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刑终445号原公诉机关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检察院。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曾碧良，男，1954年1月28日出生；因涉嫌犯盗窃罪于2018年9月4日被羁押，同年9月12日被取保候审。辩护人张学，北京德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审理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曾碧良犯盗窃罪一案，于二Ο二Ο年七月十四日作出（2019）京0106刑初984号刑事判决。原审被告人曾碧良不服，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2月18日依法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指派检察员郭俐、检察官助理高鹏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曾碧良及其辩护人张学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判决认定：2018年8月初，刘某花费人民币10万元从李某处购买六幅字画，李某创作完成后将六幅字画交给湘XX饭店老板周某邮寄给刘某。2018年8月14日17时许，在本市丰台区西国贸湘XX饭店前台，被告人曾碧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将放在饭店前台的该六幅字画窃走。经运用专家咨询法鉴定，其中四幅字画的市场价格为人民币3600元。2018年8月18日，湘XX饭店工作人员联系曾碧良要求在三日内退还字画。2018年8月22日，湘XX饭店工作人员拨打110报警。2018年9月1日，曾碧良将涉案字画通过快递寄回。2018年9月4日，曾碧良被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丰益派出所传唤到案。原判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被害人李某的陈述，证人刘某、夏某、周某、苏某的证言及辨认笔录，刘某提供的书画照片，湘XX饭店的监控录像，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出具的价格鉴定报告书，短信记录照片，110接处警记录，破案报告，到案经过，身份信息查询表，被告人供述等。根据上述事实及证据，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人曾碧良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应予处罚。曾碧良虽在案发后有退赃表现，李某一开始亦对其表示谅解，但其拒不认罪、悔罪，应依法予以刑事处罚。考虑曾碧良已经退赃，在量刑时酌情予以从轻处理。故判决：被告人曾碧良犯盗窃罪，判处拘役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千元。曾碧良的上诉理由及其辩护人的辩护意见是：一、一审法院的证据采信标准有误。首先，一审法院仅摘录了夏某、周某、刘某和李某等人证词中针对曾碧良有罪的部分，忽视其中三人均与本案存在利害关系，且相关言词证据细节上存在诸多矛盾，不合常理，在辩护人指出上述矛盾之处时，一审法院却通过修补的方式解决。此外，李某作为最终认定的被害人，开始陈述说是误会，后出于利益抉择的考虑改变证言，一审法院不应予以认可。其次，在案监控视频时间仅有几分钟，明显经过剪辑修改，并非原始视频。一审法院采信经过剪辑修改的视频有误。第三，一审法院认定的六幅字画与李某陈述的“两幅牡丹、一幅山水和三幅字”不符，和刘某所说其中一幅是“山谷幽居”亦不相符。故一审法院认定的字画是否系曾碧良所拿字画证据存疑。第四，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北京有限公司具有书画真伪鉴定的资质，其对于涉案字画作出的真伪鉴定不能作为鉴定结论予以使用。第五，办案人员涉嫌违规违法办案，法院应当对其调取证据的合法性、真实性严格审查。二、曾碧良没有盗窃的主观故意和客观行为，其本意是为李某代为保管，后将字画赠予他人属于民事法律关系中的无权处分行为，不构成盗窃罪。