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5行终1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白某，女，2009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 法定代理人白某，男，汉族，1970年7月8日出生，住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系上诉人父亲。 委托代理人白充若，男，汉族，1976年11月14日出生，住陕西省渭南市临渭区下吉镇北七村**，系上诉人叔叔。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苏州市教育局，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公园路**。 法定代表人张曙，局长。 委托代理人眭丹骏，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陈仪，江苏百年东吴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白某因教育行政管理一案，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2019）苏0508行初11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白某系苏州枫华学校小学学生，2016年入学。2018年3月起，白某方通过电话、电子邮件方式向苏州市教育局（以下简称市教育局）反映白某从入学开始即被同学王某殴打、凌辱的情况，具体有：1.一年级下学期某周五，家长接小孩时发现白某的腿被王某打的乌紫肿胀，还被扇了耳光，当时把照片发给了班主任；2.王某起床慢，又不许白某去教室、必须等她，白某给其挤牙膏，又说挤多了，要赔一盒；3.2018年3月6日，王某抢白某梳子用，白某不给，被王某用梳子将白某鼻子划出血；4.一天，王某告诉白某把白某的牙刷扔到马桶又放回牙缸，等等，要求处理。市教育局接报后联系涉事学校，要求学校提供书面材料说明情况，并组织工作人员到学校进行现场调查。白某后去就诊。2018年3月20日，上海市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出具疾病证明：白某因患应激障碍疾病，在我院门诊治疗、随访中，建议避免接触应激源，保证安全，心理干预。同年4月2日、4月10日，白某方又通过12345便民服务平台反映市教育局不按照《加强中小学生欺凌综合治理方案》（以下简称《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牵头处理白某被欺凌事件，投诉市教育局不作为。同年4月13日，市教育局接待白某及其亲属进一步了解情况。同年4月25日，白某之父白某1以市教育局为被申请人向苏州市人民政府提起行政复议，要求：1.责令市教育局落实《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成立三方调查组，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事件进行认定，提出处置意见；2.将欺凌学生送专门（工读）学校;3.依法依规对学校进行处置；4.问责被申请人相关工作人员；5.责令被申请人安排白某上学；6.责令被申请人监督学校退还白某上学期间所缴费用。苏州市人民政府经审理后于2018年7月28日作出[2018]苏行复第53号行政复议决定，认为《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对各地教育行政部门在处置学生欺凌事件方面的职责进行了明确规定，市教育局应当按照方案履行相应职责。本案中，市教育局在接到白某方的投诉举报与履职申请后，确已开展了大量工作，进行了相应的调查、指导、协助处理工作，并促使学校与白某达成协议。但市教育局未能按照《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的规定对学校的处理结果提出明确的确认或者启动复查，构成未全面正确履行职责。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二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责令市教育局按照《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的规定对申请人的履职申请作出处理。 2018年8月2日，市教育局会议要求苏州枫华学校根据《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启动调查处理程序，10日内完成调查，并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行为进行认定。同年8月5日，苏州枫华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作出《关于“白某与王某同学产生矛盾冲突”的处理报告》,载明：经向管理学生生活的韩、殷两位老师及与白某、王某同寝室的两位学生进行了解和调查等，查明：2018年3月5日，王某在归还白某梳子的过程中不慎撞到脸部，致鼻子擦伤。班主任了解情况后当场教育了王某，王某当即向白某道歉。