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6民终1140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统博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法定代表人：沈焕钦，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建辉，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龚永鹏，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金樵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陆流，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泽，广东道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统博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统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市金樵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樵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20）粤0605民初202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统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建辉、龚永鹏，被上诉人金樵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泽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统博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驳回金樵公司诉讼请求;3.判令金樵公司承担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合同关键条款的分析明显错漏《销售合同》第五条第5款“铺底资金回款”约定:第一年统博公司占用金樵公司给予的所有铺底资金，第二年前三个月内统博公司必须将铺底资金总额的40%回款给金樵公司，第三年前两个月内统博公司必须将剩余铺底资金总额的60%一次性回款给金樵公司。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本条款的理解，这里的“铺底资金”是仅指价款形式，还是包括了货物形式。一审判决认为该条款明确约定了“回款”一词，所以认定案涉80000元价款应以价款形式支付而非退换货物。但一审判决忽略了该条款的前半部分，即“第一年统博公司占用金樵公司给予的所有铺底资金”这一句话，这里很明显是后续回款的前提条件。前半句的“铺底资金”和后半句的“铺底资金”应进行相同的解释。如仅按照合同条款的字面理解，认定“铺底资金”仅指价款而非货物，则金樵公司违约在先。因为按照一审判决的认定，铺底资金仅指价款的话，则金樵公司应先给予统博公司80000元的铺底资金，而且不能以货物形式，必须是价款形式，这是统博公司第二、第三年后续回款的事实基础和前提条件。但金樵公司从没有给过统博公司任何价款，而是给予等值80000元的货物。也就是说，金樵公司违约在先，以自己的行为变更了合同履行的条件。那么统博公司退还货物，只是行使合同法赋予的抗辩权利，合法合理。如果合同约定的“铺底资金”可以理解为等值的货物，那么，金樵公司给予统博公司铺底资金的时候，可以以货物代替价款，统博公司回款的时候，也能够以货物代替价款。二、一审判决没有对销售方式的性质做出准确认定《销售合同》约定的销售方式，性质是“购销方式”还是“代销方式”，会直接影响到是退回价款还是退回货物。如果是购销方式，统博公司收到货物后，除非有质量问题等抗辩理由，否则应支付价款；但如果是代销方式，那么只有代销人把商品销售给终端客户后，才会把货款回给生产商或上游销售商，卖不出只能退货。但一审判决并没有认定销售方式的性质，导致判决结果没有考虑此重要因素，出现偏差。判断一种销售模式是购销还是代销，关键就在于货物所有权何时转移，如何转移。案涉《销售合同》约定了两种不同的结算方式。一种是合同第五条“结算方式”第1款约定的针对铺底资金之外的普通货物，采用“款到发货”的结算方式。而另一种，即本案焦点的铺底资金对应的货物，合同第五条“结算方式”第5款“铺底资金回款”约定：第一年统博公司占用金樵公司给予的所有铺底资金，第二年前三个月内统博公司需回款铺底资金的40%,第三年前两个月内回款剩余铺底资金的60%。很明显，该第5款对于80000元铺底资金对应的货物，约定了和第1款对应的普通货物不同的另一种结算方式（不可能既采取款到发货，同时又采用铺底资金的结算方式）。既然没有采用“款到发货”的结算方式，合同又没有另行约定，那么只能推断货物所有权一直没有发生转移，直到销售给最终的消费者，则货物所有权由销售方（即金樵公司）转移给消费者。也就是说，铺底模式下的货物所有权在最终卖出去之前，自始至终都是在销售方，从来没有在代销方（即统博公司）。即铺底模式下采取的明显是“代销方式”。既然是代销，是货物售出后才和供应商结算，货物没卖出就只能退货。在代销模式下，可以明确地界定：合同第五条第5款约定的第二年40%回款，第三年60%回款，其真实的合同意图就在于逐年缩小铺底资金所对应的货物范围，直到取消所有铺底资金。