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3民再415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吕福祥，男，1984年3月17日生，汉族，居民，住邳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早，江苏大运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侯作永，男，1960年4月5日生，汉族，居民，住邳州市。上诉人吕福祥因与被上诉人侯作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2018）苏0382民再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于2014年6月23日受理吕福祥诉侯作永合同纠纷一案。吕福祥诉称，2013年8月29日之前，被告是案外人邳州市汽车运输公司（以下简称“汽运公司”）所属的车号为苏Ｃ×××**第9、10路的公交车的经营人员。2013年8月29日，原告与被告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书》，被告私自将上述车辆转让给原告，价格466000元，该款原告已经付清。在原告的经营中，2013年末，邳州市人民政府实施城乡公交一体化方案，原告才知道原、被告双方交易的车辆属无权转让，双方的转让合同属无效合同。由于原告经营的线路被更改，而无法继续经营，被告应当依法返还原告的购车款466000元，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原审查明，2013年8月29日，吕福祥与侯作永签订车辆转让协议，协议约定，侯作永将车号为苏Ｃ×××**车辆及9路、10路经营权转让给吕福祥，转让价格为466000元，合同签订后，侯作永实际收到吕福祥支付的合同价款466000元。同日，侯作永向汽运公司提交申请，称因家中有事，无法继续经营苏Ｃ×××**车辆，将公交车苏Ｃ×××**车辆转让给吕福祥经营。同日，吕福祥向汽运公司提交申请，申请以苏Ｃ×××**车辆经营9路、10路公交线路。汽运公司工作人员分别于2013年8月29日和2013年8月30日签字同意吕福祥以苏Ｃ×××**车辆经营公交9路、10路。2012年8月29日，吕福祥（作为乙方）与汽运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公交车经营协议书》，协议书约定，由汽运公司提供9路、10路公交线路，吕福祥投资由汽运公司统一购置所有权属汽运公司的苏Ｃ×××**车辆从事汽运公司统一调度管理上述线路的循环经营。另，吕福祥提交公交公司出具的公交车购车费用明细证明涉案车辆购置价款，侯作永对此予以认可。因邳州市人民政府推行城乡公交一体化方案，2013年12月26日，汽运公司向吕福祥发出《关于收回公交线路承包经营权的通知》，通知称，为有效推进我市城市公交经营体制改革工作的开展，市委、市政府相继出台了《关于加快推进城乡公交一体化发展的实施意见》（邳政办发【2013】113号）、《城市公交经营体制改革实施方案》。市汽运公司结合文件精神，现就公交线路承包经营权回收有关事项通知如下，按照自愿原则，你可提前中止经营，车辆评估后由所属公司收购，或车辆由你自行处理（公司收回车辆牌、证），根据车辆剩余经营年限，以0.1万元/月的标准给予资金补偿。同时，对于在规定时间内办理中止经营及清算手续的，给予每车1-6万元不等奖励。苏Ｃ×××**车辆2013年度燃油补贴资金，按照国家规定的时间及标准给予原单车经营人（合同签订人）全额兑现。如不愿提前中止经营，2016年5月30日经营期限到期后，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收回车辆牌、证及线路承包经营权，且不享有上述奖励政策。终（中）止经营前，必须按照新调整的公交线路运营。吕福祥于2013年1月20日实际支配侯作永转让的车辆，并于同日开展经营，实际营运到2013年12月26日。车辆被收回后，汽运公司确定应向吕福祥返还车辆残值67800元、29个月车辆经营未到期补偿29000元，汽运公司每年对吕福祥车辆给予油料补助，具体为2013年25675元，上述款项吕福祥已实际收到。汽运公司认可吕福祥还有2013年油补，大概3万多元，大概7、8月份发下来。2014年2月25日，吕福祥与汽运公司、侯作永因经营合同纠纷曾诉至一审法院，一审法院受理后，于2014年6月3日作出的（2014）邳商初字第0165号民事判决书，判令：“一、被告邳州市汽车运输公司返还原告吕福祥2万元过户费，补偿原告各项损失9万元（不包括车辆残值和29个月补偿），以上款项合计11万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完毕。二、驳回原告吕福祥对被告邳州市汽车运输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吕福祥在经营合同纠纷中对被告侯作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210元，由被告邳州市汽车运输公司负担。”一审法院原审认为，公交经营线路对促进国民经济发展，保持社会稳定，方便人民生活具有重要作用，属于全社会的公共资源，其经营权应当由有权单位依据严格的程序和审查后方可授予，而不能任由自然人私下协议转让。国务院办公厅国办发【1999】94号《关于清理整顿城市出租汽车等公共客运交通的意见》第二条清理整顿内容中第四项规定“对私下转让经营权及其他扰乱经营权管理的单位和个人，要严肃处理，并收回其经营权。”建设部《关于发布的通知》第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经营权的转让应在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的组织下进行，禁止私下转让；”第十三条规定“经营权有偿出让和转让费的管理与使用：（一）经营权有偿出让和转让的收入，由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统筹安排和管理；”上述文件也明确规定自然人之间不能私下协议转让公交经营线路，即使转让，转让费用也应当由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统筹安排和管理。