经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和校委会研究、讨论，认为该事件尚不符合学生欺凌事件的界定，属于“学生之间的矛盾冲突”。学校经与白某的监护人多次沟通后，最后经汾湖开发区司法所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调解下，达成调解。 原审法院另查明，2018年7月10日，白某与苏州枫华学校经汾湖高新区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双方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载明：白某系苏州枫华学校小学二年级B班学生。2018年3月5日上午，被同学王某不慎撞到脸部，致鼻子擦伤。事发后，白某称：已发生类似事件多次，不愿意上学。后父母发现白某心理有异常，于2018年3月20日到上海市复旦大学附属儿科医院治疗，经心理科医生诊断为应激障碍疾病和有中度焦虑症状，建议休学治疗。现白某父母认为苏州枫华学校未及时处理解决，致伤害事件多次发生才导致白某发生心理问题。经调解，双方自愿达成协议如下：1.白某在二年级第二学期因病休假,苏州枫华学校将学费27050元退给白某；2.苏州枫华学校不同意白某主张，但鉴于对白某的关爱及人道主义精神，愿意另外一次性补偿白某10万元，于2018年7月20日前一次性支付；3.本协议签订后，本案所涉双方纠纷全部处理完毕。白某自愿承诺：在获得本协议约定的全部补偿款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任何方式追究苏州枫华学校的法律责任，或请求任何赔偿或补偿。保证不再骚扰苏州枫华学校并不再发生会给苏州枫华学校造成负面影响的行为。协议签订后，苏州枫华学校按约支付给白某。 2018年8月21日，白某之父白某1向市教育局提起校园欺凌复查申请，认为白某2016年9日入学以来被同学王某欺凌，班主任是知情者，但她不但不重视，甚至还要求白某说施暴者“不是故意的”。近两年白某常做噩梦，听到王某、张老师的名字时就高度紧张。白某要求市教育局：1.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进行认定；2.将欺凌学生送专门（工读）学校；3.对苏州枫华学校小学部校长王宏基进行处理；……市教育局于同年8月24日收到复查申请后，于8月31日决定启动复查程序，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组成调查小组，经向人民调解委员会调取《人民调解协议书》等调解材料及向学校、学生家长、任课老师的调查询问后，于9月10日作出复查认定书，维持学校处理结果，同意双方签署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白某不服，提起本案诉讼。 原审法院再查明，在2018年3月10日，白某出具给市教育局的《关于中加枫华国际学校校园霸凌事件的控诉》中所附“打肿腿”的图片经证实为网上下载的图片。白某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3中“腿被踢伤”照片与之前在家长群中发布的腿部受伤照片在伤口位置、面积、颜色明显不一致。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需要先行解决的是市教育局作出的复查认定是否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市教育局认为复查决定实质仍属于学生伤害事故处理，而根据《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等规定，市教育局作为教育行政机关对学生伤害事故的处理仅有指导、协议、调解的职责。原审法院认为，校园欺凌治理工作是未成年人保护及预防未成年人犯罪工作的重要一环，《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保护未成年人，是国家机关、武装力量、政党、社会团体、企业事业组织、城乡基层群众性自治组织、未成年人的监护人和其他成年公民的共同责任。第七条第一款规定，中央和地方各级国家机关应当在各自的职责范围内做好未成年人保护工作。第四十九条规定，未成年人的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被侵害人及其监护人或者其他组织和个人有权向有关部门投诉，有关部门应当依法及时处理。从上述未成年人保护法的相应规定可见，未成年人合法权益受到侵害向有关部门投诉的，有关部门在其职责范围内应予以处理。对于校园欺凌治理工作方面，并没有法律法规明确各有关部门各自的职责及处置程序。本案所涉的《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系教育部等十一部门发布的一般性规范性文件，填补法律空缺使得治理校园欺凌这项保护未成年人工作具有一定的操作性，可作为本案的处理依据。 《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中规定，学生欺凌事件的处置以学校为主，由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行为进行认定。各地教育行政部门要明确具体负责防治学生欺凌工作的处（科）室并向社会公布。县级防治学生欺凌工作部门负责处理学生欺凌事件的申诉请求。