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1093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兰英，女，1933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雨花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尤翥生（系陈兰英儿子），男，1955年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雨花台区。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住所地南京市江宁区。法定代表人：李佳树，该老年公寓院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凌云，女。委托诉讼代理人：司马智星，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王顺根（系乔玉兰长子），男，1962年10月16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江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乔顺民，男，1965年9月1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码3201071965********，汉族，住南京市鼓楼区傅厚岗******。被上诉人：乔顺民（系乔玉兰次子），男，1965年9月1日出生，居民身份证号码3201071965********，汉族，住南，住南京市鼓楼区傅厚岗******div>上诉人陈兰英、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以下简称老年公寓）因与被上诉人乔玉兰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4民初25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9日立案后，由审判员陈礼苋独任审理。经查，乔玉兰于2020年10月23日死亡，本院依法通知乔玉兰的第一顺位继承人王顺根和乔顺民参加诉讼，并于2020年12月10日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陈兰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尤翥生，上诉人老年公寓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凌云、司马智星，被上诉人乔顺民（同时系被上诉人王顺根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兰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我方一审诉请；2.一审鉴定费以及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1.关于营养费，应当按照鉴定意见评定的150天计算营养费，一审按照28天计算存在不当。关于护理费，一审法院对上诉人的护理费标准以出院后按950元/月计算，显然认定不当。上诉人在未发生事故前可以自己行走、如厕等，事故发生后生活依赖于24小时的护工护理，上诉人出院后产生的实际护理费为3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出院后的护理费远低于与其实际产生的护理费用。2.上诉人在事故前就患有阿尔茨海默病性痴呆，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或限制行为能力人，通过视频监控可看出乔玉兰进入大厅时，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遇到对向行走的上诉人时，完全有能力控制自身的动作，从前方宽裕的空间通行，就可以避免碰撞倒上诉人，从而避免本次事故的发生。故一审法院判定上诉人与乔玉兰各承担30%的责任，认定显然错误。老年公寓作为陈兰英和乔玉兰的服务机构，应当对双方的活动尽到必要的安全保障义务，故上诉人认为乔玉兰与老年公寓因对本起事故承担全部责任。老年公寓辩称，1.关于营养费和护理费的计算标准，一审法院认定于法有据。陈兰英认为护理费需要调整，应当提交合法、充分的证据予以证明。2.我方已经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事故发生当日我方经查看监控视频发现碰撞的情况，并及时告知了陈兰英儿子。故一审法院对上诉人自身责任的认定，我方没有异议，但对我方的责任认定，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乔顺民、王顺根共同辩称，1.乔玉兰在一审判决后去世，未留有任何遗产。2.关于营养费和护理费，我方认可一审判决。3.关于过错责任的认定，案涉监控视频是由老年公寓提供，录像时间显示是1977年，经过了后期处理，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陈兰英和乔玉兰在老年公寓发生摔倒之前的过程没有反映，事实不清。陈兰英患老年痴呆，是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基于这种陈兰英自身情况老年公寓不应该让其独立活动，应该有专门的护理人员陪伴，故老年公寓管理不到位，对陈兰英的损害后果应承担全部责任。老年公寓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陈兰英的诉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老年公寓并非导致陈兰英摔倒的侵权人，一审法院在已认定乔玉兰为侵权人的情况下，认定老年公寓承担侵权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老年公寓在陈兰英摔倒后有无及时扶起，有无当天通知其子女均非造成其摔倒并导致损害的直接原因，在没有证据证明老年公寓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由我方承担侵权主要责任，明显适用法律错误。2.老年公寓向法院提供了案涉碰撞监控视频和《南京养老院入院协议书》等证据，证明已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根据老年公寓与陈兰英签署的《南京养老院入院协议书》，老年公寓对陈兰英提供的服务并非24小时贴身服务。从事发监控看，陈兰英摔倒至被护工扶起，仅间隔几十秒，这恰恰表明老年公寓有护工在现场照顾，并对陈兰英尽到了安全保障义务。故一审法院认为老年公寓未提交证据证明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属于事实认定不清。3.一审认定风险告知书属于格式条款无效，缺乏法律依据。鉴于老年公寓属于非盈利性组织，以及入院老人大多属于意外风险高发人群，为防范风险减少纠纷，老人入院时，养老院通常会与老人或其家人签署意外风险告知书，明确老人意外风险承担情况，这也是养老行业通行做法。