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146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唐祺琪，女，1982年1月3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罗剑，男，1976年2月23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静安区。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何均岚，四川天润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晶，四川天润华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云伟，男，1973年12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凌垚，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明建，四川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唐祺琪、罗剑因与被上诉人张云伟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10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郝廷婷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唐祺琪、罗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1.唐祺琪、罗剑已于2017年7月14日还清贷款资金，诉争款项早已不是从四川锦程消费金融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锦程公司）贷款而来的资金，且人民币占有即意味着所有权的取得，无论资金来源是否在二上诉人的贷款银行卡，均应认定资金是其自有资金。2.一审对案涉借款认定为“约定了高额利息”存在严重错误，二上诉人的出借、提前还贷等行为表明不是以牟取高利为直接目的，约定的20%的利率也未超过国家法律规定的合法上限。二、一审判决法律适用错误。条文依据中的“信贷资金”是指信用贷款，区别于二上诉人当时出借给被上诉人资金时用自有房屋进行的抵押贷款，已有相关类案判例对此进行了认定。 张云伟辩称，案涉借款系从银行套取贷款而来，双方明知该款项是利用上诉人的信贷额度和信贷条件而来，且贷款用途限定为装修，是以消费为目的，不能获利；且案涉借款约定的利率已明显超过人民银行规定的利率，本案利用贷款行为套取资金转贷属于高利行为。 唐祺琪、罗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张云伟向唐祺琪、罗剑归还借款，即银行贷款资金508140.12元（其中包含贷款金额400000元及贷款利息108140.12元）；2.张云伟向唐祺琪、罗剑支付自借款之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借款利息（以508140.12元为基数，年利率24%，从2015年5月8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10月28日，为545951.31元）；3.张云伟向唐祺琪、罗剑支付实现债权而产生的一切费用（其中包含律师费30000元）；4.本案诉讼费、保全费由张云伟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唐祺琪与罗剑系夫妻关系，双方于2010年3月27日登记结婚。 2015年4月7日，唐祺琪（甲方）与中国易贷金融服务集团（成都鑫源致诚投资咨询有限公司）（乙方）签订《委托贷款协议》，约定：甲方全权委托乙方向其合作银行或金融机构申请贷款事宜，乙方自愿接受甲方委托。 2015年4月30日，唐祺琪、罗剑分别与锦程公司签订《个人消费贷款合同（最高额类）》，约定：唐祺琪、罗剑分别向锦程公司贷款200000元，贷款用途为装修，贷款期限为60个月，合同项下贷款利率在基准利率的基础上上浮80%，合同签订时基准利率为年利率5.75%，本合同签订时的贷款利率为10.35%。 同日，唐祺琪、罗剑（甲方）与锦程公司（乙方）签订《最高额借款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在《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本合同项下抵押担保的主合同最高债权限额为400000元。本项抵押为最高额抵押，甲方对在最高债权限额内，且在合同约定的债权确定期间内发生的全部债权承担抵押担保责任。合同所担保的主债权为债权确定期间内，债务人与乙方发生的债权。债权确定期间为2015年4月30日至2020年4月30日。合同抵押担保的范围为：合同约定的被担保之主债权本金、利息、复利、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乙方为了实现债权及担保权而发生的一切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仲裁费、律师代理费、财产保全费、差旅费、执行费、评估费、拍卖费等）和其他相关合理的费用。甲方提供给乙方的抵押物为唐祺琪所有的位于青羊区××路××号××栋××层××号房屋（权1665177）。《最高额保证合同》约定：乙方与唐祺琪、罗剑签订了《最高额借款合同》，为保证主合同履行，甲方同意为乙方在主合同项下所形成的债权提供保证担保。被保证的主债权是指自2015年4月30日至2020年4月30日期间乙方与债务人之间形成的一系列债务，其最高额度为400000元。保证期间为本合同约定之主债权到期之日起两年。本保证担保的范围包括主合同项下的债务本金、利息、罚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为实现债权而实际发生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 2015年5月7日，锦程公司将贷款400000元分别发放至唐祺琪、罗剑各自名下的成都银行账户。 