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处理程序妥当、事件比较清晰的，应以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的处理结果为准；确需复查的，由县级防治学生欺凌工作部门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等组成调查小组启动复查。复查工作应在15日内完成，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进行认定，提出处置意见并通知学校和家长、学生。该规定明确了教育行政部门负有组织调查小组进行复查工作，提出处置意见的职责。在市教育局复查后所作出的复查决定系其履行职责，与校园欺凌事件的学生双方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属可诉的行政行为。市教育局认为不可诉缺乏依据，不予采纳。 对于本案是否构成校园欺凌事件，《防治中小学生欺凌和暴力指导手册》将“学生欺凌”界定为：“在校学生之间发生的强势一方对弱势一方进行侮辱性身心攻击，并通过重复实施或传播，使被欺凌的学生遭受身心痛苦的事件”。白某在前期控诉及复查申请向市教育局反映被欺凌的问题中关于鼻子被梳子划伤及腿被踢伤两起事件，经查，事后班主任均及时介入处理，王某及其家长向白某方致歉，根据苏州枫华学校对两位生活老师、同寝室同学的调查记录、白某提供的《鼻子受伤》视频等证据，可证实并不存在欺凌的情形。白某在公安机关询问笔录中的陈述以及自述视频所涉及的被欺凌情节均系其单方面陈述，在无其他关联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无法形成证明案件事实的证据链，同时综合考虑到白某方在向市教育局控诉及本案举证时均提交了虚假腿部受伤照片，其自述的应激性障碍发病原因也不足以认定为疾病原因，以及当事人双方均系小学一二年级学生等情况，原审法院对白某对本案构成校园欺凌的意见不予采纳。市教育局在校方先期经调查后作出认定的基础上，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进一步调查后，作出维持学校处理结果的复查认定，已履行了相关调查协调的法定职责，并无不当。 关于市教育局复查认定的程序问题，《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中规定，学生欺凌事件的处置以学校为主，当事人申诉的，教育行政部门认为确需复查的，由县级防治学生欺凌工作部门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等组成调查小组启动复查，在15日内完成。本案中，市教育局被行政复议决定责令按照《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的规定对白某的履职申请作出处理。该复议决定并非要求市教育局直接进行校园欺凌认定，而依《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规定执行。市教育局之后要求苏州枫华学校先行进行认定，在收到白某方的复查申请后，于2018年8月31日启动复查程序，并于9月10日完成复查，出具复查认定书，符合上述《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的规定，程序适当。对白某认为市教育局应在行政复议决定作出之时即启动复查，并在15日内完成的意见不予采纳。 经全面审查，市教育局作出的复查认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白某要求撤销该复查认定书并重作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白某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白某负担。 上诉人白某上诉称，一、原审法院对上诉人被欺凌的情形和次数明显认定错误。王某对上诉人的殴打是一个多次、长期、持续的过程，最终导致上诉人罹患“精神障碍”“中度抑郁”。上诉人被踹胸、扇耳光、踢腿、踩脚，被敲诈买牙膏，被扔被子，牙刷被蘸马桶水，有些行为几乎每天存在，但被上诉人只承认最轻的一次，属于避重就轻，且被上诉人自己提供的证据已经证明上诉人至少两次被欺凌的事实。二、被上诉人提供的证据11证明在此次欺凌之前，王某就将上诉人的腿踢红肿，导致上诉人无法走路，对于此次殴打事件原审法院未作调查。三、上诉人提供的腿伤照片是另外一次腿部被踢伤事件，原审法院将这两次没有任何关系的伤情进行对比，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四、公安机关的报案材料和医院的诊断证明清楚表明王某长期、多次殴打上诉人，并导致其患上心理疾病，完全可以作为认定校园欺凌的证据。被上诉人提供的调查结论明显是在“走过场”和“演戏”，属于虚假的单方证据。综上所述，原审判决完全背离基本事实，请求撤销原判，由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因为此案件支出的火车票、食宿费等合计3840元，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市教育局答辩称，一、被上诉人已履行了相关调查协调的法定职责，根据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校园欺凌。