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579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邝俊杰。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勇，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谭颖欣，广东天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驹成。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君键。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茵茵，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郭卓伟。上诉人邝俊杰因与被上诉人何驹成、被上诉人何君键、原审第三人郭卓伟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4民初189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依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杨玉芬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邝俊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何驹成、何君键连带返还邝俊杰6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60万元为基数，从2020年4月27日起按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2.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何驹成、何君键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无证据证明涉案协议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驳回邝俊杰的诉讼请求，系认定事实有误。一、和解协议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情形下签订的，依法应予以撤销。事发后，郭卓伟不构成犯罪、何君键轻微伤，不构成轻伤，郭卓伟、何君键二人没有必要签订和解协议，其二人出现在和解协议中，是不合常理的。且按照协议约定，60万元的赔偿款是应由邝俊杰和郭卓伟共同承担的，实际上郭卓伟未支付任何款项，也没有一次性支付30万元的能力，60万元全部是由邝俊杰独自支付的。郭卓伟在明知不用承担责任，自己又无能力支付赔偿款的情况下，没有必要签订和解协议和同意赔付，且最后由邝俊杰一人承担所有赔偿款项。显然该和解协议的内容并非邝俊杰和郭卓伟的真实意愿。何驹成、何君键多次向公安机关举报邝俊杰涉嫌犯罪，威胁邝俊杰如不按要求赔偿款项，则让邝俊杰丢失公职。给邝俊杰造成巨大的思想压力，为保住工作，才被迫与何驹成、何君键签订和解协议。可见，签订该和解协议的不是邝俊杰和郭卓伟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内容违背邝俊杰真实意思，邝俊杰不是自愿支付60万元的。二、和解协议载明的赔付金额与何驹成、何君键实际损失的金额之间存在落差，构成了客观上的利益失衡，违背公平原则，属于因显失公平而订立的合同，依法应予撤销。2017年6月12日事件造成何驹成、何君键皮外伤，没有伤筋动骨，都构不成伤残，二人均不需住院治疗，只在门诊治疗，花费医疗费不足千元，金额非常小，却要求邝俊杰支付60万巨额赔款，何驹成、何君键的实际损失与邝俊杰支付的赔偿款相差600余倍，签订和解协议的目的就是使何驹成、何君键获取远高于实际损失的巨额赔偿，由此可以推定邝俊杰是受到胁迫才同意如此不合理的赔偿。同时，和解协议系显失公平的，依法应予以撤销。三、和解协议内容违法，依法应予以撤销。和解协议第三条约定：“双方因何驹成、何君键人身损害发生的纠纷，自甲方（邝俊杰、郭卓伟）支付赔偿款项后，乙方（何驹成、何君键）不得再向公安机关或者任何机关提出控告要求追究”显然是违法的，双方签订和解协议是出于何驹成、何君键获取巨额赔偿，邝俊杰免于承担刑事责任的非法目的，该和解协议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故应予撤销。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支持邝俊杰的上诉请求。何驹成、何君键共同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维持原判。具体答辩意见如下：1.本案邝俊杰主张撤销涉案《和解协议》，但邝俊杰享有的撤销权已经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其撤销权已经消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涉案《和解协议》于2017年7月7日签订，邝俊杰于2018年6月15日因故意伤害罪被刑事拘留，如果按邝俊杰主张的《和解协议》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邝俊杰完全可以在其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之日起一年内主张撤销涉案协议，但邝俊杰并没有主张，反而利用涉案《和解协议》使其获得刑事从轻处罚。邝俊杰直到2020年4月23日才向越秀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因此，本案诉讼时效已过，应驳回邝俊杰的全部诉讼请求。2.涉案《和解协议》系本案双方及郭卓伟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合法有效，且何驹成、何君键均履行了该协议约定的义务。