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民再18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广州凯路仕自行车运动时尚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黄埔区埔北路******。法定代表人：邓永豪。管理人：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负责人：尹正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晓君，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瑞，北京市炜衡（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陈昊欣，男，1988年8月2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晓梅，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敏仪，广东正大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邓永豪，男，1970年5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再审申请人广州凯路仕自行车运动时尚产业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路仕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昊欣、一审被告邓永豪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凯路仕公司不服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1民终12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5日作出（2019）粤民申11166-1116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9月7日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凯路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晓君、被申请人陈昊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晓梅到庭参加诉讼。邓永豪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凯路仕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凯路仕公司不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的诉讼费用全部由陈昊欣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凯路仕公司作为非上市股份有限公司，对公司股东（大）会召开以及公开等审查均超过相对人的判断和控制能力范围，认定事实错误。凯路仕公司作为新三板挂牌公司系公众公司，关于公司何时召开股东大会、以何种形式召开、何人能够对外代表股东表达真实意志以及股东大会决议均需要公示，与一般封闭性公司不同。凯路仕公司的内部信息、公司章程等信息相较于一般封闭性公司具有较大的开放性，不存在陈昊欣无法知悉、无法核实、无法审查公司的情况，也不存在超过交易相对人的判断和控制能力范围。因此，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二）一、二审判决认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系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实质是内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属适用法律错误。法定代表人未经股东（大）会授权，对外提供担保自然构成无权代表，故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八条、第五十条关于法定代表人越权、无权代理的规定来认定担保合同的效力，而不仅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的规定来处理。（三）陈昊欣作为非善意相对人，邓永豪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实际控制人未经凯路仕公司授权，未经合法的股东大会决议对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越权行为，不构成表见代表，其担保行为对凯路仕公司不发生效力，凯路仕公司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四）一、二审判决认定借款本金为300万元，认定事实存在错误。一审判决第4页认定邓永豪出具《收款收据》，确认收到陈昊欣现金60万元整、陈昊欣同日转账440万元；二审判决予以确认。但上述出借行为与正常交易习惯不符合，明显是民间借贷常用的预扣利息手段，本案中该笔借款的本金应当认定为440万元。陈昊欣辩称，（一）凯路仕公司本应遵守《非上市公众公司监督管理办法》、《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信息披露细则》等文件要求的信息披露义务，但其在2017年、2018年期间多次因为不依法披露信息而被行政监管部门采取相应监管措施。不能因为存在这些文件规定以及凯路仕公司是非上市公众公司，就得出陈昊欣在签订借款协议时完全具备判断和控制交易风险能力的结论。（二）如果邓永豪是越权代表，陈昊欣便是善意相对人，在签订借款协议时尽到了审查义务，构成表见代表。陈昊欣最早在2016年签订合同之前，曾提出要求凯路仕公司的决策层同时表态该公司愿意担保。经凯路仕公司的决策层同意后，所以每份借款协议中的第七条约定“凯路仕公司经股东大会及董事会全体成员同意，为邓永豪贷款作连带保证担保……”借款的用途双方明确约定“作自行车生产经营用途”，关于借款的商谈及协议的签署，都是陈昊欣前往凯路仕公司的邓永豪办公室进行的。在签订协议的当场，邓永豪还让凯路仕公司财务人员从财务办公室取来一份该公司平安银行的现金支票交给陈昊欣，用以证明担保是经过公司同意的。在后来续签协议的过程中，凯路仕公司于2016年11月22日再次提供了一份银行存款证明，以证明其有担保能力。这些事实更加使陈昊欣相信凯路仕公司是愿意作为担保人的。（三）凯路仕公司提供的另案判决与本案存在重大区别，不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形。