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520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同骏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白云区。法定代表人：罗峥荣。委托诉讼代理人:闫涛，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第七染织厂，住所地广州市海珠区。法定代表人：宋宝玲，该厂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正方，广东南国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超强，广东南国德赛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同骏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骏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州第七染织厂（以下简称第七染织厂）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白云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1民初67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5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同骏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同骏公司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第七染织厂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关于合作建厂房仓库合同》（以下简称涉案合同）违反当时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认定无效。一审判决在适用法律评价涉案合同效力时自相矛盾。（一）一审判决“上述合同签订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前，在当时无法律法规予以禁止的情况下，可适用目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二）对于同骏公司主张涉案合同因违反签订合同时有效施行的《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的规定而无效的观点，一审判决认为上述规定俱己废止，认定据此主张合同无效于法无据。(三)涉案合同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在涉案合同签订时系属有效的行政法规，故涉案合同的签订存在“有法律法规予以禁止的情况”。二、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规定错误。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规定为，“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和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本案第七染织厂非乡镇企业，所建造的建筑物系厂房，也非村民住宅，即使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评价涉案合同效力，一审判决的认定也是错误的。三、一审判决以案由为由驳回同骏公司关于“所有权或使用权”的诉求错误。(一)同骏公司主张对涉案土地享有所有权和使用权，系对涉案合同标的提出诉求，未超出涉案合同的范围。由于涉案合同以“永久性使用”的名义转让集体土地使用权，如合同有效，该约定等同于广州市郊石井区同×乡横×村（以下简称横×村）擅自将涉案土地所有权及使用权转让给第七染织厂；如合同无效，则涉案土地所有权及使用权均不发生转移。(二)“非同一法律关系”并非民事诉讼法或其它法律规定的驳回诉讼请求的事由。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予以改判。第七染织厂辩称，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涉案合同符合我国当时法律规定，应驳回同骏公司的上诉请求。（一）横×村西北角面积6600㎡土地早在1984年就已由广州市城市规划局作出（84）城地批字第××号《留用土地的通知书》，批准作为包装加工厂使用，即涉案土地性质为建设用地，可用于开发建设。涉案土地属于农村集体自留建设用地，并非农用地、建房用地。第七染织厂与广州市郊石井区同×乡横×村村委会（以下简称横×村委会）于1985年6月17日就该农村集体建设用地达成合作意向并签订了涉案合同，约定由横×村提供涉案土地，由第七染织厂出资在涉案土地建造厂房和仓库，这是双方对农村集体建设用地的开发建设，符合我国法律法规的规定。由于涉案土地的土地性质为建设用地，并不是《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第二条中所规定的建房用地、农用地等，该《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不适用于本案，同骏公司不能据此主张涉案合同无效。根据同骏公司诉广州市荔新置业房地产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称荔新置业公司）等物权保护纠纷一案【（2018）粤0111民初14916号】生效判决，同骏公司在该案中也提起了类似的诉请，法院认定该案中的《合作建房合同书》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其双方涉及的争议地块亦属于农村集体建设用地，横×村委会作为集体经济组织在该地块上与他人合建房屋，并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相关规定，为有效合同。同骏公司在该案中未提起上诉，该案判决已经生效。由此，同骏公司对该案判决并无异议。同理，涉案合同亦属于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涉案土地亦属于农村集体建设用地，因此涉案合同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相关规定，应为有效合同。（二）涉案合同虽是在1985年签署，第七染织厂投入了大量资金对涉案土地进行开发建设，所建造的厂房和仓库等也交由横×村委会使用、收益，其中部分土地也由第七染织厂一直使用至今。由此，涉案合同自签订后就一直持续履行至今，该合同属于持续性履行的合同。同骏公司引用的《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虽然在涉案合同签订时有效，但该两条例于1987年1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之日起就已废止。对于持续性履行的合同，同骏公司应适用目前仍生效的法律法规，即土地管理法。涉案合同是在特定历史背景下签订的，当时并没有任何法律明确规定属于无效合同，同骏公司上诉请求并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依法予以驳回。二、同骏公司的主张违反了我国诚实信用原则、意思自治原则及公平公正原则，应予驳回。双方于1985年6月17日达成合作意向，并签订了涉案合同，是双方意思自治的真实体现。涉案合同履行了35年后，同骏公司却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涉案合同无效，其行为不仅违背了横×村委会在1985年的真实意思表示，更侵害了第七染织厂的合法权益。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依法驳回同骏公司的诉讼请求。同骏公司于2020年3月3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涉案合同无效；2.确认同骏公司对广州市城市规划局（84）城地批字第××号《留用土地通知书》所确定横×村西北角土地具有所有权和使用权；3.第七染织厂向同骏公司返还其所占用的广州市城市规划局（84）城地批字第××号《留用土地通知书》所确定的横×村西北角土地（面积3300平方米）及地上建筑物；4.本案诉讼费用由第七染织厂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位于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村总面积31.2641公顷的土地所有权人为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经济联合社农民集体所有。1984年7月19日，广州市城市规划局出具《留用土地的通知书》【（84）城地批字第××号】，称同意石井区同×乡人民政府将留用土地作服装厂；三、横×村西北角面积17534㎡作帆缝、服装毛织加工厂使用。