本案中，吕福祥（乙方）与侯作永（甲方）于2013年8月29日签订的车辆转让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将运输公司公交车赵墩至柳苏Ｃ××××**公交车转让给乙方，转让价格为肆拾捌万陆仟元整”。卖方侯作永以高价转让公交线路违反上述规定，不仅扰乱公交车经营市场秩序，也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侯作永依据无效合同取得的合同转让价款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对于返还范围，考虑到吕福祥已经从汽运公司取得相应的补偿，故应在其总数额内予以扣除。该运营的公交车辆系由侯作永实际出资以汽运公司的名义于2008年5月27日以147746元购得，减去残值67800元，从2008年5月27日至2013年年底使用期间为67个月价值为79946元，吕福祥实际使用11个月，应予相应扣减价值为13125元，故侯作永应当返还原告吕福祥损失为总价466000元减去汽运公司已经支付的2013年油补25675元和判决确定汽运公司应当支付的186800元，以及车辆11个月损耗13125元，综合以上数额，侯作永应当返还吕福祥各项损失240400元。一审法院遂判决：一、被告侯作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吕福祥240400元。二、驳回原告吕福祥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145元，由被告侯作永负担2145元，原告吕福祥负担2000元。一审宣判后，侯作永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认为：因上诉人侯作永将属于公共资源的公交车经营路线高价转让给被上诉人吕福祥，扰乱公交车经营市场秩序，亦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认定该转让行为无效。一审法院对应返还金额的确定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作出（2014）徐民终字第422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判决生效后，侯作永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申请人侯作永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根本性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请求再审，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1．案涉公交特许经营权归案外人汽运公司所有。侯作永不是特许经营权所有者，何来对特许经营权的转让，故本案不存在转让特许经营权的问题。2．客运线路经营权始终属于汽运公司。依据侯作永与汽运公司的承包合同，侯作永享苏Ｃ××××**车辆9路、10路公交线路承包经营权，承包合同权利义务可以依法转让。侯作永依据承包合同取得的承包经营资格是否能转让，取决于汽运公司是否同意，本质是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3．不存在侯作永私下转让经营权的问题，侯作永将依据承包合同享有的权利义务概括转让给吕福祥，转让合法有效。4．本案不存在特许经营权转让问题，没有适用案涉行政规章及政策文件的基础；一、二审判决适用部门行政规章及政策性文件认定合同无效，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5．吕福祥的实际损失是汽运公司未妥善处理其与吕福祥之间的赔偿事宜所致，与侯作永无关。侯作永与吕福祥之间的合同合法有效且已履行完毕，吕福祥的诉讼请求应予驳回。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后于2017年5月4日作出（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55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省高院再审后认为，本案中，案涉转让协议系无名合同。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无名合同应根据当事人约定的合同内容以及各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义务，在对合同反映的基本事实、法律性质等实质内容准确把握的基础上依法作出相应的认定。案涉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即俗称公交特许经营权属汽运公司所有。因此，案涉转让协议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的类似字眼，但显然不能认定协议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案涉转让协议与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有偿出让、有偿受让没有关联。一、二审法院在缺乏相应事实依据支撑的情况下迳行援引相关行政规章，以公交车经营路线高价转让扰乱经营市场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为由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明显错误，该院予以纠正。鉴于一、二审法院未对案涉转让协议实质内容相关的事实问题进行审理认定，本案经调解不成，应撤销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遂以（2017）苏民再309号民事裁定书，撤销一审法院（2014）邳民初字第3552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4）徐商终字第4220号民事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此案。一审法院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本案原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均无异议，原审原告对诉称事实理由和诉请均没有变化，被告除坚持原答辩意见外，对省法院的再审裁定意见亦作为答辩理由。