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民再432号 抗诉机关：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黄龙华，男，1969年8月14日出生，壮族，住广西田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荣生，广西广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程昊，男，1973年12月14日出生，壮族，住广西田林县，现羁押于广西田林县看守所。 委托诉讼代理人：雷远登，女，1972年2月29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南宁市青秀区。系程昊之姐。 申诉人黄龙华因与被申诉人程昊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0民终97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以桂检民（行）监[2019]45000000093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20）桂民抗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本案，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陈小理、检察官助理赖楠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黄龙华及 -2- 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覃荣生，被申诉人程昊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雷远登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广西壮族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程昊利用暴力手段胁迫黄龙华签订《借条》、《借条协议书》、《桉树转让协议书》，在双方未真实发生56万元的借款事实情况下，凭空捏造根本不存在的民事法律关系，虚构借款纠纷提起民事诉讼，本案属于虚假诉讼。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0民终97号民事判决在未依法审查借贷事实是否真实发生的情况下，仅凭程昊提交的《借条》、《借条协议书》，认定黄龙华与程昊之间存在56万元借贷关系，该认定缺乏证据证明，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一)涉案借款合同是黄龙华在未真实向程昊借款65万元而受程昊拘禁、胁迫的情况下签订的。程昊依据捏造的事实提起本案诉讼，属于虚假诉讼行为。公安机关侦查阶段，程昊、莫东应、黄俊源、骆荣胜、何崇均详细供述对黄龙华实施非法拘禁、胁迫行为，胁迫黄龙华签下9万元的《借款协议》、两张数额分别为20万元和36万元的《借条》，程昊未真实向黄龙华出借65万元的事实，本案应驳回程昊诉讼请求。（二）生效判决认定黄龙华向程昊借款56万元依据明显不足。只有确认借贷行为实际发生，才能认定借贷合同成立。结合三张借条的出具相隔时间很短，程昊三次以现金方式出借给黄龙华65万元，程昊并未就款项来源、交付时间、借款交付过程等借款细节进行合理说明，亦未能向法院提交银行凭据或其他证实金钱实际交付的证据证明借款事实的发生。黄龙华就借贷关系未实际发生已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 -3- 院应当就借贷事实是否真实发生做进一步调查，应当严格审查债务产生的时间、地点、出借人的财产变动、资金的来源、支付方式、基础合同以及债权人和债务人的经济状况，综合判断借贷关系是否成立。 申诉人黄龙华称，同意检察机关的抗诉意见。另补充认为，隆林县人民法院的刑事判决书以及本案抗诉书已经能够证明，原审判决所依据的主要证据均为程昊通过实施犯罪行为所取得的非法证据、虚假证据，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本案借款事实实际上根本不存在，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本案属于虚假诉讼。请求：1.撤销一、二审判决；2.驳回程昊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诉讼费全部由程昊承担。 被申诉人程昊答辩称,1.抗诉书认为程昊用暴力手段胁迫黄龙华签订借条、借款协议书、桉树转让协议书，该观点没有直接证据证实。且程昊刑事案件正处于二审审理阶段，仍未作出生效刑事判决，不能依据未生效的程昊案一审刑事判决认定本案事实。2.抗诉书部分内容与程昊案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有关，且程昊本人现因羁押于田林看守所，受疫情影响，无法到庭参与诉讼，很多事实无法查实，故申请中止审理，待该案刑事判决生效后再审理本案。3.本案双方签订借条和协议都是自愿的，双方有民事行为能力，双方之间的借款行为有效。且在一审、二审庭审现场，法庭也询问过黄龙华本人，程昊是否打过他，他当庭回答没有打过。既然这样陈述，何来暴力之说？原审法院已经查清案涉借条只存在借款利息过高，不应作为虚假借条认定。4.程昊17岁就 -4- 出社会开餐厅做个体户，出借资金是他多年积累和向银行贷款的，程昊本人还欠银行贷款几十万元未还，其资金来源是合法的。请求：维持原审判决。 