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3民再414号上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孟凡亚，男，1969年12月20日生，汉族，居民，住邳州市经济开发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洪早，江苏大运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李平年，男，1976年12月20日生，汉族，居民，住邳州市新城区。原审被告（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再审被申请人）：邳州市远通公共交通运输有限公司（原名邳州市公共交通公司），住所地邳州市运河街道建设南路**。法定代表人：李勇，该公司经理。上诉人孟凡亚因与被上诉人李平年、原审被告邳州市远通公共交通运输有限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邳州市人民法院（2018）苏0382民再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于2014年2月25日受理孟凡亚诉李平年、邳州市公共交通公司（以下简称公交公司）合同纠纷一案。孟凡亚诉称，原告于2012年9月19日从被告李平年手中购买苏Ｃ×××**号7路公交车一辆，约定价款58万元，另经公交管理方即被告公交公司同意，并缴纳过户费2万元，合同生效。但在2013年11月该车被被告公交公司强行停止营运，导致单方提前2年终止合同，致使合同目的无法实现，造成原告损失。为此，请求依法判令两被告返还332000元（合同总金额60万元，去掉2012、2013年油补56865元，去掉政府返还的购车押金13万元、政府补贴6万元），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原审查明，2012年9月19日，原告孟凡亚与被告李平年签订《协议书》，协议约定，被告李平年将车号为苏Ｃ×××**车辆及七路公交车经营权转让给原告孟凡亚，转让价格为58万元，合同签订后，被告李平年实际收到原告孟凡亚支付的合同价款58万元，同时李平年将公交公司向其出具的13万元风险抵押金的票据一并转让给原告。同日，被告李平年向公交公司提交申请，称因自身原因，无法继续经营苏Ｃ×××**车辆，申请解除与公交公司签订的合同，退出经营，并在退出经营申请书中承诺“按原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同年9月20日原告孟凡亚（作为乙方）与公交公司（作为甲方）签订《公交车承包经营合同》，合同约定，由公交公司提供七路公交线路，孟凡亚经营由公交公司统一购置所有权属公交公司的苏Ｃ×××**车辆从事公交公司统一调度管理上述线路的循环经营。合同有效期限自2012年9月20日起至2013年11月12日止。协议中公交公司的义务有，统一领导，统一管理，统一代征各项费用。除车辆行驶证随车备查外，其他相关证件由公司统一保存，等等。合同中孟凡亚的义务有，服从甲方管理、遵章守纪；聘用持有有效证照并经甲方安全培训合格的驾驶员；按照甲方规定的公交路线、规定的营运班次从事公交营运，不得超范围营运，不得单线营运，不得擅自外出包车；足额向有关部门缴纳年审费、税费、保险费等。按时参加公交车辆的年度审验、春运临检及技术等级评定等事项，保证检验、检测等符合标准，否则按违约处理；等等。因故无法继续经营车辆时，须提前30天书面申请，陈述理由，经甲方批准后方可办理退营手续，车辆运营由甲方另作安排，乙方因此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0000元。在孟凡亚营运该车辆期间，公交公司每月向其收取3000元的管理费。原告孟凡亚称其与被告公交公司签订合同时通过李平年之手向公交公司缴纳2万元，公交公司认可该2万元系被告李平年支付的违约金，李平年对此不予认可，辩称该2万元系原告孟凡亚本人向公交公司交纳。另查明，2011年11月11日，被告李平年（乙方）与被告公交公司（甲方）签订的公交车承包经营合同中约定“乙方因故确实无法继续经营车辆时，须提前30天书面申请、陈述理由，经甲方批准后方可办理退营手续，车辆运营由甲方另作安排，乙方因此应向甲方支付违约金20000元”。因邳州市人民政府推行城乡公交一体化方案，2013年11月26日、2013年12月26日，邳州市人民政府和邳州市公交经营体制改革工作领导小组相继出台了《关于加快推进城乡公交一体化发展的实施意见》（邳政办发【2013】113号）、《城市公交经营体制改革实施方案》，决定对全市现有13条城市公交线路、140台公交车辆的经营进行体制改革，终止到期经营合同，实现公车公营。文件规定，对于合同已经到期的，终止经营合同，收回车辆及经营权，退还经营人交纳的风险抵押金全额及车辆剩余保险金。同时，对于在规定时间内办理中止经营及清算手续的，给予每车1-6万元不等的奖励。2013年度燃油补贴资金，按照国家规定的时间及标准给予原单车经营人（合同签订人）全额兑现。原告孟凡亚于2012年9月20日实际收到被告李平年转让的车辆，并于同日开展经营，实际营运到2013年12月26日。2014年1月29日，被告公交公司（甲方）与原告孟凡亚（乙方）签订《邳州市城市公交车辆收回协议》，协议约定，乙方将承包经营的车辆交还给甲方，并保证交回的车辆证件齐全有效，车辆技术状况良好，无违章未处理及事故未结案现象，否则甲方有权根据车辆实际状况，在甲方给付乙方的清算资金中扣除损失，或保留清算后追回损失的权利。同时约定甲方对乙方承包经营的车辆进行清算和补偿。原审另查明，公交公司每年对孟凡亚车辆给予油料补助，具体为2012年31410元，2013年25675元，上述款项合计57085元孟凡亚实际收到。公交公司在庭审中认可原告孟凡亚有2013年部分油补未付，数额在3万元左右。原告孟凡亚在将车辆交回公交公司时，公交公司向其返回车辆风险抵押金13万元，并额外支付按期交回车辆的奖励6万元。一审法院原审认为，公交经营线路对促进国民经济发展，保持社会稳定，方便人民生活具有重要作用，属于全社会的公共资源，其经营权应当由有权单位依据严格的程序和审查后方可授予，而不能任由自然人私下协议转让。国务院办公厅国办发【1999】94号《关于清理整顿城市出租汽车等公共客运交通的意见》第二条清理整顿内容中第四项规定“对私下转让经营权及其他扰乱经营权管理的单位和个人，要严肃处理，并收回其经营权。”建设部《关于发布的通知》，第十二条第二项规定，“经营权的转让应在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的组织下进行，禁止私下转让；”第十三条规定“经营权有偿出让和转让费的管理与使用：（一）经营权有偿出让和转让的收入，由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统筹安排和管理；”上述文件也明确规定自然人之间不能私下协议转让公交经营线路，即使转让，转让费用也应当由城市建设（公用事业）行政主管部门统筹安排和管理。