涉案《和解协议》是本案双方及郭卓伟于2017年7月7日签订，该协议是各方自愿平等达成，系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邝俊杰在明知构成故意伤害罪可能判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的情形下，为了取得何驹成、何君键的谅解，自愿与二人签订涉案《和解协议》，约定向何驹成、何君键支付赔偿款60万元，何驹成、何君键向邝俊杰出具《谅解书》。此后，双方均履行了该协议中约定的义务，且何驹成、何君键亦于2017年7月7日前往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申请撤案，分局于当天即出具了《不予立案通知书》。3.本案中不存在可撤销合同的情形，何驹成、何君键无需返邝俊杰60万元及利息。本案协议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可撤销合同的三种情形。本案中，双方均已履行了涉案《和解协议》约定的义务，邝俊杰也因此在刑事审判中得到了从宽处理。邝俊杰在签订《和解协议》前对协议的内容和目的均有明确的认识，且在履行协议后取得了对自身有利的裁判结果，不符合重大误解的构成要件。邝俊杰对何驹成、何君键的伤害远远不是60万元可以抚平的，并不符合显失公平的情形。邝俊杰称何驹成、何君键在签订协议时威胁称“如不拿出三年工资赔偿，就告到邝俊杰丢掉工作”，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邝俊杰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被胁迫。邝俊杰作为原公安干警，其明知故意伤害何驹成、何君键的行为，已经构成故意伤害罪，属于国家提起公诉的案件，是否提起公诉并非何驹成、何君键可以阻止，不存在被欺诈，且何驹成、何君键在获得赔偿款后亦已经向公安机关申请撤案，邝俊杰在一年后被国家提起公诉并非何驹成、何君键主动控告所致，因此，本案的《和解协议》已经全部履行完毕，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何驹成、何君键无需返还邝俊杰60万元及利息。4.涉案60万元赔偿款是本案双方及郭卓伟磋商后达成的一致调解金额，是刑事和解的赔偿款，并非依照《侵权责任法》而确定的责任承担。涉案《和解协议》是本案双方及郭卓伟自愿平等协商的结果，是双方对自己权益的处分行为，是邝俊杰在事后弥补被害人伤害的刑事和解制度的实际运用，并非依照《侵权责任法》而确定的责任承担，对邝俊杰诉称何驹成、何君键在本案中只能获得医疗费、交通费、误工费等法定费用，应赔偿金额不超过5000元的相关主张，不应予以支持。5.邝俊杰在签订涉案《和解协议》后积极履行赔偿义务，在故意伤害案件审理时亦未否定该协议的效力，且已经获得刑事从轻处罚。2017年7月7日签订《和解协议》后，邝俊杰亦于当天履行完毕全部的赔偿义务，且在2018年6月15日因故意伤害罪被刑拘后至判决前，邝俊杰均未否定涉案协议的效力，且已在（2019）粤0104刑初176号刑事判决书第十七页明确记载“邝俊杰因赔偿何驹成、何君键的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可以酌情对其从轻处罚”的情况。邝俊杰在获得刑事从轻处罚后，即要求撤销该赔偿协议，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同时加深了对何驹成、何君键的伤害。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邝俊杰的全部上诉请求。郭卓伟经本院合法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亦未向本院提交书面答辩状。邝俊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涉案《和解协议》；2.何驹成、何君键连带立即返还邝俊杰60万元及利息（利息以60万元为基数，从起诉之日即2020年4月27日起按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由何驹成、何君键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7月7日，邝俊杰与第三人作为甲方、何驹成和何君键作为乙方签订《和解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协议”），约定就2017年6月12日纠纷导致乙方身体损害经济赔偿事宜达成和解，甲方自愿赔偿乙方医疗费、住院费、误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经济损失合计60万元，乙方收取款项后向甲方出具《谅解书》并不得再向公安部门或任何机关提出控告要求追究。同日，邝俊杰以银行转账的形式向何驹成名下银行账户转账60万元。同日，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分局向何驹成、何君键出具穗公越不立字【2017】00049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内容包括：“你（单位）于2017年6月12日提出控告的郭卓伟等人故意伤害，我局经审查认为无犯罪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规定，决定不予立案。”另查明，2018年6月15日，邝俊杰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羁押，同日被刑事拘留。2019年9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粤0104刑初176号刑事判决，审理查明如下事实：“2017年6月12日18时许，邝俊杰与何驹成相约在广州市越秀区德政中路331号李华饭店二楼A1房吃饭商谈减租事宜，期间因分歧未能达成一致意见。21时许，双方在离开房间行至楼梯口附近时，邝俊杰对何驹成的头面部进行殴打，致其头面部多出挫裂伤口（经鉴定，损伤程度为轻伤二级），后邝俊杰逃离现场。2017年7月7日，邝俊杰与何驹成达成和解协议，其已赔偿何驹成的损失，并取得谅解。