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吉02民终264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林市聚德牧业有限责任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吉林延年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男，1965年10月30日出生，住吉林省长春市二道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冯某1，吉林衡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熊某，吉林爱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吉林市聚德牧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聚德公司）与被上诉人张某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人民法院（2020）吉0202民初1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聚德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张某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张某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回收后双方没有往来账目，但聚德公司回收291,103斤的事实庭审中承认。一审法院按回收鸡每斤4.1元计算回收款总额为1,193,522元错误，应按回收时市场价每斤为2.3～2.7元不等进行计算，合计价款应为747,841元。聚德公司回收张某的毛鸡按市场价总额为747,841元，张某代养期间用聚德公司的饲料、药费、鸡雏款等共欠付聚德公司765,030元，两者相扣张某现尚欠聚德公司17,189元。对此聚德公司保留诉权，将另案诉讼维权。二、一审法院对部分案件事实的认定及适用的法律不当。1.一审法院以聚德公司提供的合同系格式合同，结合该行业的交易习惯及提供的证据、证人证言认定聚德公司未尽到注意义务，最终导致判决错误。代养合同第十二条约定“在遇到人力不可抗拒因素时，如自然灾害、战争、传染病等突发事件，造成人们心里恐慌等等，本合同第六条（保底价为每斤4.1元）将不具有约束力。”此款不属于格式条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定义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本合同虽然由聚德公司提供，但在订立合同之前双方通过电话、面谈等方式对合同条款进行了多次讨论和协商，特别是保底价和免责条款是代养合同的核心内容，是必须要商谈确定的。张某对该免责条款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和要求，否则本合同不能订立。庭审过程中，审判员询问张某对代养合同第十二条的内容知道不，张某回答：“那是知道的，并点头示意”且张某的证人冯某2作为与张某签订同样代养合同的养殖户，其在庭审中证明了签订合同时当事人双方是明知第十二条及第六条的约定。因此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是错误的。2.“保底价”是合同双方共同约定的放养方替养殖方承担的市场风险，同时也排除了不可预测和不可避免的市场风险。这就是设定保底价和确定免责约定的初衷。还要说明的是，所谓“回收”毛鸡就是放养方负责毛鸡的销售，目地是要保证放养方投入鸡雏、饲料的资金安全。而真正收购毛鸡的是屠宰场，它给的收购价就是市场价。当这个市场价不足“保底价”部分由放养方补足到“保底价”给付养殖方。而市场价高于“保底价”时全部归养殖方所有；放养方只赚取鸡雏和饲料的销售差价。结果是养殖方保赚不赔，而放养方可能发生数倍赔款，即便是格式合同的条款也只有在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才无效。而上述事实均未能说明只作为放养人的聚德公司（不是实际收购人）免除了其支付合理对价，从而加重了对方责任、排除对方权利的目的，因为只有在代养合同设定了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才视为对双方当事人均公平。因此聚德公司只能按照市场价回收毛鸡。三、即便系没有代养合同书免责条款的约定，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第二条的规定，对于受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直接影响而产生的民事纠纷，符合不可抗力法定要件的，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规定妥善处理。因不可抗力免责的无需双方是否有免责的约定。