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3民终426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川县龙头岭。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32378213132X7。 法定代表人：陈伟民，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水根，该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霍土生，男，1955年10月5日出生，汉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叠彩区。 原审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万和分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灵川县龙头岭开发区梧桐墅小区附属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32308118412XJ。 负责人：徐志雄。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水根，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霍土生、原审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万和分公司（以下简称：“神龙万和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叠彩区人民法院（2020）桂0303民初15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神龙公司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2020）桂0303民初1555号民事判决书，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债务清偿协议书》系双方在债务履行期限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合同一经成立便生效并对各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一审法院法律适用不当并导致错判。1.《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7年第9期公报的以物抵债案例裁判要点明确：“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履行等问题的认定，应以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一般而言，除当事人明确约定外，当事人于债务清偿期届满后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并不以债权人现实地受领抵债物，或取得抵债物所有权、使用权等财产权利，为成立或生效要件。只要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即为有效”。本案神龙万和分公司向被上诉人累计借款290万元，在债务清偿期届满后，双方协商达成《债务清偿协议书》，约定以神龙万和分公司享有的商铺按3900元/㎡的价格抵偿债务，并约定原借条等相关文书作废。由于《债务清偿协议书》签订时，双方之间的借款已经到期，在此情况下，双方经协商一致终止借款合同关系，订立《债务清偿协议书》，建立商品房买卖合同关系，将对账确认的借款本息转变为己付购房款，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亦不属于法律规定禁止的情形，因此《债务清偿协议书》一经成立便生效并对各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2.该《债务清偿协议书》并非为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履行提供担保，而是还款期限届满后神龙万和分公司难以清偿债务时，双方协商通过将上诉人所有的商品房出售给被上诉人的方式，实现双方权利义务平衡的一种交易安排。《债务清偿协议书》第二（4）条约定“因当前乙方资金周转困难，无力办理抵偿商铺在建工程抵押。为确保甲方所受偿商铺的安全，乙方同意甲方可向法院申请”；第三条对商铺交付标准及内部隔铺进行了约定，第四（1）条约定：“鉴于5幢4层露台（南端）周边商铺根据本协议约定己抵偿给甲方，甲方同意……，乙方同意该露台由甲方长期免费使用”。《债务清偿协议书》约定的上述内容均表明，被上诉具有实际向神龙万和分公司购买案涉房屋的真实意愿，神龙万和分公司亦具有向被上诉人出售涉案房屋的真实意愿。该《债务清偿协议书》并非为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履行提供担保，因此本案情形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四条规定的适用情形。3.被上诉人一审提出的诉请是一种毁约行为，不应得到法院支持。在建工程抵押是房地产开发过程中普遍、常见的一种融资方式，神龙万和分公司与被上诉人签订《债务清偿协议书》时也有明确告知被上诉人，不存在故意隐瞒等欺诈行为，这也是双方在协议中约定乙方（上诉人）应在协议签订后18个月完成抵偿商铺在建工程抵押的缘由。本案，在涉案商铺解除在建工程时即可为被上诉人办理网签及不动产登记，且涉案商铺并未因诉讼而被法院采取查封、保全措施，被上诉人取得涉案商铺所有权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且以物抵债协议并不以债权人现实地受领抵债物，或取得抵债物所有权、使用权等财产权利，为成立或生效要件。被上诉人在此情形下提出要求清偿借款本息的诉请，实属毁约行为，不应得到法院支持。4.本案被上诉人在一审中对《债务清偿协议书》的真实性、有效性、合法性也是认可的。被上诉人在起诉状正文中明确表述“根据《债务清偿协议书》约定，被告同意原告向法院提起诉讼并对《抵偿商铺明细表》中所列商铺进行查封、保全”。第二项诉讼请求为“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全部由原告承担”。这些内容与《债务清偿协议书》第二（4）条约定是相符的。由此可见，被上诉人提起诉讼也是即为了确保以物抵债能够实现，对协议的真实性、有效性、合法性是没有异议的。二、《债务清偿协议书》构成债的更改，被上诉人已失去请求上诉人清偿旧债务的权利。《债务清偿协议书》明确约定“本协议签订之日，原有借条等法律文书均已作废”，因此，协议一旦签订，协议双方原基于民间借贷的债权债务关系即告消灭，取而代之的是上诉人和神龙万和分公司向被上诉人过户涉案房屋的义务，性质上属于债的更改。即便是上诉人和神龙万和分公司尚未将涉案房屋交付给被上诉人，被上诉人也失去请求上诉人清偿旧债务的权利。三、即便一审判决支持原告诉请，判决内容也存在诸多错误。1.根据《关于适用（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五十二条规定，依法设立并领取营业执照的法人的分支机构可以作为其他组织成为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78条的规定，在执行案件中，企业法人对其分支机构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据此，本案被上诉人将分公司与总公司作为共同被告起诉时，应当由分公司承担法律责任，总公司在法律规定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2.根据2020年8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合同约定利息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LPR）的除外。因此，被上诉人请求按月利率20‰（年利率24％）支付借款利息明显超出了当前我国民间借贷利率的司法保护上限，依法应予调整。3.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诉讼费属超出诉讼请求范围的错误判决。被上诉人在原审诉请中明确请求“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全部由原告承担”，但一审法院却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诉讼费用，违背了民事诉讼审判原则。 霍土生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神龙万和分公司述称，撤销原审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霍土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归还原告借款本金290万元及利息133.4万元，合计423.4万元（根据《债务清偿协议书》约定，借款利息按月利率20‰计算，自原告出借款汇入到被告账户次日起开始计息，暂计至2020年6月30日）；2.