陈兰英入院时，就老人在院期间的潜在意外风险，老年公寓与陈兰英寄养委托人经过深入沟通后签署了《入住老人潜在意外风险告知书》及《监护人知情承诺》，该意外风险告知书是双方针对老人发生意外风险情况的特别约定，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并不属于格式条款，也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合法有效。另外，老年公寓每天仅收取陈兰英31.67元的护理费，一审法院认定风险告知书无效，要求老年公寓承担所有意外风险责任，不仅严重违背了权利义务对等和相一致的原则，将显著增加养老院风险及责任，不利于养老院及入院老人正常养老关系的建立。4.关于精神损害赔偿金，根据司法鉴定结果陈兰英构成十级伤残，考虑到其已86岁且患有老年痴呆症等情形，一审判决精神损害赔偿金10000元过高，应予调减。陈兰英辩称，老年公寓未尽到管理义务，事发当日老年公寓工作人员电话通知本代理人，称陈兰英有点不舒服希望代理人带她去医院看看，代理人询问老年公寓陈兰英有没有摔倒，老年公寓告知没有，只是腿不舒服，但代理人三天之后把陈兰英送到医院拍片发现陈兰英胯骨粉碎性骨折。后经查看老年公寓监控视频才发现陈兰英在大厅被乔玉兰撞到了，而老年公寓的护工过了很久才把陈兰英扶起，也没有向院长汇报。老年公寓未尽到管理义务，应当承担主要责任。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我方认为一审判决适当。乔顺民、王顺根共同辩称，关于责任问题，陈兰英老人患有老年痴呆，是无民事行为能力人，虽然老年公寓称其仅是普通护理，但责任不能推卸。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我方认为一审判决认定适当。陈兰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原审被告赔偿其各项损失共计194303.64元；2.判令原审被告承担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3月5日，陈兰英在老年公寓与乔玉兰发生碰撞而摔倒。2019年3月18日19时许，南京市公安局江宁分局东山派出所接到陈兰英儿子的报警：江宁金宝市场对方幸福养老院内，母亲在养老院被人推倒造成骨折，养老院隐瞒母亲的病情，不付医疗费。民警出警至江宁区幸福养老院，了解到报警人母亲是在养老院一楼厅门口，被同院老人不小心撞到跌倒受伤，陈兰英儿子也对母亲被同院老人无意撞倒无异议。事故发生后，陈兰英于2020年3月8日先前往南京市雨花台区铁心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检查，诊断为“软组织劳损”；当天又被送至南京明基医院救治，诊断为“股骨转子间骨折（左）；高血压病；糖尿病；阿尔茨海默病性痴呆”，行“股骨转子间骨折闭合复位内固定术”后于2019年3月25日出院。2019年7月4日，陈兰英入南京市第一医院治疗，诊断为“腹泻待查；高血压3级；2型糖尿病；脑梗塞；左髋关节内固定术后；胆囊切除术后；老年痴呆症”，予以对症治疗，于2019年7月15日出院。2019年12月31日，经南京江北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鉴定，被鉴定人陈兰英左股骨粗隆间骨折致左髋关节功能丧失25%以上构成十级残疾；被鉴定人陈兰英所需护理、营养期限分别给予150日、150日为宜；被鉴定人陈兰英的医疗费用当中与本次碰撞受伤相关的费用金额为56643.64元。一审法院对陈兰英主张的各项损失认定为：医疗费56643.6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40元（30元/天×28天）、营养费840元（30元/天×28天）、护理费6663.33元（住院期间按100元/天×28天+出院后按950元/月×122天）、残疾赔偿金26230元、考虑到陈兰英年迈受伤酌定精神赔偿金1000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750元、交通费酌定300元。上述费用合计102266.97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因过错侵害他人权益，依法应当承担侵权赔偿责任。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案涉纠纷系因两老人走路不稳相互碰撞导致一方摔倒引发，其中陈兰英未听从护工的叮嘱、在无护工协助时擅自在活动大厅自行活动置自身于风险之中，乔玉兰看见陈兰英踉跄经过，亦未注意错身避让，双方对于该事件的发生都有过错，各自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乔玉兰辩称该事件为意外事件，而意外事件有三个特征：已造成损害、无意而为、无法预见。本起事件中，陈兰英、乔玉兰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且具备生活必需的阅历与判断，应当预见到会有危险的发生，但面对陈兰英的走动、乔玉兰不避让行动不便的陈兰英放任危险的最终发生，不符合意外事件的构成要件，法院依法不予采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规定：“从事住宿、餐饮、娱乐等经营活动或者其它社会活动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未尽合理范围内的安全保障义务致使他人遭受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请求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老年公寓接纳老人入住，安排并提供吃、住、护理等服务，具有明显的社会性，老年公寓对入住老人在合理范围内负有安全保障义务。陈兰英与乔玉兰之间的碰撞发生在活动大厅，老年公寓在活动大厅这样的公共空间是否安排专人照看以尽到与其相对应的注意义务；陈兰英摔倒之后，老年公寓有无立即扶起陈兰英、有无当天即对陈兰英进行相应检查并通知陈兰英子女，对上述安全保障义务是否得到了履行老年公寓均并未提供证据加以证实，依法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老年公寓辩称双方签订了意外风险告知书，明确规定老人不听嘱咐自行行动造成意外伤害甚至死亡的，属于老人潜在意外风险，老年公寓不承担赔偿责任。该条款属于格式条款，免除自身责任，依法属于无效条款，法院依法不予采信。陈兰英在告老年公寓的护理等级，原则上至少应超过养老院外普通人的安全保障程度，不能成为老年公寓降低甚至免除其应负注意义务的事由。综合事发过程及各自过错程度，法院认为陈兰英承担30%责任、乔玉兰承担30%责任、老年公寓承担40%责任为宜。经审核，陈兰英主张的各项损失合计102266.97元，乔玉兰承担30680.10元，老年公寓承担40906.79元陈兰英主张护理费用按自己聘请的护工计算，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陈兰英还主张在老年公寓居住期间，护理费用由协议约定的950元/月上涨至3600元/月，但其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法院依法不予采信，故法院依据现有证据认定护理费为950元/月。