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8民终159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游天水，男，1975年6月1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上杭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罗琴娣，女，1970年1月1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上杭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继敏，男，1989年9月27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上杭县。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继新，男，1991年6月2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上杭县。 上述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明、刘剑彪，福建吴子胜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游天水与被上诉人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上杭县人民法院（2020）闽0823民初12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对案件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游天水与被上诉人罗琴娣、张继新及三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游天水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2.确认游天水与张文金于2006年10月27日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无效。3.判令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将《田地转让协议书》所涉的310平方米责任田返还游天水，游天水返还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人民币叁万壹仟元。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民事判决认定事实错误。1.《田地转让协议书》所涉土地至今未建房，不存在拆旧建新的事实。一审判决认定“2020年5月11日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召开专题会议，会议审议通过张继新的拆旧建新的申请。”与实际情况不符。2.诉争土地为农田、非规划区，未经省级人民政府批准或省级人民政府授权的设区的市、自治州人民政府批准，不能认定土地转变为商住用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十条第四款规定，乡(镇)土地利用总体规划由省级人民政府批准，也可以由省级人民政府授权的设区的市、自治州人民政府批准。上杭县人民政府发文同意步云乡人民政府报批的《上杭县步云乡集镇控制性详细规划》《上杭县步云乡总体规划》，但《田地转让协议书》所涉土地为农田、非规划区，未经省级人民政府批准或省级人民政府授权的设区的市、自治州人民政府批准，不能认定诉争土地转变为商住用地，未经合法征收的农田不能转变为建设用地、安置地。二、一审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田地转让协议书》所涉土地为上杭县步云乡上福村上福组分配给游天水户的家庭承包责任田，张文金、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为上杭县步云乡金屏村村民，不具有上福村上福组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资格，不符合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所应具备的条件。2.《田地转让协议书》与《房屋征收补偿协议书》虽然以征收安置为名，但所涉土地为家庭承包责任田,未经合法征收、划拨，不能因乡镇人民政府同意而否认非法转让土地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2003年实施)》第八条规定:“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1986）》第三十八条规定:“农村居民建住宅，应当使用原有的宅基地和村内空闲地。使用耕地的，经乡级人民政府审核后，报县级人民政府批准”。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步云乡上福村民委员会在《田地转让协议书》盖章签署“情况属实”不是依法批准，乡镇人民政府亦无权批准非法转让土地及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未经省级人民政府批准或省级人民政府授权的设区的市、自治州人民政府批准，不能认定诉争土地转变为商住用地。3.《田地转让协议书》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土地使用权可以依法转让。”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属适用法律错误。合同法第六条规定了诚实信用原则，然合同法第一条规定了立法本意，合同法立法本意是保护“合同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本案中张文金购买游天水户的家庭承包责任田用于宅基地并非合法权益，而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该依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判决《田地转让协议书》无效。4.合同无效制度设立的目的，首先是保护国家、集体利益，然后才是个人利益；首先维护的是法治，然后才是公共道德。游天水的诉请确有不诚信，但人民法院的判决在面对违反诚信原则的行为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非法转让土地行为必须二选一时，显然应当维护的是后者，并不违背合同无效制度设立的宗旨。全国各地、各级人民法院关于小产权房纠纷、农村宅基地转让纠纷、农村土地买卖纠纷等相同、相似的买卖合同纠纷有无数的判决，依照上杭县人民法院一审判决理由绝大多数都应当认定为有效合同，显然与实际情况不符。5.依法作出无效判决并不等于支持毁约失信行为，关键是合同认定无效后如何处理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即使合同确认无效，案件判决也可以通过没收非法所得、支付资金占用成本等方式妥善解决纠纷、规范当事人交易行为，注重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改判。 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答辩称,一、游天水与张文金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未违反《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合法有效。