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34民终126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凌某，男，汉族，1982年4月4日出生，居民，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行公，四川朗照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臣，四川朗照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隆某，女，汉族，1951年3月6日出生，居民，住四川省成都市新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峰，四川万鑫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上诉人凌某因与被上诉人隆某继承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西昌市人民法院（2020）川3401民初24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凌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鲁行公、被上诉人隆某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凌某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案涉房屋归上诉人凌某所有；2.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审判程序违法。1.本案历史跨度时间长，案情复杂，争议标的房产价值巨大，不符合简易程序审理的法定条件。故上诉人在一审开庭之前提交书面答辩状时向一审法院提出,本案不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同时申请一审法院批准组成合议庭审理,但一审法院未予采纳。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规定，一审法院当庭向被上诉人代理人明示是否变更案由及诉讼请求,被上诉人代理人明确表示不同意变更,而在庭审结束后,被上诉人代理人又向一审法院提交了变更案由及诉讼请求的申请,该申请明显错过变更诉讼请求的期限,应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或被上诉人撤诉后另案起诉,就算是人民法院准许变更案由及诉讼请求,也应该重新指定举证期限,而一审法院并未履行上述程序,审判程序违法。二、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主要事实错误。1.本案关键证据《协议书》的效力应当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却认为《协议书》系上诉人及被上诉人之间的双务行为,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但《协议书》中并未约定凌某放弃继承权后所享有的任何权利,只有所谓放弃继承权的义务。被上诉人隆某通过约定扶养凌某之父作为取得全部继承权的条件,但是隆某对凌某之父扶养是夫妻之间的法定义务,不管凌某是否签署《协议书》或提前放弃继承权都是隆某应当遵守的法定义务。《协议书》本质上是以合法形式掩盖被上诉人逼迫凌某提前放弃继承权的非法目的,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系无效合同。2.上述协议书其实质就是被上诉人在法定继承开始前逼迫上诉人凌某作出的一种单方面放弃继承权的行为表示,不具有合法性。且凌某在遗产继承开始后从未作出放弃继承遗产的意思表示,按照继承法的规定则应当视为上诉人同意接受继承,而不是放弃继承权。3.一审庭审中,上诉人提交了相关证据能够证明被上诉人隆某有故意伤害被继承人凌顺贤的行为,且隆某的行为违背了《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的内容和精神,被上诉人隆某既无权要求上诉人凌某放弃继承权,更致使其自身丧失了继承权。三、一审法院判决存在适用法律错误的情形。《协议书》中的条款本质上是凌某在遗产继承发生之前就单方面放弃遗产继承,故《协议书》中涉及凌某放弃继承遗产的相关条款不具有法律效力,因其已经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规定,放弃继承的意思表示应该在继承开始后,遗产处理前作出。继承权是一种期待权,只有被继承人死亡这个法律事实发生后,继承人才可能实际享有取得被继承人遗产的权利,继承权才由期待权转为既得权。被继承人死亡前,法定继承人与被继承人之间只存在身份关系,不能放弃尚未取得的继承权。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审理程序违法,认定的关键事实错误,且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发回重审或改判,请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隆某辩称，1.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第五十三条第二款关于当事人申请变更诉请的规定，并未要求当事人必须在庭审中提出，当事人根据庭审情况在庭后提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一审法院根据案件具体情况，没有重新指定举证期限，也是符合该规定的。2.案涉协议书凌某有放弃也有所得，隆某的确对凌顺贤有扶养义务，但凌某作为20岁的成年人，同样对其父亲有赡养义务，即便其没钱支付医疗费，照顾父亲也是其应尽的义务。对协议书合法性和有效性，一审法院的裁判理由就是被上诉人的答辩理由。同时，根据合同，凌某放弃继承权，不是上诉人所称的单方面行为，这是双方、甚至多方达成一致的意思表示。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程序适当，应予维持。 隆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依法确认位于西昌市××街××号××宿舍××幢××单元××楼××号的住宅（产权证号：西昌市房权证监证字第0××6号）归隆某所有。诉讼中隆某变更诉讼请求为:判决位于西昌市××街××号××宿舍××幢××单元××楼××号的住宅（产权证号：西昌市房权证监证字第0××6号）由隆某一人单独继承。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凌顺贤系凉山州民族干部学校的老师，于2005年1月14日因病去世。