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陕09民终129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杨玉刚，男，汉族，1971年6月24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上诉人（原审原告）：金先芝，女，汉族，1974年1月14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存鸿，（金先芝之侄），汉族，1995年9月8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车小锐，男，汉族，1995年9月6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梅，女，汉族，1999年8月20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羿，陕西省紫阳县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世奎，男，汉族，1986年9月19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苟增琴，女，汉族，1989年9月25日出生，住陕西省安康市紫阳县。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方满，陕西省紫阳县关法律服务所法律服务工作者。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因与被上诉人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紫阳县人民法院(2020)陕0924民初2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存鸿，被上诉人车小锐、王梅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程羿，被上诉人陈世奎、苟增琴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方满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陕西省紫阳县人民法院（2020）陕0924民初260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二、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均存在严重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各被上诉人均尽到了安全注意和照顾义务与事实不符。首先，各被上诉人存在法定的安全注意和照顾义务。车小锐邀请杨某乙到其家中吃饭饮酒，该先行行为导致同场人应当履行法定义务。其次，各被上诉人没有尽到安全注意和照顾义务。各被上诉人在没有采取任何阻断措施任由共同饮酒行为持续进行，直至杨某乙醉酒，放任损害事故的发生。二、一审法院认定各被上诉人均无过错系完全错误。杨某乙血液鉴定显示血液乙醇含量高达389.6㎎∕100ml便可直观反映当日饮酒行为可能造成的危害后果。但各被上诉人均未采取有效措施停止饮酒，存在重大过失的主观过错。三、一审法院认定杨某乙死亡后果与饮酒行为不存在因果关系属于严重错误。比照刑事法律对危险驾驶罪的规定可知，血液乙醇含量达到80㎎∕100ml属于醉酒驾驶，血液乙醇含量达到200㎎∕100ml属于从重处罚情形，故本案根据民事诉讼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分析，足以认定杨某乙死亡原因系醉酒死亡。四、关于杨某乙死亡的损害后果责任主体认定问题。首先，杨某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自己行为负责，依法应当承担一定的责任。其次，各被上诉人也均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预料到饮酒行为可能造成人身损害甚至死亡结果。但其放任了危害结果发生，也未尽到安全注意和照顾义务，理应承担相应的侵权责任。车小锐、王梅共同答辩称：1.一审法院程序合法，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适当。2.上诉人引用的法律和事例与本案实际案情不符，本案不能适用。故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世奎、苟增琴共同答辩称：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2.经过一审法院审理查明，本案并无直接证据能够证实陈世奎、苟增琴对死者杨某乙造成了侵权，所以上诉人在上诉状中引用的相关法条不能证明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且被上诉人在一审之前已对上诉人进行了一定补偿，上诉人不再承担本案的一切补偿或赔偿责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杨玉刚、金先芝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共同向其支付死亡赔偿金433176元、丧葬费22497.9元、被抚养人生活费18811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上述共计663785.9元；2.由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共同承担本案诉讼费。一审诉讼过程中，杨玉刚、金先芝将其第一项诉讼请求变更为：依法判决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共同按同等责任赔偿其杨某乙死亡赔偿金721960元、丧葬费37496.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共计374728.25元（此金额不包括已支付3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2月13日下午17时许，车小锐驾车在紫阳县城紫阳港将杨玉刚、金先芝之子杨某乙接到其位于紫阳县XX镇XX村XX号楼XX单元XX室家中。晚上7时许，开始吃晚饭，有车小锐、王梅、杨某乙、陈世奎、苟增琴及其两个孩子，一共七人共同用餐。