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9民终48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龙华区民治街道民乐社区星河******。 法定代表人：管斌，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烨，北京市中伦（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冀常富，男，1971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宁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衍鹏，山东信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光辉，山东信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冀常富追偿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宁阳县人民法院(2020)鲁0921民初7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被上诉人向上诉人立即返还因擅自对外签订合同产生的款项1035554.23元及利息（以本金1035554.23元为基数，自应付之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础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清偿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暂计至2020年2月20日为46547.9元）；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保全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查明事实不清，被上诉人在未经上诉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私刻公章、对外承诺款项给付，属无权代理行为。被上诉人冀常富作为营业部负责人与上诉人之间系代理人和被代理人的法律关系。依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二条，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一审判决书第13页第10行显示，一审法院系由于“原告无证据证明除三个民间借贷和表见代理案件外的其他四个案件中被告冀常富的行为违背《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的承诺”，而根据《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第四条，被上诉人明确承诺“不私刻公童”不对外签订“承诺函”等承诺款项给付的文件。根据已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在上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刻制了载明“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宁阳营业部”字样的公章，在未经上诉人许可的情况下在来路不明的欠条上加盖，承诺款项给付，显然明知和故意违背了其自己亲笔签名、盖指模的《依法经营承诺书》的代理权限承诺，并因此导致了被代理人遭受巨额经济损失。除一审法院已认定的借款合同系被上诉人明显超越代理权限对外签订的外，其他欠条所涉及的款项由于欠条上加盖的公章系被上诉人超越代理权限私刻，且欠条本身系属于承诺给付款项性质的文件，均违背了代理关系双方签订的《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不得擅自对外签订承诺函等文件”的内容，系无权代理。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被代理人依照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承担有效代理行为所产生的责任后，可以向无权代理人追偿因代理行为而遭受的损失。被上诉人作为代理人，未经被代理人同意，擅自私刻公章、签订欠条等承诺款项给付的文件，导致了被代理人不得不向相对人支付巨额款项的严重后果，被代理人有权就上述已实际支付的款项向被上诉人追偿。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上诉人已履行的诉讼费明显属于因无权代理造成的被代理人损失，被上诉人应当返还。根据一审判决第14页显示，一审法院认为实际支付的因被上诉人擅自签订合同，导致第三人向上诉人迫索的案件的诉讼费，因不属于上诉人的清偿行为使被上诉人所获利益的范畴，故不予支持借款合同、表见代理行为的四个案件的诉讼费的返还请求。该认定明显与法相悖。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三条，被代理人依照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承担有效代理行为所产生的责任后，可以向无权代理人追偿因代理行为而遭受的损失。根据上述司法解释，被代理人有权追偿的，是承担所有责任后，因无权代理行为遭受的损失。本质上系由于超越代理权限行为导致向被代理人损失进行补偿的法律救济途径，因此并不能仅仅限干支付本金的范畴，更应当包括该法条明确规定的“由于超越代理权限行为导致的被代理人所有损失”的内容。对于上诉人因案外人追索导致对外支付个案件的诉讼费，亦属于因被上诉人超越代理权限导致的损失，被代理人有权就上述已实际支付的款项向被上诉人追偿。 冀常富辩称，请求驳回华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冀常富为了开展业务，向外借款筹集资金，租赁办公场所，购买办公设备，聘请员工，购置工作服等，完全是为了上诉人华康保险的利益。而这些支出依照《保险专业代理机构监管规定（2015年修订）》第十一条之规定，理应由上诉人华康公司承担，而不应判令冀常富来承担。冀常富在2016年10月28日至2017年9月22日任职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负责人期间，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为上诉人创造了300多万元巨额的业务收入，上诉人不能仅承担收益不承担债务，而让冀常富承担成本以及风险，这对于冀常富显然是不公平的，也于法无据。冀常富与上诉人之间不是代理关系而是劳动关系。基于此，该案原审法院审理程序错误，应先进行劳动争议仲裁前置。 华康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被告向原告支付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产生的款项合计人民币1035554.23元及利息（以本金1035554.23元为基数，自应付之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贷款基础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清偿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暂计至2020年2月20日为46547.9元），暂合计人民币为1082102.13元；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由被告承担。