一审法院没有坚持无罪推定原则，机械套用法条认定曾碧良构成犯罪属于定性错误。综上，建议二审法院宣告曾碧良无罪。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的出庭意见是：首先，本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害人李某的陈述，证人刘某、夏某、周某等人的证言、物证字画、书证、估价意见、监控录像等证据已经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证明上诉人曾碧良盗窃被害人李某卖予刘某的字画，其中4幅经鉴定价值3000元的事实。上诉人曾碧良的行为构成盗窃罪。其次，上诉人及辩护人的相关意见不能成立。1.关于监控录像在时长和调取程序上存在明显疑点，不应认定为证据的意见不能成立。监控录像系公安机关依法调取，内容客观体现曾碧良拿走李某字画的过程，应当作为定案依据。2.关于李某明确表示此事是误会，且李某、夏某等人又借此诈骗曾碧良钱款，曾碧良的行为不是盗窃罪的意见不能成立。被害人称此事是误会系在急切想要回字画过程中所说，具有一定被迫性，或基于与曾碧良以前的朋友之情。而被害人之后向司法机关明确表示对曾碧良应依法处理。且曾碧良盗窃财物属于公诉案件，被害人是否对被告人进行谅解，只是司法机关考量的量刑情节，不能决定或否定公诉案件如何处理。3.关于曾碧良仅是替被害人保管字画的意见不能成立。装有字画的信封放在店内吧台上，并非其他场所，店家已预约快递等待取走，该信封不是遗失物、遗忘物。店内员工的证言及监控录像均证明曾碧良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拿走了字画，且拿走后未及时告知任何人，属于秘密窃取。曾碧良后将字画送人，直接实施了处置赃物的行为，更是与其帮忙保管的辩解自相矛盾。店家经过监控发现曾碧良拿走字画后向其索要，曾碧良却予以否认。上述事实相互印证，证明曾碧良主观上具有非法占有他人财物的故意，而非临时帮助被害人保管。4.关于公安机关有意对曾碧良“治罪”，有违公正的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将曾碧良反映的“存在被刑讯逼供问题的讯问笔录”予以排除，其他证据经查，并无违法取证的情形。5.检察机关要求侦查机关重新委托具有法律规定要求的机构对涉案字画进行价格鉴定，该价格鉴定程序合法，且鉴定结论更有利于上诉人，应予认定。第三，认定曾碧良盗窃财物价值的证据发生变化，导致原判决对曾碧良量刑的认定亦应相应变化。综上，原判认定曾碧良犯盗窃罪的定性准确，适用法律正确，但鉴于本案出现新的证据，导致原判对曾碧良量刑情节的认定发生变化。建议二审法院查清事实后改判或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经审理查明：2018年8月初，刘某以10万元的价格向李某购买六幅字画，李某创作完成后将六幅字画交给湘XX饭店老板周某，让她邮寄给刘某。2018年8月14日17时许，上诉人曾碧良在未告知他人的情况下，将放在湘XX饭店前台的六幅字画窃走。经鉴定，其中四幅字画价值3000元。2018年8月18日，湘XX饭店工作人员夏某联系曾碧良要求在三日内退还字画。8月22日，夏某拨打110报警。9月1日，曾碧良将涉案字画通过快递寄回。9月4日，曾碧良被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丰益派出所传唤到案。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1.被害人李某的陈述：（1）李某于2018年9月8日的陈述：2018年8月初，刘某以10万元的价格向其购买了三幅画、三幅字。三幅画分别是《清雪梅花》《红梅报春》《山谷幽居》，并给了其10万元现金。其表示画好后通过周某寄给他。一周后，其让周某将字画邮寄给刘某。几天后，其徒弟夏某说要寄给刘某的字画放在饭店前台准备发快递时，被其朋友曾碧良拿走了，夏某打电话让曾碧良还画，但一直没有结果。其便给曾碧良打了电话，表示如果他想要画，其随时都可以给他，但这几幅画已经卖给朋友，需要先还回来。几天后，曾碧良将拿走的字画寄回书画院，其让周某把字画寄给刘某。其与曾碧良相识多年，是非常好的朋友，经常会送曾碧良一些书画作品。曾碧良这次拿走的字画，装在印有其简历的信封里，一看就知道是其的作品。曾碧良认识周某，知道其经常把字画放在湘XX饭店。他以为拿走其的字画很平常，不知道已经卖给别人了。