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12民终2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女，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志波，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窦宜进，黑龙江千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征途，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明珍，女，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顾春思，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文萍，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德鹏，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翟正祥，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曹文光，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惠宇，女，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季芸珍，女，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乐，男，汉族。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银海，男，汉族。 十一被上诉人的诉讼代表人：李征途、顾春思、曹文光，身份信息同上。 十一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曹立山、李剑，江苏钜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本维，男，汉族。 原审第三人：陈爱萍，女，汉族。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云网，江苏冠文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泰州市光华机械厂，住所地泰州市东郊乡高桥村。 投资人：王**。 委托诉讼代理人：成志波，江苏龙蟠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与被上诉人李征途、王明珍、顾春思、曹文萍、李德鹏、翟正祥、曹文光、林惠宇、季芸珍、周乐、杨银海（以下简称李征途等11人）及原审第三人王本维、陈爱萍、泰州市光华机械厂（以下简称光华机械厂）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纠纷一案，泰州医药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高新区法院）作出（2015）泰开民初字第01096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王**的诉讼请求。王**对该判决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作出（2016）苏12民终2080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王**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省高院作出（2017）苏民申994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经再审，作出（2017）苏12民再50号民事裁定，裁定撤销原一、二审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高新区法院重审。高新区法院经重审，作出（2018）苏1291民初1469号民事判决，判决驳回王**的诉讼请求，王**对该判决仍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该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完毕。 高新区法院经审理查明，第三人王本维与陈爱萍系夫妻，于1982年7月4日生一女即王**。1995年10月30日，光华机械厂成立，陈爱萍为该厂投资人，该厂于2008年注销税务登记。 光华机械厂村镇房屋所有权证记载：房屋间数为27间，面积为1325.27平方米，土地性质为集体土地，所有权人为光华机械厂（私有），填发日期为2000年6月。 2004年11月29日，因陈爱萍身体状况不佳，王本维、陈爱萍遂共同出具赠与书1份，约定：二人将在泰州市自办私营独资企业光华机械厂所建厂房计27间（总建筑面积1325.27平方米），另有机械设备柒台套赠与原告王**。该赠与书于2004年11月30日由原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公证处出具（2004）泰海证民内字第1014号公证书予以公证。 2005年3月29日，王**出具受赠书1份，同意接受王本维、陈爱萍在泰州市自办私营独资企业光华机械厂所建厂房大小房屋计27间（总建筑面积1325.27平方米），另有机械设备柒台套的赠与。该受赠书于2005年3月30日由原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公证处出具（2005）泰海证民内字第197号公证书予以公证。 