期间，陈世奎给杨某乙和自己各倒了一纸杯42度贵州习酒饮用，其余人员均未饮酒。晚饭结束后，陈世奎、苟增琴和两个孩子回家休息，杨某乙在车小锐家次卧休息。期间，杨某乙姐姐杨德群多次联系杨某乙，车小锐接听电话后告知杨某乙状况很好，已经休息。2020年2月14日12时20分，车小锐向110指挥中心报警称：“昨天我将我的朋友杨某甲（男、20来岁）叫至家中吃饭后，他就休息了，刚刚我去叫他起床时，发现他快不行了，请出警”。民警到达时间为2020年2月14日12时26分，处警情况为：接警后，民警及时前往。通过现场勘察和尸表检查，未发现其尸表有异常，其屋内也无打斗痕迹，于是进一步排除了案件嫌疑。后通过走访调查，查明：2020年2月13日17时，死者杨某乙（男，生于1997年XX月XX日，XX镇XX村**人）到朋友车小锐（男，现年24岁，，XX村**人，X村XX号楼XX单元XX室）家作客，车小锐请住在602室的表哥陈世奎（男，33岁）为其陪客，并喝酒吃饭，饭后杨某乙呈醉酒状态，于是车小锐将其扶到卧室内休息。次日12时许，车小锐到其卧室内喊杨某乙起床时，发现杨某乙已死亡。由于死者家属对死因有异议，现已将尸体运至殡仪馆存放，并提请有资质的鉴定机构对其死因进行鉴定。2020年2月14日12时29分，紫阳县人民医院急救中心出诊，到达患者身边时间为12时44分，主诉：发现患者意识丧失约1小时，现病史：1小时前患者被朋友发现躺于床上，呼之不应，意识丧失，随后拨打120。既往史：不详。查体：全身冰凉，僵硬，面部及全身可见大面积青紫，大动脉搏动消失，瞳孔散大固定，直径约5cm，神志丧失，无自主呼吸及心跳，病理反射未引出，左侧嘴角可见血性分泌物，上唇破损，神志丧失。初步印象：院前死亡。救治措施：考虑患者死亡时间过长，身体僵硬，无抢救可能。急救效果：现场死亡。病历完成时间：2020年2月14日13时30分。2020年2月14日13时30分，紫阳县公安局对杨某乙死亡现场进行勘验，并作出现场勘验笔录。2020年2月15日，紫阳县公安局将死者杨某乙血液（编号为2020L53-1号检材）送至陕西省安康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进行检验鉴定，该中心于2020年2月19日出具（安）公（司法）鉴（理化）字[2020]53号理化检验鉴定报告，检验意见：2020L53-1号检材中乙醇含量为389.6mg/100ml。紫阳县公安局于2020年3月3日作出不予立案理由说明书，查明：“死者杨某乙生前与车小锐系朋友关系。2020年2月13日下午，杨某乙XX城XX镇XX巷家中到车小锐家中作客，因车小锐不会饮酒便邀请邻居陈世奎一家人作陪。据在场人员反映，吃饭期间，杨某乙与陈世奎各饮42度贵州习酒约3两，杨某乙呈醉酒状态，于是车小锐将其扶至卧室内休息……2020年2月20日，死者杨某乙父亲杨玉刚、母亲金先芝向本局提交书面申请，认为死者杨某乙死因明确，要求不对尸体进行解剖。故此，本局认为杨某乙在车小锐家中饮酒后死亡不存在犯罪事实，不构成刑事案件，依法不应当立案。”2020年3月3日，紫阳县人民医院就杨某乙死亡出具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编号：AK：0080xxx），载明：死亡原因：院前死亡（猝死？）。杨某乙死亡后，经紫阳县人民调解委员会2020年3月17日调解，杨玉刚、金先芝与车小锐、陈世奎达成以下协议：一、被申请人车小锐、陈世奎预付叁万元整（￥30000元）给申请人杨玉刚、金先芝用于死者尸体安葬，支付方式：现金支付[当场支付给申请人壹万元整（￥10000元）用于购置棺材等前期费用，下余贰万元整(￥20000元)暂由县调委会保存]；二、申请人杨玉刚、金先芝于2020年3月20日前将死者杨某乙尸体安葬后，凭村委会出具的土葬证明到县调委会领取下余的贰万元整(￥20000元)，申请人的其他诉求保留其诉讼权利；三、本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达，签字之日起生效。该30000元已由上诉人领取。另查明，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系夫妻，自2017年4月至今租住在紫阳县XX镇XX城XX社区辖区内。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问题为：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对杨某乙的死亡是否具有过错？关于这一焦点问题，第一，杨某乙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对饮酒对身体健康产生的结果具有认知，对过量饮酒对身体造成的危害应当知悉，也应对自身身体健康状况具有认知能力。车小锐、王梅准备白酒招待来家中的客人饮用，其行为本身并无过错，杨某乙在就餐过程中自行选择饮酒，且同桌吃饭的车小锐、陈世奎、苟增琴、王梅等人并无恶意劝酒、赌酒、灌酒等侵权过错行为。第二，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是否应该对杨某乙承担注意义务的问题。注意义务是行为人对他人造成损害后，在法院判定行为人在当时的情况下，对受害人负有的不为加害行为或不让加害行为发生的法律义务，而行为人却未加注意或者未达到法律所要求的注意标准，或未采取法律所要求的预防而违反此种义务时，行为人在法律上对受害人承担过失责任。如果在当时不存在注意的义务，由此发生的损害都属于无侵权行为的损害，行为人不承担责任。可能发生的损害结果是普通人所能够预见的，这是注意义务的必要限定。共同饮酒人承担注意责任的前提是共同饮酒行为，且这种行为已使他人的合法权益处于危险状态。如果仅是少量饮酒，酒后行为正常却引起其他意外事件发生，则共同饮酒行为只是一个诱因，不能造成注意义务责任的产生。共同饮酒人承担注意义务的判定标准应为通常情况下普通人能够预见到损害结果发生的注意。本案中，杨某乙选择饮酒，所饮酒量与其平时酒量相当，之后，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劝阻了继续饮酒行为，用餐结束后，杨某乙仅是困倦嗜睡，并无其他明显异常，车小锐将其扶至卧室休息，在杨德群联系前后几次查看照料，均无异常，尽到了通常情况下相应的安全注意义务；陈世奎、苟增琴在用餐结束后、杨某乙无其他异常的情况下回家休息，陈世奎、苟增琴与杨某乙之间没有法律义务关系，陈世奎、苟增琴在承担注意义务方面并无过错和责任。且车小锐在次日发现杨某乙异常后，及时报警和拨打120急救电话，根据公安机关现场勘验与尸检记录和紫阳县人民医院急诊病历记载，可以推定杨某乙死亡发生时间较早，无抢救可能，关于上诉人主张的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未及时救治、存在过错的主张不能成立，依法不予采纳。