此事是个误会，曾碧良一开始不知道严重性，而且他已经把字画送给了别人，可能觉得再要回来丢面子。其打电话给他后，过了段时间他就把画还回来了。（2）李某于2019年6月19日的陈述：其已经把那些字画卖给了刘某，曾碧良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把字画拿走，直到刘某没有收到字画，夏某查看监控录像后才发现是曾碧良拿走的。夏某多次联系曾碧良，他不愿意归还字画，夏某才报了案。其在知晓此事后训斥过曾碧良，他才把画退还。后曾碧良被刑事拘留。考虑这么多年的朋友关系，其当时表示谅解他，希望对他从轻处罚。可是他出来后，不仅不承认自己有错，还要告夏某和周某，这让其非常生气。现在其要求按程序处理。刘某已将涉案字画卖给他人，不方便提供，其重新画了三幅同样内容、规格的画和三幅字，提供给警方进行价格鉴定。三幅画分别是《清雪梅花》12平尺、《红梅报春》12平尺、《山谷幽居》8平尺，三幅字都是8平尺。（3）李某于2019年12月7日的陈述：民警向其出示的三幅书画作品、三幅书法作品是其创作并且卖给刘某的字画，也是被曾碧良偷走的字画。其记得很清楚，画是两幅梅花和一幅《深山幽居》，字是两幅《天地人和》和一幅《和》。其的书画作品每平尺价值5万元至8万元不等，书法作品每平尺价值5千元，互联网上可以查询到其的作品价格。2.证人刘某的证言：（1）刘某于2018年8月25日的证言：2018年8月初，其向李某表示要买几幅字画，画是《清雪梅花》《红梅报春》《山谷幽居》，还有三幅毛笔字，约定价格10万元。8月8日，其给了李某10万元现金，李某说过两天让周某寄给其。周某是其与李某共同的朋友，其平时经常委托周某帮忙买李某的字画。2018年8月14日左右，周某打电话说李某已经把字画给她，她马上就寄出。但其一直没有收到。8月20日左右，其打电话询问周某，周某称准备让店员寄画时，画被一个老乡拿走了，过几天就能把画送回来，还说已经报案了。8月25日，其还没收到字画，民警联系其到派出所接受询问。其购买这些字画是打算出售或者送人用。李某的字画在网上有标价，每平尺画价格约5万元，每平尺字价格约5千元。三幅画中，《清雪梅花》约12平尺，《红梅报春》约12平尺，《山谷幽居》约8平尺；三幅字均是8平尺。（2）刘某于2019年12月7日的证言：去年其找李某购买的字画，被盗后返还，之后被其送给了朋友，朋友又转送他人，几番周折其才找回来，现将这些涉案字画交给派出所。三幅画是《红梅报春》《清雪梅花》（各12平尺），《深山幽居》8平尺。三幅字是两幅《天地人和》（分别为横板和竖版）及一幅《和》，都是8平尺。3.证人夏某的证言：（1）夏某于2018年8月22日的证言：其在湘XX饭店任主管。湘XX饭店同时也经营字画。其报警是因为2018年8月14日店内的六幅字画被盗。有一个买家花10万元购买了李某老师的三幅国画和三幅毛笔字，饭店老板周某把字画装在信封里放在饭店前台，并联系了快递，让其寄给买家。其没太关注，两三天后，买家说没有收到快递。其通过监控看到8月14日17时许曾碧良在前台拿走了装有字画的大信封。其给曾碧良打电话，他开始不承认，后来承认是他偷拿的，说画被两个朋友拿走了。失窃的字画包括三幅国画和三幅毛笔字，其中国画包括一幅山水画和两幅梅花。辨认笔录证明：夏某辨认出曾碧良。（2）夏某于2019年6月15日的证言：李某委托周某将字画寄给买家，周某叫了快递，将字画放在饭店前台，让其把字画寄出去。其通过监控看到曾碧良趁人不备把字画拿走。其多次联系曾碧良，他都不归还字画，其才报了警。李某和曾碧良是多年好友，其告诉李某后，李某联系曾碧良将字画要了回来，李某的意思是不要追究曾碧良的责任了。但之后其听李某说曾碧良出来后告其诬告陷害，其认为曾碧良在没有经过任何人同意的情况下趁人不备把字画拿走，其联系他归还时他一直不还，其才去报警，其没有联系他人对曾碧良诬告陷害。4.证人周某的证言：（1）周某于2018年8月23日的证言：其是湘XX饭店老板。其帮刘某联系李某购买书画作品，后刘某给了李某10万元。2018年8月13日左右，李某把字画交给其。次日15时许，其把刘某购买的三幅画和三幅字放入两个信封，将信封放在饭店门口的收银台上，叫了顺丰快递，准备把字画寄给刘某。后其有事出去了。几天后，刘某打电话说没有收到字画，其才意识到字画没有寄出去。其让主管夏某去看监控，发现8月14日17时许曾碧良拿走了这些字画。被盗物品是三幅国画（一幅山水画，两幅梅花）和三幅毛笔字，都是李某的作品。（2）周某于2019年10月30日的证言：2018年8月14日下午，其将字画放到了饭店前台，叫了顺丰快递，安排饭店员工夏某把字画通过快递寄给刘某。5.证人苏某的证言：其是湘XX饭店经理。