程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黄龙华偿还借款650000元，并按银行贷款利率4倍支付利息至还清款止（其中90000元从2014年6月20日起算利息，200000元从2014年6月6日起算利息，360000元从2014年12月26日起算利息）。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9日，程昊与黄龙华签订《借款协议书》，规定双方权利义务、违约责任、借款期限等，即借款金额为90000元，借款期限6个月，从2013年12月19日至2014年6月19日。2014年4月5日，黄龙华写给程昊一张借条，即“今借到程昊现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正（200000元正）用于那比乡那比村那油屯林地开发约6000亩资金，借期约两个月。”2014年6月25日，黄龙华写给程昊一张《借条协议书》，即“今借到程昊现金人民币叁拾陆万元正（360000元正），用于田林县那比乡那比村那油屯山林地约合计6000亩山林开发资金，借期5个月，自2014年6月25日至2014年12月25日止，到期本人黄龙华一次性还清全部借款，如到期不能还清欠款，本人黄龙华自愿用自己承包和自家林权证及林木约6000亩来赔偿。”由于到期后黄龙华未还以上借款，程昊起诉本案。黄龙华承认签订借款协议和写借条，但否定收到钱。 一审法院判决：一、黄龙华偿还程昊两次借款560000元及其逾期利息（其中200000元从2014年6月6日起算利息， -5- 360000元从2014年12月26日起算利息至付清时止，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分段计付）；二、驳回程昊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300元，减半收取5150元，由程昊负担721元，黄龙华负担4429元。 黄龙华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程昊诉讼请求。 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关于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该院依法全面、客观地审核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案中，2014年4月5日黄龙华写给程昊一张借条，即“今借到程昊现金人民币贰拾万元正（200000元正）用于那比乡那比村那油屯林地开发约6000亩资金，借期约两个月。”2014年6月25日黄龙华写给程昊一张借条协议书，即“今借到程昊现金人民币叁拾陆万元正（360000元正），用于田林县那比乡那比村那油屯山林地约合计6000亩山林开发资金，借期5个月，自2014年6月25日至2014年12月25日止，到期本人黄龙华一次性还清全部借 -6- 款，如到期不能还清欠款，本人黄龙华自愿用自己承包和自家林权证及林木约6000亩来赔偿。”本案中，程昊仅依据借据为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黄龙华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但未能做出合理说明，黄龙华关于“仅向程昊借款70000元，并已经偿还460000元”的抗辩没有证据证实，该院不予采信。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黄龙华关于借贷事实未发生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法院是否违反法定程序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基层人民法院和它派出的法庭审理事实清楚、权利义务关系明确、争议不大的简单的民事案件，适用简易程序。第一百六十条规定简单的民事案件由审判员一人独任审理。本案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理并无不当，黄龙华关于一审法院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理违反法定程序的上诉理由不成立，该院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400元，由黄龙华负担。 再审庭审中，抗诉机关出示从程昊刑事案件卷宗调取的以下证据复印件,拟证明程昊诈骗、勒索、抢劫黄龙华的事实：1.田林县公安局《立案决定书》、隆林县人民检察院《起诉书》，拟证明程昊因涉嫌敲诈勒索、诈骗、抢劫黄龙华等犯罪事实，于2019年5月9日被田林县公安局立案侦查，同年12月28日被隆林县人民检察院提起公诉;2.程昊在田林县公安局的四份讯问笔录，拟证明其供述出借给黄龙华两笔款项共计6万元，从2013年至 -7- 其提起本案诉讼时，黄龙华已经向其支付7万元现金，汇款20万，总共27万元。之后程昊通过威胁手段，单独或者联合蒙斌、邓健、莫应东、黄俊源等人，强迫黄龙华签订三张共计65万元的借条以及《桉树转让协议书》等，三张65万元的借条均是利息产生，并未实际出借;3.莫东应在田林县公安局的三份讯问笔录，拟证明其供述与程昊到黄龙华的火锅店要烟的事实，黄龙华并未真实向程昊借款65万元，其与程昊、黄俊源等人用车把黄龙华拉到百色汪甸乡骆荣胜的亲戚家中，胁迫黄龙华签订《桉树转让协议书》。同时，莫东应供述程昊要求其与黄俊源向派出所说每人出资十万元，就可以名正言顺帮程昊追债;4.蒙斌在田林县公安局的讯问笔录，拟证明其与程昊等人一起到黄龙华的火锅店胁迫黄龙华签订借款协议书;5.陈建芳在田林县公安局的讯问笔录，拟证明其与程昊、莫应东一起到火锅店胁迫黄龙华要钱;6.黄俊源、骆荣胜、何崇在田林县公安局的讯问笔录，拟证明其三人与程昊、莫应东一起将黄龙华拘禁到百色汪甸乡骆荣胜的亲戚家中，胁迫黄龙华签订《桉树转让协议书》;7.转账凭证，拟证明2013年11月8日，黄龙华转账还款10万元给程昊;8.