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5民终943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艾特隆精密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相城区太平街道富升路**。法定代表人：颜玉婷，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首旺，江苏姑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苏州巨豆服饰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郭巷街道蔡家浜******。法定代表人：杨廷厚，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慧卉，江苏鸿永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艾特隆精密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艾特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州巨豆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巨豆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苏州市相城区人民法院（2020）苏0507民初19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独任制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艾特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自艾特隆公司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等材料时即2020年5月10日合同解除”系是错误的，应认定合同于2020年3月11日解除。双方于2020年2月29日签订《销售合同》，巨豆公司于2020年3月2日支付预付款55万元，合同同日生效；艾特隆公司2020年3月8日发送《通知》并于当日退回预付款55万元；巨豆公司3月9日回《函》。二、一审判决无视《销售合同》于2020年3月11日解除的事实，错误认定“案涉合同一致处于履行状态”。巨豆公司主张违约金33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巨豆公司主张的违约金远低于其核算的违约金，足见其失去公正公平。巨豆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购销合同》日期是2020年2月23日，与艾特隆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生效日期是2020年3月2日，巨豆公司对其与案外人签订的《购销合同》履行应有充分考虑和准备，相反，艾特隆公司因不知道而无法预见。2020年2月29日签约时并未复工生产，艾特隆公司的工程师为湖北人，系疫情严重地区人员，其无法及时返苏工作，导致艾特隆公司无法履行合同。《销售合同》5约定“延期交货每一天违约金总额3%”，延期34天，违约金达到货款本金数，明显畸高。三、一审判决艾特隆公司违约金33万元错误，应当改判为33万元的30%。1.艾特隆公司因无法继续履行，在3月8日《通知》中已附解除合同条件并通知，给巨豆公司充足时间减损止损，依法不应就扩大损失要求艾特隆公司承担。2.巨豆公司并未对艾特隆公司附条件的解除合同《通知》提出异议，判决艾特隆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应充分考虑各种情况，至多应公平判决艾特隆公司承担巨豆公司主张的33万元违约金的30%。巨豆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维持原判。巨豆公司在一审起诉时明确了“合同于巨豆公司起诉之日终止”，且在庭审中也进行了确认。一审中，巨豆公司在《函》中明确表示“双方之间的合同效力仍继续存在，故希望贵司按照合同履行相应义务”。该回复明确要求艾特隆公司继续履行合同。而艾特隆公司在收到《函》后至巨豆公司起诉期间，也未与巨豆公司联系，未表示要终止合同。巨豆公司在等待艾特隆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无果后，无奈起诉。故双方合同的解除时间应当认定为“自艾特隆公司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等材料时解除”。对于违约金的计算适用正确。综上，请求贵院维持一审判决，驳回艾特隆公司诉请。巨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双方于2020年2月29日签订的合同编号JSQJM200229《销售合同》于巨豆公司起诉之日终止，艾特隆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支付迟延履行金45万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艾特隆公司承担。在诉讼期间巨豆公司将第1项诉讼请求中的迟延履行金由45万元减少为33万元，其他诉讼请求不变。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2月29日，巨豆公司作为甲方（又为采购方）与艾特隆公司作为乙方（又为供货方）签订编号为JSQJM200229《销售合同》一份，合同约定：销售物品为自动一拖二口罩机一台、N95自动口罩机一台。自动一拖二口罩机单价50万元，N95自动口罩机单价60万元，税率13%，含税总价110万元；签订合同支付全款50%，现场验货付清余款发货；预付款支付后，自动一拖二口罩机于10日内交付，N95自动口罩机于20-25日内交货（延期交货每一天违约金总额3%）。合同注明：本合同在预付款支付后生效。该合同由巨豆公司、艾特隆公司分别加盖印章确认。2020年3月2日，巨豆公司以银行转账形式向艾特隆公司支付预付款55万元，并附言“设备款”。2020年3月8日，艾特隆公司向巨豆公司发送《通知》，载明：“本公司与贵公司在2020年2月29日签订销售合同后，即积极组织生产，因经营范围、生产资质、疫情影响、员工复工时间较短、原材料短缺等因素，确无法按时交货，现特通知贵司：一、适当迟延交货时间，请贵司在收到本通知后三日内，与本公司重新协商交货时间。