（四）如果担保协议最终被认定无效，凯路仕公司对担保无效有重大过错，应当依《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规定承担相应责任。（五）凯路仕公司关于一、二审判决对借款金额认定错误的主张，缺乏证据证明。综上，陈昊欣请求驳回凯路仕公司的再审申请，维持原判。陈昊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邓永豪偿还借款本金500万元；2.邓永豪支付利息75000元（2018年3月份利息）；3.邓永豪支付从起诉日起至实际清偿借款日止的利息（利息按每月75000元）及违约金（按总金额1%）；4.邓永豪承担本案律师费10万元；5.邓永豪承担本案诉讼费、财产保全费；6.凯路仕公司对前述1-5项邓永豪的偿还义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3月2日，陈昊欣（甲方、出借人）与邓永豪（乙方、借款人）、凯路仕公司（丙方、担保人）签订《借款协议》，约定“一、乙方向甲方借款500万元作自行车生产经营用途。该贷款于本协议签订后，应乙方要求，甲方分两部分支付给乙方，其中440万元以转账方式付给乙方，60万元以现金方式支付。二、借款期限：自2017年3月2日起至2017年9月2日止，逾期还款的视为违约。三、乙方每月向甲方支付利息75000元。逾期还款的，除支付利息外，还需按逾期偿还总金额的1%支付违约金。四、三方协定如有违约而需诉诸法院的，由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管辖；所产生的诉讼费、律师费、调查费、交通费等由违约方承担。……七、丙方经股东大会及董事会全体成员同意，为乙方贷款作连带保证担保，并提供贷款到期付款支票给甲方，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邓永豪本次贷款本金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甲方实现债权的费用等。丙方对乙方本次贷款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担保期自合同签订之日起为期三年。八、贷款到期后一个月，如乙方不按期归还本息时，由担保人丙方负责为乙方向甲方偿还本息和逾期罚息。……十一、本合同经三方签字之日起生效。”同日，邓永豪出具《收款收据》，确认收到陈昊欣贷款现金60万元。陈昊欣于当日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分5次向邓永豪转账共440万元。上述借款期满后，陈昊欣与邓永豪、凯路仕公司三次对借款续借展期，三方分别于2017年8月25日签订《续借款协议》，将借款期限延至2017年12月2日；于2017年12月2日签订《续借款协议（二）》，将借款期限延至2018年2月2日；于2018年2月2日签订《续借款协议（三）》，将借款期限延至2018年4月2日。上述三份《续借款协议》均约定：邓永豪每月向陈昊欣支付利息75000元。凯路仕公司向陈昊欣出具平安银行支票一张，支票显示收款人为陈昊欣，金额为500万元，但未载明出票日期。陈昊欣主张该支票是签订《借款协议》当日出具的，在邓永豪逾期支付利息后其到银行确认过，该出票账户上没有钱，无法兑付。陈昊欣主张邓永豪借款后没有偿还本金，利息支付至2018年2月2日，即拖欠了借期内一个月利息75000元。陈昊欣为实现本案债权支付了律师费10万元。一审法院判决：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邓永豪向陈昊欣偿还借款本金500万元并支付借款期内的利息75000元；二、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邓永豪向陈昊欣支付逾期利息、违约金（逾期利息按月利率1.5%的标准从2018年4月3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违约金为5万元）；三、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邓永豪向陈昊欣支付律师费10万元；四、凯路仕公司对邓永豪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8025元，由邓永豪与凯路仕公司共同负担。凯路仕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四项，驳回陈昊欣对凯路仕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变更一审判决第二项借款本金为390万元。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一致。二审法院另查明：该院于2019年3月18日作出（2019）粤01破94－1号民事裁定：受理西藏信托有限公司对凯路仕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同日，该院作出《指定管理人决定书》：指定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担任凯路仕公司管理人。北京市炜衡律师事务所向该院提交了关于安排相关工作人员担任管理人团队负责人及团队成员的函，并告知该院管理人已接管凯路仕公司的财产。二审法院认为，对于凯路仕公司提出不同意对邓永豪案涉债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问题。审查案涉借款合同及续借款协议，均有凯路仕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签字及公司盖章确认，陈昊欣作为合同相对人有合理理由相信该协议对凯路仕公司有法律约束力，凯路仕公司提出的未经股东会决议等问题属于其他股东与邓永豪之间的内部问题，不能以此为由对抗合同相对人及主张案涉合同的担保条款无效。一审判决认定并无不当，二审法院予以维持。关于案涉本金是否包括现金60万元的问题，审查双方的案涉借款合同、收据及续借款协议，并结合每月支付利息金额，一审认定案涉借款本金的金额并无不当，凯路仕公司该项上诉缺乏充分事实依据，二审法院不予支持。此外，对于凯路仕公司提出邓永豪已归还部分借款本金的问题，凯路仕公司在二审期间提交的新证据属于对一审主张及相关证据的补强，本案予以审查。鉴于陈昊欣与邓永豪之间三笔案涉债务均发生在2016年11月至2017年10月之间，时间较为接近，而陈昊欣与邓永豪之间支付借款、归还利息的时间与账号互相交错，各方当事人均没有明确哪一笔还款属于归还哪一笔借款的利息或本金，故二审法院酌情作统一计算和处理。根据凯路仕公司与陈昊欣在一、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和作出的陈述，结合凯路仕公司在二审提交的还款统计表，可以认定，陈昊欣向邓永豪共出借款项1300万元（银行转账722万元+470万元，现金60万元+18万元+30万元），三笔借款均有不同续借展期，每次展期前均需要支付相应利息。