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1865号 上诉人（一审第三人）：康建亮，男，1977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敬敬，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于婷婷，女，1981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渤海，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蕾，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一审被告：逯银芳，女，1978年1月25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攀，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林利杰，男，1980年1月5日出生，汉族，住东营市东营区，与逯银芳系夫妻关系。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攀，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康建亮因与被上诉人于婷婷及一审被告逯银芳、林利杰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鲁0591民初226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康建亮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于婷婷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一）一审判决认定780万元并非履行借款抵押合同中的借款出借义务系认定基本事实错误。虽然林利杰与康建亮存在工程合作关系，但双方并不存在供货关系，也就不存在支付材料款的问题，一审中，林利杰和康建亮均明确解释780万元系借款，备注材料款系笔误，否则双方就不会办理借款抵押登记。一审法院仅仅依据康建亮向林利杰转款780万元备注内容的问题而否认借款事实于法无据，严重损害了康建亮的合法权益。（二）一审判决认定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签订的《民间借贷抵押合同》符合恶意抵押的构成要件，系认定基本事实错误。2018年7月2日，康建亮与逯银芳、林利杰签订《民间借款抵押合同》时，于婷婷与逯银芳、魏红霞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在诉讼期间，尚未判决，不能认定逯银芳存在清偿债务的情形，况且逯银芳自己认为与于婷婷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魏红霞认可是自己欠于婷婷借款，民间借贷与逯银芳没有关系。于婷婷的证据均不能证明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签订《民间借款抵押合同》时恶意串通，一审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的规定推定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符合恶意抵押的构成要件，系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二、一审法院全部撤销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之间的借贷抵押合同，存在严重错误。退一步讲，假设林利杰与康建亮借贷中的780万元系材料款，也不应当将430万元的部分借贷一并撤销，康建亮对林利杰抵押的抵押物在430万元范围内依然享有优先权，一审法院以被撤销的标的物不可分为由撤销全部债权，严重侵害了康建亮的合法权益。三、一审判决在认定案件基本事实错误的基础上，导致适用法律错误，应依法予以纠正。一审判决在认定案件基本事实错误的基础上，错误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七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应依法予以纠正。 于婷婷辩称，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康建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1．案涉780万元不是康建亮履行借款抵押合同中的借款出借义务，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康建亮、逯银芳、林立杰一审中提供的780万元银行转账流水记载，转款用途为材料款，虽然康建亮对该流水记载材料款的用途予以否认，但其没有证据证明，其否认理由有悖常理，不能令人信服。结合康建亮与林立杰之间存在工程合作项目以及林立杰、逯银芳、燕菊兰之间存在母女、母婿的特殊关系，780万元不是借款，事实清楚，证据充分。2．一审判决认定康建亮与逯银芳、林立杰恶意抵押正确。2018年7月2日，康建亮与逯银芳、林立杰签订《民间借贷抵押合同》时，于婷婷与逯银芳的民间借贷纠纷正在诉讼中，逯银芳利用民间借贷手续存在的瑕疵，百般抵赖，否认借贷关系的存在，但经两级法院审理认定，逯银芳拖欠于婷婷320余万元，借款事实清楚。该借款时间均发生在本案《民间借贷抵押合同》签订之前，逯银芳、林立杰明知欠于婷婷大额借款，仍将全部财产抵押给康建亮。康建亮与逯银芳、林立杰既是朋友关系，又是生意伙伴，民间借贷抵押合同签订时康建亮应该知道逯银芳与于婷婷的民间借贷诉讼正在进行，且其出借资金来源也不符合常理，双方恶意串通显而易见。该抵押行为使逯银芳、林立杰丧失了履行其他债务的能力，损害了于婷婷的合法权益。