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4民终241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宁市吉承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海宁经济开发区文苑路**百汇海隆广场C008、009。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1MA2B934895。 法定代表人：顾阳，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建伟，浙江宜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屈海霞，浙江宜景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蒲勇，男，1978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岳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妲烨，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国会，浙江天音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海宁市吉承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蒲勇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20）浙0481民初195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吉承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吉承公司承担两倍运费的补偿责任；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蒲勇承担。事实和理由：1.蒲勇在托运涉案货物时，未向吉承公司明确货物名称、数量等信息，仅凭与案外人的微信聊天记录及证人证言，不足以证明托运货物系国产蓝狐熟皮。2.一审评估报告不符合司法鉴定机构规范，该评估既缺少评估标的物，又未做详细的询价记录，给定的价格不符合市场交易价格，故一审评估鉴定报告不能作为定案依据。3.货物运输单作出特别约定，如托运人不声明货物价值并未向吉承公司投保，货物损毁、灭失的赔偿额最高不超过运费的两倍。蒲勇未对货物报价，系其自愿承担相应风险，吉承公司已尽到风险提示注意义务。4.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邮政法》（下称邮政法）的相关规定，对托运过程中货物的损毁、灭失，国家采用的是限额补偿原则，因此吉承公司最多承担360元的补偿责任。 蒲勇辩称，一审中评估机构对国产蓝狐熟皮的价值评估实际明显低于陈向东购入价，蒲勇基于尽早处理本案纠纷的考虑，因此未提出异议。一审法院认定蒲勇应承担一定责任，已对吉承公司有利。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蒲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吉承公司赔偿损失176904元；2.诉讼费用由吉承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蒲勇自2018年开始与吉承公司发生货物托运业务往来。2019年4月12日，蒲勇将2件货物交由吉承公司承运，吉承公司为此开具了编号为0148457的货物运输单1份，其上载明托运人为“蒲勇”，收货人为“陈海清”，收货地址为“常熟沙家浜”，货物名称“面料”，货物件数“2件”。同时，货物运输单的“托运人、承运人特别约定”载明：1.托运货物必须如实声明货物名称，不得在托运货物中夹带与货物名称不符的商品；2.托运人必须如实声明货物价值，若托运人不声明货物价值并未向公司投保，托运中货物的损毁、灭失的赔偿额最高不超过运费的两倍；3.货物保险金额按千分之五进行保价，若在托运过程中货物出现破损或丢失，按实际保价金额比例进行赔偿。此后，蒲勇未查询到托运货物的去向，遂向吉承公司反映。2019年4月28日，吉承公司工作人员马雨娇以涉案货物“被盗”为由向北京铁路公安局北京公安处报案，该处于同年5月24日以“经审查认为没有犯罪事实发生”为由，向马雨娇发出不予立案通知书。庭审中，吉承公司自认上述货物已在运输途中灭失。另查明，涉案货物为国产蓝狐（熟皮，即已染色和钉皮），数量为312件，单价区间每张为260元-550元（不含税）。 一审法院认为，蒲勇将货物交给吉承公司承运，吉承公司接受并出具货物运输单，载明货物运输合同所需的收货人姓名、地、地址等信息方成立平等主体之间的货物运输合同关系，属于民事法律关系调整的范畴。吉承公司辩称本案适用邮政法的相关规定，无法律依据。根据合同法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承运人应当在约定期间或合理期间内将货物安全运输到约定地点。承运人除能够证明货物的毁损、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或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造成外，应对运输过程中货物的毁损、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本案货物的灭失并非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合理损耗以及托运人、收货人的过错所致，故吉承公司应对涉案货物的灭失承担损害赔偿责任。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如何认定《货物运输单》中的保价和限额赔偿条款的性质和效力；二是如何认定蒲勇的损失。一、关于“保价和限额赔偿条款”的性质与效力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保价条款”是指约定了货物托运必须参加保险，未参加保险而出现货损，承运人赔偿金额不超过运费两倍的条款；“限额赔偿条款”是指当事人约定的排除或者减少未来合同责任的条款。“保价及限额赔偿条款”属于限制承运人主要责任的格式条款，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应当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否则应属无效。本案中的“保价及限额赔偿条款”应认定为无效，理由如下：首先，虽然蒲勇、吉承公司曾发生过运输合同关系，但吉承公司作为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既未在货物运输单上以加粗、黑体等明显区别于其他条款的方式提示蒲勇注意，在蒲勇未对上述条款签字确认的情况下亦未举证证明已就上述条款的内容尽到提示和说明的义务，故上述条款不能作为双方货物运输合同的一部分，对蒲勇不具有约束力。