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全部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万和分公司（以下简称：“神龙万和分公司”）是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神龙公司”）设立的分公司。 原告于2017年6月30日向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万和分公司账户转入借款100万元、2017年8月4日转入借款100万元、2018年2月12日转入借款40万元、2018年7月25日转入借款50万。2020年7月5日，原告作为甲方与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作为乙方签订《债务清偿协议书》，确认甲方借给乙方借款本金290元，利息截至2020年6月30日为1334000元。双方同意，以乙方所享有的位于“万和国际”5幢4层的商铺按建筑面积3900元/㎡折价补偿。甲方系以对乙方所享有的债权购买房产……。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告提供的转账凭证、收据、《债务清偿协议书》，可确认原告与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在本案审理中对本案借款的事实无异议，故本院对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欠原告借款本金290万元及截至2020年6月30日的利息1334000元予以确认。 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主张《债务清偿协议书》中，双方已对债务清偿的方式进行了约定。本院认为，该协议虽然约定以房抵债，但仍保留原债务人的还款义务，该协议不产生债务抵偿的效果，而是保障债权实现的担保方式。故原告有权根据民间借贷关系要求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履行债务。 关于被告神龙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责任。按照债务应当清偿的原则,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应承担偿还借款本金290万元及利息1334000元的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民事责任由公司承担”之规定,本案中被告神龙万和分公司不具有法人资格,其应当向原告承担的民事责任由被告神龙公司承担。 综上，原告要求被告神龙公司偿还借款本金290万元及利息1334000元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该院予以支持。2020年6月30日之前，双方已经进行了借款本息结算，对于2020年6月30日之后的利息，双方并未进行约定，故该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偿还原告霍土生借款本金290万元及利息1334000元；二、驳回原告霍土生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40672元，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0336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共计25336元，由被告灵川县神龙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依法提交了证据。 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中，神龙公司对霍土生与神龙万和分公司于2020年7月5日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书》予以认可。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一、霍土生要求神龙公司及神龙万和分公司偿还借款的诉请是否应予支持；如应支持，神龙公司应当承担何还款责任以及借款利息如何计算；二、一审判决神龙公司承担诉讼费是否恰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以物抵债，系债务清偿的方式之一，是当事人之间对于如何清偿债务作出的安排，故对以物抵债协议的效力、履行等问题的认定，应以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为基本原则。只要双方当事人的意思表示真实，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即为有效。本案中，霍土生与神龙万和分公司于2020年7月5日签订的《债务清偿协议书》，是双方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签订，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情形，故该协议书合法有效。其次，当事人于债务清偿期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可能构成债的更改，即成立新债务，同时消灭旧债务；亦可能属于新债清偿，即成立新债务，与旧债务并存。基于保护债权的理念，债的更改一般需有当事人明确消灭旧债的合意，否则，当事人于债务清偿期届满后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性质一般应为新债清偿。换言之，债务清偿期届满后，债权人与债务人所签订的以物抵债协议，如未约定消灭原有的金钱给付债务，应认定系双方当事人另行增加一种清偿债务的履行方式，而非原金钱给付债务的消灭。本案中，霍土生与神龙万和分公司签订了《债务清偿协议书》，并在该协议书第四条第2点约定：“本协议签订后，之前双方签订的所有协议、合同、和双方出具的所有票据、文件全部作废，不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从该条约定来看，说明双方明确对原金钱给付债务作出消灭的意思表示，即成立新债务，同时消灭旧债务。在此情况下，双方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从《债务清偿协议书》的约定来看，霍土生签订该协议书，意为接受神龙万和分公司交付的“万和国际”商铺，取得商铺所有权，或占用使用该商铺，从而实现其借款债权。同时，双方在该协议书中约定，神龙万和分公司应在签订本协议书后18个月内完成抵偿商铺在建工程解押，以便将抵偿商铺过户到霍土生名下。而目前双方约定的时间尚未到期，霍土生亦无证据证实其签订《债务清偿协议书》的目的无法实现。在这种情况下，霍土生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神龙万和分公司及神龙公司直接偿还借款，不符合法律规定的精神及本案实际，本院不予支持。因此，一审判决神龙公司偿还借款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争议焦点二。神龙公司上诉称霍土生在起诉状中明确请求“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原告承担”，一审却判决由神龙公司承担诉讼费用，违背了民事诉讼审判原则。经查，霍土生在起诉状中列明的诉讼请求第二项为“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全部由原告承担”，但在一审庭审过程中，霍土生当庭陈述的诉讼请求第二项为“本案所有诉讼费用全部由被告承担”。对此，本院认为，霍土生的诉讼请求应以当庭宣读记录的为准。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二款：“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之规定，一审法院根据诉讼费用由败诉方负担的原则判决由神龙公司承担符合法律规定。鉴于本案一审判决结果不当，对于诉讼费的分担，本院将在诉讼费负担部分予以重新确定。 综上所述，神龙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实体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叠彩区人民法院（2020）桂0303民初1555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被上诉人霍土生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40672元，因适用简易程序减半收取20336元，诉讼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672元，合计66008元，由被上诉人霍土生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蒋子秀 审 判 员 秦桂珍 审 判 员 王 凯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李灵恒 书 记 员 谢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