被上诉人在收到上诉人的复查申请后，在校方先期调查认定的基础上，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进一步调查后，作出维持学校处理的复查决定，已履行了调查协调的法定职责，符合法定程序，并无不当。二、《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规定，中小学生欺凌是发生在校园内外、学生之间，一方单次或多次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另一方身体伤害、财产损失或精神损害的事件。该方案特别强调，要严格区分学生欺凌与学生间打闹嬉戏的界定，正确合理处理。关于上诉人鼻子被划伤以及腿被踢伤两起事件，事后班主任均及时介入处理，王某及其家长向上诉人道歉。考虑到冲突两方均为8岁的小女孩，无证据证明王某的行为存在恶意欺凌的心理；冲突行为本身并不构成侮辱性攻击，且所涉及的伤害主要是鼻子皮肤轻微划伤和腿部轻微淤青，非严重伤害，上诉人仍正常上课，表现如常，并不存在欺凌情形。三、苏州市人民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并非要求被上诉人直接进行校园欺凌认定，而只是要求被上诉人按照《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对上诉人的履职申请作出处理。四、被上诉人作出的复查决定未对上诉人造成任何伤害，且上诉人提出的赔偿请求系其一审中未提出的新请求，应予驳回。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在二审中，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两张微信截图作为证据，本院经审查认为，该份证据主要载明了上诉人所在班级的其他两位家长在群聊中的发言，与被诉复查行为之间不具有关联性，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查明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的规定，学生欺凌事件的处置以学校为主。县级防治学生欺凌工作部门负责处理学生欺凌事件的申诉请求。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处理程序妥当、事件比较清晰的，应以学校学生欺凌治理委员会的处理结果为准；确需复查的，由县级防治学生欺凌工作部门组织学校代表、家长代表和校外专家等组成调查小组启动复查。复查工作应在15日内完成，对事件是否属于学生欺凌进行认定，提出处置意见并通知学校和家长、学生。本案中，根据苏州枫华学校对涉案事件的调查，王某曾于2018年3月5日在归还上诉人白某梳子的过程中导致上诉人鼻子擦伤，王某经过班主任教育后当即向上诉人道歉。苏州枫华学校认定此次事件属于“学生之间的矛盾冲突”，并与上诉人达成人民调解协议书，退还上诉人本学期学费27050元，同时一次性补偿上诉人10万元。后上诉人不服，提出复查申请。被上诉人市教育局在复查认定书中追加认定了王某曾于2017年导致上诉人腿部受伤红肿的事实，并查明事发后学校曾组织校领导、教师代表和王某家长赴上诉人住处探望并当面道歉，学校亦对王某进行了批评教育。被上诉人结合上述事实，认为苏州枫华学校处置妥当，并维持学校的处理结果，已经履行了《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所规定的复查职责，并无不当。 关于上诉人提出的王某的行为已构成校园欺凌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中小学生欺凌综治方案》对“欺凌”的概念进行了界定，指出中小学生欺凌是发生在校园（包括中小学校和中等职业学校）内外、学生之间，一方（个体或群体）单次或多次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另一方（个体或群体）身体伤害、财产损失或精神损害等的事件。该方案同时明确，要严格区分学生欺凌与学生间打闹嬉戏的界定，正确合理处理。本案中，被诉复查认定书虽查明王某曾造成上诉人腿部及鼻子受伤，但在两次事件发生之后，班主任均及时对王某进行了批评教育，王某及其家长也向上诉人道歉，结合事发时上诉人与王某均为8岁左右的小学生，心智较为懵懂，无法认定王某在该两起事件中存在蓄意或者恶意的心理状态，被上诉人市教育局据此作出的复查认定结论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白某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其提出的赔偿请求属于在二审中提出的新的诉讼请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七十条的规定，本院亦不予准许。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白某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姚一鸣 审 判 员 陈芝颖 审 判 员 林 磊 二〇二〇年七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王雪麟 书 记 员 陆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