2005年10月31日，陈爱萍在光华机械厂内开设海之泉浴池，产权性质为租赁使用权，该企业于2015年3月9日查询仍显示在业。 2005年11月1日，陈爱萍与张杰签订租赁经营协议书，约定：“张杰租赁经营陈爱萍所属泰州市24号海之泉浴池，租赁期间为2005年11月6日至2007年11月5日，房屋面积900平方米”。后双方因承租经营发生纠纷，涉讼。 2006年起，王**在光华机械厂内申请设立金海泉浴室，并向工商主管部门提交包括（2004）泰海证民内字第1014号、（2005）泰海证民内字第197号公证书在内的审批材料，工商部门以不符合登记规定为由，退回申报材料。后第三人陈爱萍及光华机械厂于2006年2月7日向工商部门出具关于金海泉浴室营业场所使用情况说明（上盖光华机械厂之印章），并自愿将原光华机械厂所有房屋无偿无期限给王**经营金海泉浴室。 2007年2月8日，金海泉浴室经工商部门核准设立，投资人为王**，产权性质为自有产权。后王**在经营过程中，对该浴室进行部分装修改建，但未领取改建审批手续。 2008年2月10日，王**出具委托书，授权马明喜处理涉及泰州市228号部分房屋及资产租赁事宜；2008年3月1日，马明喜与张泽匀签订房屋及资产租赁协议书，约定：“张泽匀租赁马明喜所属泰州市228号部分房屋及资产”。2009年12月16日，王**与马志全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书，约定：“马志全租赁使用王**所有的泰州市隔壁的面积约180平方米的房屋一间”。 2011年至2013年期间，李征途、李德鹏、顾春思、周乐、翟正祥、王明珍、林惠宇向王本维出借借款本金达700多万元。2013年1月26日王本维向李征途、李德鹏、顾春思、周乐、翟正祥、王明珍、林惠宇出具承诺书，内容为：“本人曾向曹文光、李征途等人多次借款（以借据为准），现积极筹款还钱，如不能偿还，本人特立此据承诺：以海之泉浴室拆迁、补偿款来予以偿还。家庭思想工作，本人协助解决”。王本维按约定对李征途、李德鹏、顾春思、周乐、翟正祥、王明珍、林惠宇的债务支付利息至2013年5月。2013年8月8日，王本维向李德鹏出具还款计划书，在尾部备注：“（借款）如不能偿还，本人愿以将来浴室拆迁来偿还”。 （2014）泰中民初字第0034号民事判决书确认：2011年4月23日，陈爱萍与咸会元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咸会元向陈爱萍借款200万元，借款期限6个月，利息1%，逾期偿还，承担每天借款总额3%的违约金。合同上加盖了兴化天中公司、江苏金海公司公章，兴化天中公司为借款提供担保。同日，王本维汇入咸明华帐户158万元，等等。 2013年，光华机械厂申请将投资人陈爱萍变更为王**，提交了包括（2004）泰海证民内字第1014号公证书、（2005）泰海证民内字第197号公证书等申请变更材料。工商部门审核认为因上述公证书未涉及债权债务及无形资产，故不符合工商变更要求。后陈爱萍与王**于2013年3月1日签订资产转让协议，约定陈爱萍将光华机械厂全部资产（有形资产、无形资产及债权债务）一次性赠予王**等条款，双方将该协议提交工商部门以申请变更登记。2013年3月1日，光华机械厂的投资人变更登记为王**。 2013年8月26日，李征途、李德鹏、顾春思、周乐、翟正祥、王明珍、林惠宇诉至法院，要求撤销陈爱萍与王**于2013年3月1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判令陈爱萍、王**将光华机械厂的负责人变更为陈爱萍。江苏省泰州市高港区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9月30日作出（2013）泰高民初字第1460号民事判决，认定陈爱萍、王**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足以对债权人造成损害，而涉案厂房、设备之赠与系王**、王本维及陈爱萍之间的行为，故判决撤销陈爱萍与王**于2013年3月1日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判令王本维、陈爱萍支付李征途、王明珍等律师费、诉讼费；驳回该案原告其他诉讼请求。李征途、王明珍等七人以及王本维、陈爱萍、王**均不服上述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于2015年3月18日作出（2014）泰中民终字第0120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征途、王明珍等11人与王本维、陈爱萍民间借贷纠纷案，根据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王本维、陈爱萍确定负有清偿借贷债务之义务，现已进入执行程序。本院将上述执行案件指定高新区法院执行。执行程序中，王**于2015年6月20日提交执行异议书，认为登记在光华机械厂名下位于泰州市间房屋所有权人为王**，请求支持其异议申请。该院于2015年7月7日作出（2015）泰开执异字第00003号执行裁定，驳回王**的异议。王**不服该裁定，向高新区法院提起执行异议之诉，请求对登记在光华机械厂名下的位于泰州市面积为1325.27平方米的27间厂房停止执行，并确认该厂房所有权人为王**。 高新区法院于审理期间向高桥居委会相关人员作进一步查证，调取了涉案房屋村镇房屋所有权证原件，并摄制该证图片。该证证号为海字第X号，颁证机关处盖有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政府村镇房屋产权发证专用章。此外，与第三人王本维谈话时，其陈述涉案房屋由来：房屋系上世纪90年代初期，陈爱萍办理的，土地是高桥村的，（原有）房子几间是王意仁（音）的，后来进行重建，当时没有领证，后来领取了权证，陈爱萍开设光华机械厂。 再查明，李征途、李德鹏、顾春思、周乐、翟正祥、王明珍、林惠宇等人曾向泰州市海陵区市场监督管理局要求撤销光华机械厂投资人的变更登记，后经行政复议、行政诉讼，泰州市海陵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未进行变更登记，光华机械厂之投资人仍为王**。 