关于原告向公交公司交纳2万元，根据庭审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李平年向公交公司出具的退出经营申请书和李平年与公交公司签订的公交车承包经营合同，可以确认该2万元系原告代李平年向公交公司支付的违约金。本案中，原告孟凡亚（乙方）与被告李平年（甲方）于2012年9月19日签订的协议书约定，被告苏Ｃ××××**号七路公交车以58万元的价格转包给原告，原告并代被告李平年向被告公交公司支付违约金2万元，李平年以高价转让公交线路违反上述规定，不仅扰乱公交车经营市场秩序，也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当认定为无效合同，李平年依据无效合同取得的合同转让价款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予以返还。对于返还范围，考虑到原告孟凡亚已经从公交公司取得相应的补偿，故应在其总数额内予以扣除。该运营的公交车辆系由公交公司于2007年12月26日以109000元购得，该车辆可以经营8年，故每年损耗为13625元，原告孟凡亚实际使用15个月，应予相应扣减价值为17031元。自2012年9月20日原告经营涉案车辆以来，被告公交公司共向原告支付油补57085元，退还原告车辆风险抵押金13万元，并支付原告奖励6万元，另外2013年尚有至少3万元油补未支付。故被告李平年应当返还原告孟凡亚损失为总价58万元以及代其支付的违约金2万元减去公交公司支付的2012年油补31410元，2013年油补25675元和公交公司确定应向原告支付的3万元，已向原告支付的13万元车辆风险抵押金和奖励6万元，以及原告经营车辆期间15个月损耗17031元，综合以上数额，被告李平年应当返还原告孟凡亚各项损失305884元。对于原告孟凡亚要求被告李平年与被告公交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请求，一审法院原审认为，要求被告承担连带责任需要有明确的法律依据或者合同约定。本案中，原告孟凡亚与被告公交公司签订的是《公交车承包经营合同》，与被告李平年签订的是《车辆转让协议》，两份合同中的合同主体和主要内容均不同，且属于不同的法律关系，原告应依据两份合同分别对应的法律关系向两被告分别主张不同的诉讼请求，故一审法院对原告孟凡亚主张被告李平年应与被告公交公司对其经营合同损失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诉请难以支持。遂判决：一、被告李平年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原告孟凡亚305884元。二、驳回原告孟凡亚对被告李平年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原告孟凡亚在本案中对被告邳州市公共交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原告孟凡亚负担4600元，被告李平年负担5000元。一审宣判后，李平年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经审理后认为：因上诉人李平年将属于公共资源的公交车经营路线高价转让给被上诉人孟凡亚，扰乱公交车经营市场秩序，亦损害了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认定该转让行为无效。一审法院对应返还金额的确定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故作出（2014）徐商终字第642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判决生效后，李平年仍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申请人李平年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根本性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请求再审，撤销一、二审判决，依法改判。1．案涉公交特许经营权归远通公司所有。李平年不是特许经营权所有者，何来对特许经营权的转让，故本案不存在转让特许经营权的问题。2．客运线路经营权始终属于远通公司。依据李平年与远通公司的承包合同，李平年享苏Ｃ××××**车辆7路公交线路承包经营权，承包合同权利义务可以依法转让。李平年依据承包合同取得的承包经营资格是否能转让，取决于远通公司是否同意，本质是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3．不存在李平年私下转让经营权的问题，李平年将依据承包合同享有的权利义务概括转让给孟凡亚，经过远通公司的确认同意，并办理了相关手续，同时远通公司收取了过户费用。承包经营权的转让合法有效。4．本案不存在特许经营权转让问题，没有适用案涉行政规章及政策文件的基础；一、二审判决适用部门行政规章及政策性文件认定合同无效，违反了合同法的规定。5．孟凡亚的实际损失是远通公司未妥善处理其与孟凡亚之间的赔偿事宜所致，与李平年无关。被申请人孟凡亚及公交公司辩称：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再审予以维持。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复查后于2017年5月4日作出（2015）苏审二商申字第0055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省高院再审后认为，本案中，案涉转让协议系无名合同。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无名合同应根据当事人约定的合同内容以及各方当事人的合同权利义务，在对合同反映的基本事实、法律性质等实质内容准确把握的基础上依法作出相应的认定。案涉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即俗称公交特许经营权属远通公司所有。因此，案涉转让协议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的类似字眼，但显然不能认定协议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案涉转让协议与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有偿出让、有偿受让没有关联。一、二审法院在缺乏相应事实依据支撑的情况下迳行援引相关行政规章，以公交车经营路线高价转让扰乱经营市场秩序、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为由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明显错误，该院予以纠正。鉴于一、二审法院未对案涉转让协议实质内容相关的事实问题进行审理认定，本案经调解不成，应撤销一、二审判决，发回重审。遂以（2017）苏民再305号民事裁定书，撤销一审法院（2014）邳商初字第0171号民事判决和本院（2014）徐商终字第642号民事判决，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此案。