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湘09民终21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益阳。 法定代表人：宋应飞，系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原审被告）：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住所地益阳。 法定代表人：王凯球，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军，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卫星，湖南激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益阳市银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益阳。 法定代表人：莫文斌，系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军，系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博升公司）、上诉人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湘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益阳市银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银城建筑公司）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人民法院（2019）湘0903民初38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通过阅卷和询问当事人等方式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博升公司之法定代表人宋应飞、上诉人银湘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魏军、郭卫星、被上诉人银城建筑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建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博升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一审判决中要求博升公司自负财产评估损失40%的部分（即162698元）由银湘公司承担，改判发电机损失37403元、钢筋损失91800元由银湘公司承担，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二、请求判决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承担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及评估费。事实与理由：1、本案的案由应当确定为侵权损害赔偿。根据案件事实，双方之间早已不存在租赁合同关系，一审判决将侵权法律关系偷换概念成租赁合同关系，是对案件事实的错误认定。2、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应负侵权的全部责任。拆迁行为是银湘公司的放任或授意造成，博升公司的全部损失都应由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承担。 银湘公司辩称：由银湘公司赔偿博升公司被他人盗走的物品没有依据，博升公司的损失应由侵权人直接赔偿；按照双方的租赁合同第5条第三项内容，遗留在租赁场地的物品视为承租人弃置物，银湘公司可以任意处置；关于处置方式，租赁合同明确约定了银湘公司可以直接收回房屋并处理租赁场地的物品。 银城建筑公司辩称：同意银湘公司的答辩意见。 银湘公司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博升公司对银湘公司的诉讼请求；二、改判由博升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博升公司被他人盗走的物品由银湘公司赔偿没有事实依据。租赁合同期满后，银湘公司通过口头、会议或书面通知的形式多次通知博升公司解除双方的租赁合同关系、依合同约定处理租赁场地上的物资、财产，但博升公司不予理睬，银湘公司才根据租赁合同第五条第三项的规定，将遗留在租赁场地的物品视为弃置，于2017年12月30日发包银城建筑公司拆开车间大门和窗户（所拆卸的门窗均是银湘公司合法财产），并未处分博升公司的财产。租赁场地中的物品被盗是博升公司自身保管责任的问题，与银湘公司没有关联。2、一审判决赔偿没有法律依据。本案确定的案由是租赁合同纠纷，故被上诉人损害赔偿请求权的基础是合同法中的关于租赁合同的相关规定，但一审适用的法律不是本案租赁合同纠纷。博升公司霸占租赁场地不走，银湘公司以处理自己的车间房屋拆走门、窗的方式来维护自己权利，并不被法律禁止，一审不应以银湘公司未进行诉讼维权作为赔偿对方损失的理由。银湘公司不存在违法、违约行为，不应承担赔偿责任。 博升公司辩称：本案案由应是侵权损害赔偿，银湘公司应承担侵权损害全部责任。银湘公司授权银城建筑公司强制拆除，且收益归银城建筑公司所有，因此银城建筑公司强制收走了博升公司的财产。柴油机、钢筋公安没有立案。 银城建筑公司辩称：同意银湘公司的上诉意见。 博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赔偿博升公司资产损失200万元（以评估的数据为准）；判决本案诉讼费由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博升公司作为乙方于2012年3月29日与银湘公司作为甲方（原益阳市国有资产经营投资开发有限公司）签订《租赁合同》，博升公司租赁了银湘公司所有的原益阳电机厂6#车间。合同第二条约定，租赁期限自2012年4月1日至2013年3月31日，租期为壹年，到期后，租赁合同如可以续签，乙方有优先租赁权，续签合同的条款由双方商定，但乙方应在本合同期满前三个月向甲方书面提出，否则视为乙方放弃优先租赁权。合同第四条约定，租赁期满时，属于甲方原有的厂房、设备、设施、厂房内外的水、电等设施及其固定建筑经双方点验核对后归还甲方，乙方用于生产所需自购设备设施及可拆迁装修物品归乙方所有、处理,但不得损害甲方资产的原有使用功能。