庭审中聚德公司针对疫情的存在以及在此期间毛鸡收购的价格等均提供了证据，但一审法院视而不见，并未因疫情的存在给当事人双方均带来损失的案件进行妥善处理。四、本案案情复杂，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关于简易程序审理的有关规定。本案是因疫情原因引发的新型案件，案件事实复杂，一审法院应在查清所有事实的基础上才能做出裁判，而要查清事实真相的难度较大。因此，本案不宜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故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本案，程序上不合法。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求贵院支持聚德公司的上诉请求。张某辩称：一、聚德公司与张某之间“代养合同”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履行义务。聚德公司与张某之间形成“代养”肉鸡合同，本质上张某提供的是一种劳务，完成合同约定而获得相应报酬。案涉鸡雏由聚德公司提供，价格由聚德公司确定，养鸡饲料由聚德公司提供，且不允许张某私自购买其他饲料。养鸡疫苗、营养药也均由聚德公司定价专供，养成后聚德公司以保底价回收肉鸡。因此，从本案实质法律关系讲，张某对鸡雏、肉鸡回收的价格均不应承担任何风险，张某仅赚取“养”鸡过程中间的劳务费用。既然聚德公司提供给张某高价鸡雏、独家提供养鸡饲料及用药，那么，聚德公司就应按照合同保底价格回收全部肉鸡。二、聚德公司与张某对回收肉鸡的数量以及扣减饲料款、鸡雏款、药费均无异议，仅对回收肉鸡单价存在异议。聚德公司认为应以市场价回收理由不成立。聚德公司所称“不可抗力”免责条款不适用于本案。民法总则第180条规定的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义务的不承担民事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1.价格、价款问题不应成为不可抗力适用范围。众所周知，我国已经是市场经济国家，除了个别种类商品政府定价，其余商品价格均由市场调节。肉鸡市场也不例外。本案聚德公司的基本合同义务有两点：按期回收肉鸡、支付价款。按期回收可能会受客观原因影响（比如疫情严控人员流动，造成无人可用、无车可用）能够适用不可抗力条款免责；而价款问题从来不能适用不可抗力免责（特殊情况下支付价款的时间可能受不可抗力因素影响）。依据民法总则规定的不可抗力是“不能履行义务、不承担民事责任”，聚德公司如果确因客观情况不能回收肉鸡，未将近30万斤肉鸡拉走，造成违反合同约定（不履行合同义务），那么本案可以适用不可抗力免除其责任（不承担民事责任）。现实是聚德公司全部收回肉鸡，在张某催收价款时才以不可抗力为由，企图降低肉鸡回收单价、少支付张某款项，这不符合不可抗力的法律规定。如果适用不可抗力规定，那么聚德公司可以不用支付任何价款，显然聚德公司仅仅是向“挂靠”不可抗力，达到少付款的目的。2.肉鸡养殖有其市场规律，肉鸡价格波动不属于不可预见的客观情况。我国肉鸡市场历年规律是每年2月份属于低价位，二季度价格先升后降，三季度为旺季价格持续走高，四季度价格又回落。对此，不管是养鸡户还是收购商均有充分了解。因此，对聚德公司来讲二月份肉鸡价格变动回落到低位是其应当预见的情况。本案聚德公司不能依据不可抗力免责。3.2020年新冠肺炎疫情首先在湖北武汉爆发，1月22日武汉首先实施“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二级响应”，1月25日吉林省实施“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尽管发生了疫情，但是本次疫情对于肉鸡市场价格并未造成影响。在疫情开始时及春节放假期间，由于活禽市场未开市，产生了“有价无市”现象，但在2月2日（初九）复工复市后，在猪肉价格维持高位的情况下，带动肉鸡市场逐步提高。经聚德公司查询，2020年1月15日，吉林地区肉鸡收购价为3.16元/斤，1月19日收购价为2.86元/斤，辽宁省1月29日价格为3.15～3.2元/斤，聚德公司一审提供的证据证明2月14日，其肉鸡收购价为2.93元/斤，2月17日为2.5元斤，2月22日为2.6元，2月23日为2.7元/斤。至2020年2月29日，吉林地区价格恢复到3.7元/斤。上述价格明显反映出肉鸡市场符合历年市场行情，吉林地区收购价格并未产生明显波动，而且在2月末价格逐步上升。因此说，2020年初肉鸡市场价格并未发生不可避免的价格突变，属于正常市场反映。4.根据双方合同第12条约定，“遇到......传染病等突发事件造成人们心里恐慌等，本合同第6条将不再具有约束力”。该条约定具备两个条件，一个是发生传染病事件，第二个是人们心里恐慌。从合同内容理解，应当是突发事件造成人们对鸡肉购买的恐慌而导致价格剧烈波动情形。从以上对肉鸡市场价格分析，肉鸡市场价格始终在正常的波动范围内，符合历年价格行情。事实上，年初我国尽管发生疫情，但疫情属于“人传人”的疫情，并无“鸡传染、家禽传人”的情形，人们并未对食用鸡肉产生任何恐慌。三、一审判决已经充分考虑到了疫情对本案双方权利义务的影响，免除了聚德公司因未按期履行合同所应当承担的责任。按照聚德公司和张某合同约定，聚德公司应当在2020年1月31日至2月5日回收肉鸡。