2018年8月14日17时许，其在湘XX饭店上班时，有一名穿着白色长袖衬衣、年龄约50岁的男子跟其闲聊，问生意怎么样，老板周某在不在，并拿着他的手机给其看了一个电话号码，问这个号码是不是周某的号码、有没有更换，其看后说就是这个号码，然后店员有事叫其，其就离开了。6.湘XX饭店的监控录像显示：2018年8月14日17时05分许，曾碧良在视频中出现，从饭店里面走到大厅，然后拿出手机走到收银台附近。17时06分24秒，曾碧良与一名女服务员交谈，把自己的手机给女服务员看，后一名男服务员找该女服务员，该女服务员离开曾碧良。17时06分40秒，曾碧良在门口、收银台附近张望徘徊。17时06分52秒，曾碧良将收银台上的大信封拿走，走出饭店，此过程中饭店内几名服务员均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未见服务员看向曾碧良处或与曾碧良有交流。7.刘某提供的书画照片显示：刘某交给公安机关的三幅画是《红梅报春》《清雪梅花》《深山幽居》，三幅字是《天地人和》（横版、竖版各一幅）、《和》。8.曾碧良提供的字画拍照件显示：六幅字画均是折叠状态拍照，包括三幅画、三幅字和两个大信封，可以辨认出三幅画包括两幅红色梅花国画和一幅绿色山脉国画，两幅书法作品中包含“地”字样，一幅书法作品有“志财”字样。9.夏某提供的短信记录照片载明：夏某通过短信将湘锦轩食府的地址发给曾碧良，曾碧良回复“那天我在饭店见了李某的两个书法信封，没有看内容我拿了，但我刚一出门碰到了南京朋友和广州朋友李总和刘总，他们把两个信封要走了，我就到了五楼谈事情去了，刚才你跟我发火，并讲那么多意见，我才发现你说的价值，因为我当时不知道里面的书法作品的内容，你说话那么重，你说是我错了，要我帮你们去追回来，要怎么样，我欢迎你怎么样都行，我还是看在您朋友面上，我还是要去找广州李总和南京刘总要回来。”2018年8月21日，夏某给曾碧良发信息“给你打电话不接！不是和你商量，是通知你今天过来就是三天了，明天我们这边会报警”。10.110接处警记录证明：2018年8月22日9时21分，夏某报警称在酒店丢失三幅画和三幅字，价值10万元，偷画的人是来店里吃饭的人，其认识但是不熟悉。11.破案报告、到案经过证明本案的发破案过程及曾碧良于2018年9月4日到案的情况。12.身份查询信息表证明曾碧良的身份情况。13.上诉人曾碧良的供述：其在饭店前台看到李某的两个信封，信封里不知道是字还是画。其问服务员李某去哪里了，服务员说不清楚，其就把李某的画捡走了（捡是帮他保管的意思）。出去后其碰到两个朋友，他们向其要，其也没打开看，就把信封给他们了。几天后，李某的徒弟夏某打电话问其，其说了这个情况，也表示很快会将字画退回。其跟李某也讲了会把字画退回去。到北京后，其跟关警官也是这么说的，但是他们说其是盗窃。其说当时捡画的时候旁边有服务员，跟服务员说过帮忙收起来。周某跟李某合伙开公司，刘某跟周某也是一起开公司的。其和李某是朋友，关系非常好，这两年他送给其100多幅字画，其把部分字画送给别人，没有从中挣过钱。其还多次为李某的字画做宣传。当天其的两个朋友把字画要走，其认为也是帮李某做了宣传，李某也送过字给那个朋友。其认为吧台上的字画是李某的，和周某没有关系。那天离开饭店后，周某还和其喝过茶，其当时没说把李某字画拿走的事情，她也没有问。后夏某在电话中骂其、威胁其，其告诉了李某，李某说其要多少字画他就给多少，并没有让其还画。除了这次跟夏某在电话中有言语冲突外，其与夏某没有矛盾。后李某来医院看过其和其妻子，也聊过字画的事情。他说这个事情开始是误会。他们联合起来诬告陷害其，公安机关违法办案，其要追究责任。一审法院对上述证据进行了举证、质证，本院亦征求了控辩双方意见。在本院审理期间，辩护人提交了下列两份证据材料：1.曾碧良之子曾某提供的被害人李某和曾某等人于2018年9月7日的对话录音及文字整理材料，内容包括：李某向曾某表示所谓的盗窃是误会，他找了公安部和中纪委的领导，向曾某索要5万元打点办案人员，以便使曾碧良无罪释放。辩护人出示上述证据材料用以证明被害人李某也认为本案系误会。既然上诉人曾碧良和被害人李某双方都认为曾碧良拿走李某字画的行为不是盗窃，曾碧良就不构成盗窃罪。2.曾某提供的办案民警与李某、曾某等人于2018年10月18日的谈话录音及文字整理材料，内容包括：办案民警和李某、曾某等人表示如果想不被追究刑事责任，就需要买画的人说无法提供字画，字画不能鉴定价值就定不了罪，这个案子就到此为止了。辩护人出示上述证据材料用以证明侦查人员冒着风险也要违规与被告人家属私下见面，说明办案人员要么存在刑讯逼供的行为，要么与李某一方存在不正当关系，因此侦查人员调取的证据丧失了合法性和真实性，不应予以采信。上述证据材料经庭审举证、质证，本院经审查后认为：1.