合同第五条约定，本合同履行期满或提前解除的，乙方应依本合同第三条的规定办理移交手续。否则，乙方遗留在本合同标的物内的物品视为乙方的废弃物，甲方可任意处置。2013年3月31日《租赁合同》到期后，博升公司继续使用租赁房屋，银湘公司亦未提出异议。2015年8月12日，银湘公司向原益阳电机厂各租赁经营户发放《益银经字（2015）17号通知》，通知内容如下：自本通知之日起，解除双方租赁关系，原租赁合同不再履行；请各租赁经营户在接到本通知后至11月12日前，终止所有生产作业，撤离所有人员、车辆、搬离所有设备、设施，向银湘公司交还租赁标的物，办妥所有善后事宜。2015年8月13日博升公司员工盛小年代签该通知。此后银湘公司未向博升公司收取租金。2017年7月24日，银湘公司又向原益阳电机厂各租赁经营户下发《通知》，通知事项如下：各租赁的门面、车间解除租赁，各租赁经营房欠交的租金必须到银湘公司结清；各租赁经营户接到本通知后须向银湘公司交还租赁标的物，办理移交或作价手续；各租赁的门面、车间须在2017年8月31日前搬离腾空，各经营户自行另找租赁场地，银湘公司将于2017年8月31日对生产区采取断电、断水等拆迁措施；逾期未退租搬离腾空的，银湘公司采取对生产区隔离、阻断等措施，并保留依法诉讼、强制搬迁的权利，由此所造成的不良后果由租赁经营户自行负责。2017年7月25日，在博升公司车间门前盛小平代收了拆迁通知单，并留下博升公司法定代表人宋应飞的电话号码。事后其他各租赁户均已陆续搬离，博升公司一直未予搬离。2017年12月18日，银湘公司作为甲方与银城建筑公司作为乙方签订《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腾空拆迁清包工程施工合同》，由银城建筑公司承包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腾空拆迁工程。合同约定，进场日期为2017年12月20日，主体拆除工程完工日期为2018年1月31日，总工期为43天。本项目生产区合约合同价按乙方中标价为518000元，不予调整，合同价款包含税金，除拆除的机器设备外残值归乙方。除机器设备外的厂房等建、构筑物拆除的残值处置权和处置后的收益归乙方所有。2017年12月30日博升公司租赁的车间大门被撬开，博升公司于2018年3月29日以银湘公司和银城建筑公司撬开其大门导致物品被盗为由诉至一审法院，双方酿成纠纷。之后，博升公司于2018年4月7日向益阳市公安局朝阳分局报警称发电机被盗，益阳市公安局朝阳分局于2018年4月10日对电机厂柴油发电机被盗案立案侦查。一审法院依博升公司的申请，委托湖南财苑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因银湘公司、银城建筑公司强制拆迁并强行撬开博升公司车间大门导致设备被盗给博升公司造成的财产损失进行评估。2020年7月17日湖南财苑资产评估有限公司作出湘财苑评字（2020）第043号资产评估报告（本次鉴定费为20000元），评估结论为：经实施评估程序后，于评估基准日2018年3月28日，因银湘公司、银城建筑公司强制拆迁并强行撬开博升公司车间大门导致设备被盗，给博升公司造成的财产损失评估价值为406745元。具体损失金额明细如下：调直机HYGT6-14为73331.5元，延伸机HYSS6-14为45600元，三级钢调直机TXKY/12为31513.5元，冷轧带肋钢筋生产线170400元，设备配电系统为28700元，电动单梁桥式起重机57200元。质证未通过固定资产损失为101680元，其中柴油发电机为23680元，钢筋78000元。博升公司诉求200万元财产损失由以下几个部分组成：1、车间的资产损失914000元和钢筋损失91800元，以上合计1005800元，以及以1005800元为基数按月息1分从2017年12月31日起的资产损失利息。2、在银行800万元贷款按年利率4.75%计算的利息损失。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博升公司与银湘公司因租赁合同引起的纠纷，案由应定为租赁合同纠纷。博升公司与银湘公司所签订的租赁合同到期后，博升公司继续使用租赁物，银湘公司没有提出异议，原租赁合同有效，租赁期限为不定期。对于不定期的租赁，银湘公司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博升公司。本案中，银湘公司于2015年8月12日向各租赁户发出解除租赁关系通知，2017年7月24日再次向各租赁户发出通知，且博升公司员工接收了通知，至2017年12月30日拆除门窗之日，此期间已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合理期限”，双方的租赁关系已解除。本案中，银湘公司在未与博升公司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博升公司在拒不履行腾空义务时，银湘公司应当通过法律手段维护自身的权利，而非通过委托银城建筑公司对博升公司租赁车间强行拆迁。银湘公司将腾空拆迁清包工程发包给银城建筑公司，银城建筑公司强行撬开博升公司租赁车间的大门及门窗，致使博升公司的财产遭受损失，应当在本案中承担主要责任。但考虑到银湘公司已经在合理期限内通知博升公司其租用的车间另有他用，要求博升公司交还租赁标的物并腾空车间，博升公司对此有配合的义务，现博升公司怠于履行义务而致使损失扩大，存在过错，在本案中应当承担次要责任。银城建筑公司基于与银湘公司签订的《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腾空拆迁清包工程施工合同》，对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实施腾空拆迁行为，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责任。经博升公司申请，一审法院委托评估公司进行评估，确定财产损失额为406745元，予以确认。关于博升公司主张柴油发电机的损失，该柴油发电机被盗已被公安局立案侦查，在本案中不予处理。关于博升公司主张钢筋损失91800元，博升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有钢筋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博升公司主张按月息1分从2017年12月31日起计算资产损失利息，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博升公司主张按年利率4.75%计算的贷款利息损失与本案无关，不予支持。故财产损失额共计为406745元，一审法院认定银湘公司承担60%的主要责任，即406745元×60%=244047元，剩余40%的责任由博升公司自行承担。