正是由于发生了疫情，张某养殖肉鸡无法出栏，经过不断克服困难，聚德公司在2月12日至2月才将全部肉鸡回收，因此造成聚德公司多养殖713天，造成张某多支出养殖成本6.8万余元。该多支出的养殖成本，按照合同约定正常应当由聚德公司承担。考虑到吉林地区疫情期间限制人员流动无法如期回收肉鸡的具体情况，且一审判决也考虑到疫情造成不能“按照期限”回收肉鸡的客观情况，张某才在一审判决后未对此提出上诉。这正是基于不可抗力因素免除聚德公司责任的情形。实际上，按照法律规定，即便发生不可抗力情形，按照诚信原则、公平原则，所造成的损失也应当由合同双方共同分担，而不应由一方独自承担。四、本案一审法院审理本案程序合法，适用简易程序审理并无不当。我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二百五十六条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的简单民事案件中的事实清楚，是指当事人对争议的事实陈述基本一致，并能提供相应的证据，无须人民法院调查收集证据即可查明事实；权利义务关系明确是指能明确区分谁是责任的承担者，谁是权利的享有者；争议不大是指当事人对案件的是非、责任承担以及诉讼标的争执无原则分歧。本案除了对收购肉鸡单价产生争议外，无其他事实争议，案件事实清楚；聚德公司未按合同支付价款责任明确，是非清楚。一审法院依法适用简易程序符合法律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审判决，依法驳回聚德公司的上诉请求。张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判令聚德公司给付张某出栏毛鸡款429,212元。二、聚德公司赔偿张某未按合同约定出栏，造成张某经济损失共计68,679元。三、本案的诉讼费由聚德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2月19日，聚德公司与张某签订一份代养合同，约定聚德公司向张某提供肉鸡雏46,600只，单价每只鸡雏3.8元，聚德公司根据张某的需要向其提供不同编号肉鸡的鸡浓缩料及其药品。张某提供玉米、人工等代养肉鸡。合同约定肉鸡网上饲养天数为42～48天出栏，聚德公司按市场全部回收“放养”的肉毛鸡，保底价为每斤4.1元。聚德公司已于2020年2月12日-2月18日，分9车已将毛鸡全部回收拉走。回收后，双方核对往来账目，聚德公司共计回收毛鸡291,103斤，按照合同中约定每斤4.1元计算，回收款应为1,193,522元，减去张某在张某处购买的饲料款、鸡雏款、药费等765,030元，聚德公司还应向张某给付欠款428,492元，双方对此无异议。一审法院认为，聚德公司与张某签订的鸡雏代养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合同双方均产生法律效力。一、关于聚德公司辩称的代养合同中第十二条中约定：“在遇到人力不可抗拒的因素时，如自然灾害、战争、传染病等突发事件造成人们心里恐慌等等，本合同第六条将不具有约束力”，聚德公司应按市场价回收肉毛而非合同中约定的价格问题。双方签订的代养合同系采用格式条款订立的合同，依照公平原则，作为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聚德公司应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结合该行业的交易习惯，本案证据及庭审中证人证言，聚德公司未尽到该项义务。此外，张某作为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克服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均按照合同的约定全部履行完毕其所负有的义务，在履行聚德公司延迟回收鸡雏，双方进行沟通过程中直至鸡雏全部被回收完毕，聚德公司亦未提出按照市场价回收不按照合同中约定的价格回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采用格式条款订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遵循公平原则确定当事人之间的权利和义务，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按照对方的要求，对该条款予以说明。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的规定，及公平原则，聚德公司仍应按照合同中约定的价格给付张某回收款。二、关于张某提出的聚德公司延迟回收毛鸡对其造成的经济损失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因我国上半年爆发新冠肺炎疫情，聚德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的约定及时履行回收毛鸡的义务的情况属于聚德公司不能避免的客观情况，且张某未提供明确的证据证明其具体损失。