高新区法院认为，案外人或者申请执行人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案外人应当就其对执行标的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承担举证证明责任。 一、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赠与行为是否有效。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共同出具赠与书，约定：二人将在泰州市自办私营独资企业光华机械厂所建厂房计27间（总建筑面积1325.27平方米），另有机械设备柒台套赠与王**。2005年3月29日，王**出具受赠书1份，同意接受王本维、陈爱萍在泰州市自办私营独资企业光华机械厂所建厂房大小房屋计27间（总建筑面积1325.27平方米），另有机械设备柒台套的赠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五条规定，赠与合同是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以下简称个人独资企业法）第二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是指依照法律在中国境内设立，由一个自然人投资，财产为投资人个人所有，投资人以其个人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的经营实体。第十七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对本企业的财产依法享有所有权，其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进行转让或继承。第十八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在申请企业设立登记时明确以其家庭共有财产作为个出资的，应当依法以家庭共有财产对企业债务承担无限责任。第三十一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一百零二条规定，非法人组织是不具有法人资格，但是能够依法以自己的名义从事民事活动的组织。非法人组织包括个人独资企业、合伙企业、不具有法人资格的专业服务机构等。第一百零七条规定，非法人组织解散的，应当依法进行清算。光华机械厂在法律上属于非法人组织的个人独资企业。法律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对本企业的财产依法享有所有权，其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进行转让或继承。王本维、陈爱萍共同出具赠与书将光华机械厂的财产的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进行转让或继承。这强调的是依法转让或继承。在形式上，王本维、陈爱萍完成了赠与行为，王**也作出了接受赠与的行为，并且也有相关公正文书证明。所谓的赠与行为已经完成，但该赠与行为是不是符合个人独资企业法规定的“依法进行转让”值得考虑。 个人独资企业法规定个人独资企业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在个人独资企业对外承担民事责任时，应当首先以个人独资企业本身财产对外进行清偿企业债务，只有在个人独资企业本身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投资人应当以其个人的其他财产予以清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三条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作为被执行人的，人民法院可以直接执行该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也就是说如家庭和个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其经营的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最终也应当依法用于清偿个人及家庭的相关债务。这就要求投资人在处置个人独资企业财产时应当依法进行。 王本维、陈爱萍无偿将个人独资企业财产赠与王**，当出现王本维、陈爱萍本身再无其他财产时，该赠与行为必然损害了光华机械厂其他相对债权人的利益。所以王本维、陈爱萍无偿将个人独资企业财产赠与王**的行为违反了个人独资企业法及民法总则等一系列法律，违背了法律对个人独资企业财产转让时所强调的“可以依法进行”的要求，所以王本维、陈爱萍的赠与行为符合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条件，王本维、陈爱萍的赠与行为属于无效行为。 另外，从2013年3月1日陈爱萍与王**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中也可以分析，在该资产转让协议中，陈爱萍无偿转让了资产，同时还对光华机械厂的债权债务作出了处理。最终工商部门才给予了光华机械厂企业变更核准。这从另一方面也印证了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共同作出的赠与行为存在法律上的障碍，即不符合对个人独资企业财产转让时所强调的“可以依法进行”的要求。当然即使2013年3月1日陈爱萍与王**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本身还存其他法律上的问题，该协议已被泰州市高港区人民法院撤销，该结果亦被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维持。 