里，所以其陈述是去帮龙桂桃忙导致龙桂桃受伤。2014年6月16日，孙震岳又至鸿声派出所陈述事发经过，情况同6月14日的陈述，并补充道：龙桂桃干活所站立的托盘并不影响其推叉车通过，其以前在车间开玩笑一般是拍人头、肩膀或者站在液压车上当滑板，假装去撞其他人，但滑到面前就会停下来，没有撞到过人，但其表示自己与龙桂桃并无矛盾。2014年7月3日，孙震岳第四次至鸿声派出所做笔录，陈述的经过同之前笔录的记载，另表示其所谓吓唬龙桂桃的意思是指用叉车的叉臂插到托盘底部卡槽里，叉车车身就会撞击托盘，导致托盘移动，龙桂桃站在木托盘上会站不稳、晃动，通过这种方式吓唬龙桂桃。事情发生后，其心里害怕，想把责任推给厂里，让别人认为是工作中发生的意外事故，属于工伤，所以想让龙桂桃说是帮忙叉托盘导致的受伤。2014年7月4日、2014年11月18日的询问笔录，孙震岳也作相同的陈述。2014年7月2日，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对该案进行立案侦查，2014年7月4日对孙震岳采取取保候审措施，后移送无锡市开发区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后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于2015年6月8日作出撤销案件决定书，以没有犯罪事实为由，决定撤销此案。后龙桂桃向新吴区法院提起刑事自诉，该院审查认为孙震岳对龙桂桃侵害过程中，犯罪过程的主观方面缺乏罪证，故龙桂桃的自诉不符合法律规定，对龙桂桃的自诉，法院不予受理。龙桂桃不服，向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无锡中院）提起上诉，无锡中院维持一审裁定。龙桂桃向无锡中院提出申诉，无锡中院经审查认为，对龙桂桃受伤的结果，孙震岳是否存在主观故意的证据不充分，驳回龙桂桃的申诉。后龙桂桃又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申诉，该院以龙桂桃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孙震岳实施了故意伤害的犯罪行为，驳回龙桂桃的申诉。2016年9月14日，无锡市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作出工伤认定，认定龙桂桃致残程度为十级、护理程度为无护理依赖、无需延长停工留薪期。2016年12月19日，江苏省劳动能力鉴定委员会认定龙桂桃致残程度为十级。后龙桂桃就工伤保险待遇申请劳动仲裁，仲裁机构未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裁决，龙桂桃诉至新吴区法院，该院判决用人单位赔偿龙桂桃医疗费6692.74元（发生于2016年9月14日前）、鉴定费200元、停工留薪期工资33255.96元、交通费500元、一次性伤残补助金20811元、养老保险待遇损失10022.75元，合计71482.45元。龙桂桃又于2019年5月8日向新吴区法院提起对孙震岳的诉讼，要求孙震岳承担侵权责任。该院依法委托鉴定，经鉴定，龙桂桃的伤情构成九级伤残，误工期270日、护理期120日、营养期120日。该案中，法院一审认为，龙桂桃在工作中受伤，已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依法应按《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进行处理，故裁定驳回龙桂桃的起诉。龙桂桃不服裁定，向无锡中院提起上诉，法院二审认为龙桂桃向孙震岳主张赔偿系认为孙震岳的行为与履行公司职务无关的个人故意加害行为，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故提起诉讼，因此争议焦点是孙震岳的侵权行为是否与履行职务有关，属于实体审查而非程序审查范围，故一审裁定适用法律不当，该院作出裁定，撤销一审民事裁定，指定新吴区法院重新审理本案。一审中，孙震岳称其于2014年6月9日在鸿声派出所的询问笔录是第一份笔录，在该份笔录中陈述的事情经过是真实的，此后笔录中的陈述是公司老板让其修改，这样可以让孙震岳以自己名义和龙桂桃私下解决，可以少赔些钱，最终款项由老板背后出钱。孙震岳未就此提供证据证明。龙桂桃则提供公司老板蔡雁冰于2014年11月7日在鸿声派出所的询问笔录，证明蔡雁冰认为孙震岳的行为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蔡雁冰也没有找孙震岳协商过赔偿事宜。孙震岳对蔡雁冰的陈述不予认可。上述事实，有鸿声派出所询问笔录、无锡市公安局新区分局起诉意见书（锡公新诉字〔2014〕483号）、调查报告、撤销案件决定书（锡公（鸿）撤案字〔2015〕49号）、新吴区法院（2016）苏0291刑初31号刑事裁定书、（2017）苏0214民初4210号民事判决书、（2019）苏0214民初2727号民事裁定书、无锡中院（2019）苏02民终4210号民事裁定书、无锡中院（2016）苏02刑申23号驳回申诉通知书、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苏刑申188号驳回申诉通知书以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卷佐证。二、龙桂桃主张的损失根据鉴定意见及相关治疗情况，龙桂桃主张以下损失：1.医疗费15921.31元，龙桂桃提供医疗费票据原件42张、复印件35张、门诊病历复印件36张（经计算为11452.77元）予以证明。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2.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214667元。其中残疾赔偿金部分，按51056元/年×20年×0.2计算为204224元，龙桂桃另主张其父亲的被扶养人生活费，按31329元×0.2×5年/3人计算为10443元，并提供湖南省新晃侗族自治县贡溪镇人民政府证明1份，证明其父亲龙开明于1932年5月11日出生，育有子女三人，每月享受老龄补贴30元。孙震岳对上述证明无异议，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3.护理费14400元，按120元/天×120天计算。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4.误工费36081.90元，按4009.10元/月×9个月计算。孙震岳对计算方式无异议，但不认为应当赔偿。5.营养费3600元，按30元/天×120天计算。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6.交通费3000元，龙桂桃提供票据若干予以证明。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7.