《田地转让协议书》是因拆迁安置需要购买安置地，是双方自愿签订的合同，已经经过政府的确认，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欺诈、胁迫、乘人之危、显失公平的情形，不损害国家、社会和他人利益，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该协议是合法有效的。二、《田地转让协议书》已经履行完毕近十三年，游天水的诉讼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民法总则》第七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合同法》第六条规定:“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游天水与张文金签订合同后，收取了转让款，同时将讼争地块交给了张文金及答辩人家庭建设，答辩人家庭于2006年开始动工兴建住宅，倒了钢筋水泥完成了地梁等的建设；2007年张文金重病去世后，答辩人在原有基础上兴建了围墙、小瓦房等建筑设施，进行维护管理使用至今，即合同已经履行完了近十三年。现在讼争地块被规划为商住综合用地，游天水起诉想要回讼争地块用于兴建住宅，明显是不讲诚信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置他人利益于不顾的恶意行为，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的诚实信用原则。三、讼争地块中的110平方米土地已经批准给张继新建房。一审已经查清张继新户籍已经迁入上福村，张继新成为上福村村民，2019年12月上福村民委员会同意张继新使用讼争地块中的110平方米土地建房，并经过了公示，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也召开了专题会议审议通过张继新的拆旧建新申请并同意补办手续。从上述一审查清的事实中可以看出，张继新成为上福村村民，符合《土地管理法》的规定，其有权利申请、使用讼争地块。综上所述，游天水的上诉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游天水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游天水与张文金于2006年10月27日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无效；2.判令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将《田地转让协议书》所涉的310平方米责任田返还游天水，游天水返还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31×××××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6年8月10日，上杭县步云乡上福村村民罗泗水将其位于上福村中心街81号的房屋以60999元的价格卖给上杭县村民张文金。之后，因蛟步线步云段上福集镇规划区内道路建设和规划区建设需要，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决定征用上福村中心街81号的房屋和土地，经与张文金协商，同意由张文金自行在上福集镇规划区内购买土地安置建房，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负责建设用地审批。2006年10月27日，张文金与上福村上村组村民游天水签订《田地转让协议书》，主要内容为：“根据乡政府村镇建设的要求，对我村进行新村规划，游天水本着对拆迁户安置工作的支持，同意将位于上福村沙台里的400平方米责任田以每平方米100元共计4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张文金，转让后游天水不得以任何借口干涉张文金使用，双方共同执行签字为效。”协议签订时有游德枚、罗庆忠两人在场见证，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和上福村民委员会认可协议内容，并在协议书上盖章。协议书签订后，张文金将40000元转让款支付给游天水，游天水亦将沙台里的400平方米农田交付给张文金使用。2006年10月28日，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与张文金签订《房屋征地拆迁补偿协议书》，主要约定征用上福村中心街81号的房屋和土地的补偿款为32920元，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帮助张文金在规划区内解决120平方米土地用于拆迁安置住宅建设用地，征地费用由张文金负责，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给予一次性3330元补助并负责120平方米住宅建设用地审批费用。之后，上福村中心街81号的房屋被拆除用于规划区建设。2006年10月29日，经游天水与张文金双方协商，张文金退还游天水90平方米农田，游天水退还张文金转让款9000元。2007年5月，张文金开始在转让所得的地块上动工建房，在刚完成地梁建设后，因张文金突发重病而停止施工。2008年8月，张文金病逝，沙台里地块由张文金之妻罗琴娣修建简易小瓦房和围墙后，一直用于饲养鸡鸭。2019年12月18日，张文金次子张继新将户籍迁入上福村，成为上福村村民。2019年12月底，张继新向上福村民委员会和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申请在其父所转得的沙台里地块上建房，上福村民委员会同意其使用110平方米土地建房，并于2020年4月13日至4月28日在上福村进行了公示，公示期间无人向上福村民委员会提出异议。2020年5月11日，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召开了专题会议，会议审议通过了张继新的拆旧建新的申请，并决定待上级部门明确建房审批手续后再予以补办手续。2020年7月，张继新开始在沙台里地块上建房。游天水认为其与张文金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以张文金之妻罗琴娣、张文金长子张继敏、张文金次子张继新为被告诉至法院，要求确认《田地转让协议书》无效，并要求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返还沙台里310平方米的土地。 另查明，2011年9月，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联合广西华蓝设计有限公司制定了《上杭县步云乡集镇控制性详细规划》，将诉争地块性质规划为商住综合用地，并制定了《上杭县步云乡总体规划》，将诉争地块规划为商住用地。2012年3月20日，经上杭县人民政府发文同意了步云人民政府报批的上述两个规划方案。经向上杭县国土资源局步云国土资源所查询，诉争地块现状属于村庄地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时所定案由为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但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土地转让协议是否无效的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法[2011]42号）之规定，民事案由应当根据当事人诉争法律关系的性质予以确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故本案案由应依法变更为确认合同无效纠纷。本案中，首先，当事人应当遵循自愿、平等、诚实信用的原则从事民事活动。2006年10月27日游天水与张文金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系俩人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有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和上杭县步云乡上福村民委员会盖章确认，事后诉争地块经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规划，上杭县人民政府批准为商住综合用地，且张文金次子张继新在诉争地块建房亦获得了步云乡政府和上福村委会的同意，故张文金与游天水之间不存在非法买卖土地或非法转让承包地的情形。