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2020）晋民申267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某1，住山西省介休市。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某2，住山西省介休市。二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郝某，山西旭日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山西吉星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任某，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某，住山西省太原市小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某3，山西专务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王某1、王某2因与被申请人山西吉星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07民终12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再审申请。本院依法组成由王东担任审判长、许文杰主审、赵凯参加合议的合议庭，对该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王某1、王某2再审请求：1.撤销晋中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晋07民终1206号民事判决和晋中市榆次区人民法院（2019）晋0702民初1053号民事判决；2.驳回被申请人山西吉星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3.诉讼费用由被申请人山西吉星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1.双方合同应该定性为融资租赁合同。本案合同名称虽然是《工程机械租赁合同》，但是其内容却明显是融资租赁合同性质。这主要体现在合同第1条、第7条和第8条和第12条。第1条明确了挖掘机设备款2357888元，同时还明确了单价198万元。这两者之间是什么关系呢？虽然吉星公司刻意隐瞒了挖掘机的出卖方，但是单价条款却暴露了存在出卖方的事实。这就符合《合同法》第237条融资租赁合同三方当事人的规定。不难看出，购买价格加上吉星公司自己核算的费用和利润就是声称的设备款。这就完全符合《合同法》第243条租金根据租赁物成本和出租人的合理利润确定的规定。实际上设备款235万元就是租金。这也就能够理解该条同时还明确了保证金84150元、保险费53774元的用意。如果是普通租赁合同，那么为什么要规定购买成本、保证金和保险费呢？这些费用在普通租赁中都应该由出租方承担，在融资租赁中却作为融资成本由承租方承担。榆次法院在审理查明部分表述了“设备款合计2357888元，租赁期限为36个月，首付款456620元，余款1901268元从2014年5月10日至2017年4月10日每月支付52813元。”那么，管理费、保险费、保证金、GPS费呢？这些费用并每月分摊到每月租金里面，不知道是认定这些费用还是不认定。第7条约定了保险“第一受益人要求指定为国银金融租赁有限公司”。这就间接透露了出卖方是国银公司。第6条约定了首付款456620元、每月租金52813元、租赁期限36个月，另外还约定了管理费20196元、GPS费1500元。管理费和GPS费在普通租赁中都应该由出租方承担，在融资租赁中却作为融资成本由承租方承担。第12条第4款约定了留购条款，租赁期满后承租方以100元象征性的价格获得挖掘机的所有权。这是融资租赁合同中独有的特征，普通租赁绝无此种现象。第3款约定了即使质量出现问题也不能因此施延支付租金，第5款约定了租赁期间挖掘机的毁损、灭失风险由承租方承担，这些都进一步印证了融资租赁的性质。在融资租赁合同中，这些条款都符合常规。如果合同已经正常履行完毕，那么王某1另行支付留购价款100元留下挖掘机，本案就是一种完美的结果。实际上另一台挖掘机就是这种结果。但是在王某1付款逾期而吉星公司使用GPS定位系统停机的状态下，就需要根据《合同法》和融资租赁合同的规定去分析，已经缴纳的那些费用怎么办？处理方法仍然是《合同法》第243条根据“租金＝成本＋利润”原则来确定。如果挖掘机归王某1所有，那么就不需要退还；如果挖掘机返还吉星公司，那么就需要相应返还。原判要求挖掘机返还吉星公司，却不返还一分钱，这就不符合《合同法》第243条的规定。吉星公司、榆次法院和晋中中院始终回避本案属于融资租赁合同的性质，而一直认为本案系普通租赁合同。比较而言，普通租赁更加简单，根据无非是出租方交付租赁物，承租方支付租金。因为租赁物租赁期间属于出租方所有、租赁期满以后也属于出租方所有，承租方并不承担租金之外的其他费用。根据普通租赁的原理，租金以外的其他费用更应该返还。但原判对此完全不予考虑。2.双方合同属于格式条款，第9条约定无效。