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南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7民终115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银保险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工业路**冠达大楼**。 主要负责人：吴长江，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恩增，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中成，北京大成（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海川塑胶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浦，住所地福建省浦城县荣华山产业区合成革产业园**地块（浦城县仙阳镇三元村） 法定代表人：张万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振权，福建世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银保险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以下简称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海川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川公司）财产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浦城县人民法院（2019）闽0722民初25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并询问当事人，决定不开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海川公司对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案涉火灾事故出险原因为木质粉自燃，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不承担理赔责任。海川公司没有将其木质粉、黑炭粉、离型纸等单独投保，而是作为存货类型统一投保，案涉着火事故应视为一个整体和一个保险事故，均应认定为系木质粉自燃造成的损失。根据保险近因原则，本案的全部损失均是由木质粉自燃引起，木质粉自燃是保险标的损失的近因，一审判决对保险标的整体进行分割并将木质粉自燃向周边蔓延造成的损失认定为并非自燃原因导致，缺乏依据。二、对于保险条款，应先按通常理解予以解释，一审法院适用的解释原则，存在错误。案涉保险条款中“保险人对自燃原因造成的损失不负赔偿责任”的约定，按照通常理解应是保险人对自燃原因造成的全部损失均不负赔偿责任，并不存在两种以上解释。一审判决将保险标的损失区分为自燃近因与非自燃近因造成，是错误的。一审判决认为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在本案4.95吨木质粉烧毁的损失之外承担保险标的损失的赔偿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三、案涉公估结论明确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对本次事故损失不负赔偿责任。咏翰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咏翰公估公司）具有保险公估资质，其公估人员依法取得相关资质，该公司受海川公司与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共同委托办理案涉事故损失公估事务。咏翰公估公司2019年8月6日出具的EGFJ-BDCIFZ-19-F-038号《福建海川塑胶有限公司“7·14”事故损失案财产综合险终期公估报告》（以下简称《终期公估报告》）中载明：“由于本次事故出险原因为木质粉自燃，造成被保险人财产物资受损，根据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第（七）款的规定，公估人员仅做损失核定，不做建议赔偿”。因此，《终期公估报告》应作为本案定案依据，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据此不负赔偿责任。一审判决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支付保险金与公估结语相悖。 海川公司辩称，一、一审判决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对本次火灾中除4.95吨自燃烧毁的木质粉之外的其他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有事实、合同及法律依据。案涉火灾事故出险原因为木质粉自燃，根据海川公司投保的案涉财产综合险第五条规定，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对本次火灾事故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木质粉自燃是本案火灾事故的出险原因，但本案火灾事故的损失只有4.95吨木质粉的毁损是基于自燃原因，其他损失是木质粉自燃引起的火灾波及，以及为防止火灾蔓延、抢险造成的损失或支出。咏翰公估公司出具的《终期公估报告》第三十八页载明，公估公司核定的本次火灾事故损失项目包含黑碳粉、木质粉、轻钙、离型纸、窗户玻璃及抢救灭火人工费合计511841.82元。第十六、十七页“损失情形”载明，前述损失中仅有4.95吨木质粉为自燃烧毁，其余15.65吨木质粉被前述自燃木质粉引起的火灾波及并烧毁，另74.625吨木质粉、24.75吨黑炭粉、17.15吨轻钙、20313米离型纸及厂房窗户玻璃系海川公司为了防止火灾蔓延、抢救保险标的，在灭火器无法灭火的情形下使用消防水枪救火而被消防水枪浇湿、造成结块全损或为救火而砸窗户玻璃而造成损失，并非自燃烧毁。另，案涉事故产生抢险灭火产生人工费4000元。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当对本案4.95吨自燃烧毁的木质粉之外的其他火灾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即便忽略本案火灾损失的具体造成原因，将本案火灾事故造成的损失统一归结于“自燃”，因案涉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约定的自燃造成的损失、费用的具体范围并未明确，故本案自燃免赔存在两种理解：一是保险标的自燃造成自燃物本身的损失即4.95吨自燃烧毁的木质粉，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但因该自燃造成的其他财产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二是保险人对保险标的自燃而造成标的物本身的损失不负赔偿责任，且对因该自燃造成的其他财产损失也不负赔偿责任。后一种理解明显是对案涉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责任免除”范围的扩大。中银保险公司福建分公司未就该限责的具体内容向投保人作特别解释和说明。