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9民终478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友珠，女，1957年3月25日生，汉族，居民，住东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勇，东台市台廉贻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胡友义，男，1952年1月27日生，汉族，居民，住东台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伟，男，住东台市。东台市五烈镇郑唐村村民委员会推荐。上诉人胡友珠与被上诉人胡友义确认协议无效纠纷，不服江苏省东台市人民法院（2020）苏0981民初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胡友珠的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法院判决书，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1.2019年2月16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协议的目的是为了方便后续诉讼，绝非为明确分割赔偿款或上诉人放弃赔偿款。在该协议书中明确“现为双方亲情及后续诉讼达成如下一致”。被上诉人在庭审笔录中也认可这一目的。故一审法院认为胡友珠已明确放弃权利，明显错误。2.双方签订协议时，存在以下问题：一是存在诱导和欺骗。在2020年7月2日的开庭笔录中，被上诉人陈述，“律师说为了处理车祸需要这份协议”和“许与我讲，要有协议才好处理车祸赔偿”以及协议中表明为了后续诉讼目的而达成的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从上述内容，可以看出，显然上诉人当时签订协议是因为受到了律师和被上诉人的诱导和欺骗，是律师和被上诉人串通预谋的结果，严重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二是协议内容存在权利义务明显严重失衡和不对等。协议第二条约定，“整个诉讼过程中的一切诉讼成本均由乙方承担，其诉讼后的一切赔偿款等一切权利归乙方所有”，被上诉人以很小的代价，获取巨大的利益，严重违反了平等和公平原则及权利义务相一致原则。三是存在形式要件不合法。协议是多方或双方参与协商的，理应由参与方各持一份，而本案中的协议却只有留存于被上诉人处的一份。被上诉人胡某1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双方当事人是兄妹。上诉人基于兄妹友好、被上诉人胡某1几十年照料父母以及从小残疾受害的弟弟胡某2，真心实意作出自愿处分，放弃自己应得的死亡赔偿金等权利，于是双方于2019年2月16日签订协议。上诉人是经过充分酝酿，而非一时冲动。2.（2019）苏0981民初4815号案件庭审笔录中载明上诉人陈述，协议是我签的，我老公也看了，他是搞法律的，但我不允许他问这个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就顺利把字签了。在本案一审中，胡友珠在接受一审法院谈话时也陈述，许小平就大体讲了一下，一百零几万，除了抚恤金外，还剩90多万。3.许小平按照双方协商好的内容代书协议。胡友珠在其丈夫看了协议书后，经她本人再看了后才在协议书上签字。胡友珠的丈夫是从事法律服务的司法所长，明知胡某2死亡赔偿金的计算标准，故案涉协议不存在误解。4.胡友珠在签订案涉协议时，主动表示不要协议。在协议书也明确，本协议一式一份，存于乙方。由此可见，上诉人不持有协议是上诉人自愿选择并认可的结果。5.上诉人的行为明显是在作出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后反悔，根据诚实守信原则，法院不应予以认可。胡友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9年2月16日签订的《协议书》；2.胡某1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友珠、胡友义、胡某3（住东台市系兄妹关系，胡某3于2018年12月17日被姚某驾驶的大型普通客车碰撞后身亡。2019年2月16日，胡友珠与胡友义签订了一份《协议书》，约定：1、双方共同委托一名律师办理胡某3交通事故赔偿诉讼案件；2、整个诉讼过程中的一切诉讼成本均由胡友义承担，其诉讼后的一切赔偿款等一切权利归胡友义所有；3、胡友珠无条件配合诉讼中一切签字或出庭等事宜，对本协议内容均充分理解和认可，无任何异议；4、本协议一式一份，存于胡友义。2019年7月15日，胡友义、胡友珠分别委托不同的诉讼代理人向本院诉讼要求姚某、江苏盐阜公路运输集团大丰有限公司、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赔偿其因胡某3交通事故死亡产生的损失。