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存在过错行为。根据双方提交证据中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杨某乙死亡原因为院前死亡（猝死？），根据陕西省安康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对死者杨某乙遗体血液中乙醇含量的鉴定结论389.6mg/100ml，该证据只能证明死者杨某乙死亡前饮酒，但不能证明杨某乙的死与喝酒有因果关系，且其死亡后未进行尸体剖检，故其死因是因酒精中毒直接导致或因饮酒诱发其他身体疾病死亡并不清楚和确定，因此，无证据证明杨某乙的死亡与饮酒行为有直接关系，是否有间接关系亦无法确定。对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等辩称其无过错行为和杨某乙死亡与饮酒之间缺乏因果关系的理由，依法应予以采纳。综上所述，杨某乙的饮酒行为忽视了过量饮酒对身体造成的危害，其具有重大过错；上诉人提供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对杨某乙有恶意劝酒等过错侵权行为和未尽到相应安全注意义务。且根据上诉人提供的证据，无法证明和认定杨某乙死亡系饮酒引发的损害，故上诉人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车小锐、陈世奎在杨某乙死亡后，亦对上诉人进行了适当补偿。故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遂判决：驳回杨玉刚、金先芝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273元，由杨玉刚、金先芝负担。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纵观本案纠纷始末，杨某乙英年早逝令人惋惜。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作为杨某乙生身父母，团聚佳节痛失爱子，其悲痛之情自不言而喻；被上诉人车小锐作为杨某乙少年挚友，久别重逢分享新婚乔迁之喜却成生死诀别，其遗憾之情亦溢于言表。面对杨某乙猝然离世的悲剧，杨玉刚、金先芝诉讼维权无可厚非，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应否对此负有法律责任，需结合查明事实及法律规定予以客观审查。现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杨某乙的死亡后果与四名被上诉人的行为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四名被上诉人的行为是否存在过错？其是否尽到了适当的安全保障和注意义务？经查，共同饮酒是一种基于增进友谊和促进社交而发生的社会行为，该种行为属于正常的情谊行为，法律不会针对正常社会交往的情谊行为进行过度干预。该情谊行为在顺利完成的情况下，不受法律的调控及约束；但若在情谊行为过程中，一方参与者利益遭受损害，法律则将按照过错责任原则对其进行评判归责。因本案不属于侵权责任法所规定的特殊侵权范畴，则应按照“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原则，由受害人举证证明其他参与者存在过错以及过错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结合本案具体案情分析如下：其一，杨某乙死亡后未对尸体进行医学解剖及科学鉴定，故其具体死因现无法查清。虽然杨某乙遗体血液中乙醇含量为389.6mg/100ml，但仅依据该证据不足以作出杨某乙系因酒精中毒等原因直接导致死亡的结论，亦不能作出杨某乙系因案涉饮酒行为间接导致死亡的判断。其二，杨某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自愿参与聚餐同饮活动，应当对自身身体状况及饮酒可能造成的后果具有充分的认知力及预判力。现有证据无法证实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在席间存在恶意劝酒、灌酒、赌酒等不当行为，故本案同餐同饮行为应属正常范畴的社交情谊行为。其三，饮酒结束后，在现场现状无异样的情况下，陈世奎、苟增琴自行回家休息，其对车小锐、王梅家中后续发生的事实并不知情。车小锐将出现醉意的杨某乙扶到客房休息并主动留宿杨某乙，在车小锐、王梅当晚休息前亦再次查看杨某乙之状况并无异常。直至次日杨某乙死亡前，车小锐、王梅关于夜休期间未曾发现杨某乙休息客房存在呼喊、异响等危险情形的陈述亦与公安机关的现场勘验笔录、法医学尸表检验记录相吻合。车小锐在次日实际发现杨某乙异常状况后，亦及时拨打110报警及120急救电话进行求助。综上，杨某乙的死亡后果已超出了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的合理预判范畴，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已尽到了普通人在通常情况下所能预见到的安全保障和注意义务。综上，杨玉刚、金先芝所举证据既不能证实本案同饮行为导致了杨某乙的死亡后果，亦不足以证实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的行为存在过错，故其要求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承担民事侵权赔偿责任的请求依法不能成立，一审判决结果符合法律规定。另，虽然本案中车小锐、王梅、陈世奎、苟增琴的行为不能构成侵权赔偿的法律责任，但车小锐、陈世奎在本案诉讼前经紫阳县人民调解委员会组织调解后与杨玉刚、金先芝达成了《人民调解协议书》，其自愿给付杨玉刚、金先芝30000元并已实际履行的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二条所规定的公平原则，应视为其对杨某乙家属的抚慰与补偿。综上所述，杨玉刚、金先芝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273元，由上诉人杨玉刚、金先芝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马娟审判员  李颖审判员  罗潇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唐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