如贵司未在上述期间内与本公司达成一致，本公司有权即时终止和合同。二、为了减少贵公司的相应损失，已支付的预付款，我公司已于2020年3月8日退还至贵司账户。”当日，艾特隆公司以银行转账形式向巨豆公司巨豆公司退还预付款55万元，并注明“退款”。2020年3月9日，巨豆公司向艾特隆公司回函，载明：“贵司于2020年3月8日发于我司的《通知》，我司已收悉。现做回复如下：1.贵司提出因经营范围、生产资质、疫情影响、员工复工时间短、原材料紧缺等原因导致无法按期交货。上述原因贵司在前述销售合同前应当预见到并作出合理规划以确保按期交货，并非不可抗力，且我司了解到贵司已经生产完成合同设备，只是将其高价卖给其他客户，故我司同意重新协商交期，但重新协商确定的交货日期与合同原来约定的交货日期之间的时间差应认定为迟延履行期间，按照合同约定由贵司向我司支付相应的违约金。2.我司与贵司2020年2月29日签订的《销售合同》已经生效，我司也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预付款，贵司虽退换了预付款但是系因贵司预期违约，避免扩大损失。双方之间的合同效力仍继续存在，故希望贵司按照合同约定履行相应义务。”后巨豆公司与艾特隆公司未形成新的有效协议。庭审中，巨豆公司与艾特隆公司共同确认，案涉合同约定的自动一拖二口罩机交付期限为2020年3月12日、N95自动口罩机交付期限为2020年3月27日。艾特隆公司先陈述，其后未与巨豆公司协商好交货时间，亦一直没有联系；但后又称，其与巨豆公司联系交付设备，巨豆公司拒绝接收；其确认对于上述事实陈述没有证据证明。巨豆公司对艾特隆公司上述陈述予以否认，指出巨豆公司后来与艾特隆公司沟通交货问题，艾特隆公司均不予理睬。另查明，巨豆公司陈述，在案涉合同签订前巨豆公司方代表、巨豆公司采购商（案外人）苏州马犇净化设备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马犇公司）工作人员及中间人李娟娟至艾特隆公司现场查看了复工情况及制作口罩机的原材料，得知口罩机仅需组装即可交付。艾特隆公司陈述，巨豆公司工作人员及中间人李娟娟在案涉合同签订前曾去艾特隆公司商谈，但并未到工厂实地查看，当时尚未复工。还查明：巨豆公司陈述，其因案涉合同解除的损失包括两部分：一部分为可得利益损失，其与案外人马犇公司签订的口罩订单200万个，每个口罩利润为0.4-0.5元，利润为70-80万元；另一部分为马犇公司向其主张的违约等损失，以及其他口头订单的损失。为证明上述主张，巨豆公司提交其与马犇公司签订的《购销合同》、业务付款回单、业务收款回单各一份。上述证据显示：2020年2月23日，巨豆公司作为供方与马犇公司作为需方订立《购销合同》一份，合同内容：白色一次性口罩200万个，单价含税1.3元，含税金额260万元；供方交货期晚一天，扣总货款3%损失；2月24日收到定金40万元安排订单，供方收到剩余220万元后按时交货（交期：8万个/天直到26号之内交完本次全部订单）；合同有效期限至2020年3月30日。2020年2月24日，案外人马犇公司向巨豆公司汇款40万元，附言“口罩定金”。2020年3月17日，巨豆公司向马犇公司汇款40万元，附言“退款”。再查明：2020年4月8日，巨豆公司向一审法院递交民事起诉状及证据材料，为促成当事人友好解决矛盾纠纷，一审法院对该案进行诉前调解，后调解未成功，转进入诉讼阶段。艾特隆公司于2020年5月10日收到本案诉状副本等诉讼材料。一审法院认为：巨豆公司与艾特隆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且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约履行各自义务。根据巨豆公司、艾特隆公司双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艾特隆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二、合同解除的时间如何确定？三、如艾特隆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是否过高，应否调整？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一审法院认为，艾特隆公司在合同履行中存在根本违约行为，根据合同约定应承担违约责任。其一，案涉合同签订后，巨豆公司已按约向艾特隆公司支付预付款55万元，但艾特隆公司未能按约交货。虽艾特隆公司提出因疫情原因造成原材料无法供应、工人无法及时到岗，从而导致无法按约供货的辩解，但未提交证据证明。而且，案涉合同于2020年2月29日签订，此时全国各地已采取了包括对确诊患者隔离治疗、对密切接触者隔离观察、延长春节假期、一定程度上限制人员流动、推迟复工等一系列防疫措施，此时因疫情或疫情防控措施可能导致的原材料供应不足、人工成本增加等已可预见，在该背景下，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案涉销售合同，并明确约定交货期限，艾特隆公司在签订合同时，理应对其自身的生产情况等有清楚的认知，并且应当能够预期因疫情对交货造成的影响。艾特隆公司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在案涉合同签订后出现新的无法预见的客观因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故艾特隆公司仅笼统以疫情导致无法复工复产为由提出对合同内容进行变更或者不履行合同，缺乏证据支撑，不符合合同约定，于法无据，一审法院对其相应主张不予支持。艾特隆公司的行为导致合同未能按期履行，已构成根本违约，一审法院对此予以认定。其二，庭审中，巨豆公司主张在合同签订前已至艾特隆公司现场查看设备，在确认设备仅需组装即可下才签订合同，艾特隆公司虽否认巨豆公司至现场查看设备，但认可巨豆公司与中间人确曾去艾特隆公司处商谈过合同事实。结合疫情突然爆发各口罩生产商对口罩机急迫需求的大背景下，巨豆公司主张其曾去过艾特隆公司现场查看设备，更具合理性与可能性，一审法院予以认定。其三，在巨豆公司向艾特隆公司按约支付预付款55万元后，艾特隆公司以其无法按期交货，避免损失扩大为由将该55万元退还。艾特隆公司在发送的通知中明确提出与巨豆公司主张协商交货日期，在巨豆公司告知同意重新协商交货时间但不能免除艾特隆公司延期交货违约责任的情况下，艾特隆公司并未证明其后来主动与巨豆公司就交货期限进行沟通协商，艾特隆公司以其行为表明不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构成违约。