关于这部分被缩减的原来属于铺底资金范围内的那部分货物如何处理的问题，首先肯定不是直接退还价款，否则就变成购销了。正确的处理方式，举例说，在第二年，应缩减的那40%铺底资金对应的货物，如果能卖出去的就结算价款，不能卖出去的就退货。而剩下的60%铺底货物，则继续执行原来的代销模式，直到第三年完全取消。至于双方在实际履行中，没有逐年缩减代销范围，也只是双方对合同履行方式的变更，并不能否定合同约定的实质上的代销模式。统博公司作为经销商，并不是最终消费者，统博公司订立合约，接受金樵公司提供的80000元额度内的代销货物，一方面是考虑减轻资金压力，帮助推动销售而不是留作自用；但更重要的一方面，这种铺底销售模式，其实在商品零售业内是很成熟的操作，主要优点是在合作之初，经销商对销售方产品不了解的情况下，可以给予经销商更多试错空间，即使眼光不好选错了市场不接受的商品，也可以自由退换，这样经销商才更有信心去和销售商合作。如果代销的货物最终无法销售出去，却要求经销商退价款，是完全不符合约定俗成的商业模式和市场逻辑的。三、一审判决没有对合同是否属于格式合同做出认定统博公司在一审答辩状里已明确指出案涉《销售合同》是金樵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这一点是没有争议的，但一审判决漏掉了这一关键点。本案焦点就是对于合同条款的解释产生了争议。即使合同条款在字面上的解释确实偏向于金樵公司，由于合同条款是金樵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一审法院也应该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将争议条款作有利于统博公司的解释。但一审判决并没有就此做出认定，导致判决结果不公平。金樵公司辩称，统博公司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双方合同关系、资金的尾款、退货等均有相关合同约定，统博公司上诉请求与双方的约定相悖，请求二审法院驳回统博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金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统博公司立即支付货款80000元，并从起诉之日起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直至统博公司全部付清为止；2.判令统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金樵公司、统博公司至今已存在生意往来十几年，金樵公司授权统博公司在广州区域经销“永兴”牌全系列产品。双方在合作期间，签订书面销售合同，每份合同期限均为一年，合同期满后，双方需签订新的书面合同，如果合同期满双方未签订新的书面合同，而双方仍继续合作的，双方确认权利和义务按照旧的书面合同相关条款执行。2019年年初，金樵公司、统博公司续签了销售合同，合同第二条约定：合同期限为一年，自签订合同之日起至2019年12月31日止。合同第五条约定：铺底资金回款，合同签订后，第一年统博公司占用金樵公司给予的所有铺底资金，第二年前三个月内统博公司需回款铺底资金的40%给金樵公司，第三年前两个月内统博公司需回款铺底资金剩余的60%给金樵公司，如果合同期内，无论是何方原因导致双方停止合作，统博公司需在停止合作期限之日起将铺底资金一次性全额回款给金樵公司。合同第十条约定：若金樵公司产品出现批量性质量问题，由金樵公司派专业人员鉴定属实，并以书面进行确认后，统博公司可退货，往返运费由金樵公司承担；统博公司每月提供一份永兴产品库存表给金樵公司，要求产品库存与正常销售相匹配，不属于批量性质量并由于市场原因滞销的产品，发货日起三个月内统博公司可向金樵公司提出书面调换货申请，经金樵公司同意后方可调换；未经金樵公司确认的退货，金樵公司有权拒绝接收。另，双方在合同中的财务条款中约定，金樵公司任何人员给予的口头承诺一律无效，合同期满或合作终止，统博公司需在30日内与金樵公司结清所有铺底账务。2019年10月9日，金樵公司送达最后一批货物（货物价值8184元）予统博公司。双方于2019年10月31日对账，确认截止至2019年10月31日止，统博公司尚欠金樵公司88184元（铺底80000元）。2019年11月20日，统博公司支付货款8184元予金樵公司。合同期满后，双方未签订新的书面合同也未继续合作。后，统博公司未支付任何款项予金樵公司，金樵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金樵公司给予统博公司的铺底货物额度80000元，应支付相应对价80000元还是可退还尚存货物予金樵公司。分析如下：金樵公司、统博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销售合同》第五条第5款、第九条第7款明确约定了铺底资金回款条件、要求及时间，根据上述条款可知，双方结算铺底账务时铺底货物对应的80000元价款应以价款形式支付而非退还货物，统博公司辩称双方未按合同实际履行亦从未按合同约定的条款分期回款铺底资金，且金樵公司货物存在质量问题，统博公司员工亦通知其退货，对此，作如下释理：首先，金樵公司未按合同的约定实际践行款到发货以及未要求统博公司按第五条第5款约定分期回款铺底资金，系金樵公司在合同履行过程中给予统博公司的宽限，而该宽限行为不足以说明双方在合同履行中以实际行为对铺底资金全额回款的要求变更为退还铺底货物，也就是说，即使双方未履行款到发货也未履行关于分期回款的约定，也只是双方对该两部分内容在实际履行中的变更，并不能据此否定铺底资金应以支付价款形式返还予金樵公司的约定；其次，统博公司称的货物质量问题，合同第十条明确约定了退货及调换货的条件，根据该条款约定，货物质量问题应由金樵公司书面确认，调换货应在发货日起三个月内提交申请，统博公司辩称货物存在质量问题，但未能举证证明质量问题亦未能证明其在先就质量问题同金樵公司进行过沟通，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最后，合同中已明确约定金樵公司任何人员给予的口头承诺一律无效，统博公司称金樵公司某员工电话通知其退货，一方面未举证证明，另一方面员工的口头承诺效力不及于金樵公司，而统博公司与金樵公司员工梁小姐的QQ聊天，仅只是沟通退货事宜，且聊天记录中也载明要陆总签字才能拉回来，而事实上金樵公司在庭审中表明不同意退货。