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501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工程管理处，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花东镇新庄水库。法定代表人：袁玉龙，该单位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昌盛，广东永哲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荣沛，广东永哲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安利，男，1962年4月24日出生，汉族。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丽珍，女，1963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麦伟强，广东凡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菲，广东凡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工程管理处（下称新庄水库管理处）因与被上诉人熊安利、陈丽珍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4民初104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照《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规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上诉人新庄水库管理处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昌盛、陈荣沛，被上诉人熊安利、陈丽珍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麦伟强、杨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庄水库管理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熊安利、陈丽珍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熊安利、陈丽珍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关于新庄水库管理处未尽到合理管理责任应承担事故次要责任的事实认定错误。（一）新庄水库管理处不是法律规定须承担特殊侵权责任的主体，对于溺亡者熊某某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1.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对于须承担安全保障义务的特殊侵权责任的主体做了规定，新庄水库管理处因不符合二者规定，而无须承担特殊的侵权责任。2.新庄水库管理处地处偏僻的山中，周围没有人烟，平时人迹罕至，并非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公共场所，新庄水库管理处不是须承担特殊侵权责任的主体。新庄水库管理处作为并非公共场所而人迹罕至的偏僻水库管理者，不符合该法条规定特殊责任主体的特征，无须承担特殊安全保障义务。3.新庄水库管理处并非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也不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的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新庄水库管理处不是须承担特殊侵权责任的主体。新庄水库管理处是纯公益性的水利设施，其功能为蓄水防洪和农业灌溉，新庄水库管理处没有在水库范围内组织科普或营利性的群众活动，没有在水库周围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也非从事其他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新庄水库管理处不须承担特殊的侵权责任，对于自行来到水库玩耍、钓鱼、游泳者没有安全保障义务。（二）作为一般侵权责任主体的水库管理者，新庄水库管理处已经尽到合理的安全警示义务。水库作为开放式水域，水深危险是众所周知的常识。新庄水库管理处作为水库管理者，其管理职能是基于防洪法、水法等有关法律而行使的水库安全运行和防洪抗旱等水资源调度与利用职能，新庄水库管理处没有行政执法权力，对于不请自来的游玩者，新庄水库管理处的合理义务仅应限于安全警示。1.新庄水库管理处通过在显眼位置和危险区域设置警示牌，尽到了安全警示义务。2.新庄水库管理处只有对下水游泳、玩耍者进行劝阻的能力，没有强制驱离的权力。3.水库范围宽广，水库管理处工作人员人数较少，新庄水库管理处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三）新庄水库管理处并非直接侵权者，对于熊某某的意外溺亡也不存在过错，不应该承担过错责任。1.案外人陈某某既非新庄水库管理处员工，也与新庄水库管理处不存在任何法律关系，新庄水库管理处从未授权或默许陈某某从事钓鱼收费经营活动，一审判决关于新庄水库管理处默许案外人陈某某收取熊某某款项准其钓鱼的事实认定错误。2.熊某某作为智力健全的成年人应对自己的鲁莽行为承担完全责任，新庄水库管理处对于熊某某的意外溺亡既不是直接侵权者也不存在过错。3.即使新庄水库管理处对于案外人陈某某收费许可熊某某钓鱼予以默许，该默许行为和熊某某的意外溺亡也不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因熊某某的鲁莽行为而让新庄水库管理处承担过错责任显然加重了只有一般合理管理义务的新庄水库管理处责任。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判决适用的法律条文错误，一审判决缺乏法律依据。