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3民终350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时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人民大道**时代大厦**。法定代表人：胡勇,该公司总经理。上诉人（原审被告）：薛峰，女,1987年12月5日出生，住，住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div>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银娣，江苏苏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许文兵，男,1968年11月24日出生，住，住江苏省泗洪县/div>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威，江苏大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时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时代公司）、薛峰因与被上诉人许文兵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2020）苏1302民初32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于2020年10月21日组织听证。时代公司、薛峰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银娣、许文兵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威参加了听证。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时代公司、薛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许文兵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涉案《协议》第五条第二款属于无效条款。诉权是国家赋予公民获得司法救济的基本权利，属公权范围，是程序法的基石，应受到法律的保护。当事人不能违反法律规定通过事先约定方式排除、放弃、限制任何当事一方的司法救济权，即使有该约定也不产生相应法律效力。该《协议》第五条第二款约定：“甲乙双方违反本约定逾期撤诉、逾期开票、撤诉后又违反约定另行起诉的，甲方找到承兑汇票由乙方收取的证据后要求乙方另行支付100万元除外，均自愿承担违约金40万元”该条款约定属于通过约定的方式限制甲方的司法救济权，应属于无效条款。2.即使该条款有效，时代公司、薛峰也没有对许文兵再另行起诉，许文兵主张违约金没有事实依据。时代公司、薛峰将债权转让给案外人王某，王某选择通过诉讼的方式主张债权是其合法的权利，是其自身的选择，与时代公司、薛峰无关。时代公司、薛峰并未违反合同约定，许文兵不得基于王某向其起诉而向时代公司、薛峰主张违约金。3.一审法院判令支付的违约金及律师费过高。本案中，即使王某提起诉讼，但是经过审理，其诉讼请求并未得到支持，因此许文兵并未产生实际损失，一审法院判令给付违约金30万元、律师费3万元，明显过高。许文兵二审辩称，1.涉案《协议》第五条第二款有效。该条款并未通过事先约定的方式排除一方诉权。根据合同法的规定，当事人依法享有自愿订立合同的权利，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干预。2017年4月11日，双方基于相互之间长年累月多次诉讼，为了彻底、一揽子解决纠纷而自愿达成了本案《协议》。《协议》目的之一就是为了不再相互打官司，减少律师费、诉讼费等损失，涉案条款的性质是惩罚性违约金，因民事行为奉行自愿原则，该条款并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当属有效。2.在双方债权债务已经全部了结的情况下，时代公司、薛峰与案外人王某恶意签订了债权转让协议，后王某起诉许文兵，可证实薛峰、时代公司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应按照《协议》约定承担违约责任。3.《协议》第五条第二款系惩罚性违约金，该条款主要目的在于阻止违约，故其是否过高的判断有别于赔偿性违约金，即主要应以违约金对于阻遏违约是否充分必要为衡量标准，也即以合同订立时基于对阻遏违约所需成本的合理预估为准来判断惩罚性违约金的适当性。如将该违约金金额调低，则其惩罚性作用不复存在，其目的也无法实现。一审法院将本案违约金已经调低，许文兵予以认可并尊重。关于律师费，双方在协议中予以了约定，许文兵也实际支付了律师费，时代公司、薛峰主张过高无依据。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许文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时代公司、薛峰共同向许文兵支付违约金40万元;2.时代公司、薛峰共同向许文兵支付律师费3万元；3.本案诉讼费由时代公司、薛峰承担。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7年4月11日，许文兵与时代公司、薛峰及案外人江苏景天置业有限公司签订一份《协议》，协议约定，时代公司、薛峰为甲方，许文兵为乙方，案外人江苏景天置业有限公司为丙方。协议约定：根据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13民终3019号民事判决书，乙方欠甲方时代公司借款本金1025220.46元及利息等。薛峰起诉乙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目前正在审理之中，薛峰同意将此债权转让给时代公司，经双方协商，上述两个案件合并处理，双方暂定乙方向甲方时代公司偿还上述两案借款本息合计300万元整。