综上，法院对于统博公司的辩称不予采信，现合同期限届满双方合作终止，金樵公司诉请统博公司支付尚欠的铺底货物对应的价款80000元，理据充足，法院予以支持。统博公司逾期付款，应支付逾期付款利息，金樵公司诉请统博公司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理据充足，法院予以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作出如下判决：统博公司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支付80000元及以80000元为本金自2020年8月1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予金樵公司。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900元，由统博公司负担。统博公司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对账单1份，本院已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举证、质证。经审核，上述证据系统博公司单方制作形成，金樵公司亦对此予以否认，本院对该证据不予采纳。金樵公司二审期间未提交新证据。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综合金樵公司与统博公司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为案涉80000元铺底资金应以何种形式返还的问题。对此，本院具体分析如下：本案中，金樵公司与统博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其缔约主体适格，内容无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意思表示真实，合法有效，对缔约当事人均具有法律约束力。该合同第五条第五款、第九条第七款及第十一条关于铺底资金回款明确约定：金樵公司可以给予统博公司80000元的铺底货值。合同签订后，第一年统博公司占用金樵公司给予的所有铺底资金；合同签订后第二年前三个月内，统博公司必须将铺底资金总额的40%回款给金樵公司；合同签订后第三年前两个月内，统博公司必须将剩余铺底资金总额的60%一次性回款给金樵公司。如果合同期内，无论是因金樵公司或统博公司原因导致，双方停止合作的，统博公司必须在停止合作之日起30日内将金樵公司给予的铺底资金一次性全额回款给金樵公司。结合本条款文义理解和双方签订案涉《销售合同》的目的来看，上述条款所约定的铺底资金80000元，虽名为铺底资金，其实是金樵公司允许统博公司在合同期内积压部分货款的一种变相约定，具有履约保证金的性质。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可知，在案涉合同期满后，双方未签订新的书面合同也未继续合作，铺底资金依照合同约定理应以价款形式予以返还。统博公司上诉主张双方关于铺底资金所对应的货物实际上采取的是代销方式，双方结算铺底货物对应的80000元价款时仅需退还尚存货物，但没有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证实其主张，亦与案涉《销售合同》约定的内容相悖，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纳。而且，即使按照统博公司所述，上述条款属于金樵公司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首先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而本案中对于铺底资金的理解并不存在歧义，统博公司主张应作出对金樵公司不利的解释，认定统博公司仅需向金樵公司退还尚存货值80000元的货物缺乏理据，本院亦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令统博公司应向金樵公司支付案涉铺底资金80000元，处理并无不妥，本院依法予以维持。综上所述，统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800元，由上诉人广州统博贸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卢 海审 判 员  霍 娟审 判 员  刘全志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一日法官助理  史 伟书 记 员  李筱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