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岳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06民再117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中机，男，1973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用香，女，1969年12月1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以上两再审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男，1966年11月1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湖北省通城县，现住湖南省岳阳县，岳阳县中洲乡三江村村民委员会推荐。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龚锐，男，199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岳阳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住所地湖南省长沙市芙蓉区定王台街道芙蓉中路二段**定王大厦**。负责人：王晓茂，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根，该公司职工。再审申请人李中机、高用香、龚锐因与被申请人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以下简称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20）湘06民终2383号民事判决，向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湘民申2325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李中机与高用香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献懿，再审申请人龚锐，被申请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根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中机、高用香申请再审称，龚锐在报警后离开现场的行为不属于交通肇事逃逸，同时龚锐的父亲龚小兵打电话给交警时并未提及自己才是驾驶人，该情况不符合保险合同中的免责情形，被申请人应当承担责任。另外，龚锐已经支付的43万元是龚锐为取得死者家属的谅解给予的补偿，龚锐凭借此取得受害者家属谅解书取保候审，因此该款项不应当计入保险理赔款中。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龚锐申请再审称，1.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存在错误，龚小兵并没有说自己是驾驶人且事发地点并不属于偏远地区，龚锐的行为不属于肇事逃逸，离开现场只是害怕被死者家属殴打，交警部门勘查事故现场后对龚锐进行检验，不存在毒驾和酒驾。2.二审判决强调被申请人尽到提示义务，但是没有说明龚锐离开现场的情形是否属于免责情形，龚锐没有逃避责任的故意且保险合同是被申请人的工作人员代签，被申请人未尽到提示义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辩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李中机、高用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龚锐赔偿各项损失888490元；2、判令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范围内承担赔偿责任；3、由龚锐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1月12日凌晨1时40分许，龚锐驾驶湘ＦＧ××**号小型普通客车由岳阳县中洲乡宝塔村往中洲乡三江村方向行驶，当车行驶至××村××字渠路段时，遇行人李左桥相对行走，因龚锐在大雾天气中驾车视线模糊，操作不当，疏忽大意，将行人李左桥撞倒，造成李左桥当场死亡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龚锐由于极度恐惧，在肇事车内发呆一个小时后打电话叫其父亲龚小兵过来现场，并坐在事故现场肇事车辆内等其父亲。龚小兵到达事故现场后于凌晨4点38分用手机打电话报了警，然后叫龚锐回家，自己在现场等交警来。凌晨5点10分龚小兵见交警迟迟没有来，又一次打电话报警，希望交警尽快到现场处理。龚小兵在报警电话中没有说自己是司机，只说“我们这里撞死了人”，交警到现场后，龚小兵称交通肇事司机是其自己，但在回办案区途中龚小兵主动承认司机是其儿子龚锐。同日8点36分，岳阳县公安局110报警中心打电话到交通事故122办案中心，说有个叫龚锐的人（龚锐的报警电话：156××******）报警说其在中洲乡三江村路段开车压死了人，要求交警122出警处理。尔后，122交警打电话给龚锐，叫其在家里等交警，然后122交警在勘察完现场后到龚锐家里将龚锐带回交警办案区，龚锐主动供述了自己交通肇事致人死亡的经过。2020年1月14日岳阳县××队出具岳县公交（认）字第01012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龚锐交通肇事逃逸，负事故全部责任，行人李左桥不负责任。龚锐在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为其湘ＦＧ××**号小车购买了交强险及保险责任限额100万元的商业三者险且附加不计免赔。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收到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后，以交警部门认定了司机龚锐交通肇事逃逸为由，向龚锐邮寄了交通事故拒赔通知书。另查明，龚锐未婚，与其父母同住没有分家，父子财产处于混合状态。交通事故死者李左桥未结过婚，无子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均已亡故，近亲属只有同胞哥哥李中机、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高用香。受害人的损失有：死亡赔偿金796840元（39842元／年×20年），丧葬费3665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883490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健康权受法律保护，本案交通事故造成李左桥死亡，其近亲属即本案李中机、高用香请求龚锐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一审法院应予以支持。龚锐由于年轻、涉世不深，交通事故发生后极度恐惧，在车内坐了一个多小时后才打电话给其父亲龚小兵，龚小兵到场后，两次打电话报警，希望交警尽快赶到现场处理，叫其儿子龚锐回家，自己留在车内等交警来处理。