对于应付利息及实际支付利息认定问题，截止至2018年2月期间，计算如下：（2019）粤01民终1255号案[一审案号（2018）粤0111民初3723号]约定应付利息期间为19个月（2016年8月22日起算），陈昊欣确认邓永豪实际支付利息至2018年2月22日，即应为135万元（7.5万元*18个月）。（2019）粤01民终1256号案[一审案号（2018）粤0111民初3822号]约定应付利息期间为8个月（2017年7月26日起算），陈昊欣确认邓永豪实际支付利息至2018年2月26日，即应为31.5万元（4.5万元*7个月）。本案约定应付利息期间为13个月（2017年3月2日起算），陈昊欣确认邓永豪实际支付利息至2018年2月2日，即应为82.5万元（7.5万元*11个月）。故此，邓永豪经陈昊欣确认的实际支付利息应为249万元（135万元+31.5万元+82.5万元），凯路仕公司向二审法院提交的证据显示邓永豪向陈昊欣转款共计250.1万元（91.1万元+136.5万元+22.5万元），两者基本相符，与陈昊欣相关陈述应基本吻合，两者差额为1.1万元（250.1万元－249万元）。鉴于邓永豪自2018年2月后再没有归还三案借款涉及的利息或本金，其上述三个银行账户中最后一笔转款时间为2018年1月11日，二审法院认定为归还本案借款的部分本金，故本金自2018年1月11日起应为498.9万元（500万元-1.1万元），展期最后一期2018年2月22日至3月22日的利息应为74835元（498.9万元*1.5%）。根据上述认定和计算，对于凯路仕公司上诉提出邓永豪归还了部分借款本金的主张，已在（2019）粤01民终1255号案中予以扣减，本案已不存在可以扣减的部分，故对凯路仕公司要求扣减本金的请求，二审法院不予采纳。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受理费14700元，由凯路仕公司负担。本院再审对一、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双方当事人的再审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凯路仕公司是否应当为邓永豪的案涉债务向陈昊欣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凯路仕公司主张邓永豪未经股东大会决议，擅自以凯路仕公司名义为其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构成越权代表，陈昊欣未尽到合理审查义务，不属于善意相对人，因此邓永豪的代表行为对凯路仕公司不发生效力，凯路仕公司不承担保证责任与赔偿责任。陈昊欣主张其已尽到合理审查义务，是善意相对人，邓永豪作为凯路仕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公司名义提供的担保合法有效，即使凯路仕公司不承担保证责任，也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凯路仕公司不应当为邓永豪的案涉债务向陈昊欣承担保证或赔偿责任。理由如下：1.邓永豪代表凯路仕公司签订案涉保证合同属于超越其法定代表人权限的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公司提供关联担保属于法定限制事项，必须经公司权力机构决定，不属于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限。本案中，没有证据证明凯路仕公司的股东大会通过了为邓永豪的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决议，邓永豪代表凯路仕公司对外提供担保的行为属于超越权限的行为。2.陈昊欣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邓永豪的上述行为超越权限，不属于善意相对人。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上述规定，公司提供关联担保不属于法定代表人的代表权限，陈昊欣在签订案涉保证合同时应当审查凯路仕公司是否有作出相应的股东会决议。其次，凯路仕公司作为在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的非上市公众公司，必须遵守相关信息披露规则。根据《非上市公众公司监督管理办法》与《全国中小企业股份转让系统挂牌公司信息披露细则（试行）》等要求，挂牌公司对外提供担保的，应及时履行信息披露义务。陈昊欣在不同的时间向邓永豪提供了三笔巨额借款，凯路仕公司均未公告担保事项。结合邓永豪未向陈昊欣提供凯路仕公司股东大会决议的事实，陈昊欣知道或者应当知道邓永豪的案涉行为超越权限，陈昊欣主张其为善意相对人，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的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案涉保证合同对凯路仕公司不发生效力，二审法院判决凯路仕公司就邓永豪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不当，本院予以纠正。3.凯路仕公司作为公众公司，其对外担保的行为会影响到众多其他股东与潜在股东的利益，还会影响到证券市场的健康发展。因此，债权人在接受公众公司提供的担保时，应当负有更加审慎的注意义务。陈昊欣在本案中未尽合理审查义务，过错明显，应当就其损失自行承担责任。故本院对于陈昊欣认为凯路仕公司应当就担保无效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凯路仕公司的再审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二审判决关于凯路仕公司对邓永豪的案涉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部分处理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其余部分处理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4125号民事判决第一、二、三项；二、撤销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粤01民终1257号民事判决与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8）粤0111民初4125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三、驳回陈昊欣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一审受理费48025元，由邓永豪负担；二审受理费14700元，由陈昊欣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秦 旺审判员 郑华平审判员 肖 薇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一日书记员 谢彩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