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29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通。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春香。上诉人（原审原告）：丁富琼。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梓阳。法定代理人：丁富琼。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俊杰，广东法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列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锦燕，广东法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赖星保。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国平，广东百盈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通、林春香、丁富琼、李梓阳（以下简称李通等4人）因与被上诉人赖星保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1民初320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李通等4人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2.改判赖星保向李通等4人赔偿损失1487286.06元；3.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赖星保承担。事实和理由：赖星保无证经营宾馆，案涉房间窗户低于建筑设计规范要求，未尽到作为宾馆经营者应有的安全保障义务，应对李某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一、赖星保无证经营宾馆，且在经营过程中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致使李某死亡，应承担责任。1.根据公安机关的行政处罚决定，赖星保经营的“阳光公寓”未取得许可，不具备宾馆经营资质。2.赖星保未按国家的有关规定要求入住人员出示有效证件，没有如实登记入住人员信息，在经营管理上存在过错。3.赖星保纵容他人在其经营场地内从事违法活动，增加了经营场所内的不稳定不安全因素。二、案涉房间窗户离地面高为80cm，低于建筑设计规范要求的90cm，增加了坠楼发生的危险性，赖星保提供的场所不符合安全保障义务的要求。三、一审认为李某自己攀爬窗台的行为是导致死亡的原因，该认定错误，遗漏了其他可能性。由于赖星保经营的宾馆没有在墙外安装摄像头，导致李某坠楼的过程无法证明，举证不能的责任在于赖星保。四、赖星保未尽安全保障义务与李某的死亡之间存在因果关系，赖星保经营的宾馆在经营资质、日常管理、设施配备等方面存在明显瑕疵。五、一审认定赖星保存在安全保障瑕疵，且在判决中适用了《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最终却判决赖星保不需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逻辑混乱，适用法律错误。六、一审认定李某能够预见危险而为之，所以不存在因果关系，属于逻辑错误，如果法院认为李某能够预见危险而为之，导致赖星保不承担或减轻责任的法律依据应该是《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或第二十七条之规定，而不是不存在因果关系。七、我方不认可李某存在攀爬行为，李某是失足坠落，失足的原因可能是李某当时站在窗边乘凉，由于窗台过矮导致坠落。退一步讲，即使李某对其坠楼存在过失，根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赖星保可以减轻责任，而非不承担责任，其仍应承担主要责任。被上诉人赖星保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李通等4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依据，应当予以驳回。1.赖星保无证经营宾馆只是违反行政管理法规，并不直接导致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2.赖星保并不知道死者要嫖娼，也没有纵容死者嫖娼，未登记入住人员信息及死者在宾馆嫖娼与死者坠楼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3.