原告系凌顺贤的妻子，与凌顺贤于××××年××月××日申请登记结婚，被告系凌顺贤与前妻陶巧的婚生子。1993年6月19日，凌顺贤（购房职工乙方）与凉山州民族干部学校、四川省彝文学校（售房单位甲方）签订《凉山州职工购买公有住房合同书》，约定“甲方（将坐落在西昌市老统部巷3幢3单元3层1号的1套3间砖混结构公有住房出售给乙方……。本房建筑面积62.13平方米，按照房改政策规定的优惠售价每平方米人民币180元……。付款方式为一次性付清房价款……，乙方实际支付人民币3363.02元……。”凌顺贤于1993年7月14日支付了房屋价款3363.02元，该房屋于2005年3月17日办理了房屋所有权证（西昌市房权证监证字第0××6号），载明：房屋所有权人为凌顺贤，房屋坐落北街老统部28号。2004年1月22日原告（乙方）与被告（甲方）签订《协议书》，载明：“凌顺贤现患肺心病，需要人照顾，因甲方凌某要外出求学无法对父亲进行照顾，经与继母隆某协商，就凌顺贤患病期间的看护照顾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外出求学后，凌顺贤由乙方全权负责照顾看护。二、甲方自愿放弃对凌顺贤遗产的继承权，全部遗产由乙方继承。三、乙方应尽心尽力的对凌顺贤进行照顾，不得有虐待、遗弃、对凌顺贤不好的行为出现，如出现前面的行为，本协议第二款即失效。甲方享有继承凌顺贤遗产的权利…五、根据凌顺贤病情，乙方决定是否再次住院治疗…七、本协议自甲、乙双方签字、监督人签字、凌顺贤签字后生效。”。任某、李某作为监督人在该协议书上签名，凌顺贤亦在该协议书上签名，该协议书上还载明“凌顺贤的签字是在他本人神智清醒的情况下下签的”，任某、李某作为证明人在该载明内容下签名。 另查明，2005年1月25日原告将案涉房屋出售给案外人张某，双方签订了《售房协议书》，约定价款为45000.00元，但未办理产权变更登记，该房屋至今仍然登记在凌顺贤名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是所有权确认纠纷还是继承纠纷？（二）原、被告于2004年12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一）关于本案是所有权确认纠纷还是继承纠纷的问题。本案争议的法律基础是继承关系。诉争的位于西昌市××街××号××幢××单元××楼××号的房屋系凌顺贤在与原告登记结婚前已经购买，凌顺贤死亡后办理产权登记，房产登记在凌顺贤个人名下。因此，案涉房屋属于凌顺贤婚前个人财产，办理产权登记的时间并不影响婚前个人财产的性质。原告主张案涉房屋系原告与凌顺贤的夫妻共有财产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案涉房屋系凌顺贤的遗产。而在被继承人凌顺贤死亡时，案涉房屋未发生产权变动，且凌顺贤生前也未对该房屋作出处分，亦未留有遗嘱，原告和被告作为第一顺位继承人，有权继承上述遗产。被告主张原告丧失全部法定继承权，但其所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或者民事行为的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存在前款情形，当事人根据法庭审理情况变更诉讼请求的，人民法院应当准许并可以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重新指定举证期限。”的规定，一审法院在庭审中将本案是房屋确权还是继承纠纷以及双方签订协议的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了审理，原告根据庭审情况变更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向被告送达了变更诉讼请求申请，符合法律规定。被告关于原告变更诉讼请求超过法定期限的抗辩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故本案属于继承纠纷而非所有权确认纠纷。 （二）关于原、被告于2004年12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有法律效力的问题。首先需要确定原、被告于2004年12月22日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有遗嘱性质。遗嘱是一种典型的单方、要式行为，与合同一般属于双方行为存在本质区别。本案中，涉案《协议书》是原、被告双方协商一致签订的合同，协议中明确约定被告自愿放弃对凌顺贤遗产的继承权，全部遗产由原告继承，同时协议还对凌顺贤的照顾看护、生效条件等进行了约定。虽有处分遗产的内容，被继承人凌顺贤亦在协议书上签了字，但其签字只是双方约定的协议生效的条件，该协议并不是凌顺贤的单方行为，更不符合遗嘱的形式要件。因此，原告关于该协议具有凌顺贤遗嘱的性质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同样的理由，协议书也不是被告单方作出的放弃继承的承诺，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二十五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49条的规定。因此，本案中被告关于“不能放弃尚未取得的继承权”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该《协议书》是双方当事人对各自个人期待利益的合法处分，直到被继承人去世，原、被告双方均未对该协议提出异议。虽然签订协议时凌顺贤遗产继承尚未发生，但原被告对遗产继承存在期待利益，该期待利益属于财产性权利，可以通过协议的方式自主处分。同时，该协议约定遗产的继承与扶养义务相关联，符合法律规定和公序良俗。且被继承人凌顺贤死亡时，其遗产范围并无变化，加之凌顺贤生前亦未对遗产作出处分，原告也按照协议约定照顾看护凌顺贤至其去世，履行了《协议书》约定的义务。虽然被告主张协议系受原告胁迫而签订，不是其真实意思表达，但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不予采信。被告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受本人因意思自治而实施的处分行为的法律约束。故《协议书》系原被告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并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根据《协议书》的约定，案涉房屋应由原告一人单独继承。