与此同时，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施行前物权变动的模式。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原告、第三人认为，涉案房屋赠与行为发生在物权法施行之前，故不应适用该法关于不动产物权变动之规定，而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之规定，原告王**已经实际占有、使用涉案房屋，应当认定赠与有效，原告取得房屋所有权。本院认为上述主张欠缺法律依据：1.根据实体从旧之原则，物权法施行前，虽未有法律明确规定不动产物权之变动方式，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八十五条规定，合同是当事人设立、变更、终止民事关系的协议。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第七十二条规定，按照合同或者其他合法方式取得财产的，财产所有权从财产交付时起转移，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合同法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标的物的所有权自标的物交付时起转移，但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由此可见，在物权法实施之前，并未确立不动产物权以交付或转移原因行为之生效而直接发生变动。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当事人以该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财产抵押的，应当办理抵押物登记，抵押合同自登记之日起生效；第四十二条第（一）、（二）项分别规定了土地使用权、房屋等建筑物作为抵押之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将抵押登记作为处分抵押合同生效要件，可见在物权法实施前并未区分负担行为与处分行为之效力而作一体化处理，故不应忽视不动产物权变动中登记之功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赠与的财产依法需要办理登记等手续的，应当办理有关手续，进一步规定特定财产需经登记等相关手续方能最终实现赠与之目的与物权变动效果。2.物权法施行后，我国物权变动明确采债权形式主义，即有效债权之合意与交付或登记之公示形式为必须。物权法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该法自2007年10月1日起施行。若原告在该法施行前未取得涉案房屋所有权的，在该法实施后仍须依照物权法之规定实现物权变动效果。3.关于本案是否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128条之规定确定所有权归属。首先，根据司法解释之体系对该条款进行目的解释，该条规定属第四部分民事权利之（二）关于债权问题，应属与债相关之法律适用范畴，而非解决（一）关于财产所有权和与财产所有权有关的财产权问题。因此，原告、第三人援用该规定主张涉案房屋之归属，显无依据。其次，该条规定将赠与关系之成立以赠与物之交付、过户作为要件，将赠与合同之性质定为要物合同。而自合同法施行后，合同以要约、承诺成立，赠与合同一章亦不再要求合同成立的实践性，故根据法之效力位阶确定原则，该条款亦不应予以适用。 二、王**认为王本维、陈爱萍赠与后其已经实际占有、使用涉案房屋，应当认定赠与有效，已取得房屋所有权的理由是否成立。在所谓的赠与行为后，即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共同出具赠与书，2005年3月29日王**出具受赠书。2005年10月31日陈爱萍在光华机械厂内开设海之泉浴池，该企业于2015年3月9日查询仍显示在业。2005年11月1日，陈爱萍与张杰签订租赁经营协议书，后双方因承租经营发生纠纷，涉讼。表明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共同作出的赠与行为后，陈爱萍并未交付赠与财产给王**，其还一直占有使用所谓的赠与财产。说明陈爱萍尽管履行了将光华机械厂财产赠与给王**之名，但并未履行交付之实，光华机械厂的财产仍在陈爱萍个人控制之下。2006年2月7日光华机械厂因王**开办金海泉浴室向工商部门出具关于金海泉浴室营业场所使用情况说明，说明自愿将原光华机械厂所有房屋无偿无期限给王**经营，并强调光华机械厂系陈爱萍个人投资兴办的独资企业。 陈爱萍、王本维于2004年11月29日共同将光华机械厂赠与王**，说明光华机械厂是家庭经营，陈爱萍、王本维共同共有。（2014）泰中民初字第0034号民事判决书中记载：2011年4月23日陈爱萍与咸会元签订借款合同，证明陈爱萍参与了对兴化天中公司、江苏金海公司相关借贷行为。王本维在多次借款或出具还款计划时，均提出用浴室的财产还债，说明所有债权人在出借款项时，对陈爱萍、王本维拥有光华机械厂的财产是确信无疑的，因为得到了王本维个人的证明。 2013年3月1日光华机械厂的投资人变更登记为王**。在名义上王**是光华机械厂的投资人。2013年3月1日的工商变更登记，改变了债权人对原有事实的认知，在工商部门变更之前，光华机械厂的财产名义上亦在光华机械厂名下，即在陈爱萍名下，实质上光华机械厂的财产也在陈爱萍的名下。在工商部门变更之后，名义上光华机械厂的财产在光华机械厂名下，即在王**名下。但基于申请变更登记的基础证据为2013年3月1日陈爱萍与王**签订的《资产转让协议》被法院生效民事判决撤销，已认定王**、陈爱萍间资产转让协议足以侵害债权人之合法权益。