李某虽在录音中表示此事系误会，但录音中李某并未否认曾碧良未经其许可，秘密窃取其字画的事实，本院对于被害人陈述的采信内容是其对于案件事实和细节的描述，而非其对于案件性质的认识和理解。被告人实施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不取决于被告人和被害人对于该种行为性质的认识，而是该行为是否侵犯了刑法所保护的法益，是否具有社会危害性和刑罚依据。故对于辩护人出示第一份证据材料用以证明的内容，本院不予采信。2.办案民警是否违规私下与被告人家属见面与其调取证据是否可以采信无关，法院采信证据的标准是证据具备真实性、合法性和关联性，曾碧良及其辩护人并未向法庭提供证据或线索证明侦查人员调取的证据系虚假或伪造的证据。现本案的侦查机关依照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指派侦查人员依照法定程序调取的证据，程序合法，本院依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对能够相互印证的证据予以采信并无不当。且在该份录音中，办案人员并未承认其对曾碧良实施了刑讯逼供或与被害人李某存在不正当利益关系，反而显示为应请托不调取涉案字画原件，使得无法进行盗窃数额的认定，进而帮助曾碧良逃避刑法追究。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一审法院调取了涉案字画的原件，并将原件送交价格评估机构进行评估，并未出现因无法调取字画原件，无法确定盗窃数额而使得曾碧良逃避法律追究的后果。故对于辩护人出示的第二份证据材料用以证明的内容，本院不予采信。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当庭出示了北京市丰台区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价格鉴定结论书，结论书载明：《红梅报春》国画（70cm*178cm）1幅价值1200元；《清雪梅花》国画（68.5cm*136cm）1幅价值1000元；《深山幽居》国画（136cm*69.5cm）1幅价值1000元；《天地人和》书法（136cm*69cm）1幅价值400元；《天地人和》书法（68cm*136cm）1幅价值400元；《和》书法（68.5cm*135cm）1幅价值500元。上述证据经庭审举证、质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被盗财物有有效价格证明的，根据有效价格证明认定；无有效价格证明，或者根据价格证明认定盗窃数额明显不合理的，应当按照有关规定委托估价机构估价。《扣押、追缴、没收物品估价管理办法》第二条、第五条、第六条规定：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各自管辖的刑事案件，对于价格不明或者价格难以确定的扣押、追缴、没收物品需要估价的，应当委托指定的估价机构估价。国务院及地方人民政府价格部门是扣押、追缴、没收物品估价工作的主管部门，其设立的价格事务所是各级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指定的扣押、追缴、没收物品估价机构。价格事务所出具的扣押、追缴、没收物品估价鉴定结论，经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确认，可以作为办理案件的依据。具体到本案，字画的售卖人和买受人均无法提供涉案字画的有效价格证明，故依照上述规定，应当委托指定的估价机构估价。北京市丰台区价格认证中心系丰台区价格主管部门设立的价格认证机构，具有对刑事案件的涉案财物或标的进行估价的相关权限。《扣押、追缴、没收物品估价管理办法》第二十条规定：价格事务所对委托估价的文物、邮票、字画、贵重金银、珠宝及其制品等特殊物品，应当送有关专业部门作出技术、质量鉴定后，根据其提供的有关依据，作出估价结论。丰台区价格认证中心采信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北京有限公司作出的技术、质量鉴定系鉴定人员依据相关规定，根据专业知识所作出的决定。且侦查人员送交鉴定的书画经李某本人辨认过，确认系本人作品，该陈述与中国检验认证集团北京有限公司作出的关于送检的六幅书画作品均系李某的书画作品之结论相吻合。丰台区价格认证中心接受有权机关的委托，送有关专业部门作出技术、质量鉴定后作出估价结论，经我院审查后认为程序合法，依据确实，依法可以作为认定涉案字画的依据。