2015年5月8日，张云伟向唐祺琪出具《借条》及《承诺书》，《借条》载明：今（出借人）唐祺琪借给（借款人）张伟400000元整，借款期限自2015年5月8日至2017年5月7日，共24个月，年利息为20%，每半年结算一次利息（该处后由张云伟手写添加“经双方协商决定年利率为百分之十五”字样）。违约责任，借款人逾期未还款，需支付借款总额百分之十的违约金，到期不支付利息需支付利息金额同等的违约金即两倍利息。逾期未还款出借人有权私自出售借款人有关的任意资产或股份用于追回借款。若同时有多个债权人和债权机构的情况，出借人（唐祺琪）享有优先受偿权。需通过上诉法院解决的，借款人承担额外产生的一切费用。《承诺书》载明：由于本人资金紧张，特恳请唐祺琪把她现住房屋（位于成都市青羊区××路××号××栋××号房）去贷款公司做二次抵押，由此获得成都银行400000元贷款，所有贷款400000元唐祺琪一次性借给张云伟作为其个人缓解资金压力用。其贷款中介费用4.2%（人民币16800元）由张云伟支付，且由于贷款产生的每月月供由张云伟支付。张云伟资金宽松后根据银行贷款的未还款金额据实还现金给唐祺琪，由唐祺琪自己去还清银行贷款，且自还清余额后一切银行经济事项与张云伟无关。 同日，唐祺琪、罗剑将锦程公司发放贷款的成都银行卡交至张云伟。2015年5月8日至5月12日，张云伟分21次从唐祺琪名下成都银行账户内取出199999。2015年5月8日至2015年5月9日，张云伟分14次从罗剑名下成都银行账户内取出199812元。取款后，张云伟将银行卡归还给唐祺琪、罗剑。 2017年7月15日。唐祺琪、罗剑分别向锦程公司提前偿还全部贷款。 一审法院认定上述事实主要采信了结婚证、《个人消费贷款合同（最高额类）》《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贷款借据、借条、承诺书、银行交易明细、开庭笔录及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佐证。 一审庭审中，张云伟主张其共偿还了借款30000元，唐祺琪、罗剑抗辩张云伟仅偿还了2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张云伟虽主张其偿还了借款30000元，但其并未提供支付依据及其他有效证据予以证明，故一审法院采纳唐祺琪、罗剑的抗辩即张云伟偿还了借款2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唐祺琪、罗剑出借给张云伟的资金系从锦程公司贷款而来，并非其自有资金，且张云伟事先知晓唐祺琪、罗剑出借资金的来源，同时双方对借款约定了高额的利息，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反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之规定，唐祺琪、罗剑与张云伟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无效。因双方之间的民间借贷行为无效，唐祺琪、罗剑要求张云伟按照其银行贷款资金508140.12元归还借款并支付借款利息及实现债权的费用无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云伟应当向唐祺琪、罗剑返还借款本金。张云伟抗辩唐祺琪、罗剑交付的银行卡内余额扣除了贷款中介费用16800元，该笔费用应当从借款本金中扣除。根据银行交易明细，唐祺琪、罗剑向张云伟交付银行卡时，两张银行卡内的余额均为200000元，并未显示扣除了贷款中介费用，故一审法院对张云伟的该抗辩不予采纳。2015年5月8日至2015年5月12日，张云伟共从唐祺琪、罗剑的成都银行账户取出399811元（199999元+199812元），故张云伟应当向唐祺琪、罗剑返还的借款为399811元。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张云伟返还唐祺琪、罗剑借款本金399811元；二、驳回唐祺琪、罗剑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为7279元，由唐祺琪、罗剑负担3630元，张云伟负担3649元。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书中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但唐祺琪、罗剑认为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遗漏了其已向银行还款完毕的事实；张云伟认为一审判决对其已还款20000元的事实未予认定。 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针对二审中唐祺琪、罗剑补充的向银行提前还款的事实，一审判决书查明事实部分已予以确认；针对二审中张云伟补充的还款20000的事实，一审判决书中在查明事实部分已作认定。本院查明唐祺琪、罗剑于2017年7月15日分别向锦程公司提前偿还全部贷款，累计偿还或支付本金、利息、手续费共计508140.12元。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唐祺琪、罗剑与张云伟之间形成的借贷关系是否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2015年）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张云伟主张唐祺琪、罗剑出借款项的行为违反上述规定而无效。对此，本院认为，该规定的立法目的在于防范出借人利用自己的信贷额度和信贷条件，从金融机构套取信贷资金后，再高利转贷他人，从而扰乱信贷资金市场秩序的行为。同时信贷资金的性质是以借款人的信誉发放的贷款，借款人不需要提供担保即可取得贷款并以自己的信用程度作为还款保证，区别于抵押贷款等形式，自然人通过抵押贷款与信贷资金的获取渠道存在差异，不宜简单的归入扰乱金融秩序、损害公共利益而无效的范围。