其次，尽管蒲勇在庭审中自认曾于2019年1月向吉承公司询问过保价事宜且蒲勇因“比较贵”而习惯性未对涉案货物进行保价，但即使蒲勇明知应对托运货物保价而未保价，该事实也不能推导并直接认定蒲勇已明知未保价的法律后果为限额赔偿的事实及吉承公司已向蒲勇尽到对格式条款的提示和说明义务的事实。最后，从社会治理角度而言，吉承公司作为承运人，对涉案货物依法占有并负担保管义务，在其不能举证证明已尽到保护、注意等义务后仍不能避免货物灭失的情况下，应当推定其存在重大过失。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三条的规定，因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合同中的免责条款无效，吉承公司应按货物的实际价值予以赔偿，否则会扩张限赔条款的道德风险，诱发承运人监守自盗的行为。 二、关于蒲勇损失的认定问题。蒲勇主张涉案国产蓝狐（熟皮）的单价为每张567元，损失共计176904元。吉承公司辩称蒲勇在托运时未向吉承公司申明货物名称、数量和价值，故无法对蒲勇的主张予以确认。一审法院认为，虽蒲勇已提交证据证明涉案货物为312张国产蓝狐（熟皮），但未充分举证证明其采购成本、染色及钉皮费用，故一审法院只能根据评估报告书确定的国产蓝狐（熟皮）的单价区间260元-550元，酌情确定每张国产蓝狐（熟皮）的价值为单价区间的中间值，即405元。据此，一审法院酌定涉案货物的价值为126360元。对于蒲勇的损失，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合同法第三百零四条的规定，托运人办理货物运输时，应当向承运人准确表明货物的名称、性质、重量、数量等有关货物运输的必要情况。本案中，一方面，吉承公司作为承运人，在未举证证明涉案货物的灭失是因不可抗力、货物本身的自然性质、合理损耗或收货人过错所致的情况下，未按约将涉案货物运抵约定地点，违反了合同义务，是造成本案诉讼的主要过错方，应承担主要的赔偿责任。另一方面，蒲勇作为托运人，既未向承运人准确表明涉案货物的名称、数量等信息，又抱有侥幸和习惯思想未进行保价，违反了托运人的告知义务，故对涉案货物灭失产生的损失亦应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据此，一审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酌情确定吉承公司承担损失70%的责任，计88452元，蒲勇承担损失30%的责任，计37908元。综上所述，对蒲勇的诉讼请求，其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其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据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四十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九十条、第三百零四条、第三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吉承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蒲勇损失88452元。二、驳回蒲勇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838元，减半收取计1919元，财产保全申请费1470元，共计3389元，由蒲勇负担1694元，由吉承公司负担1695元。鉴定费2000元，由蒲勇负担600元，由吉承公司负担14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吉承公司就托运货物价值及赔偿金额提起上诉，其认为在蒲勇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货物系蓝狐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据评估报告认定吉承公司的赔偿金额于法无据。 关于托运货物内容的问题，蒲勇在一审中提供了蓝狐皮加工染色公司向蒲勇发货的出库单、陈海清与蒲勇的微信聊天记录及经手人员的证言。从上述证据来看，负责前序染色工艺的公司寄出蓝狐皮312条，陈海清与蒲勇的微信聊天记录显示，蒲勇在4月12日称“发下午312”、“312张给你发过来了”，4月14日称“要不就明天你那个312也收到了”、“我说的312张皮到不了的情况下”，该对话关于发货数量陈述清楚、内容连贯，时间与货交承运人的时间吻合，后续陈海清与蒲勇沟通查货的说法也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一审认定涉案托运货物为312件国产蓝狐熟皮，有据可依。 关于货物灭失的赔偿金额问题。本案蒲勇将涉案货物交由吉承公司运输并向其支付相应费用，双方成立运输合同关系，属于民事法律调整范围。吉承公司既非邮政企业，也未经营快递业务，本案不应适用邮政法。涉案货物运输单在特别约定处载明，未保价货物的灭失赔偿额最高不超过运费的两倍。吉承公司依据货物运输单主张其已就未保价货物的赔偿金额向蒲勇作出明确说明，主张仅需赔偿两倍运费即可。但该货物运输单系吉承公司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的格式条款，根据我国合同法的规定，采用格式条款的吉承公司应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请对方注意免除或者限制其责任的条款。该条款内容印刷于货物运输单的左下角，较之单据其他内容字体偏小，也无明显的加黑加粗标示，蒲勇亦未对此签字确认。现吉承公司不能举证证明其通过其他方式提示蒲勇阅读并确认了特别约定载明的内容，故该格式条款对蒲勇缺乏约束力。至于吉承公司称由于蒲勇多次下单，应视为对格式条款已知晓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每一次的货物运送均为相互独立的合同关系，前度下单的提示和说明义务，不能免除后来下单时吉承公司的相应义务，否则不利于维护寄件人的权益，且其作为承运人，对货物的灭失具有重大过失，因此吉承公司关于仅赔偿两倍运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就保价条款的性质与效力问题说理详尽，并无不当。 涉案货物在吉承公司承运过程中灭失，吉承公司应承担赔偿责任。为确定蒲勇损失金额，一审就涉案蓝狐皮价值委托评估机构进行评估，报告书中认为单张国产蓝狐皮价值区间在260-550元。虽然吉承公司认为评估机构存在询价记录缺失、缺少评估标的物的问题，但在其不能举证推翻该评估结论，亦不能证明评估存在程序违规的情况下，一审认定评估结论，并取评估报告载明的价格中间值来确定货物价值，亦无不当。一审根据吉承公司过错程度，酌定其承担损失的70%，于法有据。 综上所述，吉承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011元，由海宁市吉承物流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宁建龙 审 判 员 黄 阁 审 判 员 王 浩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日 法官助理 李顾昱 书 记 员 杨海峰 书 记 员 王若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