原判认为：“原告吉星公司与被告王某1、被告王某2签订的《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为有效协议，双方理应按约履行。”这里所说的“有效协议”是指整个合同，在本案中起作用的是合同租赁费用和违约责任的条款。违约责任规定在合同第9条，原判在审理查明部分引用了该条款。该合同第9条违约责任约定在承租方出现违约的情况下，承租方同意出租方有权选择下列方式要求承租方承担违约责任：第一、承租方未依照约定履行支付租金义务，按照应付款额的银行同期货款利息支付出租方利息，该利息计算至承租方履行完毕付款义务止；另外，承租方应按逾期未付款额的5‰。按日计算违约金支付出租方（比如：逾期未付款额为5万元，逾期30天，应支付的违约金是50000X5‰X30天＝7500元）；该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出租方因出租方违约而遭受的损失，出租方仍有权要求赔偿该损失。第二、出租方任意一期应付租金未按照合同约定时间足额支付，若超过合同约定付款期限承租方仍未足额付款，甲方有权通过GPS定位系统进行停机，待双方友好协商解决，如未果，出租方有权收回该租赁物，对此承租方同意放弃任何杭辩权，并对出租方收回该租赁物提供协助，在此前承租方所交纳的租赁费视做违约金，将不再退还承租方。该违约金不足以弥补出租方因承租方违约而遭受的损失，出租方仍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该条款符合《合同法》第39条规定的格式条款的规定。吉星公司长期从事挖掘机租赁业务，该合同是吉星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时不进行协商的合同条款。合同第9条要求承租方承担逾期付款的利息，同时还要承担违约金，还要承担损失，出租方在通过GPS定位系统停机收回挖掘机时，要求承租方放弃任何抗辩权，此前缴纳的租赁费视为违约金不再退还，同时还要承担损失。原判不厌其烦地引用该条款原文，目的是要说明王某1正是依据合同约定应该承担违约责任。但是却没有注意到这种表述属于《合同法》第40条“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典型条款，应该认定无效。合同第9条约定了两种不同的违约责任，第一句话明确约定：“选择下列方式要求承租方承担违约责任，“选择”的意思就是单选、就是二选一，或者使用第一种或者使用第二种。吉星公司未作出选择而是要求被告同时承担两种违约责任，原判也完全认定了这种未选择，判决第一项要求王某1和王某2承担第二种违约责任返还挖掘机，判断第二项要求王某1和王某2承担第一种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原判不仅没有认定合同属于格式条款，而且完全认可吉星公司的错误要求，判决王某1、王某2同时承担两种不相容的违约责任。吉星公司违反合同“选择”的原意，原判竟然也一致地违反合同“选择”的原意，很令人费解。3.原判判决理由适用举证责任错误。晋中中院二审判决书“本院认为”部分载明：“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有提供证据加以证明的责任。王某1、王某2虽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驳回起诉，但未能提交证据证实本案存在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119条之规定即起诉必须具备的条件的情形，且其上诉状中的事实和理由部分的陈述亦不足以证实本案不符合起诉条件，故王某1、王某2上诉依据不足，本院难以支持。”在此基础上，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的原告是吉星公司，所谓“谁主张谁举证”应该是指吉星公司对返还挖掘机和支付租金提供证据。王某1、王某2提出上诉，这不是诉讼请求吧？只要原判存在错误，二审法院就应该纠正。二审法院审理的对象是一审判决而不是上诉请求，上诉请求只是限定了二审审理的范围。因为上诉人没有提供证据就驳回上诉，这是对举证原则的严重误解。发生这种常设性的错误，说明晋中中院一定另有原因。4.原判适用《合同法》第235条错误。一审判决第一项内容为：“被告王某1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原告山西吉星工程机械设备有限公司ZX35OK-3G型原装日立挖掘机（制造编号为HCMBWCOOP00032O23）一台”适用了《合同法》第235条：“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应当返还租赁物。返还的租赁物应当符合按照约定或者租赁物的性质使用后的状态。”判决理由显然是认为合同正常履行完毕。一审判决“本院认为”部分载明：“原告依约提供了租赁物，被告王某1亦应按约定支付原告相应的租赁费。”“现《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租赁期限已经届满，被告王某1应返还租赁物。”这种表述给人的印象就是合同已经正常履行完毕，现在处于终止状态。