其次，一审法院根据在案证据，从存疑有利于被告人原则出发，将价格鉴定结论书中所载六幅字画中四幅字画的鉴定价格作为盗窃数额予以认定并无不当。1.被害人李某的陈述、证人刘某的证言及其提供的字画证明：被盗字画中的两幅国画，分别为《红梅报春》和《清雪梅花》，被盗字画中的两幅字为《天地人和》（横版、竖版各一幅），上述证据与曾碧良提供的折叠照片显示的字画情况能够相互印证，曾碧良盗窃六幅字画中包含上述四幅字画证据确实充分。2.被害人李某和证人刘某在报案时均称被盗国画中包含《山谷幽居》，但刘某提供的字画原件显示该幅山水国画的名称为《深山幽居》，言词证据与相关物证出现了一定矛盾；证人刘某提交的书法原件《和》与曾碧良提供的折叠字画照片在部分细节上缺乏印证。故从有利于被告人原则出发，上述两幅字画的鉴定价格不计入盗窃数额。综上，本院依照北京市丰台区价格认证中心出具的价格鉴定结论书，认定曾碧良盗窃书画作品共六幅，其中《红梅报春》价值1200元、《清雪梅花》价值1000元、《天地人和》（横版）价值400元、《天地人和》（竖版）价值400元，综上共计3000元。上诉人及辩护人关于盗窃数额及价格鉴定结论书所提的相关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针对控辩双方的争议焦点，本院综合评判如下：一、关于证据采信标准的问题1.关于被害人李某的陈述，证人夏某、周某、刘某的证言能否采信的问题首先，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等言词证据能否被采信的标准系该证据是否由有权机关依照法定程序取得，能否与在案其他证据相印证，是否具备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被害人、证人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并不能得出其所作证言不具有真实性的结论，且被害人、证人大多都是因为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才会知悉案件具体情况，从而得以向侦查机关提供证言。本案中，被害人李某的陈述，证人夏某、周某、刘某的证言均系侦查机关依照法定程序取得，并依法告知了证人应如实作证，如有意作伪证或隐匿罪证，需要承担法律责任。被害人、证人在知悉了上述法律责任后，就其所知道的案件情况作出了相关的多次陈述、证言。一审法院对于其中可以与其他证据相印证的陈述、证言予以采信并无不当。其次，被害人李某，证人夏某、周某、刘某在不同时间段内作出了多份陈述、证言，一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发现上述言词证据在部分细节存在一定矛盾，告知公诉人补充相关证据，公诉机关通知侦查机关调取了相关证人证言，要求证人对上述矛盾之处进行解释，在证人对上述矛盾之处作出了合理解释后，证言能够与在案其他证据相印证，一审法院予以采信符合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一审法院系依法履行调查核实证据的法定职权，辩护人称之为一审法院对证据人为地进行“查漏补缺”与事实不符，亦于法无据。2.关于饭店监控视频能否采信的问题首先，侦查机关出具的工作说明证明在案监控录像系案发地的原始录像。在一审法院审理期间，一审法院应辩护人的申请，于2019年10月14日发函要求丰台区人民检察院调取案发时间段监控录像的原始视频。北京市公安局丰台分局丰益派出所民警于2019年11月10日出具工作记录，表示其应丰台区人民检察院的要求调取湘锦轩前台案发时段的原始视频，卷宗内所附的监控录像就是案发现场的原始录像。上述事实证明一审法院应辩护人的申请已经再次核实了在案所附视频系案发地原始视频。其次，一审法院在审查监控录像时认为视频中的地点确系湘XX饭店大厅，视频中出现的人员确系饭店服务人员及曾碧良，视频时间连续，未发现修改截取，视频的真实性可予确认。本院经审查在案监控视频后认为，该视频内容包括曾碧良在饭店前台与服务员接触，至其环顾左右发现无人后将放置于前台的大信封拿走，直至离开饭店的整个过程。在上述过程中，视频时间连续，视频中人物行动自然，且能与视频中出现的服务员苏某的证言相印证，内容真实可信。视频中虽没有曾碧良如何从大门外走进饭店的内容，但该部分内容并非涉及盗窃的关键事实。故本院对一审法院确认的监控录像的内容亦予以确认。二、关于曾碧良是否构成盗窃罪的问题首先，在案证据证明曾碧良趁人不备，秘密窃取了李某放置于饭店前台的6幅字画。在案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聊天记录及监控录像相互印证，证明曾碧良秘密窃取了李某字画。