本协议签订后，如甲方有证据证明乙方确实收到300万元承兑汇票，乙方应再向甲方时代公司偿还人民币100万元整，否则甲乙双方之间所有借款纠纷就此全部了结。二、乙方应于本协议签订时向甲方时代公司支付人民币100万元，应于2017年5月30日前再支付人民币100万元，应于2017年6月30日前支付人民币100万元，丙方对本协议约定的所有款项承担连带担保责任。协议还约定：甲乙双方违反本约定逾期撤诉、逾期开票、撤诉后又违反约定另行起诉的，甲方找到承兑汇票由乙方收取的证据后要求乙方另行支付100万元除外，均自愿承担违约金40万元。本协议履行过程中，如发生争议，各方应充分协商，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有权向有管辖权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败诉方应承担对方因此支出的律师费、诉讼费、保全费等。协议签订后，许文兵已按照上述协议履行付款的义务。另查明，案外人王欢向江苏省泗洪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许文兵及刘某偿还655万元及利息。王某与时代公司、薛峰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约定时代公司、薛峰将其对许文兵享有的债权转让给王某。泗洪县人民法院认为，许文兵与第三人时代公司、薛峰签订的《协议》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予以认定。该协议明确约定：根据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苏13民终3019号民事判决书，许文兵欠时代公司借款本金1025220.46元及利息等。薛峰起诉许文兵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即宿城区人民法院（2016）苏1302民初2805号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薛峰同意将此案涉的标的债权转让给时代公司。经协商两个案件合并处理，双方暂定许文兵向时代公司偿还上述两案借款本息合计300万元整。本协议签订后，如果时代公司、薛峰能够证明许文兵收到300万元承兑汇票的情况下，许文兵再向时代公司偿还100万元，否则时代公司、薛峰、许文兵之间的所有借款纠纷全部了结。协议签订后，许文兵已经按照协议约定向时代公司偿还了300万元，在时代公司、薛峰没有找到300万元承兑汇票的情况下，时代公司、薛峰、许文兵之间的所有借款纠纷已经全部了结。至此时代公司、薛峰对许文兵享有的债权已经不存在，其转让债权行为均无事实依据和法律效力。许文兵主张该协议系时代公司、薛峰、许文兵就彼此互负的债权债务达成概括性了结协议，不应支付案涉款项，予以采信。泗洪县人民法院依法作出（2019）苏1324民初1300号民事判决书，驳回王某的诉讼请求。王某不服上述判决，依法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认为，债权转让是指在不改变债权内容的情况下，债权人将其债权移转给第三人的法律行为。债权转让实际上包含三层法律关系：一是债权让与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二是债权让与人与受让人之间的债权转让关系；三是债权受让人基于债权转让关系，与债务人之间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债权受让人因债权转让行为而享有对债务人的债权请求权。本案中，债权受让人王某享有对债务人许文兵、刘某的债权请求权的前提是本案债权转让的基础法律关系成立，即时代公司、薛峰与许文兵之间存在借贷关系。首先，鉴于二审中时代公司、薛峰既无法确定其对许文兵享有债权的具体数额，也无法提供证据加以证实，故王某主张时代公司、薛峰对许文兵享有债权并据此受让的基础法律事实难以作出认定。其次，2017年4月11日许文兵与时代公司、薛峰签订的协议书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各方均具有法律效力。依据三方协议的约定，如时代公司无法证明许文兵收到300万元承兑汇票，则许文兵在履行300万元还款义务后，其与时代公司、薛峰之间的债权债务概括性了结。现时代公司明确表示无法举证，而许文兵已按约履行300万元的还款义务，故协议约定各方债权债务概括性了结的条件已成就。时代公司、薛峰意图反悔协议约定，亦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再次，王某以三方协议第一条违反客观事实系“对赌条款”为由主张无效，明显缺乏法律依据，不予采纳。对赌协议是指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应对未来不确定情况而作出的估值调整约定。本案中，许文兵与时代公司、薛峰达成的三方协议第一条实质上是三方基于意思自治原则作出的附条件确认债权数额的约定，并不存在法定无效的情形，王某以时代公司处于取证劣势即否定条款效力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作出（2019）苏13民终514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另，时代公司在本院明确表示三方协议签订后无法提供许文兵收到300万元承兑汇票的相关证据。许文兵因上述诉讼委托代理人支出代理费6万元。许文兵因本起诉讼委托诉讼代理人支出代理费3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债权债务受法律保护，2017年4月11日许文兵与时代公司、薛峰签订的协议书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规定，对各方均具有法律效力。依据三方协议的约定，如时代公司无法证明许文兵收到300万元承兑汇票，则许文兵在履行300万元还款义务后，其与时代公司、薛峰之间的债权债务概括性了结。时代公司已经明确表示无法举证，而许文兵已按约履行300万元的还款义务，故协议约定各方债权债务概括性了结的条件已成就。许文兵主张时代公司、薛峰向其支付违约金40万元。