但是这种表述明显与吉星公司锁机的事实不相吻合，实际上原判同时认定了锁机事实。一审判决“审理查明”部分载明：“由于被告王某1施欠原告租赁费，原告于2015年3月12日对其所租赁的挖掘机通过GPS定位系统进行停机，该挖掘机一直由被告王某1保管。”“本院认为”部分再次确认了该事实。《合同法》第216条规定：“出租人应当按照约定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并在租赁期间保持租赁物符合约定的用途。”所谓“提供租赁物”，意思就是要求承租人不仅“提供租赁物”，还要保持“租赁物符合约定的用途”。锁机那就意味着吉星公司中断了挖掘机的约定用途，没有完整地提供租赁物。锁机造成的后果是什么？那就是挖掘机不能继续使用，所以原判才表述为“停机”。既然锁机以后王某1不能继续使用挖掘机直至现在，那么这就是原判所谓的“合同已经履行完毕”吗？吉星公司主张的租赁费直至锁机之日，原判判决的租赁费也是直至锁机之日，这就是认可锁机以后王某1没有使用挖掘机。合同约定租赁期限为36个月，王某1只使用了10个月，还有26个月没有使用，怎么能说“租赁期限届满”呢？如果认定“合同已经履行完毕”，那么就应该适用双方合同书第2条第4项约定的回购条款，允许王某1以100元价格留购该挖掘机。可是原判完全不考虑这种情形。原判出现这种明显错误，不能不令人怀疑是在故意掩盖过去吉星公司一系列同类案件的判决错误。本案应该适用《合同法》第94条、第96条和第97条。吉星公司辩称锁机不是行使不安抗辩权，究竟是什么性质完全不说。《合同法》第227条规定：“承租人无正当理由未支付或者迟延支付租金的，出租人可以要求承租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承租人逾期不支付的，出租人可以解除合同。”双方合同书第9条约定的内容正是这个意思。“出租方任意一期应付租金未按照合同约定时间足额支付，若超过合同约定付款期限承租方仍未足额付款，甲方有权通过GPS定位系统进行停机，待双方友好协商解决，如未果，出租方有权收回该租赁物，对此承租方同意放弃任何抗辩权，并对出租方收回该租赁物提供协助。”所谓的“出租方有权收回该租赁物”，就是解除合同的通俗说法，把这句话换成法律语言就是解除合同。吉星公司本来完全可以在锁机的状态下主张解除合同，返还挖掘机正是解除合同之后恢复原状的具体要求。但是人家始终不主张，原判竟然也认为根本不需要解除合同。在此基础上，直接判决返还挖掘机就缺乏基础。5.原判适用《合同法》第114条时有欠缺。原判适用的法律条文包括《合同法》第114条。“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根据合同约定，王某1还支付了首付款456620元、保险费53774元、管理费20196元、保证金84150元、GPS费1500元。既然原判认定了普通租赁合同的性质，那么这些费用显然不属于租金范围。加上这些费用和已经缴纳租金合计的基础上，王某1就不是拖欠租金而是远远超越了应该缴纳的租金数额。凭什么认定王某1拖欠租金呢？原判对这些费用置之不理，好像这些费用从来没有缴纳一样。本院认为，综合本案一审、二审及再审申请人的主张，本案的焦点问题是原判决适用法律是否确有错误。1.涉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违约条款虽存在加重承租方责任、排除承租方主要权利的约定，但原审法院并未按照上述违约条款判定承租方违约责任，而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定承租方承担违约责任；2.涉案挖掘机出租期间虽存在锁机行为，但该行为并不影响租赁期间的计算，故原审法院认定涉案租赁合同期限届满并以此判定承租人返还租赁物并无不当；3.涉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约定承租人留购挖掘机的前提为租赁期满且承租人于租赁期间内无违约情形。本案中涉案挖掘机租赁期已届满，但承租人于租赁期间内存在违约情形，故涉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中所约定承租人留购条件并不成就；4.驳回起诉的前提为涉案争议不属人民法院管辖范围，本案中一审法院对涉案争议进行受理并无不当，再审申请人二审主张驳回被申请人起诉理应提供证据证明涉案争议不属于议案审法院管辖范围，故二审法院判定再审申请人承担举证责任并无不当；5.涉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附表载明涉案挖掘机月租费用为52813元，现被申请人认可涉案《工程机械租赁合同》性质为租赁合同，故再审申请人就其所支付超出应付租金费用可另行主张权利，原审法院判定再审申请人承担违约责任并返还机械并不影响再审申请人上述权利。综上，再审申请人王某1、王某2的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王某1、王某2的再审申请。审判长 王 东审判员 许文杰审判员 赵 凯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张华峰书记员 赵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