死者所住的房间只有一个窗户，窗户上安装了玻璃窗，玻璃窗完好，关窗后不留空隙；窗台离地面约有1米，并不是只有80厘米；窗户前摆放了电视柜、电风扇挡住了窗户，由于房间不大，床、电视柜、墙之间的空隙很小，空隙中间不能站人；从生活常理来看，如果不是有意跳楼不至于发生意外坠楼的情况。4.从公安机关的调查的资料及房间现场照片可知，在电视柜、窗台上遗留了死者的脚印及在墙上、窗户上遗留了死者的手指印，由此可以推断出死者有踩踏电视柜、攀爬窗户的行为，这说明死者是打开窗户踏上电视柜（电视柜还被死者踩断）、攀爬窗户有意跳楼，导致身亡。即便死者不是有意自杀，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具有认知能力，对于攀爬窗户坠楼楼行为的发生能预见其后果，应自行承担责任。5.李通等4人推论死者坠楼存在其他可能性不符合常理，从公安的调查材料可以反映出死者当天有反常行为，跳楼自杀的可能性极大。李通等4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赖星保赔偿李通等4人损失共计1487286.06元，包括医疗费3297.71元、死亡赔偿金841320元、被扶养人生活费470421.88元、丧葬费53289.5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住宿费14597元、处理丧葬事宜人员误工费2919.97元、处理丧葬事宜交通费144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2.赖星保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6月19日6时23分许，李某入住赖星保经营的位于广州市白云区长湴街26号的“阳光公寓”（无证经营）311房。2019年6月19日6时51分许，李某坠楼。同时7时05分许，救护车到达现场。李某被送往广州东仁医院抢救无效于2019年6月19日7时30分死亡，重度颅脑损伤、失血性休克、多处骨折致呼吸循环衰竭。白云区公安分局嘉禾派出所接警后开展调查工作，于2019年6月25日作出《李某死亡调查情况》，载明：……二、调查情况（一）、现场勘查情况。死者李某受伤倒卧位置为嘉禾街长红村长湴街26号阳光公寓楼下，现场有大量血迹。死者生前入住的阳光公寓311房坐南朝北，为单间结构，大门锁为球形锁，内设有插销。门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经确认是公安机关在现场勘查时，由于房间大门内部的插销已经上锁，用钥匙打不开门，公安机关人员用暴力开门所致。房间的东侧靠墙处摆放有一张床，床头朝北，床上铺有一张竹席，在竹席上放有两个白色枕头，一张折叠好的床单。在竹席上发现一根毛发。床的西侧摆放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的下面发现一个避孕套包装袋，包装袋已经撕烂。在床和床头柜之间的地面发现一团纸巾。床的南侧是窗户，窗外正下方为死者受伤时倒卧位置，窗户内下面摆放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有一个电视机。窗户离地面高为80cm，放电视的桌子上发现一枚鞋印，鞋印与死者鞋为同一种属。窗户东侧外沿发现一枚残缺鞋印，鞋尖朝外，鞋印花纹与死者鞋花纹相似，在窗户外侧发现三连指印，没有纹线，提取擦拭子。在窗户东侧的墙壁上发现有滑动过的指印，指尖朝里，没有纹线，提取擦拭子。在窗户上提取指纹2枚。……（三）询问目击证人许某。1、许某反映：其在阳光公寓对面的健心堂药店门口，早上6时30分左右，看到一名男子骑摩托车载着一名女子到阳光公寓门口，随后那名女子就上楼去了，骑摩托车男子在楼下等，约20分钟后，其看见该名女子从公寓走出并上车离开。大约3至4分钟左右，其看到公寓右侧围着几个人，于是跑过去看，发现有一名男子躺在地上。其还反映，骑摩托车男子约40岁，身高165厘米左右，微胖身材，方脸，黑色短发，上身穿蓝色短袖，下穿黑色西装裤。搭乘摩托车的女子约40岁左右，身高155厘米左右，中等身材，方脸，黑色长发，上身穿米白色短袖，下穿白色牛仔短裤，当时妆容很浓。（四）走访阳光公寓，询问公寓经营者赖星保。1、赖星保反映：6月19日上午6时20分左右，有两名穿蓝色短袖男子前来开房，用名为汪煜坤的身份证开了一间311房，其中一名男子将钥匙给了一名身穿白色上衣的男子，该男子拿到钥匙就往三楼走去，其看到有一名白衣女子跟在白衣男子后面一起上了三楼，开房的两名蓝色上衣男子就离开了公寓。早上7时30分，警察前来调查时，其带警察到四楼阳台，警察调查完说四楼阳台无跳楼痕迹，于是跟警察一起到受伤男子倒卧位置现场，看到地上有血迹，沿着现场往上看，发现311房的窗户是打开的，于是和警察上去敲门，但无人应，于是拿了备用钥匙开门，发现里面反锁了，后来警察破开了门，发现里面没人，破门后发现插拴是从里面反锁的，被警察破门时完全撞击坏了。2、辨认笔录，赖星保从12张照片中辨认出韦福海就是开房的两名穿蓝色上衣男子其中一个，辨认出李某就是当天拿钥匙上楼入住的白衣男子。