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在协议中约定：甲乙双方有违反本约定逾期撤诉、逾期开票、撤诉后又违反约定另行起诉的，甲方找到承兑汇票由乙方收取的证据后要求乙方另行支付100万元除外，均自愿承担违约金40万元。时代公司、薛峰与许文兵的债权债务已经全部了结的情况下，时代公司、薛峰与案外人王某签订债权转让协议，王某依照该债权转让协议提起诉讼，可以证实时代公司、薛峰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构成违约。据此，时代公司、薛峰作为甲方依照上述约定应向许文兵承担违约责任。考虑到许文兵的损失，协议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故酌情将违约金调整为30万元。许文兵主张时代公司、薛峰支付律师费。一审法院认为，许文兵与时代公司、薛峰在协议中约定了律师费承担，故许文兵主张时代公司、薛峰承担律师费3万元，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判决：江苏时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薛峰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共同向许文兵支付违约金30万元并支付律师费3万元。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3875元，由时代公司、薛峰共同承担。二审中，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一致。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涉案违约金条款约定是否有效，如有效，时代公司、薛峰是否应当向许文兵支付违约金、律师费。本院认为:一、当事人在诉前关于不得起诉的约定排除了当事人基本的诉讼权利，此类约定一般应属无效。首先，诉权是公法意义上的权利，是当事人要求启动和推动民事诉讼程序，请求国家提供司法救济的基本权利，具有人权属性、救济性、绝对性。其次，诉权的意思自治不同于民事合同的意思自治，涉及公法领域司法权的行使。在私法领域，民事主体可以依据自己的自由意志处分自己的权利，只要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都具有法律效力。但在诉讼法这一公法领域，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的效力只有在法律有规定的情况下才有效力，我国诉讼法并未赋予当事人可在起诉前约定不得起诉的权利。最后，从实际效果看，如果允许当事人在诉前约定不得起诉，则会导致当事人利用一方优势地位强迫对方放弃诉讼的权利等，使对方当事人无法得到公平、公正的救济。二、在诉讼后达成的有关撤回起诉、不得再次起诉的约定不同于诉前约定不得起诉的情形，该约定不属排除当事人诉权的情形，应属有效。本案中，时代公司、薛峰、许文兵在达成本案《协议》前，各方因为借款等纠纷已经在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上述案件有的已经做出了终审判决，有的正在审理中。因为各方之间的纠纷跨越时间较长、数量较多，为了一揽子、彻底解决各方纠纷，减少诉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各方达成了《协议》，约定了各方之间债权债务的解决方案并约定各方在本《协议》履行完毕之后，各方应及时撤回在人民法院的起诉且撤诉之后不得另行起诉。该约定与诉讼前约定不得起诉不同，在达成《协议》之前，本案当事人已经就各方之间纠纷提起了诉讼，有的案件已经做出了终审判决，即使未作出判决的，人民法院也已经受理并正在审理，各方当事人已经行使了向司法机关寻求救济的权利，其诉权已经得到了充分地保障和维护；双方达成协议也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达成的，目的也为了尽快解决纠纷，减少诉累，而不是剥夺或限制一方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综上，涉案违约金条款与诉前不得起诉的约定存在本质上的不同，应属有效。三、将已经消灭的债权转让他人，由他人提起诉讼，实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规避违约责任的行为，应视为其自身违约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根据各方当事人陈述，在达成《协议》后，许文兵已经依约向时代公司、薛峰支付了300万元，各方也撤回了在人民法院的诉讼，按照《协议》约定，各方之间所有的借款纠纷已经全部了结。在明知与许文兵的债权债务经消灭的情况下，时代公司、薛峰仍把已经消灭的对许文兵的债权转让给案外人王某，王某又提起诉讼，要求许文兵偿还上述已经消灭的债务，时代公司、薛峰的行为明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是为了规避违约责任的行为，应当视为其自身构成违约。许文兵依照《协议》约定，要求时代公司、薛峰支付违约金及律师费的请求应予支持。关于时代公司、薛峰主张的违约金过高的主张，一审法院在一审中已经予以了调整，时代公司、薛峰也未举证证明该调整后的违约金过高，故二审不再调整。综上所述，时代公司、薛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750元，由上诉人江苏时代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薛峰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程黎明审 判 员 覃卫东审 判 员 孙 权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段 娜书 记 员 郑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