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13民再59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砀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安徽省砀山县政务新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13413210031944964。 法定代表人：薛同辉，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勇，安徽张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程海燕，男，1963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砀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磊，北京市卓智律师事务所。 砀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砀山县人社局）因与程海燕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本院于2018年5月23日作出（2018）皖13民终1046号民事判决，已产生法律效力。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以皖检民（行）监（2019）34000000474号民事抗诉书，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皖民抗7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指派安徽省宿州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张静出庭。砀山县人社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勇，程海燕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磊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原判（本院（2018）皖13民终1046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缺乏证据证明。1、程海燕在受委托购买办公用房和签订涉案协议时，均存在隐瞒或欺诈的情形。（1）购买时的欺诈。根据程海燕2015年9月11日在砀山县纪律检查委员会的陈述和9月12日书写的检讨书等证据可以证明：涉案房屋系原砀山县劳动局局长信继安委托程海燕代为向他人购买。程海燕经与陈雪侠、张学武协商，陈雪侠同意出售临街楼房上下两层共六间房屋及院内平房3间，售价70000元。后程海燕告知信继安、陈雪侠的临街楼房上下两层共六间房屋售价100000元。2003年程海燕收到原砀山县劳动局100000元，次日将其中的70000元支付给陈雪侠；（2）签订案涉协议时，隐瞒了涉案房屋买卖的实际情况。案涉协议系时任局长李源与程海燕签订，而案涉房屋的买卖发生在李源局长就任之前，且涉案房屋没有书面买卖协议等文字记载，之后也未办理过户变更登记手续，李源对房屋买卖情况不清楚，程海燕、信继安隐瞒了涉案房屋买卖的实际情况，二人的欺骗行为导致程海燕与时任局长李源签订了《共有房屋分配协议》。2、涉案协议的签订，损害了国家利益。国家利益不仅包括国家经济秩序、国民经济发展及国家政治安全、国防安全等相关的国家经济利益、政治利益和军事利益，还包括国家在民事法律上的国家财产所有权的利益。我国刑法、行政法及党内法规都十分注重对国家财产权益的保护。作为同为我国统一法律体系组成部分的民法，在价值取向上应保持一致，不能将刑法、行政法、党内法规认定为国家利益的行为排除在国家利益之外。原判认定国家机关财产权利不属于国家权益不当。3、开发商补偿给程海燕的两套房屋应返还给砀山县人社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的规定，请依法再审。 砀山县人社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砀山县人社局与程海燕于2011年9月3日签订的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无效；2.判令程海燕将位于砀山县政府北侧两栋联排楼房中从东向西第三套、第十一套房屋及剩余购房款27000元返还砀山县人社局；3.本案诉讼费用由程海燕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涉案房屋原系陈雪侠家庭所有，位于砀山县西侧，为砖混二层楼房上下每层各三间，楼房建筑面积204.09平方米。2003年下半年，原砀山劳动局准备在周寨镇设立社保所，需要办公用房。程海燕系砀山物价管理所所长，居住在周寨。原砀山劳动局时任局长信继安与程海燕系熟人关系，即委托程海燕在周寨镇街上购买房屋，用于设立社保所之后的办公用房。程海燕联系到欲出售房屋的陈雪侠，陈雪侠委托其姐夫张学武代为办理。程海燕经与张学武、陈雪侠商谈，前述房屋以及院内平房3间合计70000元。商谈之后，程海燕告知信继安陈雪侠的临街楼房上下二层共6间出售，房屋价款100000元，其隐瞒了其中一并出售的3间平房。经原砀山劳动局的负责人及其工作人员进行实地察看后，同意购买并委托程海燕具体办理涉案房屋买卖的相关事宜。程海燕于2003年12月9日到周寨镇税务分局开据一张100000元的工程款发票，交纳税款3000元。程海燕持该发票到原砀山劳动局领取100000元购房款。次日（即：2003年12月10日），程海燕将其中的70000元购房款支付给了陈雪侠，陈雪侠向程海燕出具了收条并将房屋产权证以及土地使用权证交给了程海燕。事后，程海燕没有将前述陈雪侠书写的收条及房屋产权证、土地使用权证转交给原砀山劳动局。原砀山劳动局购买房屋之后，程海燕使用其中楼下的2间门面房用于经营药店，其余4间由社保所用于办公。2011年，周寨镇街准备开发，砀山县人社局清点该社保所资产，程海燕称有其2间房屋，便到砀山县人社局要求签订房屋共有协议。