诉讼中，原告明确第二项诉讼请求为诉讼费14539元由被告承担，截止开庭之日保全费与保全担保费暂时未实际产生。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华康公司系于2008年7月7日经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登记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2016年7月8日被告冀常富向华康公司出具了依法经营责任承诺，该承诺约定“本人已阅读并了解知悉，保监会发布的《保险专业代理机构监管规定》对保险代理机构的经营要求及禁止行为，也愿意遵守保监会的相关规定；本人非常认可保险行业的发展，为了能和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共谋发展，促进公司持续稳健经营，在本人担任华康公司山东分公司宁阳营业部（以下简称“机构”）负责人期间，本人愿意对公司做出如下郑重承诺：一、本人确认，本人作为山东分公司宁阳营业部负责人，就是所在机构的合规第一责任人。二、本人承诺，本人及所在机构人员会严格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中国保监会《保险专业代理机构监管规定》的有关规定，遵循自愿、诚实信用和公平竞争的原则，维护公司及其客户的合法权益。三、本人承诺，在担任机构负责人期间，负责机构日常经营管理中，自觉依法合规经营，严格执行公司各项经营规则，发现违法违规行为，将及时抵制和制止，如确实无法制止的，将在第一时间向华康总部报告。四、本人承诺，在担任机构负责人期间，严格遵守保监会规定，在公司所辖区域范围内，不超出业务经营范围；不违规在公司职场内或公司职场外，以公司名义销售任何非华康代理保险产品；不擅自以公司名义对外签订任何借款协议、担保协议、承诺函等；不私刻公章、不伪造与公司有关资料凭证；不从事任何有损公司利益的违规行为。五、本人承诺，在担任机构负责人期间，对公司各项经营活动负直接责任，不挪用公司款项、不套取公司费用、不欺骗客户、不损害客户利益，不从事其他违法行为。以上本人的承诺，若有违反，本人自愿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法律责任和经济损失。”冀常富在承诺人处签名摁手印，并手持该承诺进行了拍照。记载该依法经营责任承诺的文件显示共有三页，原告仅提交了第三页。2016年7月13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了保险代理合同，双方约定了“不属于劳动合同”的保险代理关系。同年10月28日华康保险公司下发了关于任命冀常富同志为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宁阳营业部负责人的任职文件。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也于同年11月10日登记注册成立。2017年9月22日华康公司免去冀常富的负责人职务，并于同年9月29日变更登记完毕。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已于2018年7月30日注销登记。 原告主张被告与原告并未签订劳动合同，不存在劳动合同关系，被告是原告授权委托的机构负责人，机构负责人和机构的关系是代理关系，双方法律关系应为代理和被代理的关系。职务行为的对外效力和表见代理的对内责任承担并不矛盾，职业代理人超出该范围行使职务的，应当自行承担责任。我公司已经尽到了注意义务，支付经营费用，而被告一边举债、一边收受费用，显然对无权代理是明知和故意，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应当承担因此导致的损失。被告对原告主张不予认可，称原告要求成立营业部需6间办公室、空调、办公设备等必须配齐，原告未投资，其所借款项、购置的东西均用于营业部营运，于兆强微信已支付招待费及交通费，营业场所由被告租赁，其它未能提交证据证实。 经一审法院审理作出的（2017）鲁0921民初2166号、（2018）鲁0921民初985号、（2018）鲁0921民初1401号至1406号八个民事判决均认定冀常富在任职期间履行的系职务行为、并非个人行为，使用公章出具手续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判决后，原告对（2018）鲁0921民初985号、（2018）鲁0921民初1401号至1406号七个案件提起上诉。经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对（2018）鲁0921民初985号作出（2018）鲁09民终2943号民事判决，认定冀常富构成对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的表见代理，相关债权债务应由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承担，因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已被注销，还款责任由开办单位华康保险公司承担，判决华康保险公司偿付；对（2018）鲁0921民初1401号至1406号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华康保险公司为公司业务的开展开办了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冀常富作为营业部负责人，出具借据、欠据并加盖宁阳营业部公章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冀常富依据其上述职务刻制公章并使用，是否属于私刻公章系华康公司内部管理问题，华康公司主张是冀常富个人行为无充分证据证实，一审判决华康公司承担偿还责任并无不当，均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告主张其已对外支付的费用构成为依据一审法院作出的（2017）鲁0921民初2166号、（2018）鲁0921民初1401号至1406号［即中院（2019）鲁09民终921号、925号、927号、928号、929号、953号判决书］及山东省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鲁09民终2943号共计八份民事判决书；合计支付包括本金、利息、诉讼费、执行费在内的款项为1035554.23元。其中（2018）鲁0921民初1401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54432.25元（含诉讼费1670元）、（2018）鲁0921民初1403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216969元（含诉讼费5920元）、（2018）鲁0921民初1406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32627.35元（含诉讼费970元）、（2018）鲁09民终2943号于2019年1月3日履行267711.16元（含诉讼费7220元）。该四个案件履行款合计571739.76元（含诉讼费15780元）。 另查明，华康保险公司自任命冀常富为负责人至2017年9月22日免除负责人职务，未对被告冀常富任职华康保险宁阳营业部负责人期间的经营状况等与公司相关的事项进行清算或审计。2018年宁阳营业部被注销后也未进行审计、清产核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被告冀常富的行为对外定性问题、其作为营业部负责人与原告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问题。