上述留用土地，在安排生产加工时，需到我局办理报建手续后才能施工。土地不得出租、买卖。1985年6月17日，横×村（甲方）与第七染织厂（乙方）签订涉案合同，约定：一、甲方提供在广州市城市规划局（84）城地批字第××号文留用土地的通知书中，横×村西北角面积17534㎡内（提供土地面积6600㎡）作为建厂房、仓库等用。乙方负责所建厂房仓库面积的建筑资金。所建厂房仓库完成后，施工建筑占地面积甲乙双方各占百分之五十（即双方各占地面积3300平方米）。乙方所占用的3300㎡建筑用地面积为乙方永久性使用。甲方仓库如乙方需用，甲方则按每月每平方米壹元叁角的租金优先租给乙方使用。三、甲方负责办理报建手续，乙方要在两个月内负责完成厂房、仓库的设计图纸交甲方办理报建。同日，广州市郊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合同鉴证书》，称经本局同意鉴证，横×村与第七染织厂1985年6月17日签订合同（协议）。1986年12月19日，广州市房地产管理局出具《同意使用土地通知书》（1986年房地字**），称对包括横×村涉案西北角在内的三段土地，用地项目为包装加工厂、码头、帆缝、服装毛织厂，同意按照城市规划处1984年7月19日城地（1984）××号文在蓝图所核定红线范围及意见办理。拨给的公有土地及征用的私有土地，地权一律为国有，不得转租转让。只作乡办企业留用地，不得出租、转让变相转卖。另查，根据《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的内容显示，横×村西北角用地单位为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村民委员会，附加说明：1.上述用地除作为村民住宅用地外，还可建部分商业用房。2.该证是据（84）城地批字第××号《留用土地通知书》和穗规地复字【1997】第××号文办理的换证。原横×村行使的管理职能由同骏公司继受。一审法院曾向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白云区分局发函询问横×村涉案西北角土地的性质。2020年3月10日，广州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白云区分局复函一审法院称，经核查，该部分地块已取得《集体土地所有证》，权利人为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经济联合社农民集体。该地块1997年、2004年至2018年土地利用现状均为建设用地，其余年份无数据。一审庭审中，同骏公司、第七染织厂均确认横×村涉案西北角3300平方米土地由第七染织厂占有使用。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横×村与第七染织厂签订的涉案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横×村涉案西北角土地已取得《集体土地所有证》，权利人为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经济联合社，该地块1997年、2004年至2018年土地利用现状均为建设用地。结合本案现有证据及双方陈述，双方签订涉案合同的初衷具有一定的历史原因，为带动当地经济发展，鼓励企业进村投资盘活当地经济，包括横×村在内的工商、乡政府等行政部门对上述合同的签订均持肯定态度。虽上述合同签订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实施前，在当时无法律法规予以禁止的情况下，可适用目前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相关规定。第七染织厂投资建厂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进行建设，需要使用土地的，必须依法申请使用国有土地；但是，兴办乡镇企业或村民建设住宅经依法批准使用本集体经济组织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除外”，即在法律层面上亦鼓励企业进村投资办厂，促进当地经济发展。综上，上述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涉案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应恪守履行。对于同骏公司主张上述合同因违反《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国家建设征用土地条例》之规定，应认定无效的意见，因上述两条例已废止，现同骏公司依据上述已废止的条例主张合同无效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同骏公司主张因横×村未经村民会议或成员会议表决，不具有处分集体所有土地的权利而认定上述合同无效的意见，涉案合同签订的时间早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根据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涉案合同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对同骏公司此意见一审法院亦不予采纳。同理，同骏公司依据涉案合同无效要求第七染织厂返还涉案土地及地上建筑物的诉请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同骏公司主张确认其对涉案土地享有所有权和使用权的诉请。因本案处理的法律关系为同骏公司、第七染织厂之间的合同纠纷，同骏公司主张确认所有权及使用权属于确权法律关系，两者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同骏公司可另案起诉要求确权，本案将不再予以调处并予以驳回该诉请。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四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于2020年9月24日作出如下判决:驳回同骏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同骏公司负担。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查，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结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横×村与第七染织厂签订的涉案合同是否无效，第七染织厂应否向同骏公司返还因该合同所占有土地（面积3300平方米）及地上建筑物。同骏公司以横×村与第七染织厂签订的涉案合同未经村民民主议定程序审查、且该合同涉及转让集体土地所有权，故违反《村镇建房用地管理条例》等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由，诉请确认前述合同无效及第七染织厂返还合同所涉用地及地上建筑物。对此，本院认为：其一，在横×村与第七染织厂签订涉案合同当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尚未实施，且自该合同签订至今已超过三十年，无证据反映该合同所涉地块所属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曾以未经民主议定程序审查为由针对该合同效力提出异议。其二，依据前述合同的约定内容可知，双方以合作的名义，由横×村提供规划用途为乡镇企业建设用地的土地，第七染织厂在其上出资建造符合该地块用地批文注明用途的厂房、仓库，建成后由第七染织厂获得50%面积上盖物的永久使用权，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合作模式已经广州市郊区工商行政管局进行鉴证，也符合当时特定历史背景下的相关政策规定。涉案合同签订后，用地及上盖物的报建手续均是以村集体经济组织的名义进行，第七染织厂也实际将其分得的上盖物用作厂房、仓库使用至今。其三，关于法律适用问题，在适用法不溯及既往原则的同时应适用有利追溯原则，不轻易否定合同效力，以维护交易稳定与秩序。在不违反土地用途和规划控制的前提下，目前法律法规并不禁止集体建设用地流转。综上，同骏公司诉请确认涉案合同无效，并据此要求第七染织厂返还因该合同所占有土地（面积3300平方米）及地上建筑物，理据不足，一审判决对此予以驳回并无不当，可予维持。涉案土地现登记在广州市白云区同×街同×经济联合社名下，故同骏公司基于合同关系诉请确认其对该地块享有所有权，不属本案争议调处范围，一审不予处理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同骏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广州市同骏实业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邓娟闰审判员  刘 卉审判员  戴俊英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刘丹红书记员郭蔚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