一审判决依据的法律条文有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其中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规定是关于侵权责任的总述，侵权责任法第七条“行为人损害他人民事权益，不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的，依照其规定”规定，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规定都是损失赔偿项目的规定。从一审判决引用的法律条文来看，新庄水库管理处承担的是无过错责任，而侵权责任法对于须承担无过错责任的情形作出了具体规定，新庄水库管理处不在应承担无过错责任的主体范围之内，一审判决也没有列出新庄水库管理处应承担无过错责任的法律依据。（二）熊某某意外溺亡事件，不存在直接的侵权者，即使有关方须承担责任比较符合的也是违反安全保障义务责任，而新庄水库管理处无需承担该责任。即使强行将新庄水库管理处归于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的责任主体，因收取熊某某钱款许可其钓鱼的是陈某某，陈某某应是该条规定的第三人，应该由陈某某承担侵权责任，新庄水库管理处没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只需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明知收费的是陈某某，陈某某才与死者熊某某有直接关联，却不对熊安利、陈丽珍释明是否将陈某某追加为本案被告，也不依职权追加陈某某为本案第三人，让直接关联者陈某某逍遥事外，而让无辜者承担20%责任，显然有失公平且于法无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案外人陈某某比较符合娱乐活动组织者的身份，安全保障义务人也应该是陈某某，如果法院认定安全保障义务人没有尽到安全保障合理义务，也应由陈某某承担赔偿责任，且其应承担的责任也不宜高于10%，毕竟熊某某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其明知危险却仍然涉险下水是对于自己身体的自我处置，过多追责别人不公平。（三）一审判决是没有法律依据的和稀泥行为，看似公平实则有失正义并助长死者有理的歪风邪气。本案与（2017）粤0114民初6921号案非常类似，（2019）粤01民再273号民事判决对本案更具指导意义。综上，一审判决事实认定不清、法律适用错误，判决结果有失公平正义，望法院判如所请。熊安利、陈丽珍答辩称，一、新庄水库管理处将涉案水库发包给他人经营钓鱼活动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二、新庄水库管理处明知道在涉案水库钓鱼的危险性而放任承包经营者从事有偿钓鱼经营活动，且事后拒绝提供经营者信息，一审法院其承担侵权责任依法有据。三、一审判决在认定新庄水库管理处损失数额和责任划分方面存在有利于新庄水库管理处的错误，熊安利、陈丽珍没有上诉是因为不想再反复揭开痛失儿子的“伤疤”，新庄水库管理处上诉在事实和法律上缺乏依据。综上一审判决新庄水库管理处承担责任并无不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熊安利、陈丽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新庄水库管理处赔偿熊安利、陈丽珍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交通费和住宿费等合计1483304元。2.判令新庄水库管理处承担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熊安利、陈丽珍系受害人熊某某（1990年2月15日出生）的父母。2020年5月5日中午，受害人熊某某在向案外人陈某某微信转账支付150元后，获准在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管理处进行为期5个小时（12:30-17:30）的钓鱼休闲活动。15时20分左右，受害人熊某某发现钓鱼竿被鱼拖到水中间，遂下水试图捞回鱼竿，但几分钟后熊某某在返回岸边途中便沉入水中，同行的朋友胡某及在场的其他钓鱼爱好者见状立即向在场人员求救，但受害人熊某某因施救不力而溺水死亡，其尸体直至当晚20时30分左右才被打捞起来。另查明，新庄水库管理处在水库边设立了警示牌，并注明：“禁止在库区内倾倒垃圾、偷排污水、游泳、玩艇、钓鱼、炸鱼等其他游乐活动”。熊安利、陈丽珍的证据有：1、熊某某的身份证；2、死亡证明书；3、证人胡某《关于熊某某溺水经过的说明》；4、熊安利、陈丽珍的身份证、结婚证；5、熊安利、陈丽珍、熊某某的户口本；6、熊安利的残疾人证；7、供养亲属鉴定结论书；8、无劳动能力和收入《证明》；9、熊某某微信支付陈某某150元的钓鱼费用；10、熊某某手机上网页面截屏；11、进入水库水边必经之路照片；12、水库原有警示牌照片；13、书库新制作的警示牌照片；14、证人胡某与水库经营者陈某某手机通话录音；15、胡某与陈某某（手机号139××××****）通话记录截屏；16、刘姓工作人员（手机号132××××****）发给胡某的短信截屏；17、信访事项不予受理告知书；18、关于处理熊某某溺亡事故经过的说明。新庄水库管理处的证据有：1、《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管理处工程管理处实有人员情况表》、《新庄在职人员2020年4月、5月、6月基础性绩效工资表》；2、《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管理处工程管理处编外人员核查情况表》、新庄水库管理处编外人员4、5、6月工资签收表、《费用报销单》、（新庄水库管理处编外人员4、5、6月工资报销单）；3、照片；4、照片。一审法院认为：新庄水库管理处明文规定禁止钓鱼、游泳，但实际上又存在默认陈某某在收费后许可受害人钓鱼的行为，与其规定不符。新庄水库管理处对陈某某收费后允许熊某某在水库里钓鱼的行为疏于管理，未尽到合理的管理责任。