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4民终20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永伟，男，1978年7月21日出生，汉族，住嘉善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玉龙，浙江永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蓓，浙江永高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乃容，男，1979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湖州市南浔区××镇××村××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炳松，浙江汉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霞，浙江汉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林洪才，男，1969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嘉善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斌，浙江金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永伟因与被上诉人郑乃容、原审原告林洪才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20）浙042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永伟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郑乃容向王永伟及林洪才返还借款160万元及逾期还款利息；2.诉讼费由郑乃容承担。事实和理由：一、王永伟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1.2014年2月21、22日，王永伟、林洪才因与郑乃容做石子生意，预先支付200万元作为货款，后郑乃容仅供应了20万元的货，故双方于2014年4月20日签订了《还款协议》，约定上述预付款转为借款，郑乃容应于2014年8月31日前还清，2014年5月，郑乃容退还了预付款20万元，剩余160万元未归还。2.2016年6月17日王永伟通过邮政快递向郑乃容寄送了《催讨借款的函》，该快递单上注明了郑乃容的电话187××××3888（该电话一直处于正常状态，一审法院送达副本时也是打这个电话号码的），同时收件地址是郑乃容的身份证地址，而且在案涉《还款协议》中，郑乃容也对该地址予以了确认，故综上，该份邮政快递应当是能送达的。3.从王永伟提供的手机照片来看，2016年9月30日16时36分，王永伟同几个朋友一起前往湖州南浔找到了郑乃容，当时在一个茶室里同郑乃容商谈还款事宜，但最终无果。4.证人张某一审中向法庭作证，其于2016年9月、2017年6月分别与王永伟一起去湖州南浔找到郑乃容，要求其归还借款。5.郑乃容也陈述过由于王永伟、林洪才未提货导致码头坍塌，双方一直处于协商状态，至今未了结。退一步讲，即使郑乃容陈述码头坍塌属实，双方对于还款及赔偿事宜一直处于协商的过程中，至今没有结果，所以本案不存在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6.王永伟在郑乃容不归还借款的情况下，已经穷尽了催讨义务，但郑乃容却以本案超过诉讼时效为由，要求法庭驳回诉讼请求，明显是一种拒不还款的恶意行为，在客观事实及法律面前，如果不还钱的人反而会得到法律的支持的话，那么法律面前的公平正义又体现在哪里？二、林洪才系本案债权人。1.郑乃容认可其收到200万元货款，后来由于政府拆迁，经营的石子厂也关闭，故无法再向王永伟、林洪才供应石子，所以剩余的160万元由预付款转为了借款。2.从郑乃容回答法庭及林洪才的提问中可以明确，当时是王永伟、林洪才一起找到郑乃容商谈购买石子的事情，预付的200万元货款是王永伟、林洪才作为购买方共同投入的，只是当时林洪才没有资金，让王永伟先行垫资100万元。而且郑乃容的回答与《还款协议》将王永伟、林洪才列为共同出借人的事实是能够相互印证的。3.林洪才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还款协议》上签字确认其作为共同出借人，就应当享受权利和承担义务，现林洪才知晓郑乃容无力归还借款，以200万元与其无关抗辩完全没有事实依据。 郑乃容辩称：1.王永伟关于预先支付200万元货款后，郑乃容仅供应20万元的货就不再供应的陈述与事实不符。2014年，郑乃容在桐乡承包了一个码头，从事石子、石粉、瓜子片的生产和销售，刚开始是每次结清的。后王永伟、林洪才找到郑乃容称要承包该码头全年生产的全部石子、石粉、瓜子片，并于2014年2月21和22日向郑乃容支付了三张承兑汇票共200万元作为货款。郑乃容收到货款后即按照王永伟、林洪才的规格要求生产，结果王永伟、林洪才只提其所需要的石子，不提石粉和瓜子片（承包期间实际交易20万元），导致其他生产出来的货一直堆放在码头，最终把码头压塌，货物流入河流，郑乃容因此产生巨大损失。而码头经郑乃容修复改造继续经营，直到最后才因政府行为被关停。2.关于160万元转化为借款，也非因郑乃容过错。码头坍塌后，因王永伟对郑乃容已经收到的货款不放心，再加上郑乃容收到王永伟支付的200万元货款是事实，所以双方协商好货款归货款，码头损失的赔偿归赔偿，由郑乃容先按照王永伟的要求写了该还款协议。郑乃容当天原本想将赔偿结算的事情也一并写进去，但因郑乃容正好尿结石，肚子很痛，所以匆忙写完该协议就去了医院。3.关于林洪才是否为债权人。郑乃容对于该200万元的出资组成并不清楚，但确认收到款项，系货款转化为借款。林洪才也是因认可货款和码头损失相抵的情况，故不可能再向郑乃容主张案涉款项。况且，林洪才在一审中陈述其非实际债权人也系对其权利义务的处分。4.王永伟以其寄送催讨函的邮政快递单上所载明的地址、联系方式等与一审法院送达副本的收件地址、郑乃容在还款协议中所确认的身份一致来证明该份快递应当是能送达的，系王永伟的推定，其一审提供证据并不足以证明该快递的送达情况。退一步讲，即使法院送达等使用了该信息，但信息本身的真实性不能证明催款函以及对应快递单据的有效送达。