2011年9月3日，砀山县人社局时任局长李源与程海燕在信继安的见证下签订一份《共有房屋分配协议》，内容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及有关法律、法规规定，经甲乙双方平等协商，现就合资购买的周寨镇就业和社会保障服务所房屋达成协议：1、周寨镇就业和社会保障服务所房屋中，房屋产权和占地使用权属于砀县人社局的4间，面积为124.74平米（含阳台6.6平米），其中一楼两间（东西长11.3平米，南北长6.6平米，面积74.58平米）、二楼两间（东西长7.6平米，南北长6.6平米，面积50.16平米，含阳台6.6平米）；2、协议一式三份，甲、乙双方及鉴证人各执一份，协议自双方当事人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李源在该协议甲方处签了名字，程海燕在协议乙方处签名，信继安在协议鉴证人处签名。2012年下半年，周寨社保所搬迁至周寨镇政府院内办公。后，涉案房屋被拆迁开发。程海燕经与开发商协商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赔付（置换）给程海燕位于砀山县政府北侧两栋联排房中从东向西第三套、第十一套计两套房屋，每套房屋均为建筑面积185平方米的底上2层（每层各2间）的楼房，并已实际交付给程海燕。由于开发商没有对砀山县人社局进行拆迁置换、赔偿，其与程海燕因此发生纠纷，诉至一审法院。另，原砀山劳动局后经机构改革变更为砀山县人社局。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房屋系原砀山劳动局局长信继安委托程海燕代为向他人购买，事实清楚、证据充分，予以确认。程海燕辩称涉案房屋系其购买之后又另行转卖给原砀山劳动局，无事实依据，不予采纳。本案中，砀山县人社局时任局长李源与程海燕于2011年9月3日签订《共有房屋分配协议》，将涉案楼房约定为砀山县人社局4间、程海燕2间。之后，双方发生争议，砀山县人社局主张该协议无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一方以欺诈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的无效。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1、涉案协议系砀山县人社局时任局长李源经手与程海燕签订，而涉案房屋的买卖发生在李源局长就任之前，且没有书面房屋买卖协议等文字记载，亦没有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程海燕也未将该房屋产权凭证等相关购房手续交于砀山县人社局，李源对该房屋买卖的详细情况应是不清楚的。虽然，原前任局长信继安在分配协议“鉴证人”处签字，但其并非砀山县人社局时任负责人，其行为不能代表砀山县人社局，同时也无证据证实信继安将前述房屋买卖的详细情况介绍给李源。2、从涉案《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所载文字内容来看，该协议中对涉案房屋表述为“双方合资购房”，与原砀山劳动局出资购房的事实不符。程海燕对于合资购房的主张，亦未提交有效证据证明。3、庭审过程中程海燕对其本人出资购房的款项来源未能作出合理的陈述，反而从涉案证据中可以看出：程海燕于2003年12月9日到原砀山劳动局领取100000元购房款之后，于第二日即2003年12月10日将其中70000元购房款交给陈雪侠。程海燕陈述自己先购买陈雪侠的房屋后又卖与原砀山劳动局，但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故可认定支付给陈雪侠的购房款70000元系原砀山劳动局出资。4、程海燕在诉讼过程中的抗辩意见与其在砀山县纪委的陈述不相一致、且前后矛盾，应不予采纳。综上，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分析，涉案共有房屋分配协议签订时李源并不清楚房屋买卖的详细情况，程海燕存在隐瞒涉案房屋买卖真实情况的情形，具有一定的欺诈性。另，涉案房屋为砀山县人社局所有，协议系李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意思表示，将原砀山劳动局出资购买的房屋处分给了程海燕两间，造成一定的财产损失，该财产系国家行政、事业单位所有，即损害了国家利益。因此，涉案协议应认定为无效。程海燕依据该协议取得的涉案房屋拆迁置换补偿房屋（砀山县政府北侧两栋联排房中从东向西第三套、第十一套计2套房屋）属无权占有，应退还给砀山县人社局。涉案房屋买卖过程中，程海燕系受委托代为履行购房事宜，其在原砀山劳动局领取的100000元购房款，其中经手支出的73000元系代委托人履行的给付义务，余下的款项27000元应退还给委托人。程海燕的前述抗辩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案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确认砀山县人社局与程海燕于2011年9月3日签订的《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无效；二、程海燕于判决生效后二十日内将其占有的位于砀山县政府北侧两栋联排房中从东向西第三套、第十一套计两套房屋腾空后，返还给砀山县人社局；三、程海燕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将27000元剩余购房款退还给砀山县人社局。一审案件受理费238元，由程海燕负担。 程海燕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砀山县人社局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程海燕从陈雪侠处购买六间门面房、三间平房仓库及过道，后砀山县人社局以100000元价格从程海燕处购买上述房屋中的四间门面房。一审法院认定砀山县人社局委托程海燕购买陈雪侠六间门面房错误。2.案涉房屋共有分配协议系砀山县人社局拟好后要求程海燕签字，程海燕当时只关注协议中的分配结果，未注意合资购房事项。该协议签订时，程海燕已明确表示出售给砀山县人社局四间房屋，无隐瞒、欺诈情形。另，该共有房屋分配协议也未侵犯国家利益。 砀山县人社局辩称，1.