且《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的保险合同，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对合同条款有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合同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一审判决对前述条款的解释，是正确的。三、案涉《终期公估报告》理赔建议是公估人从自身角度对本案火灾事故损失理赔的理解，并非司法机关的有权裁决。本案公估人将“出险原因”与“造成损失的具体原因”混为一谈，同时忽视了案涉财产综合险条款并未就自燃造成的损失的范围进行明确，作出了错误理赔建议，不应予以采纳。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海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立即向海川公司赔付因火灾所造成的经济损失413501.90元及利息（以413501.9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9年8月6日起计算至赔偿款实际支付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9日海川公司因向银行借款，将其拟提供借款抵押的财产在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投保财产综合险。保险单和投保单和所附财产综合险条款约定，保险标的为位于福建省浦城县荣华山产业区合成革产业园9号的建筑物、机器设备及仓库存货；保险金额为：建筑物34112400元、机器设备36228700元、存货35000000元，共计105341100元；保险期限为2019年4月10日0时起至2020年4月9日24时止；保险费为63204.66元；每次事故免赔额(率):建筑物绝对免赔额为3000元或损失金额的10%，机器设备绝对免赔额为10000元或损失金额的20%，存货绝对免赔额为人民币20000元或损失金额的15%，免赔均以高者为准。除上述约定，财产综合险条款还约定了保险责任、责任免除、保险人义务、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释议等内容。其中，财产综合险条款第五条第一款约定，保险期间内，由于下列原因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负责赔偿：（一）火灾、爆炸；第二款约定，前款原因造成保险事故发生时，为抢救保险标的或防止灾害蔓延，采取必要、合理的措施而造成保险标的的损失，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也应负责赔偿。第七条约定，保险事故发生后，被保险人为防止或减少保险标的的损失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保险人按照本保险合同的约定，也负责赔偿。释义部分第四十三条第（一）项火灾：在时间或空间上失去控制的燃烧所造成的灾害。构成本保险的火灾责任必须同时具备以下三个条件：1、有燃烧现象，即有热有光有火焰；2、偶然、意外发生的燃烧；3、燃烧失去控制并有蔓延扩大的趋势。第八条约定，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七）保险标的的内在或潜在缺陷、自燃磨损、自燃损耗，大气（气候和气温）变化、正常水位变化或和其他渐变原因，物质本身变化、霉烂、受潮、鼠咬、虫蛀、鸟啄、氧化、锈蚀、渗透、自燃、烘培。释议部分第四十三条第（二十六）项自燃：指可燃物在没有外部热源直接作用的情况下，由于其内部的物理作用（如吸附、辐射等）、化学作用（如氧化、分解、聚合等）和生物作用（如发酵、细菌腐败）等而发热，热量积聚导致升温，当可燃物达到一定温度时，未与明火直接接触而发生燃烧的现象。此外，投保单首部载明重要提示:在填写本投保单之前,请仔细认真阅读投保单所附保险条款，阅读时，请特别注意保险条款中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以及其他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并听取保险人就条款内容、尤其是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内容所作的说明，不明之处敬请咨询，在充分理解条款后，请如实填写本投保单各项内容，并亲笔签字或盖章。投保单尾部还载明投保人声明：本人所填写的投保单已附投保险种所对应的保险条款，且保险人已将投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投保人/被保险人义务、赔偿处理以及其他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向本人做了明确说明，本人已充分理解，上述所填写内容均属实，同意以此投保单作为订立保险合同的依据。海川公司并在投保人声明处盖章确认。上述保险合同签订后，海川公司履行了支付保险费等相关义务。2019年7月14日12时50分许，位于福建省浦城县荣华山产业区合成革产业园**海川公司第**厂房**仓库木质粉发生燃烧，并向周边蔓延，引发火灾，海川公司立即组织员工灭火，并使用消防水枪扑救，大火被扑灭。当日，海川公司向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发出了出险通知书，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于次日对火灾事故进行了调查。2019年7月16日，双方就火灾事故共同委托咏翰公估公司现场勘察、损因鉴定、损失鉴定、估损、理算。2019年8月6日咏翰公估公司出具公估报告，认定本次火灾事故出险原因为木质粉自燃，造成被保险人财产物质受损，根据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第（七）项的规定，保险人不负赔偿责任，公估人仅作损失核定，不建议赔偿，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遂以此为由，于同日向海川公司发出了拒赔通知书，双方因此产生纠纷。另查明，根据公估报告损失核定，经计算，事故出险当刻起火的三个栈板木质粉自燃烧毁4.95吨，损失10951.33元；其它木质粉烧毁15.65吨（无残值），损失34623.9元；被消防水浸湿、结块木质粉74.625吨，损失150174.6元（已扣除残值14925元）；被消防水浸湿、结块黑碳粉24.75吨，损失73899.54元（已扣除残值4950元）；被消防水浸湿、结块轻钙粉17.15吨（无残值），损失9865.02元；被消防水浸湿离型纸20313米，损失195918.41元（已扣除残值4150元）；第五幢厂房1-3层窗户玻璃破损83.84平方米，损失8384元；抢救灭火费用4000元。上述共计损失487816.82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本案订立合同时，保险公司是否就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及明确说明的法定义务，自燃免责条款是否有效问题。本案海川公司提供的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财产综合险条款有加粗、加黑，足以引起投保人的注意，且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提供的财产综合险投保单首部投保人声明载明重要提示，提示投保人在填写本投保单之前,认真阅读投保单所附保险条款，特别注意保险条款中保险责任、责任免除等条款内容。