后在审理中，胡友义、胡友珠就赔偿款项分割未能达成一致意见，但就胡某3交通事故死亡产生的损失与姚某、江苏盐阜公路运输集团大丰有限公司、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达成一致意见，约定由亚太财产保险有限公司江苏分公司一次性赔偿胡友义、胡友珠因其亲属胡某3交通事故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共计954970.74元。现胡友珠认为2019年2月16日其与胡友义签订的《协议书》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请求法院依法撤销该份协议书。另查明，2019年2月25日，东台市五烈镇唐某村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载明：“兹证明胡某3（320919196006173211），残疾人（聋哑），其母先逝，其父在1999年中风，此后胡某3的生活起居一直由胡友义（320919195201273213）及张粉林（嫂）（320919195010073227）照顾，直至其于2018年12月17日去世”。另胡友珠于2020年9月8日在本院谈话时陈述：“许小平就大体上讲了一下，一百零几万，除了抚恤金外，还剩90多万”。因双方意见不一，致本案调解不成。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胡某3因交通事故死亡后，其近亲属胡友珠和胡友义于2019年2月16日达成的《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自双方签字时生效，依法受法律保护，双方均应全面诚信履行。现胡友珠认为协议内容存在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要求依法撤销。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因重大误解订立合同或者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故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当时双方达成的《协议书》是否构成重大误解或者显失公平？关于重大误解，主要指一方当事人因自己的过错导致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而订立了合同。从庭审陈述及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来看，胡友珠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协议内容有清晰的认识，且协议签订系自愿，也不存在胁迫、趁人之危的情形。具体来说，一方面，《协议书》第二条明确约定“一切赔偿款等一切权利归胡友义所有”，协议中已经明确了胡友珠放弃赔偿款的取得；另一方面，事故发生后，《协议书》签订前胡友珠就胡某3因交通事故死亡后的赔偿数额已有大致了解，不存在心理预期和现实情况存在巨大反差的现象。故胡友珠在该协议中没有认识过错，不存在重大误解。关于显失公平，主要指一方当事人利用自己的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从本案来看，胡友义并没有利用自己的特殊优势或者利用胡友珠没有经验来签订协议，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一是《协议书》签订时，胡友珠对赔偿款项有大致了解，且胡友珠丈夫（搞法律的）均在现场；二是从东台市五烈镇唐某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来看，胡某3作为一名聋哑人，生活不能完全自理，其生活起居一直有其兄胡友义照顾，胡友义对胡某3承担了较多的扶养义务。按照法律规定，胡某3因交通事故死亡后产生的损失赔偿款，并非当事人遗产，但可由尽了较多扶养义务的近亲属即其兄胡友义参照继承，这也体现了生前承担扶养义务和死后获取赔偿权利的统一。综上，该《协议书》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所述，对于胡友珠要求撤销双方于2019年2月16日签订的《协议书》，并要求胡友义承担本案诉讼费用的请求，依法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胡友珠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胡友珠负担。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当事人无争议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胡友珠提交了以下证据：1.江苏省东台市五烈镇郑唐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2.胡友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勇与五烈镇唐某前主任黄恺书和会计王胜勇的通话录音文字材料一份，两份证据均用于证明一审中上诉人提交的村委会证明材料系村委会未经调查出具，不完全符合客观事实，上诉人也在胡某2生前尽了扶养义务。