2018年6月15日，邝俊杰经由广州市公安局越秀区分局监察室带至该局办案中心。”该刑事案件判决如下：“邝俊杰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现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8年6月15日起至2019年10月14日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本案是否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邝俊杰主张涉案协议于2017年7月7日签订，其于2018年6月15日被采取强制措施，诉讼时效应中止计算，其于2019年10月14日被释放，故本案行使撤销权的诉讼时效应从2019年10月14日起计算6个月，邝俊杰于2020年4月7日申请网上立案，没有超过时效。经查，邝俊杰的上述主张属实，故邝俊杰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对何驹成、何君键的相关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争议焦点之二为邝俊杰能否对涉案协议行使撤销权的问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邝俊杰主张何驹成、何君键以胁迫的手段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涉案协议，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结合本案而言，邝俊杰作为涉案协议的赔偿款支付方之一，以实际行动独自全额履行了赔偿义务，何驹成、何君键依约出具《谅解书》，邝俊杰亦因此取得刑事判决中的酌情从轻处罚情节，故涉案协议已经履行完毕，邝俊杰主张合同订立时非出自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事实依据，现无证据证明涉案协议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一审法院对邝俊杰的诉讼请求依法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邝俊杰全部的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4900元（邝俊杰已预付）由邝俊杰负担。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邝俊杰、何驹成、何君键、郭卓伟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9年9月30日作出（2019）粤0104刑初176号刑事判决书，该判决书认定：“邝俊杰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邝俊杰已赔偿被害人的经济损失，并取得谅解，可以酌情对其从轻处罚……。”二审庭审时，邝俊杰表示（2019）粤0104刑初176号刑事判决书已经生效，其没有提起上诉，现刑期已经届满。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根据邝俊杰的上诉及何驹成、何君键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邝俊杰、郭卓伟作为甲方以及何驹成、何君键作为乙方签订的《和解协议》应否撤销。本院对该争议焦点具体分析如下：《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邝俊杰主张何驹成、何君键以胁迫的手段使其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涉案协议，但未能提供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采纳。本案中，邝俊杰作为涉案协议的赔偿款支付方之一，以实际行动独自全额履行了赔偿义务，何驹成、何君键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出具了《谅解书》，且邝俊杰亦因此取得刑事判决中的酌情从轻处罚情节，涉案和解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综上，邝俊杰主张协议订立时非出自其真实意思表示没有事实依据，现亦无证据证明涉案协议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一审法院对邝俊杰的诉讼请求予以驳回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对于邝俊杰上诉主张和解协议内容违法，应予撤销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和解协议第三条约定何驹成、何君键收到邝俊杰、郭卓伟支付的赔偿款项后，不得再向公安机关或者任何机关提出控告要求追究。上述协议内容确实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情形，该条款应为无效，但不影响其他协议内容的效力，其他条款仍然有效。邝俊杰以此为由要求撤销和解协议全部条款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郭卓伟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违反了到庭诉讼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本院依法作缺席判决。综上所述，邝俊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邝俊杰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杨玉芬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书记员  杨 琳黄翠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