投保单尾部还载明投保人声明，声明保险人已将投保险种对应的保险条款内容，特别是责任免除等条款作了明确说明，投保人海川公司并在该段声明上加盖公章。而所附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四十三条第（二十六）项对自燃概念进行了释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一条、第十三条规定，保险公司已尽到了对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明确说明义务，本案免责条款已生效。海川公司提供微信聊天记录及证人证言并不足以反驳投保人海川公司加盖公章的证明力，其主张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未就免责条款尽提示及明确说明义务，免责条款不生效，不予采纳。二、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是否应当承担本案损失赔偿责任问题。本案火灾事故出险原因为海川公司第五幢厂房3楼仓库木质粉储存间三个栈板木质粉自燃，并向周边蔓延，符合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四十三条第（一）项对火灾及火灾责任构成条件的释议，本案自燃引发的火灾事故，构成保险合同约定的火灾责任。财产综合险条款第八条约定，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七）......自燃、烘培。但保险合同并未对自燃造成的损失范围予以明确，该自燃免除条款是指保险标的自燃本身的损失、费用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还是指保险标的自燃造成的所有标的损失、费用保险公司不负责赔偿？当事人存在争议，对合同条款有两种解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条规定，本案采用保险人提供的格式条款订立保险合同，应当作出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应理解为该自燃免除条款仅指保险标的自燃本身的损失、费用保险公司可予免赔，此外其它保险标的损失并非自燃近因导致，保险公司应予赔偿。故依据本案事实，木质粉自燃仅导致出险当刻三个栈板4.95吨木质粉烧毁的损失，其它保险标的损失非自燃导致，而是自燃后被引燃及因火灾施救而造成的损失，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在本案4.95吨木质粉烧毁的损失之外承担保险标的损失的赔偿责任，对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提出的不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海川公司与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签订的保险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规定,合法有效。本案保险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依照合同约定承担保险责任。经审核，本案海川公司因火灾造成的损失为487816.82元，扣除木质粉自燃4.95吨损失免赔10951.33元，再扣除合同约定免赔额：其它木质粉损失免赔27719.78元，黑碳粉损失免赔11084.93元，轻钙粉损失免赔1479.75元；离型纸损失免赔29387.76元，厂房窗户玻璃损失免赔3000元，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尚应赔偿海川公司损失404193.27元。故对海川公司诉讼请求在404193.27元范围内，应予支持。另，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在事故发生后，已及时开展理赔工作，因公估报告不建议赔偿，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便以此为由，在规定的期限发出拒赔通知书，海川公司请求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支付自2019年8月6日起计算至赔偿款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条、第十四条、第二十三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一、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福建海川塑胶有限公司保险金404193.27元。二、驳回海川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是否应承担保险责任。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损失系因4.95吨木质粉自燃并蔓延至其他保险标而造成。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认为，根据保险条款第八条“下列原因造成的损失、费用，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七）……物质本身变化、霉烂、受潮、鼠咬、虫蛀、鸟啄、氧化、锈蚀、渗透、自燃、烘培”的约定，其应当免除保险责任。但将前述条款中与本案相关的内容提取后，应具体表述为“物质本身自燃造成的损失不负责赔偿”，其前缀修饰中特别强调了“物质本身”，后续则并未言明系“物质本身的损失”还是“所有损失”，确实导致该条款从文义表面存在两种不同的理解，即免责范围是指物质本身自燃的损失，还是包含了自燃后蔓延、波及的其他损失。且前述两种解释的可能性相当，不存在唯一的通常理解。故一审法院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作出不利于格式条款的提供方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的解释，并无不当。此外，《终期公估报告》系中介部门出具，当中有关专业技术内容的意见应予尊重，但对于合同条款的解释，中介机构并无裁断权，不能当然作为裁判依据。鉴于本案中除自燃的4.95吨木质粉外，其他损失均系火灾蔓延所导致，并非物质本身自燃而引起，故一审法院认定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应赔偿该部分损失，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中银保险福建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571.20元，由上诉人中银保险有限公司福建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熊建安 审 判 员 夏 雯 审 判 员 刘冬龙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崔志强 书 记 员 郑瑞颖 本案依据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