5.一审中证人陈述和王永伟陈述以及照片的客观呈现不能互相印证，一审对此也未予认定，系王永伟举证不能。6.王永伟认为双方关于还款赔偿事宜一直处在协商状态系曲解了郑乃容的意思，郑乃容陈述的是要求王永伟赔偿码头压塌事宜，并非还款，况且郑乃容要求王永伟赔偿的时间是2014年5月，因王永伟拒绝赔偿，故郑乃容认为货款已与码头损失相抵，并非至今仍处于协商状态。7.郑乃容以诉讼时效进行抗辩，是法律赋予的基本权利。王永伟未以积极行动催讨，也未保留和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实施连续有效的催讨行为，系其自身存在过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依照现有证据认定事实并不存在错误。郑乃容码头被压塌客观存在，且系因王永伟未完全提货造成，王永伟拒不支付赔偿款，也未积极主张该货款，从而使得郑乃容认为王永伟是以该货款抵销赔偿合乎情理，郑乃容不存在王永伟所称的恶意。综上，王永伟认为诉讼时效未过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林洪才述称：1.本案中可以明确实际的出借人为王永伟，借款人为郑乃容，林洪才不是债权人，不具备原告的资格。王永伟在（2019）浙0421民初3690号案件中的诉状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其明确确认债权人系王永伟一人，并未提及林洪才，后为查明案件事实，才向一审法院提出申请，将林洪才追加为本案的共同原告。林洪才在一审庭审时已向法院释明事实情况，王永伟与郑乃容何时、何地如何商量借款事宜，以及借款的原因、金额、用途、是否实际交付等情况，林洪才一概不知情。当时王永伟为方便催讨货款，提出将合伙人林洪才、钟根兴的名字都写在还款协议上，林洪才碍于是合伙人的关系才同意王永伟的要求。2.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王永伟的诉状明确是借款，其提供的证据也是借款。一审中主张系货款预付款转为借款只是其一方说辞，没有相应证据予以证明。王永伟、林洪才及案外人钟根兴合伙经营石子贸易的习惯支付方式为即时结清，并无预付款这样的运作方式。如果按王永伟所称的200万元是预付款，那郑乃容应在汇票上标注为石料预付款，或另行出具书面凭证表明是预付款，但实际上是郑乃容出具给王永伟的是借款凭证，还款协议中也确定了是借款，所以可以明确界定王永伟与郑乃容之间系民间借贷关系。而且从郑乃容处购进的石子同时供应着多家公司，如果系预付款，账是没办法结算的。况且，石子是最常见的普通建材，只需在每次进货时即时付清即可，根本不需要预付货款。3.关于诉讼时效。王永伟系债权人，所有的证据都由王永伟掌握，其应当在法律规定的时效期间内主张权利。本案起诉时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由法院依据事实和法律裁决。4.郑乃容一审中陈述的码头坍塌事情，林洪才并不知晓，即使有，也和本案所涉借款没有任何关系。5.王永伟提供的催讨借款函，发函人为王永伟一人，这也证明王永伟是唯一债权人。但催款函的内容与诉状有矛盾之处：催款函的落款日期为2016年6月17日，内容表述称根据协议，郑乃容应于2014年5月至2014年8月还清借款，郑乃容至今未履行还款义务，但诉状中又称2014年5月郑乃容返还王永伟20万元，并供应价值20万元的石子。 王永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郑乃容返还借款1600000元并支付逾期还款利息（自2014年6月1日起至实际偿付之日止，以本金1600000元为基数，按照月息一分计算）；2.本案诉讼费用由郑乃容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21日，郑乃容收到两张金额为50万元的承兑汇票，并在相关承兑汇票的复印件上，书写“原件已收到”并签名；同日，郑乃容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该收据记载了承兑汇票编号、金额，并有“借款”二字，但未记载客户名称；2014年2月22日，郑乃容收到一张金额为100万元的承兑汇票，并在相关承兑汇票的复印件上，书写“原件已收到”并签名；2014年2月23日，郑乃容出具收款收据一份，该收据记载了承兑汇票编号、金额，并有“借款”二字，但未记载客户名称。2014年4月20日，王永伟、林洪才和郑乃容签订《还款协议》一份，该协议记载“甲方于2014年2月20日左右分别借给乙方承兑汇票三张，面值50万元两张，100万元一张，共计200万元”，“乙方计划从2014年5月至2014年8月还清，按每笔款项实际使用期限计算利息，月利息1分”，“到2014年8月31日余款未付清的甲方有权走法律程序”。王永伟自认，协议签订后，郑乃容于2014年5月返还王永伟20万元，用实际发生业务往来的石子款抵偿借款20万元，剩余借款为160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王永伟债权请求权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王永伟认为，其曾于2016年6月17日向郑乃容发函催讨，2016年9月30日也同几个朋友一起找郑乃容催款，债权的时效是连续的。郑乃容认为，根据案涉还款协议，最后一笔还款时间是2014年8月31日，故诉讼时效应该从2014年9月1日计算，两年诉讼时效至2016年8月31日止，王永伟起诉时间为2019年8月8日，已经超出了诉讼时效期间；郑乃容未曾收到王永伟提交的2016年6月17日的催款函，王永伟提交的未盖有邮政邮戳的面单也无法证明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况，退一步讲即使诉讼时效自2016年6月17日中断，重新计算三年诉讼时效，到2019年6月16日诉讼时效也到期了，而王永伟起诉时间为2019年8月8日；王永伟的陈述与证人所述不一致（人数、王永伟陈述其坐在郑乃容对面拍摄，证人陈述郑乃容对面是门），证人所述时间与照片拍摄时间（16：36）也不一致，相关证据不能证明王永伟曾于2016年9月30日向郑乃容催讨借款。