一审法院再审期间，双方均未提供新的证据，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本案原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均无异议，一审原告对诉称事实理由和诉请均没有变化，被告除坚持原答辩意见外，对省法院的再审裁定意见亦作为答辩理由。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一、二审认定的基本事实一致。另查明，原审判决生效后，一审原告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对一审被告采取了相应的执行措施，省法院对该案提审以后，中止了原判决的执行。一审法院再审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案涉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即俗称公交特许经营权属远通公司所有。因此，案涉转让协议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的类似字眼，但显然不能认定协议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一审被告李平年依据其与远通公司的承包合同，将享有苏Ｃ××××**车辆7路公交线路承包经营资格，在征得远通公司的同意后，依法转让给一审原告孟凡亚，系承包合同权利义务的概括转让，应视为合法有效，且双方当事人均依约履行了各自的义务。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四条明确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只有当某一个合同违反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中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时，才可认定为无效合同。故，一审原告孟凡亚主张案涉转让合同无效，诉请被告李平年返还购车款，并要求被告远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请求，无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遂判决：驳回原审原告孟凡亚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原审原告孟凡亚负担。孟凡亚不服再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1.高院裁定无视当事人签订合同的内容及本案基本事实。本案名为买卖合同，实际就是公交车经营权转让，故合同无效。因为车辆价值14万元左右，却以58万元出售，如果仅为转让车辆，违背常理。2.涉案车辆权属为公交公司，被上诉人无权转让他人车辆，并且转让损害公共利益，应当属于无效合同。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法院再审判决，支持孟凡亚的诉请。李平年辩称，本案打官司已经很多年了，也没有新的证据，孟凡亚是自愿承担风险的，我希望维持原判。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上诉人孟凡亚主张涉案合同无效，依据三个理由：1.损害社会公共利益；2.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3.无权处分。关于涉案合同是否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上诉人孟凡亚主张其从被上诉人李平年处受让涉案公交车及线路经营权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但其并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且实践中公交线路实际经营人经公交公司同意转让公交车及线路的情况十分普遍，在受让人向公交公司缴纳相关费用并接受公交公司管理的情况下，公众出行权利并未受损，公交营运秩序亦未遭破坏。故上诉人孟凡亚关于涉案合同损害公共利益的主张没有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关于涉案合同是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原审引用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清理整顿城市出租汽车等公共客运交通的意见》及建设部《关于发布的通知》两个文件均非法律或行政法规，故即使涉案合同违反上述两个文件，也不符合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情形。涉案公交车登记权利人始终为汽运公司，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也一直属于汽运公司所有。涉案合同中虽有“经营权转让”、“线路转让”等字眼，但不能因此认定合同双方转让受让的是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双方当事人实际转让的是李平年与汽运公司合同项下李平年的权利义务。涉案合同与公共客运交通经营权有偿转让没有关联。故本案不适用限制公交经营权转让的相关法律文件，涉案合同并不违背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涉案合同是否因无权处分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据此，本案虽系无名合同纠纷，但可以参照适用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因此，上诉人孟凡亚主张涉案合同因被上诉人李平年无权处分而无效，于法相悖，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孟凡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再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600元，由上诉人孟凡亚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邱德祥审 判 员 蔡青峰审 判 员 王 夏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法官助理 张紫薇书 记 员 杨 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