对于陈兰英主张的财产损失50000元，既没有提供分细计算项目也没有提供发票等证据证实，法院依法不予支持。陈兰英主张因其年龄较大，营养费不应以常人的标准判断，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陈兰英各项经济损失共计40906.79元；二、乔玉兰于判决书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赔偿陈兰英各项经济损失共计30680.10元；三、驳回陈兰英其他诉讼请求。二审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上诉人陈兰英与被上诉人王顺根、乔顺民达成和解，由王顺根和乔顺民一次性补偿陈兰英22000元，且已履行完毕，陈兰英同意撤回对于乔玉兰一方的诉讼请求，并对乔玉兰一方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予以免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老年公寓对陈兰英的损害是否存在过错；如存在过错，其民事赔偿责任如何认定；2.陈兰英的营养费、护理费以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应如何认定。针对焦点1，本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老年公寓辩称双方签订了意外风险告知书，明确规定老人不听嘱咐自行行动造成意外伤害甚至死亡的，属于老人潜在意外风险，老年公寓不承担赔偿责任。但该条款系关于人身伤害免责事由的格式条款，免除了自身责任、加重了对方责任，依法属于无效条款。本案中，陈兰英与老年公寓之间存在养老服务合同关系，老年公寓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本案事发地点位于老年公寓活动大厅，从监控录像显示内容看，事发时大厅有十几名老人，因此，该大厅属于老人的公共活动场所，老年公寓应当安排护工在大厅履行看护义务，并对走路不稳或行动不便的老人予以特别关注和必要协助。综合本案证据，尚不足以认定老年公寓对大厅这一公共活动场所对走路不稳的陈兰英尽到了必要的看护义务，故对陈兰英与乔玉兰碰撞后摔倒受伤存在过错。但考虑到陈兰英受伤系与乔玉兰碰撞后摔倒所致，故本院综合本案具体情况，酌情确定由老年公寓对陈兰英的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的责任比例偏高，本院依法予以调整。上诉人老年公寓认为其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方式应为补充赔偿责任的意见依据不足，本院依法不予采信。针对焦点2，本院认为，关于陈兰英主张的营养费，经一审法院委托，南京江北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其中对陈兰英的营养期和护理期均分别评定为150日，一审中其他各方对该营养期限和护理期限均无异议，本院对该期限依法予以采信。陈兰英所主张的营养费应认定为4500元（30元/天×150天），一审法院对于陈兰英营养期限认定有误，本院依法予以调整。关于护理费，护理人员有收入的，参照误工费的规定计算；护理人员没有收入或者雇佣护工的，参照当地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计算。本案中，陈兰英在2019年3月8日被接出老年公寓送至医院就诊后，就未再回该老年公寓，相应的护理并非由老年公寓进行，其主张的护理费可参照当地护工劳务报酬计算。陈兰英主张住院28天按照200元/天计算、出院后护理费30000元，该标准偏高，本院酌情认定为15260元（120元/天×28天+100元/天×119天），陈兰英在受伤当日至2019年3月8日被接出老年公寓就诊期间的3天未发生额外护理费支出，故本院对陈兰英主张的该3天的护理费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的护理费标准存在不当，本院依法予以调整。关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综合当事人过错程度、侵权行为所造成的后果、受诉法院所在地平均生活水平等因素，酌情确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为4000元。综上，陈兰英的各项合理损失为，医疗费56643.6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840元（30元/天×28天）、营养费4500元（30元/天×150天）、护理费15260元（120元/天×28天+100元/天×119天）、残疾赔偿金2623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750元、交通费3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元。上述费用除精神损害抚慰金外合计104523.64元，由老年公寓承担30%赔偿责任，即31357.09元，加上精神损害抚慰金4000元，合计35357.09元。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陈兰英和王顺根、乔顺民在二审中达成和解并履行完毕，陈兰英同意撤回对于乔玉兰一方的诉讼请求，并对乔玉兰一方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予以免除，该权利处分行为是陈兰英一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准许，并据此对一审判决中确定的乔玉兰一方的民事赔偿责任予以免除。综上所述，上诉人陈兰英和上诉人老年公寓的上诉请求均部分成立，本院依法予以部分支持；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存在不当，本院对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南京市雨花台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4民初2526号民事判决；二、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一次性赔偿陈兰英各项损失合计35357.09元；三、驳回陈兰英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562元，减半收取781元，鉴定费3600元，合计4381元，由陈兰英负担3067元，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负担131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62元，由陈兰英负担781元，南京江宁幸福园老年公寓负担781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陈礼苋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陈思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