其次，本案已经实际履行多年，张文金已经在讼争地块上立柱架梁，只因突发重病去世而停止了房屋的建设，但其家人一直占有、使用和管理讼争地块，已经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社会关系。再次，合同无效制度设立的重要目的在于防止因为无效合同的履行给国家、集体以及第三人利益带来损失，维护社会的法治秩序和公共道德。而本案中，游天水在《田地转让协议书》已履行完毕近十三年，特别是讼争土地已被规划为商住综合用地，土地已经升值的情况下主动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属于不讲诚信，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置他人利益不顾的恶意抗辩行为，如支持其诉求，意味着体现双方真实意愿的合同约定不仅对其没有约束力，甚至可能使其获得不正当的利益，这将违背合同无效制度设立的宗旨。综上，游天水与张文金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游天水主张该协议无效并要求返还讼争土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亦有违诚信原则，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六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游天水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75元，减半收取288元，由游天水负担。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游天水对原审查明认定的事实异议在于：1.原审认定“2020年5月11日，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召开了专题会议，会议审议通过了张继新的拆旧建新的申请”有误，涉案地块是简易搭盖不算拆旧建新。2.对原审认定“2012年3月20日，经上杭县人民政府发文同意了步云人民政府报批的上述两个规划方案”有异议，即使是有规划也没有张贴出来，游天水对此不知情。3.张文金签订《田地转让协议书》的时候不是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罗琴娣、张继敏、张继新对原审查明认定的事实无异议。对于游天水有异议部分，认为：1.2006年张文金已经倒了地梁，拆旧建新符合事实。2.规划公告方面，这个是由政府发文处理。3.张文金是不是本案集体经济组织成员和本案没有关系。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审并未认定张文金属于上福村村民，且游天水对其异议未提供合法有效的证据，本院对其异议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查明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各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主要为：涉案《田地转让协议书》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因合同无效产生返还土地、转让款的法律后果？对此，本院分析认定如下： 本案争议的焦点主要在于2006年10月27日游天水与张文金签订的《田地转让协议书》是否无效，能否产生返还土地、转让款的法律后果。本院经审查认为:一、该协议系其二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有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和上杭县步云乡上福村民委员会盖章确认。2006年10月28日，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与张文金签订《房屋征地拆迁补偿协议书》，主要约定征用上福村中心街81号的房屋和土地的补偿款为32920元，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帮助张文金在规划区内解决120平方米土地用于拆迁安置住宅建设用地，征地费用由张文金负责，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给予一次性3330元补助并负责120平方米住宅建设用地审批费用。2011年9月诉争地块经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规划为商住综合用地，2012年3月20日上杭县人民政府发文同意步云乡人民政府报批的上述两个规划方案。2019年12月18日，张文金次子张继新将户籍迁入上福村，成为上福村村民。2019年12月底，张继新向上福村民委员会和上杭县步云乡人民政府申请在其父所转得的沙台里地块上建房，后获得上福村民委员会和步云乡人民政府同意，故游天水上诉认为张文金非上福村村民，不属于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故本案属于非法买卖土地或非法转让承包地，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二、本案土地转让已经实际履行多年，张文金已经在讼争地块上立柱架梁，只因突发重病去世而停止了房屋的建设，但其家人一直占有、使用和管理讼争地块，张文金家人在二审中表示目前已经建设了三层，已经形成了较为稳定的社会关系。游天水上诉认为所涉土地至今未建房，不存在拆旧建新等，与事实不符，本院不予采信。三、合同无效制度设立的重要目的在于防止因为无效合同的履行给国家、集体以及第三人利益带来损失，维护社会的法治秩序和公共道德。而本案中，游天水在《田地转让协议书》已履行完毕近十三年，特别是讼争土地已被规划为商住综合用地，土地已经升值的情况下主动请求确认合同无效，属于不讲诚信，为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而置他人利益于不顾的行为。综上，游天水上诉认为《田地转让协议书》因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故要求返还讼争土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亦有违诚信原则，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此认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游天水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75元，由游天水负担。一审案件受理费按照一审判决计收。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须依法按期履行判决，逾期未履行的，应向执行法院报告财产状况，并不得有高消费及非生活和工作必需的消费行为。本条款即为执行通知，违反本条规定的，本案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可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吕 敏 审判员 谢 勇 审判员 陈聪聪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韦 婷 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