残疾生活补助费12531.20元，按2019年江苏省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31329元/年×20年×0.2计算。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8.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孙震岳表示由法院依法认定。审理中，龙桂桃要求孙震岳书面赔礼道歉，孙震岳当庭进行了赔礼道歉，龙桂桃不予不接受，孙震岳要求依法判决。本案一审的争议焦点是：一、孙震岳的行为是否构成工伤赔偿法律关系中的第三人侵权，从而可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规定，即“因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造成劳动者人身损害，赔偿权利人请求第三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二、若孙震岳应当承担赔偿责任，赔偿项目及金额如何确定。关于孙震岳的赔偿责任问题，法院认为，孙震岳是否承担赔偿责任的关键在于其侵权行为是否与履行工作职务有关，是否属于“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本案中，孙震岳虽在公安机关的第一次询问笔录中陈述其系帮助龙桂桃叉托盘时无意导致龙桂桃受伤，但自第二次开始的数份笔录中，均改变了此前的陈述，即明确表示系欲吓唬龙桂桃而使用叉车撞击托盘导致龙桂桃摔倒受伤，且解释了第一次询问笔录中所谓帮忙的陈述，实际上是其为了将责任推给工作单位而作的虚假陈述，因此孙震岳实施该行为与其履行的工作职务没有关系，系其个人行为，构成“用人单位以外的第三人侵权”，虽用人单位基于龙桂桃在工作中受伤构成工伤而履行工伤保险待遇赔偿责任，但不免除孙震岳承担自己侵权行为的赔偿责任。关于龙桂桃主张的损失问题，其中龙桂桃主张的医疗费发生于2016年9月14日之后，不含在工伤赔偿案件处理的医疗费，经核算为11452.77元，法院予以认定。龙桂桃主张的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214667元，虽计算方式有误，但其主张的总金额不超过法律规定的赔偿范围，法院予以认定。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龙桂桃的主张符合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关于护理费，法院调整按80元/天×120天计算为9600元。营养费3600元，符合法律规定标准，法院予以认定。关于交通费，虽龙桂桃在工伤保险待遇一案中主张了部分交通费，但此后其又多次治疗，法院对此后的交通费酌定为1000元。关于误工费，孙震岳对龙桂桃主张的计算方式无异议，法院对该金额36081.90元予以认定，孙震岳抗辩称不予赔偿，没有法律依据，法院对其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关于残疾生活补助费12531.20元，龙桂桃的主张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综上，龙桂桃的各项损失为医疗费11452.77元、残疾赔偿金（含被扶养人生活费）214667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误工费36081.90元、护理费9600元、营养费36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286401.67元，应由孙震岳予以赔偿。关于龙桂桃要求孙震岳书面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因本案系人身损害侵权，龙桂桃主张孙震岳赔礼道歉，于法无据，且孙震岳已口头道歉，法院对龙桂桃的主张不予支持。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第二款、第十七条第一款、第二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之规定，作出判决：一、孙震岳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赔偿龙桂桃各项损失286401.67元。二、驳回龙桂桃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084元，保全费2020元，鉴定费3060元，合计7164元（此款已由龙桂桃预交），由龙桂桃负担540元，由孙震岳负担6624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是：一、本案事实以孙震岳在派出所的哪些陈述为准；二、孙震岳是否履行职务行为；三、在获得工伤赔偿的情况下，龙桂桃能否获得侵权损害赔偿。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孙震岳就事发经过在鸿山派出所做过多次笔录，自第二次开始，陈述的内容与第一次不一致，其陈述改口的原因是雁杰包装公司老板的要求，但雁杰包装公司对此已经予以否认，故孙震岳改口的原因更可能是摄于公安机关的威慑力，其就对己不利的事实做了如实陈述且在鸿山派出所陈述了多次。因此，孙震岳所做陈述自第二次开始的内容具有高度可能性，在民事案件中可以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关于争议焦点二，就事发过程，系孙震岳基于个人意志而做的与工作无关的行为所致，与其履行雁杰包装公司的职务无关，不能认定为职务行为。孙震岳就其行为应承担侵权责任。关于争议焦点三，在第三人侵权引起工伤事故的情形下，会产生两种赔偿请求权，一是工伤职工的工伤保险赔偿请求权，二是工伤职工向第三人提起的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两种请求权的权利基础和归责原则不同，工伤赔偿请求权基础是劳动者因发生工伤事故获得的一种社会保险利益，有社会保险性质；而第三人侵权损害赔偿请求权基础是因第三人侵权致害而取得，侵权损害赔偿的损失包括财产性损失及非财产性损失，其性质属于私法领域的赔偿。故因第三人侵权导致职工工伤的，工伤职工可获得工伤保险待遇与侵权赔偿双重赔付。综上，孙震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84元，由上诉人孙震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林中辉审判员  李 杨审判员  景 鑫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书记员  陆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