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一致。另查明，原审判决生效后，原审原告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对原审被告采取了相应的执行措施，省法院对该案提审以后，中止了原判决的执行。一审法院再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案涉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即俗称公交特许经营权属汽运公司所有。因此，案涉转让协议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的类似字眼，但显然不能认定协议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原审被告侯作永依据其与汽运公司的承包合同，将享有苏Ｃ××××**车辆9路、10路公交线路承包经营资格，在征得汽运公司的同意后，依法转让给原审原告吕福祥，系承包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应视为合法有效，且双方当事人均依约履行了各自的义务。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明确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只有当某一个合同违反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时，才可认定为无效合同。故，原审原告吕福祥主张案涉转让合同无效，诉请被告侯作永返还购车款，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原审原告吕福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145元，由原审原告吕福祥负担。吕福祥不服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高院裁定无视当事人签订合同的内容及本案基本事实。本案名为买卖合同，实际就是公交车经营权转让，故合同无效。因为车辆价值14万元，却以46.6万元出售，如果仅为转让车辆，违背常理。2.涉案车辆权属为公交公司，被上诉人无权转让他人车辆，并且转让损害公共利益，应当属于无效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再审判决，支持吕福祥的诉请。侯作永辩称，当时吕福祥要买我车的时候，我不愿意卖给他，后来他又找亲戚找到我来买车，我才答应卖给他的，是经公司同意的，也签订了合同，一年后公交车实行一体化了，上诉人又来告我，车辆是上诉人当初自愿购买的，再审判决是公正的，上诉人的诉请不能成立。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吕福祥主张涉案合同无效，依据三个理由：1.损害社会公共利益；2.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3.无权处分。关于涉案合同是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上诉人吕福祥主张其从被上诉人侯作永处受让涉案公交车及线路经营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实践中公交线路实际经营人经公交公司同意转让公交车及线路的情况十分普遍，在受让人向公交公司缴纳相关费用并接受公交公司管理的情况下，公众出行权利并未受损，公交营运秩序亦未遭破坏。故上诉人吕福祥关于涉案合同损害公共利益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关于涉案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原审引用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城市出租汽车等公共客运交通的意见》及建设部《关于发布的通知》两个文件均非法律或行政法规，故即使涉案合同违反上述两个文件，也不符合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情形。涉案公交车登记权利人始终为汽运公司，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也一直属于汽运公司所有。涉案合同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等字眼，但不能因此认定合同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双方当事人实际转让的是侯作永与汽运公司合同项下侯作永的权利义务。涉案合同与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有偿转让没有关联。故本案不适用限制公交经营权转让的相关法律文件，涉案合同并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涉案合同是否因无权处分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据此，本案虽系无名合同纠纷，但可以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上诉人吕福祥主张涉案合同因被上诉人侯作永无权处分而无效，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吕福祥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145元，由上诉人吕福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邱德祥审 判 员 蔡青峰审 判 员 王 夏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法官助理 张紫薇书 记 员 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