曾碧良虽辩称其拿画时告知了服务员，但相关证人对此予以否认，曾碧良亦无法提供任何证据予以证实，且曾碧良的辩解与监控录像所载内容存在明显矛盾。其次，曾碧良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曾碧良在未告知李某的情况下，私自将李某的字画送给他人，予以处分，该处分行为足以证明曾碧良对字画具有非法占有的目的。第三，李某事后对于曾碧良拿走字画的认识并不能影响曾碧良行为性质的认定。盗窃罪是指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的行为。曾碧良在未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秘密将数额较大的财物带离被害人的控制之外，并私自进行处分，该行为不仅侵犯了李某对于涉案财物的所有权，更是侵犯了国家对于公民财物所有权的保护秩序，依法应当受到刑法惩处。曾碧良是否在夏某报案后自动归还字画，被害人李某是否坚持追究曾碧良的刑事责任等事实系确定曾碧良主观恶性和人身危险性等量刑情节的事实，并不能改变该盗窃行为已经破坏了国家保护公民合法财产不被侵害的社会秩序，不能影响盗窃罪的成立。故曾碧良及其辩护人所提相关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三、关于能否对曾碧良免予刑事处罚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七条规定，盗窃公私财物数额较大，行为人认罪、悔罪、退赃、退赔，且具有下列情形之一，情节轻微的，可以不起诉或者免予刑事处罚；必要时，由有关部门予以行政处罚：（一）具有法定从宽处罚情节的；（二）没有参与分赃或者获赃较少且不是主犯的；（三）被害人谅解的；（四）其他情节轻微、危害不大的。曾碧良到案后虽有退赃表现，但其始终拒不认罪悔罪，被害人李某亦撤回了此前对曾碧良表示的谅解。故根据上述规定，结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认为应当对曾碧良予以刑事处罚。本院认为：上诉人（原审被告人）曾碧良秘密窃取他人财物，数额较大，其行为已构成盗窃罪，依法应予惩处。鉴于曾碧良在案发后退赃，对其予以从轻处理。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二分院的出庭意见成立，本院予以采纳。一审法院根据曾碧良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于社会的危害程度作出的判决，认定基本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及适用法律正确，唯依据北京京评价格评估有限公司作出的价格鉴定报告书认定的盗窃数额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一款、第六十一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第一条第一款、第四条第一款、第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丰台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6刑初984号刑事判决，即：被告人曾碧良犯盗窃罪，判处拘役三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六千元。二、被告人曾碧良犯盗窃罪，判处拘役两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四千元。（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20年12月18日起至2021年2月8日止；罚金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第二日起三十日内缴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常 燕审 判 员  邱 波审 判 员  漆爱君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陈兢佩书 记 员  杜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