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湘09行终1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益阳市资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益阳市资阳区。 法定代表人：周建军，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夏伟中，湖南激扬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代理人：曲思恩，该局工伤股股长，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足珍，女，1990年1月26日出生，汉族，住益阳市资阳区。 委托代理人：樊毅新，湖南万维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原审第三人：恒辉电阻（益阳）有限公司，住所地益阳市资阳区。 上诉人益阳市资阳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资阳区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李足珍、原审4第三人恒辉电阻（益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辉公司）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湖南省沅江市人民法院于2020年4月14日作出的（2019）湘0981行初23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资阳区人社局的委托代理人夏伟中、曲思恩，被上诉人李足珍的委托代理人樊毅新到庭参加诉讼。原审第三人恒辉公司经本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李足珍与吴某某（已故）系夫妻关系，吴某某生前为恒辉公司员工。2018年9月20日18时49分左右，吴某某在公司打完卡上班时，突感身体不适，向其主管领导请假获准后，吴某某回到杨树村租住的房屋。2018年9月21日0时42分左右，李足珍为吴某某呼叫120急救电话。2018年9月21日1时2分，吴某某被送至益阳市人民医院抢救。益阳市人民医院初步诊断为“脑干出血、脑出血（右侧基底节区）并破入脑室、脑疝、高血压病3级很高危组”。同月22日11时20分在益阳市人民医院因脑干出血抢救无效，宣告死亡，同日15时03分心脏骤停死亡。2018年9月29日，恒辉公司就吴某某的死亡向资阳区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资阳区人社局于同日受理并送达了益阳市资阳区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于2018年11月19日作出益资人社工伤认字[2018]18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李足珍收到决定书后不服，于2019年1月8日向资阳区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资阳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4月24日作出撤销益资人社工伤认字[2018]18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限资阳区人社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判决。李足珍不服，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为由向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从吴某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脑干出血疾病送至益阳市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是在48小时之内，吴某某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情形，资阳区人民法院的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但适用法律、法规和处理正确，于2019年8月21日作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2019）湘09行终139号行政判决。资阳区人社局收到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判决后，在2019年8月21日重新立案审查，于2019年10月18日作出益资人社工伤认字[2019]15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分别送达给李足珍与第三人。该决定书以吴某某的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情形，决定不予认定为工伤或视同工伤。 原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的规定，资阳区人社局具有认定工伤的法定职权。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应当视同为工伤。本案中，2018年9月20日18时49分左右，吴某某在公司打完卡上班时，突感身体不适，向其主管领导请假获准后，吴某某回到杨树村租住的房屋。2018年9月21日0时42分左右，李足珍为吴某某呼叫120急救电话，同日01时入住益阳市人民医院ICU，诊断为“脑干出血”，同月22日11时20分在益阳市人民医院因脑干出血抢救无效，宣告死亡，同日15时03分心脏骤停死亡。吴某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脑干出血疾病送至益阳市人民医院经抢救无效48小时之内死亡。吴某某的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案件事实系生效的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9行终139号行政判决书已经确认的案件事实。资阳区人社局作出的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系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理解与适用的错误，且与生效法律文书相冲突，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第七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判决：撤销资阳区人社局作出的益资人社工伤认字[2019]15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资阳区人社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的行政行为。案件受理费50元，由资阳区人社局负担。 资阳区人社局不服原审判决上诉称，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吴某某的死亡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1.一审法院混淆了“认定案件事实”与“适用法律”的区别。“认定案件事实”与“如何适用法律”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本案查明的吴某某死亡的案件事实与益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9行终139号行政判决书已经确认的案件事实是一致的,即“吴某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送至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是在48小时之内”，这一案件事实双方都没有争议。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不是“案件事实”,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理解也不是“认定案件事实”,而是“如何适用法律”。本案在查明“案件事实”以后,吴某某死亡的事实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那是适用法律问题。一审法院将“认定案件事实”等同于“适用法律”,属于适用法律错误。2.如何理解和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国务院法制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湖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湖南省政府法制办均有统一的理解和适用要求，即:《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送医院抢救应具有同时性、连贯性，缺一不可，而不能孤立的选择性的适用。《工伤保险条例》本身就是国务院发布的行政法规,《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关于如何理解第十五条第（一）项的复函》是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条例》的执行作出的指导意见，资阳区人社局作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在作出工伤认定行政行为时，必须遵循国家人社部和省人社厅的指导意见。法院在审查资阳区人社局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适应法律法规是否正确时，也应当审查资阳区人社局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理解是否遵循了国务院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条例》执行作出的指导意见。3.生效的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湘行再8号行政判决书对如何理解和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有明确的裁判标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主要针对职工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者是突发疾病、病情危重、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其中发病、抢救与死亡之间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本案吴某某仅仅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身体不适而回家休息，但未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也未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被直接送医疗机构经48小时抢救无效死亡。虽然其从身体不适请假回到家中休息至其死亡在48小时之内，但从发病、抢救到死亡不是一个连续的、完整的过程，根据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湘行再8号行政判决书的裁判标准，吴某某的死亡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沅江市人民法院（2019）湘0981行初237号行政判决书,改判驳回李足珍的诉讼请求；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李足珍承担。 被上诉人李足珍辩称，资阳区人社局的上诉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恒辉电阻（益阳）有限公司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陈述意见。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二审经审理查明：吴某某被送往医院抢救时的病情比其刚回家休息时加重了。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案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吴某某的死亡不符合视同工伤的情形是否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政策是否正确。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所谓“视同工伤”，也就是说，这类情形本不属于工伤的保护范围，但立法者考虑到突发疾病的情况可能与工作劳累、工作紧张等因素有关，为最大限度地保障这部分劳动者的权益而规定作为工伤对待。同时，为了避免将“突发疾病死亡”无限制地扩大到工伤保险的范围，该法条作出了“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限制性规定，实质上是要求执法者在处理此类“视同工伤”案件时从严掌握法定条件，兼顾用人单位、社会保险基金之间的利益平衡，不能无限制、无原则地扩大此类“视同工伤”的范围。根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于2016年5月20日给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的《发函》、湖南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于2017年9月8日发出的《关于执行第十五条第（一）项有关问题的意见》等政策性文件精神，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所规定的情形，应当理解为三种具体情形：一是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当场死亡；二是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疗机构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三是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经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对于第二、三种情形应当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疗机构抢救或者经医疗机构当场抢救等四要件并重，具有同时性、连贯性来掌握。这实际上是强调发病、抢救、死亡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上述政策性指导意见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的立法精神，可以作为处理此类“视同工伤”案件的政策依据。本案中，李足珍的丈夫吴某某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感觉身体不适，请假回家休息，后被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虽然其从身体不适请假回到家中休息至其被送往医院经抢救无效死亡在48小时之内，但其既未从工作地点直接送医院抢救，也未经医疗机构当场抢救。由此可见，吴某某的死亡不属于上述三种情形之一，也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因此，资阳区人社局作出的益资人社工伤认字[2019]151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法规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原审判决对此认定和处理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资阳区人社局的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应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法规有误，对该判决应予撤销。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沅江市人民法院（2019）湘0981行初237号行政判决； 二、驳回李足珍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合计100元，由李足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付 星 审判员 刘文煜 审判员 傅爱军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 书记员 宋静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