因此，生效判决虽未涉及资产之内容与范围，但足以推定光华机械厂之资产对债权人之债权具有明显的保全作用，不可能不涉任何实质财产内容；该判决指出涉案房屋之赠与系王**与王本维、陈爱萍之间的行为，否认该行为已发生赠与资产由光华机械厂移转受赠人王**之效果。尽管在行政管理上未作出变化，但从根本上否定了王**对光华机械厂财产享有的所有权，即该财产应归陈爱萍所有。即在法律上或实质上，光华机械厂的财产仍归陈爱萍所有，仍属于陈爱萍、王本维夫妻共有。上述十一名债权人的债权均经法院生效判决确认为陈爱萍、王本维夫妻的共同债务，陈爱萍、王本维就应当用其个人财产及家庭财产及家庭共同经营的个人独资企业的财产偿还债务。 另一方面，王**陈述对赠与财产进行了装璜，如客观真实，从前后陈述分析，所谓装璜是基于王**开办金海泉浴室进行部分装修改建，这是其与财产所有人陈爱萍因无偿使用光华机械厂财产所产生的问题，该问题属于王**与陈爱萍、光华机械厂之间的纠纷，各方可另案处理，但王**对光华机械厂财产进行装璜并不能改变陈爱萍、光华机械厂对无偿交给王**使用财产的产权性质及归属，不能据此认定王**就对使用的光华机械厂财产享有所有权。另外王**对光华机械厂有关房产出租的处理，不能作为其对光华机械厂财产享有所有权的证据，仅能证明其作为家庭成员为家庭处理了相关经营事宜。且从金海泉浴室办理过程中可以发现，王**之母陈爱萍办证代理人，又作为其从业人员。同时，陈爱萍又是光华机械厂投资人，又是海之泉的经营者，说明就光华机械厂的财产在管理过程中，家庭成员可以多种方式进行，不能以某个人对某一财产作出管理就认定其对财产享有所有权或实际占有使用和处分。 本案中需要说明的问题：（1）公证书的法律效果。公证系通过法定程序对民事法律行为、有法律意义的事实和文书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证明的活动。本案中赠与与受赠公证，应系对原告王**与第三人王本维、陈爱萍之间赠与意思表示之证明，发生不得任意撤销赠与之效果，并产生较强的证据效力，但该效力仅得及于意思表示之真实性，至于作为法律行为核心要素的意思表示内容是否有效并不在公证范围内，而应属人民法院之判断权限。（2）赠与协议中涉案房屋为赠与标的部分依法无效。首先，我国采用“房地一体主义”，涉案房屋权利发生移转的，应一并处分房屋所占土地之使用权，原告、第三人认为得区分考虑房屋所有权与土地使用权，不符合法律规定。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或者乡（镇）村公共设施和公益事业建设经依法批准使用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由上，集体建设用地一般用于宅基地、乡镇企业及公益建设。依据现存涉案房屋之村镇房屋所有权证，房屋产权性质为私有，而土地性质为集体土地，另结合本案查明之事实，涉案房屋并无土地使用权登记资料，故光华机械厂显非土地管理法规中所规定之乡镇企业，其用地亦不可能属宅基地或公益用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原告王**与第三人王本维、陈爱萍间以涉案房屋（及土地使用权）为标的之赠与合同，已经违反了国家土地管理强制性法律、行政法规之规定，应属无效。原因行为无效，自始不可能进一步发生权利变动之效果。（3）涉案房屋转移登记中的问题。如上所述，现虽存有涉案房屋之所有权证，但依据国家土地管理法律、法规之规定，房屋转移登记亦基于与赠与合同无效之相同事由而自始无法办理。原告、第三人未正确认识房屋无法转移登记之具体原因，亦未穷尽必要方法向有权登记部门提出登记申请并据此予以明悉，而认为以公证足够发生“物权”变动效果，该意见于法无据。（4）是否需要考虑原告对第三人请求权的性质与内容。原告王**认为，其就涉案房屋对第三人王本维、陈爱萍所享有的系指向特定物的请求权，优先于诸被告之一般金钱债权；该权利发生于债务形成之前，原告、第三人均不具有恶意逃避债务之意思；此外该请求权还附带有抚养第三人之特定伦理因素。本院认为，赠与合同无效，原告王**不应再基于该合同享有对第三人之房屋登记请求权，原告的上述观点，本院不予采信。综上，王**不能取得对涉案房屋之所有权，亦不享有足以排除对涉案房屋执行的合法权益。据此，高新区法院判决：驳回原告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6728元，由原告王**负担。 上诉人王**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原审认定王**与陈爱萍、王本维之间的房屋赠与行为无效不当，赠与行为发生在2004年11月29日，王**接受赠与的时间是2005年3月29日，而陈爱萍、王本维的债务发生在2011年起，赠与行为发生时陈爱萍、王本维、光华机械厂并没有债务，赠与行为没有损害他人利益；2013年3月1日的资产转让协议仅仅是因工商变更登记的需要签订的形式协议，变更的基础仍然是2004年的赠与书，不能以工商变更登记签订的形式协议来否定2004年的赠与行为。判决撤销的仅是《资产转让协议》，而不涉及2004年的赠与；王**与陈爱萍、王本维通过赠与及接受赠与的公证，以及房屋的实际交付已完成了赠与行为，王**已实际占有、使用、收益、处分赠与房屋，取得了房屋的所有权；原审仍以赠与房屋违反国家土地管理强制性规定而认为赠与无效，适用法律明显错误。省高院已明确该案适用法律错误而指令再审，且法律、法规均明确集体土地房屋是能够转让的。2、原审认定陈爱萍未将案涉房屋交付给王**不当，2006年王**在案涉房屋内设立了金海泉浴室经营至今，充分说明案涉房屋所有权已归王**所有。3、原审认定王**的添附行为不能改变陈爱萍无偿交付使用的产权性质，不能认定其对财产享有所有权不当。王**2006年10月30日已结婚，其对案涉房屋进行添附，并将案涉房屋部分出租，是其接受赠与后对案涉房屋行使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4、原审否认公证书的法律效力，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5、原审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原一审的合议庭组成人员，参加了重审案件的庭审，没有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审理该案。 