交警到现场后虽谎称自己是肇事司机，但在被带至交警办案区的途中主动交代了龚锐是肇事司机，龚小兵被带至交警办案区后，岳阳县公安局110报警中心转来龚锐的报警电话。通过公安机关提供的龚小兵及龚锐的报警电话录音及庭审查明的事实，龚锐在事故发生后报了警，主观上没有逃避法律追究的意图，不应认定为交通肇事逃逸。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七条：“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制作的交通事故认定书，人民法院应依法审查并确认相应的证明力，但有相反证据推翻的除外”之规定。据此，一审法院对岳阳县××队作出的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龚锐交通肇事逃逸不予采信，故李中机、高用香请求龚锐赔偿因交通事故造成的损失及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辩称因龚锐交通肇事逃逸，其不承担商业三者险赔偿责任的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李中机、高用香因交通事故造成的经济损失应由龚锐依法赔偿。龚锐为肇事车辆湘ＦＧ××**号车在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投保了交强险及不计免赔的商业三者险，故李中机、高用香的损失先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保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不足部分由龚锐承担。判决：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李中机、高用香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各项损失883490元。以上赔偿款项限赔偿义务人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日内履行。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600元，减半收取6300元，由龚锐负担。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李中机、高用香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本院二审另查明，事故发生后，当事人在岳阳县中洲乡三江村人民调解委员会的调解下签订《李左桥交通肇事死亡的调处协议》，龚锐已按上述协议支付李中机、高用香赔偿款430000元。本院二审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是否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认定商业三者险免责情形，应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为依据，但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事故认定书的除外。本案中，龚锐虽对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有异议，但其并未依法向上一级公安机关申请复核，其提交的报警录音资料以及岳阳县公安局出具的两份证明，并不足以推翻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认定，涉案交通事故认定书应作为本案的定案依据。交通事故认定书已清楚详细地记载了事故发生经过：“2020年1月11日10时许，龚锐与朋友在岳阳县中洲乡宝塔村宵夜至2020年1月12日1时许”、“事故发生后，龚锐未及时报警，一直待在车内，于3时许打电话到其父亲龚小兵”、“龚小兵到达现场后，要龚锐先行回家，同时打电话至110报警中心，谎称其本人是造成事故的小车驾驶人”、“报警时，龚锐在龚小兵身边，听到其父亲打电话报警，称自己为肇事小车驾驶人，但龚锐并未制止，且默许龚小兵的行为，随后龚锐离开现场”、“岳阳县公安局交警大队民警到达现场后，龚小兵向办案民警谎称，其是驾驶人”、“龚小兵到达办案区后承认自己是顶包代替的驾驶人”。涉案交通事故发生在凌晨1时40分，事故发生在偏远地区，盖然性上不具备受害人亲友对龚锐实施殴打报复的时空条件。作为一种法定义务或者是先行为引发的后义务，龚锐应立即实施对受害人李左桥的救助义务，并及时报警。遗憾的是龚锐事故发生后却一直坐在车内，未及时报警及救援，直到事故发生1个多小时后才打电话通知其父亲龚小兵，致使李左桥失去了获救的可能性及最佳时机。龚小兵赶到现场后虽报警，但未向交警部门表明实际驾驶人员，对此情形龚锐是知晓的，龚锐在龚小兵第一次报警后便离开了事故现场。龚锐直到事故发生后7小时左右后才向交警部门投案自首，导致交警部门对事故的性质无法认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事故责任的认定。即使如龚锐所主张的其对龚小兵的顶包行为不知情，但龚锐明知交通事故的发生，没有及时向公安机关或保险公司报案，并采取相应的救助措施，在其父亲龚小兵报警时亦并未主动表明身份便离开了事故现场，具有逃避法律责任的故意，龚锐的行为已严重违反了道路交通法律法规。龚锐的上述行为，符合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的免责情形即“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保险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已就上述免责条款作了加黑处理，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又因该免责条款属于法律明确禁止的情形，保险人只需举证证明其已向投保人龚锐履行了提示义务即产生法律效力。本案中，龚锐虽否认投保单及投保人声明系其签字，但其确认已收到保险单及保险条款，故保险人已尽到提示义务，该免责条款的约定已产生法律效力，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可依上述免责条款不承担商业三者险的赔偿责任。因此，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二审中提交的保险单、保险条款本院予以采信，可以达到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证明目的。一审法院认定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处理不当，应予纠正。上诉人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认为其不应当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内承担保险理赔责任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二审予以支持。李中机、高用香因其近亲属李左桥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合计883490元，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支付保险理赔款110000元。