……（五）询问介绍卖淫嫖娼人员韦福海。1、韦福海交待：其因介绍卖淫被判处有期徒刑1年，今年5月出狱后重操旧业，6月19日上午6时20分左右，其在白云区嘉禾街106国道旁富安酒店接卖淫女“丽丽”到长红村阳光公寓卖淫，用捡来的“汪煜坤”的身份证件开了311房间，并用微信名是“珍珠奶茶”、微信号是“wxid-f9dnkm154d3522”的微信收取了穿白色衣服的嫖客250元嫖资。白衣男子是另一名拉客的摩的佬带来的，他们谈好的嫖资是250元一次，包房费。嫖资中拉客的摩的佬提成60元，其用现金支付给他，卖淫女分100元，其用微信转账给她，房费50元由公寓老板收取，其自己收取40元提成。其还反映嫖客身穿白色上衣、白色短裤，年约30岁左右，当时该男子是醉酒状态。2、辨认笔录，韦福海从12张照片中辨认出刘细花就是卖淫女“丽丽”，辨认出李某就是当天拿钥匙上楼入住的白衣男子。……（六）询问卖淫女刘细花。1、刘细花交待：其从2011年开始从事卖淫服务，今年认识一个微信名叫“珍珠奶茶”的“老板”，他会介绍客人给其。2019年6月19日6时20分左右，老板用摩托车接其到长红村阳光公寓，去的时候嫖客也在公寓楼下，等开好房就跟在嫖客后面一起上楼进入311房，后与客人发生性行为，做爱时戴了安全套，时间约10多分钟，完事后，她与客人打招呼后就离开公寓，未见客人有异常情况。客人身穿白色衣服，约30岁左右，身高约170厘米，其闻到他身上有酒味，精神状态是清醒的。事后，她从老板那里收取嫖资100元。2、辨认笔录，刘细花从12张照片中辨认出韦福海就是介绍卖淫的“老板”，辨认出李某就是当天在311房间嫖娼的白衣男子。……（七）调取视频监控情况。经调取阳光公寓门口、前台及外围监控，可以反映如下情况：1、门口监控显示：2019年6于19日6时18分许，一名蓝色上衣男子骑着摩托车到载着事主到达阳光公寓对出路段；6时21分许，另外一名蓝色上衣男子骑摩托车载着一名白色衣服女子到达阳光公寓对出路段与事主来到阳光公寓门口下车后进入阳光公寓，另外一名蓝色上衣男子和白云女子随后进入。2、前台监控显示：2019年6月19日6时23分许，事主与两名蓝色上衣男子来到阳光公寓前台，其中一名蓝色上衣办理入住登记后将房间锁匙交给事主，另外一名蓝色上衣男子先行离开；6时25分许，事主在向蓝色上衣付款的同时白色上衣女子来到阳光公寓前台，后与事主一同上了三楼，蓝色上衣男子在前台付完钱后离开；6时46分许，白色衣服女子下楼离开阳光公寓。3、外围监控显示：2019年6于19日6时51分许，事主坠楼；7时05分许，救护车到达现场。三、法医鉴定。经分局法医初步鉴定，死者李某，男，30岁，广东陆丰人，口鼻及右侧外耳道出血，左前额见一划伤，左肩，背部，双前臂，双手，双膝均见小量挫擦伤，右中指骨折。医院CT示右侧脑疝形成，双侧额顶颞骨折，硬膜外，下出血，腰椎肋骨多发骨折。未见附加性外伤。内裤后臀部发现已使用避孕套一个。死因符合高坠死亡（损伤处存在生活反应）。四、涉案违法人员处理情况。经调查，对该事件中涉嫌违法的嫌疑人依法予以行政处罚，具体情况如下：（一）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穗公云行罚决字［2019]10673号），韦福海因介绍卖淫被处行政拘留15日。（二）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穗公云行罚字[2019]10674号），刘细花因卖淫被处行政拘留10日。（三）分局作出行政处罚决定（穗公云行罚决字[2019]10814号），赖星保因未获公安许可擅自经营被处行政拘留10日并处罚款500元，处以取缔该公寓。五、调查结论。经走访李某入住的公寓经营者、见证人、与其接触过的人员、救治医生等，通过开展现场勘查，调取监控视频，结合法医鉴定意见，暂未发现李某有受他人侵害的情况，现场勘查门系反栓，窗沿有踩踏痕迹，不符合拖拽，符合自行坠楼。一审另查，李通、林春香是李某父母亲，丁富琼是李某配偶，李梓阳是李某儿子。李通等4人主张李某生前已在广州工作生活多年，并提交房屋租赁合同、租金收据、租金微信支付记录以及银行账户存取款记录予以证明。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承担侵权责任。据此，赖星保作为案涉宾馆的经营者，是否需要承担侵权责任在于是否因其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李某坠楼结果的发生。根据嘉禾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李某坠楼原因排除了受他人侵害的情形，符合自行坠楼的情形。李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的行为具有认知能力,对于坠楼行为的发生,能预见其行为后果,其应对攀爬窗户坠楼致死的损害后果自行承担责任。赖星保虽然存在未经许可擅自经营宾馆,以及案涉房间窗户离地面高度80cm,低于建筑设计规范要求90cm等安全保障瑕疵，但与李某坠楼死亡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无需承担民事赔偿责任。