被上诉人胡某1质证认为，对上诉人提交的两份证据均不予认可，情况说明第一、第二、第三项内容均不是事实，在情况说明中还专门注明了“具体实际情况由相关部门调查”，足以说明是上诉人事先写好相关内容后请居委会盖章，居委会不认可该份情况说明；证据2是上诉人代理人诱导原村委会主任作出的谈话，且通过剪辑了并非完整内容。本院认证认为，江苏省东台市五烈镇郑唐村村民委员会在情况说明中专门注明“具体实际情况由相关部门调查”，且该情况说明与该村民委员会在一审中出具情况说明中的内容存在抵牾；证据2系许勇在未向通话人员披露已对通话进行录音的情况下获取，相关内容的真实性、完整性无法确认，亦无法凭借通话内容证明争议事实的客观情况，故对两份证据均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本案系胡友珠诉讼要求撤销双方当事人于2019年2月16日签订的协议引发的纠纷案件。一审法院判决驳回胡友珠的诉讼请求后，胡友珠提起上诉。故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是案涉协议是否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等应的情形，是否应被撤销。关于该争点问题，本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胡友珠签订案涉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等情形，协议本身亦没有显失公平，不应被撤销，各方当事人均应遵守诚信、按约履行。具体理由为：首先，从案涉协议载明的内容来看，双方当事人关于各自权利义务的约定明确，即胡某1负责胡某2交通事故后赔偿的诉讼事宜，承担诉讼成本，取得诉讼争取到的一切权益；胡友珠不承担诉讼成本，亦不分享诉讼后取得一切权利，仅是配合出具诉讼中需要的有关材料。协议中的内容不存在含糊或需要进一步解释之处。而且，在协议中亦明确宣示性载明，“对本协议的内容均充分理解和认可，无任何无异”，充分表明案涉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的体现。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条规定，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根据胡友珠的陈述，其系“从好处想的，就把字签给他了”。故即使胡友珠存在误解，亦属于对其自身行为动机等方面的认识错误，而非对行为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认识错误。同时，从本案现有证据来看，胡友珠在事故发生后，《协议书》签订前关于胡某3因交通事故死亡后的赔偿款的数额也已有大致了解，不存在心理预期和现实情况巨大反差的情形；《协议书》签订时，胡友珠在其丈夫（法律从业者）在现场的情况下，坚持签字，均可以佐证其行为不构成法律规定的误解。第三，显失公平制度通常适用于有偿合同，着眼于审查经由民事法律行为实现的对价关系是否公正。在案涉协议中，胡友珠与胡某1不存在对待给付关系，故不能以胡某1的支出与收益之间的差距，或者胡友珠放弃利益与胡某1支出利益之间的差距，来判断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显著不相称。另外，根据法律规定，胡某3因交通事故死亡后的赔偿款尤其是占比较大的死亡赔偿金，并非遗产，不必然在胡友珠和胡某1之间均等分配，且胡某1的诉讼活动本身亦存在一定的风险，故不能由案涉协议内容得出，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关于协议仅书写一份且留存于被上诉人胡某1处能否认定为协议形式不合法的问题，协议份数、留存情况等属于协议的附属内容，而非协议自身形式的问题，故不能据此认定协议形式不合法。司法是实现公平正义的重要方式之一，但未必是唯一的方式。道德与法律在不同层面、不同领域、不同适用对象上各自发挥独特作用。人民法院对案件的裁判往往只能从法律层面解决当事人之间的纷争，并不能从根本上彻底消解矛盾纠纷。处理好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唯有遵循关爱、包容、扶助的原则，互相尊重、互相理解、和谐相处，这不仅与己有利，也对于推进家庭和谐、社会文明，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具有重要意义。本案中，胡某1、胡友珠在近亲属胡某2事故死亡后，协商达成协议，双方均应自觉接受协议约束、诚信履行协议安排。一审法院严格依照法律的规定，根据案件证据和查明的事实，对当事人之间的有关争议作出裁判，符合法律规定，并无不当。鉴于家庭成员之间纠纷成因的多样性、复杂性、复合性等特点，本案裁判后，仍然需要双方当事人以彼此情感而非经济利益作为维系相互关系的纽带，多些反躬自省、少点斤斤计较，通过自身努力，重建和睦、稳定的兄妹关系。综上所述，胡友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胡友珠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金星审判员  林洪全审判员  张振福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张筱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