被上诉人答辨认为，1、原审认为个人独资企业权利需依法转让，是指个人独资企业权利转让需依法定程序转让，即使企业和投资人没有债务，也需履行法定程序；2、资产转让协议并非形式协议，而是投资人变更的基础协议，撤销资产转让协议符合合同法第74条的规定精神；3、集体土地使用权禁止转让是我国法律明令禁止的；4、光华机械厂的财产仍属陈爱萍所有；5、公证书仅对签约的过程进行公证，而未对公证的内容进行公证；6、原审程序合法，不影响案件的公正审理。请求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决。 原审第三人认为，1、光华机械厂、海之泉浴室、金海泉浴室注册地是同一地址，目前只有金海泉浴室在经营；2、2011年债权人出借资金时，光华机械厂已不再经营，原审第三人也从未用光华机械厂的财产进行担保；3、房屋产权证一直在居民委员会手中，居民委员会已出具说明，证明无法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建议原审第三人通过公证或诉讼的方式解决。案涉房屋至今未能办理变更登记的原因是目前政策下无法办理变更登记手续；4、赠与行为发生在2004年，赠与行为发生时未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且得到了土地所有权管理人的同意，该赠与行为应为合法有效；5、同意上诉人的上诉意见。 本院认为，光华机械厂为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为陈爱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独资企业法》第十七条的规定，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对本企业的财产依法享有所有权，其有关权利可以依法进行转让或继承。案涉房屋登记所有权人为光华机械厂，2004年11月29日，王本维、陈爱萍出具赠与书，将涉案房屋赠与王**，王**亦于2005年3月29日出具受赠书，同意接受赠与。上述赠与虽为当事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衡量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有效，还需判断该民事法律行为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涉案房屋所占用土地性质为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根据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但是，符合土地利用总体规划并依法取得建设用地的企业，因破产、兼并等情形致使土地使用权依法发生转移的除外。王本维、陈爱萍与王**之间的赠与合同虽未涉及土地，但基于建筑物所有权与土地使用权具有的不可分性，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了土地使用权与建筑物及其他附着物一同转让的原则，即通常所说的“房随地走”和“地随房走”，故双方之间的房屋赠与因违反国家土地管理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另一方面，在2006年王**设立金海泉浴室工商审批以及2013年光华机械厂进行出资人工商变更登记时，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所进行的审核要求，也说明个人独资企业资产转让是否成立，不能仅凭无偿赠与合同，还涉及企业的债权债务是否处理等法律上的要求。因此，赠与合同虽因承诺而成立，但该赠与合同在履行上存在法律上的障碍，依法应认定光华机械厂财产并未发生法律意义上的转移，王**不能据赠与取得涉案房屋的所有权。在上述赠与合同签订后，所涉房屋仍登记在光华机械厂出资人陈爱萍名下，至2013年3月1日光华机械厂出资人并未发生工商登记变更。在此期间，陈爱萍设立新的经营主体，签订出租合同等行为表现其仍在经营光华机械厂。此后陈爱萍自愿将光华机械厂厂房无偿无限期交王**使用等情况证明家庭成员共同经营光华机械厂的事实是客观存在的。陈爱萍虽于2013年3月1日签订资产转让协议，将光华机械厂资产转让给王**并以此办理光华机械厂出资人变更登记手续，但该协议已被生效判决撤销，该转让协议为生效法律文书所否认，不发生法律意义上的转让效力。因此，工商登记中光华机械厂的投资人虽登记为上诉人王**，但不能据此认定光华机械厂的资产为王**一人所有，从光华机械厂经营过程及状况看，该厂财产应认定为王本维、陈爱萍、王**家庭共同共有。综上，本案上诉人王**不享有涉案房屋的全部所有权，其上诉主张涉案房屋归其所有，本院不予采纳。其作为共有人，不能阻止人民法院对债务人共有财产的执行。其要求排除对上述房屋的执行，本院不予支持。综上，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一审案件受理费1672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728元由上诉人王**及原审第三人王本维、陈爱萍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孙金录 审 判 员 陈海涛 审 判 员 潘贻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 法官助理 宋静婷 书 记 员 缪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