剩余损失773490元由龚锐赔偿，扣除其已先行支付的430000元，龚锐还应支付李中机、高用香损失343490元。本院二审判决：一、撤销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542号民事判决；二、由大家财产保险有限责任公司湖南分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赔偿李中机、高用香损失110000元；三、由龚锐赔偿李中机、高用香损失343490元；四、驳回李中机、高用香其他诉讼请求。此款限于本判决书送达后十日内付清。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600元，减半收取6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2635元，均由龚锐负担。本案再审过程中，龚锐为支持再审请求，向本院提交了六份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各方当事人进行了质证。根据当事人的举证、质证，本院对于龚锐新提交的证据分别认定如下：对于龚锐提交的岳阳县中洲乡三江村村委会出具的证明、毒驾检测报告、酒驾检测报告、120急救电话接听登记薄、岳阳县交通警察大队122中队对邱勇和周洋二人的询问笔录、李左桥的尸检报告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对其关联性，本院结合庭审查明的事实及其他证据综合予以认定。本院再审过程中，龚锐声明已支付的赔偿款430000元由双方协商解决，不要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再审的争议焦点：1、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是否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2、如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那么龚锐已支付的赔偿款430000元是否应从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的赔偿款中扣除。关于焦点1，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依据《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约定的免责情形即“在上述保险责任范围内，下列情况下，不论任何原因造成的人身伤亡、财产损失和费用，保险人均不负责赔偿：（二）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主张其不应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对李中机、高用香因其近亲属李左桥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本案中，驾驶人龚锐在交通事故发生后，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但在其父亲龚小兵到达现场之前，其一直没有离开事故现场，也没有实施伪造现场的行为。其父亲龚小兵到达现场之后，当着龚锐的面代为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此后龚锐才依照其父龚小兵的指示离开现场，其父龚小兵则留在现场等候警方和医疗人员到来，依据客观事实，龚锐的行为并不符合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免责情形。龚锐在事故发生后没有在第一时间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以及在其父亲龚小兵代为报警和拨打急救电话后依照其父亲龚小兵的指示离开现场的行为虽有不当，但综合考虑以下几个方面的因素，本院认为不足以产生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拒赔的法律后果：一、依据现有证据，不能认定龚锐在事故发生时存在毒驾、酒驾行为，事故发生的原因是龚锐驾车在大雾时操作不当所致；二、依据现有证据，可以认定李左桥在交通事故发生时已当场死亡，龚锐没有在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并未造成损失的扩大；三、龚锐年龄较小，缺乏社会阅历，在遇到重大事故时必然存在对父母的严重依赖心理；四、龚锐在离开现场仅三小时后又报警称自己驾车发生了事故，也可以证明其与龚小兵之间并未达成由龚小兵顶包的合意。本院（2020）湘06民终2383号民事判决认定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限额内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显然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关于焦点2，如前所述，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应在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而李中机、高用香因其近亲属李左桥死亡所造成的各项损失并未超出交强险及商业三者险的限额，因此上述损失应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全额赔偿。龚锐已支付的赔偿款430000元，因龚锐声明不要求法院在本案中一并处理，因此本院在本案中不予处理。李中机、高用香、龚锐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院（2020）湘06民终2383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四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六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三款、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本院（2020）湘06民终2383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湖南省岳阳县人民法院（2020）湘0621民初542号民事判决。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2600元，减半收取6300元，由龚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635元，由大家财险湖南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朝阳审判员  刘 霁审判员  乔宝全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书记员  张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