本案中，唐祺琪、罗剑分别或共同与锦程公司签订了《最高额借款合同》《个人消费贷款合同》《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并实际办理了房屋抵押手续，通过四份合同的具体条款明确《最高额借款合同》为主合同，《个人消费贷款合同》为主合同下的具体借款合同，具有一定的从属性，《最高额抵押合同》和《最高额保证合同》均为《最高额借款合同》具有担保性质的从合同。在《个人消费贷款合同》中约定了贷款用途为装修且不得用于购房、购车或证券投资，虽然唐祺琪、罗剑实际改变了贷款用途，但也仅涉及依据《个人消费贷款合同》对锦程公司是否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唐祺琪、罗剑所获得案涉借款来源400000元是依据《最高额借款合同》以及《最高额抵押合同》《最高额保证合同》从锦程公司取得的房屋抵押贷款，其资金来源并非套取银行信贷资金，张云伟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唐祺琪、罗剑出借款项的行为存在其他导致合同无效的行为，故张云伟对唐祺琪、罗剑出借款项的行为违反规定而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合同无效的认定不当，应予纠正。 在借贷关系有效的情况下，张云伟应当承担依据《借条》和《承诺书》所约定的相关还款责任。《借条》和《承诺书》约定了由张云伟承担案涉借贷的利息、违约金以及唐祺琪、罗剑从锦程公司贷款形成的月供和中介费用，还包括诉讼维权产生的费用。 关于案涉借贷的利息和违约金，《借条》中关于利息的约定有20%和15%的两处不同记载，且字体不同。与《借条》主要内容字体明显不同的笔迹记载为“经双方协商决定年利率为百分之十五”，旁有“张云伟”的签名及手印。按照民间借贷的交易惯例，该《借条》应由出借方唐祺琪、罗剑保管，张云伟能够在唐祺琪、罗剑一方保管的《借条》上批注，在无其他证据证明的前提下，可以推定双方对利息进行了协商调整。但无论按照15%还是20%，根据《借条》关于违约金和罚息的约定对利率进行叠加后均超过了法律规定的24%上限，故本院依据法律规定对案涉借贷利率调整为24%。 关于张云伟主张已偿还部分借款的问题。根据张云伟的主张以及唐祺琪、罗剑的自认情况，张云伟已还款项实际上是唐祺琪、罗剑从锦程公司贷款后应当支付的前两个月的月供，共计20511.16元（5271.65*2+4983.93*2），该款项虽然包括了锦程公司出借款项的本金和利息且在《借条》中也明确约定由张云伟承担，但实际上并不属于案涉借贷的本金和利息，而是双方协商同意唐祺琪、罗剑将案涉借款的资金拆借成本转嫁于张云伟，张云伟已承担的部分应当从成本中予以扣除。唐祺琪、罗剑为防止损失继续扩大，向锦程公司提前还款，累计共偿还508140.12元，因前两月月供系由张云伟承担，唐祺琪、罗剑实际共支出487628.96元（508140.12元-20511.16元），实际承担的资金拆借成本为87817.96元（487628.96元-399811元）。 关于张云伟是否应当承担唐祺琪、罗剑从锦城公司贷款所支付月供的问题。本案《借条》中载明的月供本属于锦城公司出借款项应当由唐祺琪、罗剑承担的还款责任，与案涉借贷并不是同一法律关系，月供中包含的利息在本案民间借贷关系中仅属于唐祺琪、罗剑出借款项自行承担的资金拆借成本，当事人约定转嫁由张云伟承担，属于意思自治，应予保护。但从张云伟一方应当承担还款金额来看，转嫁给张云伟承担月供中所包含的利息金额实质上也是本案借款项下一种变相的利息，叠加在《借条》已约定的利息、违约金之上则已超过了法定利率的上限，本院不予支持。本院认为，虽然资金拆借成本已包含在案涉借贷调整后利息中不再予以单独支持，但因张云伟未履行《借条》约定的义务导致唐祺琪、罗剑为减少损失提前还款而导致的拆借成本所形成的资金占用利息，则属于唐祺琪、罗剑案涉借贷利息之外的额外损失（即以拆借成本87817.96元为基础按6%年利率计算的资金占用利息），应由张云伟承担。 关于《借条》约定的由张云伟承担的贷款中介费用，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且已由张云伟实际承担，本院予以确认；关于唐祺琪、罗剑主张的30000律师费，本院认为属于《借条》约定的诉讼维权费用且因张云伟违约已实际发生，应予支持。 综上所述，唐祺琪、罗剑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1033号民事判决； 二、张云伟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唐祺琪、罗剑借款本金399811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式：以本金399811为基数，自2015年5月8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本息付清之日止）； 三、张云伟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唐祺琪、罗剑支付违约造成的资金占用利息损失（损失计算方式：以87817.96元为基数，自2017年7月15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四、张云伟应于本判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唐祺琪、罗剑支付维权合理费用30000元。 五、驳回唐祺琪、罗剑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4557元，减半收取7279元，由唐祺琪、罗剑负担1456元，由张云伟负担582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43元，由唐祺琪、罗剑负担3300元，由张云伟负担734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员 郝廷婷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 法官助理 王国宇 书 记 员 杨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