在艾特隆公司主动退款后亦未通知巨豆公司需再次支付预付款的情况下，艾特隆公司辩解称其享有先履行抗辩权，无正当理由及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艾特隆公司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关于合同解除时间，一审法院在第一次庭审中征求双方当事人意见，巨豆公司表述合同解除时间为2020年3月11日，后又主张合同解除时间应确定为其起诉之日即2020年4月8日。艾特隆公司认为双方在第一次庭审中共同确认合同解除时间为2020年3月11日，应以该时间作为合同解除之日。一审法院要求巨豆公司对合同解除时间变更进行解释，其称截至起诉之日艾特隆公司未告知其终止合同，故以巨豆公司起诉之日表明正式提出合同解除之主张（此也为诉状上确认的时间）；至于为什么在第一次庭审中提出合同解除时间为2020年3月11日，当时考虑到计算方便，因为巨豆公司在接到艾特隆公司的函件后于3月9日向其回函，其于3月10日收到函件。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庭审查明可知，当时双方当事人均表示可另行协商交货时间，没有任何一方明确作出解除合同之意思表示。若以2020年3月11日作为合同解除之日，则与实际情况相违背，因为即使如艾特隆公司所述，其发出《函》目的是协商交货时间而非解除合同，其也陈述后来仍然愿意履行合同。通过以上分析可知，艾特隆公司根本违约，巨豆公司作为守约方有权通知解除合同，合同自解除通知到达对方时解除。本案中，巨豆公司通过起诉要求解除合同，故一审法院认定自艾特隆公司收到本案起诉状副本等材料时即2020年5月10日合同解除。三、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其一，主张违约金过高的违约方应当对违约金是否过高承担举证责任。案涉合同约定“延期交货每一天违约金总额3%”，巨豆公司主张自合同约定交货期满即分别自2020年3月12日、3月27日起至其提交诉状2020年4月8日止按合同约定的3%每日计算得出违约金33万元。经一审法院核算，按照合同约定计算标准得出的违约金数额远不止33万元【自2020年3月13日起至2020年5月10日以50万元为基数按照日3%即50万元*60天*3%；自2020年3月28日起至2020年5月10日以60万元为基数按照日3%即60万元*43天*3%】，巨豆公司主张该金额，系对其权利的自行处分，一审法院不予干涉。而艾特隆公司主张该违约金33万元过高，请求予以调整，但并未就其主张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哪怕仅是初步证据也没有，应由其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其二，合同约定延期交货按日计算违约金，即代表交货时间越晚，违约方所应承担的违约金越高。本案中，在双方当事人达成重新协商交货期限的一致意见后，作为违约方，艾特隆公司未积极与巨豆公司协商交货时间，导致案涉合同一直处于待履行状态，由此产生的不利后果应由艾特隆公司承担。其三，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巨豆公司主张因艾特隆公司违约造成其可得利益损失及违约损失，提交了其与案外人马犇公司签订的合同及相应付款凭证，虽艾特隆公司对关联性予以否认，但从巨豆公司向艾特隆公司采购案涉口罩机的事实，结合疫情防控期间口罩、口罩机等防疫物资市场需求大现状，可以推定巨豆公司的损失事实客观存在。其四，在疫情防控背景下，口罩、口罩机等防疫物资受市场供需影响价格浮动变动较大，双方当事人基于对市场需求变化及利润空间的认知，约定就相应价格、违约成本达成的共识，此为当事人合意的体现，应予以尊重。综上，兼顾合同履行情况、当事人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因素，一审法院采纳巨豆公司主张，艾特隆公司应向巨豆公司赔偿违约金33万元。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九十六条、第九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第一百零八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巨豆公司与艾特隆公司签订的编号为JSQJM200229《销售合同》于2020年5月10日解除。二、艾特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巨豆公司支付违约金33万元。如果艾特隆公司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7350元，由艾特隆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一审经审理查明、当事人双方确认无误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巨豆公司与艾特隆公司之间的《销售合同》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买卖合同关系依法成立并有效，双方都应当按约履行各自的义务。艾特隆公司上诉认为合同于2020年3月11日解除，结合双方协商过程，并未就解除达成一致，一审法院认定艾特隆公司收到起诉状副本2020年5月10日合同解除并无不当。对违约金的认定问题，双方于2020年2月29日签订合同，约定艾特隆公司收到预付款交付相关设备时隔十几天，以此可以证明艾特隆公司该设备是现货，不存在艾特隆公司通知所说的疫情影响、员工复工时间短、原材料紧缺等原因导致无法按期交货。结合疫情期间口罩机紧缺，艾特隆公司收到预付款没几天就毁约，巨豆公司要求按合同约定计算违约金，有法可依，巨豆公司主张违约金未超过合同约定的范围，一审法院判决予以支持并无不当。综上,艾特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700元，由苏州艾特隆精密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孙鲁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书记员  张嘉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