综上，王永伟本次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为，首先，根据案涉还款协议，最后还款时间是2014年8月31日，故诉讼时效应该从2014年9月1日开始计算，如无中断事由，两年诉讼时效至2016年8月31日止；其次，《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明确“当事人一方以发送信件或者数据电文方式主张权利，信件或者数据电文到达或者应当到达对方当事人的”，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而王永伟提交的2016年6月17日的快递单既无邮戳也无收寄人员签名，经11183查询也无投递信息，该快递单不足以证明王永伟投递的催讨函“到达或者应当到达”郑乃容；第三，王永伟提交的照片和证人张某的证言不能相互印证从而形成有效证据链，证明王永伟曾于2016年9月30日向郑乃容催讨借款；综上，王永伟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事由，案涉债权请求权的诉讼时效于2016年8月31日届满。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当事人提出诉讼抗辩的，人民法院应对诉讼时效问题进行审查，并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进行裁判。郑乃容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王永伟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时效中断的事由，且无证据证明本案存在时效中止或郑乃容重新认诺债权等情形，故郑乃容的抗辩理由成立。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王永伟对郑乃容的全部诉请。案件受理费19200元，减半收取9600元，由王永伟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王永伟一审中提供邮政物流单的寄件人联一份，其上记载收件人：郑乃容，电话：187××××3888，地址：湖州市南浔区××镇××村××号××，内件品名：催讨函，寄件人：王永伟，时间：2016年6月17日。另提供手机照片一张，显示拍摄时间为2016年9月30日16时36分，郑乃容自认照片中系其本人。 本院认为，郑乃容对还款协议的真实性以及曾收到过王永伟向其交付的200万元承兑汇票并无异议，本案的争议主要是王永伟依据该协议要求郑乃容承担还款责任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以及林洪才是否应认定为本案债权人。 关于焦点一。本院认为，诉讼时效制度的立法目的是为了督促权利人及时行使权利，但其实质并非否定权利的合法存在和行使，而是禁止权利的滥用，以维护社会交易秩序的稳定。因此，在权利人积极主张权利或者因客观障碍无法主张权利的情形下，不能随意否定权利人的权利，使诉讼时效制度成为义务人逃避债务的工具。本案中，王永伟提供了寄送催讨函的邮政物流单，该物流单从外观上看，明确载明了郑乃容确实能够收到的地址及电话，虽由于时间久远现已无法查询有无签收等物流信息，但该瑕疵并不足以否定王永伟向郑乃容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行为的客观存在；同时，王永伟陈述其在寄送催讨函后又前往南浔向郑乃容催讨并提供了相应照片，郑乃容认可照片中确系其本人，但认为不能证明双方在协商还款事宜。按照双方陈述，王永伟与郑乃容之间除本案所涉的相关款项争议外，并无其他争议事宜，且郑乃容也无法提供任何反驳证据，故结合上述事实及证据，王永伟主张本案诉讼时效于2016年6月17日、2016年9月30日发生中断更具有合理性，本院予以支持，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自2016年9月30日重新计算。 关于焦点二。还款协议中虽载明林洪才与王永伟为共同出借人，但林洪才在本案中主张其并非债权人，应视为其对自身权利的放弃，且不违反法律规定，也未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及他人的合法权益，本院予以准许。至于林洪才与王永伟之间是否存在其他关系，本案不作处理。 此外，关于逾期还款利息，虽还款协议中约定月息为1分，但鉴于双方均认可案涉款项系由预付款转化而来，本院酌情对利息计算方式予以相应调整，即以1600000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止，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至实际偿付之日止。 综上，王永伟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应予支持。本案系因一二审认识不一致改判，一审不属于裁判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嘉善县人民法院（2020）浙0421民初1358号民事判决； 二、郑乃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王永伟借款本金1600000元及逾期利息（利息计算方式如下：以1600000元为基数，自2014年6月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止，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至实际偿付之日止）； 三、驳回王永伟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减半收取9600元，由郑乃容负担7200元，由王永伟负担2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9200元，由郑乃容负担14400元，由王永伟负担4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章伯凌 审 判 员 王 浩 审 判 员 黄 阁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姚 楠 书 记 员 高奇佳 书 记 员 杨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