民事起诉状、调解书和调解笔录，拟证明2014年1月至10月，程昊在田林县人民法院对黎萍等人提起另案民间借贷诉讼案件四件，涉案金额34.2万元。 黄龙华质证认为,认可以上全部证据。 程昊质证认为,程昊17岁就出来做工，有一些资金积累，有能力出借案涉款项。以上证据都是出自程昊刑事案件，而该刑事 -8- 案件二审尚未审结，所以对以上证据均不予认可。 对于抗诉机关出示的以上证据，本院认为，前述证据系检察机关为调查核实案情从程昊刑事案件卷宗当中依法调取的，虽然目前程昊的刑事案件仍未审结，但程昊没有举出相反证据的情况下，公安机关行使刑事侦查权制作的相关笔录的真实性应予以确认，但是否据此认定相关事实，由本院结合全案事实和证据综合考虑。 再审庭审后，程昊提交其于2017年8月28日与广西中小企业信用担保有限公司签订的《最高额委托担保合同》、《最高额抵押反担保合同》，以及其于2019年1月17日与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田林县支行签订的《农户贷款借款合同》复印件共三份。因程昊未提交原件核对，未对提交该三份复印件拟证明的事项作出说明，亦未提交程昊获得以上合同项下贷款的相应证据，且经本院审查，案涉《借款协议书》、《借条协议书》及借条形成于2013年及2014年，以上证据形成时间与本案借款证据落款时间相距三至四年，明显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故不组织进行质证。 黄龙华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提出异议，认为案涉借款事实根本不存在，原审认定双方存在借款事实是根据程昊通过非法手段取得的虚假证据，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 本院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仅叙述黄龙华出具案涉《借款协议书》、《借条协议书》及借条给程昊的经过，与该三份证据的内容是一致的，至于双方对于该三份证据项下的借款是否存在真实 -9- 的民间借贷关系，属于人民法院判决说理的范畴，故对黄龙华以上异议不予支持。 本院再审确认原审查明的事实。 另查明，黄龙华向二审法院提交其于2015年5月26日向田林县公安局乐里派出所报案受敲诈勒索的证据显示，其报案称，被程昊敲诈勒索65万元，及被迫签订林权转让协议书。 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再审的争议焦点是：程昊与黄龙华双方是否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如果存在，借款金额是多少？ 本院认为，程昊主张以现金方式支付借款56万元，其仅举证案涉《借条协议书》及借条，据此诉请黄龙华偿还该借款，但黄龙华从一审诉讼开始一直否认收到案涉借款。民间借贷系实践性合同，实际交付借款是认定借贷合同成立的前提条件。在借款人黄龙华否认借贷行为实际发生并提供向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对否认借款的原因作出合理说明，尤其是程昊采取现金支付这种既不便捷亦不符合常理的方式出借大额款项的情况下，人民法院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 -10- 事实是否发生”的规定，审查现金来源、出借人是否具有出借现金借款的经济能力、当地或者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等，在此基础上认定借贷事实是否确已发生。本案中，程昊举证的《借条协议书》及借条属债权凭证，且系单一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实际履行交付56万元大额现金借款义务，本案历次诉讼中其均未补强符合前引司法解释规定的证据佐证双方之间存在真实的56万元民间借贷关系。在当今支付手段和支付方式便捷多样，程昊亦未对为何采取不符合通常交易习惯和交易安全的现金方式支付大额借款作出合理说明的情况下，原审仅凭黄龙华书写的20万元借条、36万元《借条协议书》认定程昊与黄龙华存在56万元民间借贷关系，明显违反大额现金方式支付借款的情况下，认定是否存在真实民间借贷关系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适用法律错误。 综上所述，原审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及实体处理错误，本院予以纠正。黄龙华申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百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桂10民终97号民事判决及广西壮族自治区田林县人民法院（2015）田民一初字第433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程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减半收取的一审案件受理费5150元及二审案件受 -11- 理费9400元，均由程昊承担。黄龙华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9400元，由二审法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程丽文 审判员  倪庆宁 审判员  陈 丹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 书记员  黄雷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