砀山县人社局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程海燕系接受砀山县人社局的委托购房，其是否向出卖方陈雪侠披露委托人砀山县人社局，并不影响陈雪侠与砀山县人社局之间就案涉房屋买卖形成的合同关系。另外，陈雪侠系将门面房及平房仓库、过道整体出售，砀山县人社局亦系整体购买，且购买房屋后整体进行了装修。2.程海燕隐瞒其接受砀山县人社局委托所购房屋的面积、范围及价款等真实情况，在时任砀山县人社局局长李源并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与砀山县人社局签订的共有房屋分配协议存在欺诈情形，程海燕向纪委自书的检讨书中亦能反映上述内容。3.案涉共有房屋分配协议的签订致使国有资产流失，损害了国家利益。综上，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本院二审审理查明：除“程海燕到砀山县人社局要求签订房屋共有协议”外，一审判决认定的其他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认为，砀山县人社局主张案涉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无效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认为程海燕与其签订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且该协议损害了国家利益。本院经审理认为：首先，原砀山劳动局局长信继安在公安机关询问时称其与程海燕协商案涉房屋分配事宜时，砀山县人社局的贾文件等人也在场，分配事宜确定后，贾文件等人也向砀山县人社局进行了汇报，后砀山县人社局起草了该共有房屋分配协议，并先后由砀山县人社局时任局长李源、信继安及程海燕签字确认。考虑到案涉被拆除房屋系信继安委托程海燕购买，其对该房屋购买及分配的具体情况应当知晓，且从其陈述来看，砀山县人社局工作人员在房屋分配方案确定后也进行了汇报，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程海燕存在欺诈情形。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项规定的国家利益是指与国家经济秩序、国民经济发展及国家政治安全、国防安全等相关的国家经济利益、政治利益和军事利益，并不包括国家机关、国有企事业单位固定资产的流失。而本案中，案涉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所处分的房屋系砀山县人社局的固定资产，不涉及上述法律规定的国家利益。综上分析，一审判决以程海燕在与砀山县人社局签订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时存在欺诈行为，且损害国家利益为由，认定案涉共有房屋分配协议无效不当，本院予以纠正。在砀山县人社局未举证证明案涉共有房屋分配协议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的情况下，其以该协议无效为由，要求程海燕返还两套安置房屋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另，砀山县人社局主张程海燕返还购房款27000元与本案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不予处理。 综上所述，程海燕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1、撤销安徽省砀山县人民法院（2017）皖1321民初2269号民事判决；2、驳回砀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38元，均由砀山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案再审过程中，围绕本案的争议焦点，组织了举证、质证。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在再审庭审中提供了一份《关于给予程海燕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证明程海燕曾隐瞒购房事实及砀山县纪委对其开除党籍的事实。砀山县人社局对该证据无异议。程海燕质证意见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但认为（1）程海燕已向市纪委申诉，市纪委至今未予答复，该处理决定仍处于不确定状态；（2）纪律处罚的决定不应作为认定民事案件事实的依据。本院认证意见，该处分决定认定的事实与本案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认定。经再审查明，原判认定事实属实，本院再审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砀山县人社局以案涉协议符合上述法律规定起诉要求确认案涉协议无效。案经审理查明，案涉协议系砀山县人社局起草，是在其工作人员了解房屋分配事宜后进行的签字确认，现有证据不足以说明存在欺诈行为，且本案涉及的是砀山县人社局的固定资产的处置，而非国家利益受到损害。砀山县人社局起诉要求认定案涉协议为无效协议，原审判决驳回该项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砀山县人社局基于合同无效为由要求返还房屋，原判未予支持亦无不当。抗诉机关认为案涉协议存在欺诈行为且损害国家利益的抗诉理由理由亦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再审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8）皖13民终1046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耀 审判员 魏鸿超 审判员 王九霄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梅传喜 书记员马荟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