故对李某近亲属主张赖星保承担本案民事赔偿的诉求，因缺乏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李通等4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受理费7,936.43元，由李通等4人负担。（李通等4人已预交受理费3,368.22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向一审法院缴纳受理费4,568.21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的规定，依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范围，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赖星保经营涉案“阳光公寓”有无尽到合理限度内的安全保障义务，其应否对李某的死亡承担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宾馆、商场、银行、车站、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赖星保作为涉案“阳光公寓”的经营者,其应对入住房屋的李某承担安全保障义务,如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其应承担侵权责任。而安全保障义务的目的是为了保护他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要求义务人须采取一定的行为来维护他人的人身或者财产免受侵害,并非是只要出现损害结果就一定要承担赔偿责任,判断义务人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要结合损害发生的原因、义务人的安保能力以及采取的防范等措施,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综合判断。同时，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分析,安全保障责任属于过错责任,在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况下，也应当以因果关系作为责任的构成要件，即受害人须证明安全保障义务的违反与损害发生之间存在关联性。本案中，首先，李某系因嫖娼目的入住涉案公寓，在入住时特意以他人身份证开房，并未进行实名登记。在李某自身行为明显违法、故意规避管理的情况下，李通等4人主张赖星保未如实登记入住人员信息，管理上存在过错的理由不成立。李通等4人主张赖星保参与容留他人卖淫，未有公安机关对此作出认定或予以处罚，故不予采纳。至于赖星保无证经营公寓的问题，属于在相关职能部门行政管理中的违规行为，与李某的死亡亦无因果关系。其次，根据嘉禾派出所的调查结论，李某坠楼原因排除了受他人侵害的情形，符合自行坠楼的情形。嘉禾派出所作出的《李某死亡调查情况》载明“床的南侧是窗户，窗外正下方为死者受伤时倒卧位置，窗户内下面摆放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摆放有一个电视机。窗户离地面高为80cm，放电视的桌子上发现一枚鞋印，鞋印与死者鞋为同一种属。窗户东侧外沿发现一枚残缺鞋印，鞋尖朝外，鞋印花纹与死者鞋花纹相似。”据此分析，李某生前经由放电视的桌子攀爬上窗户，具有高度可能性。案涉窗户距离地面虽低于建筑设计规范要求90cm，存在一定不足，但在李某故意攀爬上窗户的情况下，窗户的高度问题不能成为本案要求赖星保承责的事由。李某入住宾馆后攀爬上窗台并非一般住客的正常举动，该攀爬窗户行为是由其个人主观意志所决定，李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自身行为所产生的危险性具有认知能力，应对坠楼致死的后果自行承担责任。李通等4人以赖星保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为由要求其承担赔偿责任,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李通等4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936.43元，由李通、林春香、丁富琼、李梓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黄嵩审判员  乔营审判员  李婷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七日书记员  李爽罗敏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