但新庄水库管理处并未允许受害人熊某某下水游泳，熊某某在其鱼杆沉入水中后，并未向相关人员报告，采取安全保障措施，而是私自下水打捞，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下水的危险性有足够认知，由于其水性不好，导致身亡，其应对事故承担主要责任，一审法院根据其过错程度酌定为80%。新庄水库管理处作为水库的管理者应当对水库进行合法有效管理，由于其默许他人收费钓鱼，与其规定相悖，管理存在一定过错，应承担事故的次要责任，一审法院酌定为20%。熊安利、陈丽珍的损失依法计算如下：（1）死亡赔偿金841320元（42066元/年×20年）；（2）丧葬费53289.5元（106579元／年×0.5年）；（3）被扶养人生活费577500元（28875元／年×20年）；（4）精神损害抚慰金10万元；（5）交通费，一审法院酌定2000元；（6）住宿费，未提供证据佐证，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以上合计1574109.5元，综上，由新庄水库管理处赔偿314821.9元。为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工程管理处于判决书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熊安利、陈丽珍赔偿314821.9元。二、驳回熊安利、陈丽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9075元，由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工程管理处负担1926元，熊安利、陈丽珍负担7149元。二审中，熊安利、陈丽珍向本院提交一个调解过程的录音光盘及文字整理资料，拟证明：2020年5月9日下午，在广州市花都区司法局花山司法所的主持下，案涉事故死者熊某某的亲属、花都区税务局、新庄水库管理处、新庄水库承租方的代表就赔偿事宜进行了协商。调解过程中，花都区税务局法律顾问及新庄水库管理处一审和二审的诉讼代理人朱昌盛代表上述单位发言，明确承认新庄水库管理处将水库出租给他人养殖，并对承租人从事钓鱼活动知情。新庄水库管理处质证称：对录音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由于熊安利、陈丽珍在二审中提供给新庄水库管理处的录音光盘无法正常播放，熊安利、陈丽珍整理出来的文字完整性和准确性无法确认。对录音证据合法性、关联性不予确认。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新庄水库管理处在二审中表示其将涉案水库承包给案外人徐某某进行养殖，并签订了承包合同。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新庄水库管理处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组织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新庄水库管理处系涉案水库的管理者，结合二审查明的事实可知，实际上存在新庄水库管理处将水库承包给他人用于养殖的事实。而本案死者熊某某系支付了一定费用后去钓鱼的，对于熊某某而言，其有理由相信涉案水库是可以钓鱼的，同时其也不可能知道涉案水库由案外人承包。故新庄水库管理处作为涉案水库的管理者，对熊某某具有一定的安全保障义务。新庄水库管理处主张其不是侵权主体，对熊某某不负有安全保障义务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新庄水库管理处虽主张涉案水库是公益性的水利设施，并在水库内设置了“禁止在库区内倾倒垃圾、偷排污水、游泳、玩艇、钓鱼、炸鱼等其他游乐活动”的警示标示，但这与其将涉案水库实际承包给他人进行养殖的事实不相符，故一审法院认定新庄水库管理处未尽到合法有效的管理责任，存在过错，应对熊某某的死亡承担次要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并无不当。新庄水库管理处主张其对于熊某某的溺亡不应承担过错责任，本院不予采纳。因新庄水库管理处在二审中并不认可陈某某的承包经营者身份，主张系由徐某某承担涉案水库；而新庄水库管理处与案外人之间的内部承包关系并不能免除新庄水库管理处对外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并考虑到熊某某作为成年人对自身行为应当承担的责任，酌定新庄水库管理处承担20%的责任，并无明显不当，本院予以确认。新庄水库管理处上诉主张案外人陈某某并非其工作人员，其未授权或默许陈某某从事钓鱼收费经营活动，故陈某某是安全保障义务人，应由陈某某承担不高于10%的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对于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的计算标准认定有误，但因熊安利、陈丽珍对一审判决并未提起上诉，故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损失金额，本院不作调整。关于本案的适用法律，新庄水库管理处因未尽到相应的管理责任，存在过错，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的规定，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七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一审法院处理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所述，新庄水库管理处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3852元，由上诉人广州市花都区新庄水库工程管理处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刘 敏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书记员 薛淑婷方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