一审法院认定逯银芳、林立杰的案涉抵押行为存在恶意，事实清楚。 另外，一审判决撤销全部案涉抵押行为正确。第一，因撤销行为所涉标的物为一套完整房产，该房产不可分割，其二，《民间借贷抵押合同》所涉借款金额为1190万元，从银行转账流水看，其中780万元为材料款，剩余410万元借款是康建亮从逯银芳母亲燕菊兰的账户转入，而且燕菊兰转给康建亮后很快又作为借款转给林立杰，逯银芳与林立杰如想真实借款，可以从其母亲燕菊兰处直接借用，在此条件下再从康建亮处借款，不符合常理。案涉借款没有实际发生，借款关系不能成立，故应全部撤销。基于上述事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二、于婷婷因二审诉讼支付律师费10000元，该费用应由逯银芳、林立杰承担。 于婷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于2018年7月2日订立的《民间借款抵押合同》；2．律师费20000元及其他诉讼费由逯银芳、林利杰、康建亮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于婷婷与逯银芳、魏红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经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判决内容为：魏红霞、逯银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于婷婷借款本金3264822元并支付利息。判决生效后，逯银芳未履行还款义务，于婷婷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20年5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执行裁定书，裁定查封逯银芳名下位于东营市。2018年7月2日，林利杰、逯银芳（借款人、债务人、抵押人）与康建亮（贷款人、抵押权人）签订《民间借款抵押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11900000元，借款期限为36个月，自2018年7月2日起到2021年6月30日止。借款期限内月利率为0.3，到期一次还本付息，利随本清。为确保借款人正当履行还款义务，抵押人自愿以其拥有所有权并有权处分的位于东营市东营区户的合法房产以及相应的土地使用权抵押给贷款人，作为借款人归还借款的担保。该房产于2018年7月10日办理了抵押登记。2018年6月29日，燕菊兰（系逯银芳母亲）账户转入康建亮账户430万元，7月2日，燕菊兰账户转入康建亮账户790万元。2018年7月1日至7月2日，康建亮账户转入林利杰账户1190万元，其中转款780万元，备注材料款。关于备注材料款，林利杰与康建亮解释称康建亮转账时，转款用途不能空着，康建亮说是借款，银行工作人员说大额借款非常敏感，易被人民银行监控，于是康建亮就写了材料款。林利杰另提交财务记账凭证一宗，证明康建亮、林利杰、燕菊兰共同承建了德州路项目，燕菊兰打入康建亮账号的款项系康建亮本人应得费用。于婷婷与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支出律师费20000元。康建亮与山东鲁成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支出律师费1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因此，债权人行使撤销权，应当以真实、合法的债权为前提，并需符合合同法规定的撤销权的形式条件。于婷婷对逯银芳、林利杰享有债权，且该债权尚未得到清偿，因此于婷婷主体资格适格。 关于逯银芳、林利杰将涉案房产抵押给康建亮是否损害了于婷婷债权的实现、侵害其权益。首先，逯银芳、林利杰抗辩两人对外所欠债务急需资金，便向康建亮借款1190万元，但根据其与康建亮分别提交的银行转账流水看，其中780万元注明为材料款。康建亮与林利杰均主张备注“材料款”，系因银行要求不能写借款，所以才写了“材料款”。该解释无证据证实，且不能让人信服。结合林利杰与康建亮存在工程合作项目，林利杰、逯银芳与燕菊兰的特殊关系，康建亮标明材料款的转账780万元，不能认定为履行借款抵押合同中的借款出借义务。综合全案，不能认定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借款关系。基于该借款而认定的抵押因缺少事实依据，应予撤销。其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规定，债务人有多个普通债权人的，在清偿债务时，债务人与其中一个债权人恶意串通，将其全部或者部分财产抵押给该债权人，因此丧失了履行其他债务的能力，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受损害的其他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抵押行为。退一步讲，即使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之间的借款事实存在，基于该借款设定的抵押行为发生在于婷婷与逯银芳、魏红霞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诉讼期间，且该行为使逯银芳、林利杰丧失了履行其他债务的能力，对于婷婷的债权构成损害，导致法院未能执行完毕。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签订的《民间借款抵押合同》符合恶意抵押的构成要件，亦应当予以撤销。第三，于婷婷行使撤销权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综上，因被撤销行为的标的物是不可分的，应全部撤销。 关于于婷婷主张的律师费20000元。