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损失244047元。二、驳回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22800元，由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7840元、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4960元；鉴定费20000元，由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6000元，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40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一、一审定性和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二、责任划分是否恰当。 一、关于一审定性和适用法律是否正确的问题。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是指房屋出租人将房屋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承租人定期给付租金，并于合同终止时将房屋完好的归还出租人的合同产生的纠纷。从出租人的角度看本案，本案并不涉及“出租人将房屋提供给承租人使用方面的纠纷”，如果因出租人未将房屋提供给承租人使用而产生诉讼，则主张权利的人应该是承租人。从承租人的角度看，本案也不涉及“承租人定期给付租金方面的纠纷和承租人将房屋完好归还出租人方面的纠纷”。如果因承租人未定期给付租金、未将房屋完好的归还出租人而产生诉讼，则主张权利的人应该是出租人。而本案恰好相反，是承租人向法院提起诉讼。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是指财产受到损害，权利人请求赔偿损失的纠纷。本案中承租人以自己放置于租赁场地的财产因出租人的行为而被他人偷盗，遭受了财产损失为由而要求出租人赔偿，符合财产损害赔偿纠纷案由的定义。本案案由应为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审定性为租赁合同纠纷不当。 二、关于责任划分是否恰当的问题。租赁合同到期后，博升公司继续使用租赁物，银湘公司没有提出异议，原租赁合同有效，租赁期限为不定期。对于不定期的租赁，银湘公司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博升公司。2015年8月12日、2017年7月24日银湘公司两次向承租人博升公司发出解除租赁合同的通知，并向承租人给出了合理的期限来腾空租赁场地，博升公司员工收到了上述的两个通知。最后一次通知的合理期限（2017年8月31日）届满后，双方的租赁合同已经解除。租赁合同解除后，博升公司本应将租赁场地腾空归还给银湘公司，但博升公司并未在合理的期限内腾空租赁场地，侵犯了银湘公司的权利。银湘公司为恢复自己对于租赁场地的权利，采取了与银城建筑公司签订合同，委托银城建筑公司进行腾空拆迁。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在认为自身合法权益受损时，应在法律允许的空间和范围内依法选择救济途径和救济手段，私力救济存在较大的风险，因此私力救济有着严格的适用条件：一是情况紧迫且不能及时获得国家机关保护；二是不立即采取措施将使其合法权益受到难以弥补的损害的；三是只能在保护自己合法权益的必要范围内采取合理措施；四是应当立即请求有关国家机关处理。私力救济不能越界行使，不能侵入国家公权力和公力救济的专属行使空间。结合本案，银湘公司两次发出搬迁通知，在第二次搬迁通知的合理期限到期（2017年8月31日）后，直到正式实施拆迁之日（2017年12月30日），银湘公司都有足够的时间可以采取公力救济的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权利，但银湘公司并及时向有关机关主张自己的权利，足见对银湘公司而言，博升公司不及时腾空租赁场地的行为不满足“情况紧迫且不能及时获得国家机关保护”的条件，故银湘公司委托他人对租赁场地私力拆迁的救济手段具有不法性，若对他人造成了损害应予以赔偿。2017年12月30日租赁场地门窗被拆除后，场内物品面临被盗风险，导致博升公司放置在场内的物品失窃，银湘公司对博升公司的损失应该承担主要责任，银湘公司并不能以第三人侵权为由主张免除自己的责任。但考虑到博升公司未及时履行腾空义务是本案纠纷发生的起因，博升公司也应该承担次要责任，故一审法院认定银湘公司承担60%的主要责任，博升公司自负40%的次要责任是合理的。在一审法院的组织下，博升公司的损失评估为406745元，银湘公司应赔偿博升公司60%的损失，即244047元。关于博升公司主张钢筋损失，博升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有钢筋损失；关于博升公司主张柴油发电机的损失，该柴油发电机被盗已被公安局立案侦查，在本案中不予处理。银城建筑公司基于与银湘公司签订的《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腾空拆迁清包工程施工合同》，对益阳电机厂生产区土地实施腾空拆迁行为，不具有过错，在本案中不承担民事责任。一审划分责任正确。 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判决结果正确，上诉人博升公司和上诉人银湘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案件受理费10638元，由上诉人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负担5678元（益阳博升贸易有限责任公司已预交上诉费22800元，多交上诉费17122元予以退还），由上诉人益阳市银湘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负担49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徐光辉 审 判 员 陈运泉 审 判 员 昌 丹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李 健 书 记 员 余培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