综上，原告的诉请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第八条、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条、第五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被继承人凌顺贤遗留的坐落于西昌市××街××号××幢××单元××楼××号房屋（产权证号：西昌市房权证监证字第0××6号）归原告隆某继承所有。一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6550.00元，减半收取计3275.00元，由被告凌某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20年7月15日开庭审理本案，在审理中，一审法院明确告知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本案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出异议。2020年8月9日被上诉人隆某向一审法院提交变更诉讼请求申请书，上诉人凌某于2020年8月17日向一审法院提交关于对变更诉讼请求的申请书的回复意见。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本案一审程序是否合法？二、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协议书是否有效？诉争房屋应由谁继承？ 关于争议焦点1，一审法院在开庭审理中明确告知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本案一审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提出异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第一款：“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本章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一款：“当事人就案件适用简易程序提出异议，人民法院经审查，异议成立的，裁定转为普通程序；异议不成立的，口头告知当事人，并记入笔录。”的规定，是否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是一审法院依据案件事实、权利义务关系、争议焦点等以职权确定，并且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对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并无异议，因此，上诉人凌某主张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审理错误的上诉理由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在一审开庭审理中，被上诉人提出的诉讼请求为对诉争房屋的确认之诉，上诉人的答辩意见为本案应为法定继承纠纷，后被上诉人变更本案诉讼请求为对房屋的法定继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条：“简单的民事案件由审判员一人独人审理，并不受本法第一百三十六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一条规定的限制。”的规定，在一审法院已经对本案案件事实查明的情况下，无论是确认之诉还是继承纠纷都涉及到诉争房屋的归属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十三条第一款：“诉讼过程中，当事人主张的法律关系性质或民事行为效力与人民法院根据案件事实作出的认定不一致的，人民法院应当将法律关系性质或者民事行为效力作为焦点问题进行审理。但法律关系性质对裁判理由及结果没有影响，或者有关问题已经当事人充分辩论的除外。”的规定，一审中上诉人已经就诉争房屋是否属于遗产，是否属于继承范围充分发表了辩论意见，且本案法律关系的认定并不影响法院对诉争房屋的裁判，因此，上诉人主张在一审法院开庭审理后被上诉人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形下未再给予其举证期限，一审程序违法的上诉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2，上诉人认可2004年12月22日签署的协议书的真实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二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自双方当事人签字或者盖章时合同成立。”的规定，在上诉人未提供证据证明协议具有法律规定的无效、可撤销的情形下，协议书自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字时即具有法律效力。 根据协议书的内容，是上诉人作为被继承人的法定继承人，对自己个人期待利益的处分，虽然发生在法定继承开始前，但实质属于上诉人对自己期待利益的处分权，该期待利益属于财产性权利，且被继承人凌顺贤也在该协议书上签字，表示对协议内容的认可，因此在法定继承开始后，在被继承人凌顺贤未对遗产作出处分即有遗嘱继承的情况下，本院认为，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作为继承人，应按照协议书的内容行使权利、履行义务。上诉人主张该协议书无效、系受逼迫、是以合法形式掩盖其丧失继承权、以及被上诉人有违反协议内容的行为，但均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五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及时提供证据。”的规定，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力的责任。本院对上诉人主张对诉争房屋享有继承权的上诉请求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诉争房屋归被上诉人隆某所有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凌某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00元，由上诉人凌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爱军 审判员  冯文婷 审判员  朱 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盘其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