故针对张某的该项诉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一、聚德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给付张某欠款428,492元；二、驳回张某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384元，由聚德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张某向本院提供如下证据：证据1,2019年12月24日、2020年1月9日冯某2、张廷波分别与聚德公司签订的代养合同，共同证明案涉代养合同是格式合同，张某只能选择签与不签，无权修改合同条款。证据2,2019年末和2020年年初肉鸡价格行情走势分析预测（下载件），证明：2020年的价格趋势和2019年的价格趋势基本一致，没有剧烈波动。证据3,2019年11月23日至2020年2月29日（共23天）吉林地区肉鸡价格行情（下载件），证明：吉林地区的肉鸡价格符合历年行情趋势，在疫情期间没有剧烈波动，并且在2020年1月末至2月初期间，价格稍有上升，因此聚德公司主张疫情影响适用不可抗力没有事实依据。聚德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有异议，该合同没有聚德公司盖章，且冯某2、张廷波我公司均不认识，其中一份合同内没有冯某2本人签字，因此证明不了张某所要证明的问题。此外，冯某2作为张某的证人曾在一审中出庭作证，庭审中其已经陈述，作为“代养方”及其自称作为聚德公司业务员与张某联系业务时，聚德公司已经向冯某2以及张某告知过合同中的内容。对证据2、3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无法证明其所要证明的问题。本院认为，因聚德公司对于2019年其与张某签订的代养合同的真实性并无异议，该合同免责条款均系签订合同之前由聚德公司起草打印并向张某提供，在庭审过程中聚德公司亦承认张廷波亦是其养殖户，通过冯某2、张廷波提供的代养合同与张某提供的代养合同进行对比，其合同内容除提供肉鸡雏数量、单价及回收肉毛鸡保底价格不一致外，其他内容均一致，且聚德公司均未加盖公章，故本院对证据1的真实性及证明问题予以确认。对证据2、3，因其是下载件，且并无其他证据予以作证，故对证据2、3本院不予采信。聚德公司二审未向本院提供证据。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张某提供的冯某2、张廷波及张某与聚德公司分别签订的三份代养合同，三份代养合同内容除提供肉鸡雏数量、单价及回收肉毛鸡保底价格不一致外，其他内容均一致，故聚德公司提供的案涉代养合同系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合同。对于代养合同中的免责条款，因其免除了聚德公司的义务，同时加重了张某的责任，在聚德公司无法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已履行明确告知义务的情况下，该条款应属无效条款。聚德公司无权依据该免责条款主张按照市场价格回购肉毛鸡。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处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二）》的规定，因疫情而导致产品大幅降价，继续履行合同对一方当事人明显不公平，受不利影响的当事人请求调整价格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实际情况，根据公平原则调整价款。本案双方履行合同过程中，虽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但聚德公司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肉毛鸡价格因疫情原因而导致大幅下降。且在2020年2月12日至2月18日，聚德公司回购肉毛鸡时，亦没有明确告知张某因肉毛鸡价格大幅下降，回购肉毛鸡时需要按照市场价格进行回收，故在其实际已回购肉毛鸡的情况下，其仍应按照原合同约定的保底价格支付张某回收价款。一审法院按照原合同约定的保底价格，判令聚德公司承担给付责任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聚德公司上诉主张的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违法问题。因该主张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故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聚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项、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727元，由上诉人吉林市聚德牧业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张利宏审判员  郭立坤审判员  李 昂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张佩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