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六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三人有过错的，应当适当分担”，故律师费20000元由逯银芳、林利杰负担。康建亮要求于婷婷负担其支出的律师费10000元，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合同法第七十四条，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规定，判决：一、撤销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于2018年7月2日订立的《民间借款抵押合同》中逯银芳、林利杰将东营市东营区房产抵押给康建亮的行为；二、逯银芳、林利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于婷婷律师代理费20000元。案件受理费300元，减半收取150元，由逯银芳、林利杰负担。 二审中，康建亮没有提交新证据。 于婷婷提交了以下证据：于婷婷与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支付义务收款回单及增值税发票各一份，拟证明于婷婷因二审诉讼支付律师费1万元。 康建亮及逯银芳、林利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该费用应由于婷婷自己承担。 本院对于婷婷的证据予以采信，该证据能证实于婷婷为二审支出律师费1万元的事实。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7年12月，于婷婷以魏红霞、逯银芳为被告向一审法院提起民间借贷诉讼，一审法院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2017）鲁0591民初3356号判决，双方当事人对该判决均不服并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4月11日裁定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2019年11月20日，一审法院经重审作出判决：一、魏红霞、逯银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于婷婷3264822元并支付利息；二、魏红霞、逯银芳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于婷婷鉴定费15500元。该判决已生效。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于婷婷的债权撤销权是否符合法律规定。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 本院认为，关于康建亮与逯银芳、林利杰签订案涉借款和抵押合同时于婷婷与逯银芳的民间借贷案件结果未定是否影响抵押行为的问题。基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的规定，一般情况下，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时，债权人需是因诈害行为而应受其害的债权人，债权以在诈害行为之前成立为必要。但是若特定具体的债权在行使撤销权时虽未发生，但其发生的可能性非常高，为逃避将来会发生的债务的履行，债务人事先处分自己的财产，应同样给予该准债权人撤销权的保护。另外，现行法律、法规并未规定在提起债权人撤销权之诉时，债权人对债务人所享有的债权必须经人民法院生效裁判予以确定。逯银芳与于婷婷的民间借贷纠纷在逯银芳与康建亮为借款和抵押行为时虽未确定，但逯银芳陷入纠纷进而承担还款责任的可能性已经存在且具有较高可能性，故康建亮主张于婷婷对逯银芳的债权尚未经法院生效裁判予以确认，故不具有提起撤销权之诉资格和条件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一审判决认定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签订案涉借款及抵押合同存在恶意是否正确的问题。本院认为，首先，案涉780万元汇款的路径不符合常理，且在逯银芳夫妇无证据否定转款用途“材料款”的情况下，结合逯银芳夫妇与康建亮存在商务合作或生意往来的事实，一审法院未将780万元认定为借款并无不当。另外，案涉借款抵押合同的诸多细节也存在不合理的情况，如借款期限为36个月，到期一次还本付息，利随本清。这种约定有不合常理之处。另外，合同约定借款期限内月利率为0.3，不能确定是月息3分还是月利率0.3%且这两种利率均不符合常理，无论按照年利率36%还是年利率3.6%来理解，发生在逯银芳夫妇和康建亮之间的可能性不高。据此，一审判决认定逯银芳、林利杰与康建亮签订案涉借款抵押合同时存在恶意是正确的。 关于于婷婷行使撤销权的范围是否要受自身债权额度限制的问题。于婷婷与逯银芳之间的在先生效判决已确认于婷婷对逯银芳的债权数额为320余万元，于婷婷保全其利益应以该债权额度为限。但人民法院在确定撤销权的效力范围时，除依照《合同法司法解释一》第二十五条规定外，还应当注意以被撤销行为的标的是否可分为标准来确定撤销权的效力范围。本案中，在抵押房产无法分割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决撤销全部抵押行为是正确的。 关于于婷婷在二审期间产生的律师费1万元，该费用在一审诉请之外，本院不予审理。 综上，康建亮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康建亮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雪芳 审判员  李 敏 审判员  孙国臻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王潇雅 书记员卢桂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