一、被告冀常富的行为对外定性。原告据以起诉要求被告冀常富支付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产生款项的八个生效民事判决均已给出七个案件属职务行为、一个案件为表见代理的明确界定。不论定性为职务行为还是表见代理是针对案外人主张权利的对外效力。二、被告冀常富作为营业部负责人与原告之间法律关系的认定。原被告之间签有“不属于劳动合同”保险代理合同，证明被告的身份并非原告职员。在对外民事合同责任而言，执行法人工作任务的工作人员和法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性质上属于代理法律关系，工作人员履行职务行为本质上属于代理行为。故被告冀常富作为原告授权委托的机构负责人，其与原告间的法律关系应为代理与被代理的关系。被告签署的依法经营责任承诺应作为对原告的承诺、并作为对自己履职的约束和规范。原告也以此为据作为对被告的授权范围。被告作为管理人要以善良的注意义务谨慎、勤勉、忠实的行使代理权，“代理人不履行或者不完全履行职责，造成被代理人损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被告在履行管理、经营活动中违背了上述原则及自己签署的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中“不擅自以公司名义对外签订任何借款协议”的相关承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原告主张其已尽注意义务有违客观事实，宁阳营业部作为原告的分支机构，其有权对其监督、管理，在任命被告为负责人后直至（2017）鲁0921民初2166号诉讼案发生才匆忙撤换被告，亦未对被告任职期间清产核资进行审计，未对被告所涉案件中的事项及财产进行落实。原告在设置宁阳营业部时对场所、设施等有具体要求，但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并未规定宁阳营业部筹建及营业以后的所需费用由谁支付、如何支付。原、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既已确定为代理与被代理关系，除被告违背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对外借款外，被告实施的其它行为并没有明确规定可行与否，属授权不明，故原告应在授权不明的范围内承担责任。原告依据八个生效判决要求被告支付款项有失公允，其没有证据证明除三个民间借贷和表见代理案件外的其它四个案件中被告冀常富的行为违背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的承诺，故被告冀常富在其它四个案件中所实施的行为应当认定为经营管理中的正当履职。被告违背依法经营责任承诺书对外三次合计借款280000元，且不能说明借款的用途去向，发生诉讼判决后原告已实际支付，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该三个民间借贷款项的诉讼请求，有理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依照“被代理人依照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的规定承担有效代理行为所产生的责任后，可以向无权代理人追偿因代理行为而遭受的损失”的法律规定向被告追偿因（2018）鲁09民终2943号案件所支付款项，依据充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其它四个案件款项的请求，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原告行使追偿的范围应以清偿行为使债务人所受利益为限，故其要求被告冀常富支付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而产生的款项应以扣减诉讼费15780元后的555959.76元为限。原告要求被告支付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所造成的利息损失，应自原告清偿之日起计算至实际偿付之日止为宜。案件因案情的不同和法律关系的差异，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上会有不同，被告以泰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09民终18号民事判决书为佐证进行法律关系的抗辩，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冀常富偿还原告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支付的款项555959.76元、利息［（2018）鲁0921民初1401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52762.25元、（2018）鲁0921民初1403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211049元、（2018）鲁0921民初1406号于2019年7月26日履行31657.35元、（2018）鲁09民终2943号于2019年1月3日履行260491.16元，以各案履行款为基数，自每个案件付款之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贷款利率计算；以555959.76元为基数，自2019年8月20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于本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付清。二、驳回原告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要求被告冀常富支付因擅自对外订立合同产生的款项479594.47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539元，由原告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负担6731元，由被告冀常富负担7808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上诉人华康公司一审起诉数额涉及多个民事诉讼案件所确定的债务，一审法院对其中部分案件的履行款及利息予以支持，对另外四个案件涉及债务则未予支持，未予支持的部分债务，为华康保险公司宁阳营业部设立和经营时发生的广告制作、办公桌椅、员工工装等必要费用，均系冀常富经营管理过程中因正当履职所产生的债务，故华康保险公司要求冀常富个人负担，缺乏依据，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二审中华康保险公司仍就此提起上诉，但二审中亦未提交新证据佐证其上诉主张，故二审亦不予支持。关于诉讼费用，为其因自身对外所负责任而产生的相应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不属于冀常富所受利益范围，亦无不当。 综上，华康保险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4539元，由上诉人华康保险代理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阎 鹏 审判员 朱 峰 审判员 邢友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宋姚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