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247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天津福兴船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馨苑新城2-5-1102。 法定代表人：余谈杰，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瑞艳，山东公存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强，山东公存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瑞鑫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黄岛区飞宇路**。 法定代表人：刘桂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世林，北京市隆安（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鸿章，北京市隆安（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天津福兴船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瑞鑫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瑞鑫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兴公司上诉请求：改判福兴公司不承担违约责任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律师费由瑞鑫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福兴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1.福兴公司已经履行合同，2017年9月3日，福兴公司的船舶已经按照合同的约定到达装货港，并处于可以载货的状态，但瑞鑫公司在受载期限内未提供货物，致使船舶空载，福兴公司不能按合同约定进行运输，故合同已经不能实际履行，福兴公司有权撤走空载的船舶。瑞鑫公司并未支付其声称可以支付的滞期费，且福兴公司有权利不同意瑞鑫公司提出的通过支付空载滞期费的方式继续履行合同。2.瑞鑫公司违约导致合同无法履行。瑞鑫公司不能提供货物导致合同无法履行；截至2017年9月5日，瑞鑫公司依然无法提供泊位，且不能确定具体可以装货的时间；瑞鑫公司没有足够的货物；根据瑞鑫公司自认，装载码头不能储存货物，故不能装载货物是因为码头没有货物，而非天气原因。3.一审判决福兴公司承担运费30%的违约责任错误。福兴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不符合“签约后，一方未履行合同约定的需支付对方总运费的30%违约金”的情形。即使存在违约行为，也不适用上述违约条款，因为合同总运费无法确定，且瑞鑫公司的损失最多不超过1万元，30%的违约金明显过高。4.福兴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瑞鑫公司的律师费，即使福兴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律师费也应按照《山东省律师收费标准》认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案应适用1年的诉讼时效，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定本案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以下简称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正确。案涉航次租船合同是中国港口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应该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关于1年诉讼时效的规定。该批复中并没有排除沿海航次租船合同的适用。本案应优先适用上述批复的特别规定，因此，自2017年9月5日开始时计算，本案已过1年的诉讼时效。 瑞鑫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福兴公司的上诉请求应予以驳回。一、福兴公司未按合同约定履行运输义务，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应按约定承担违约责任，支付违约金并赔偿损失。瑞鑫公司不存在未备齐货物的情况。根据货物交接清单，瑞鑫公司另行安排船舶出运的货物为4888.62吨，运送货物的多少不能成为福兴公司认定瑞鑫公司未备齐货物的理由和依据。货物所有人是装运港的港口经营人，其已提供安全泊位。福兴公司未提供船舶装运货物，也未及时发送船舶装货准备就绪通知书，构成违约，应按合同第九条之约定承担违约责任，赔偿瑞鑫公司总运费金额30%的违约金，并承担由此造成的律师费、诉讼费等损失。二、一审判决关于诉讼时效的认定是正确的。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的是航次租船合同，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调整的范围，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 瑞鑫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福兴公司向瑞鑫公司支付违约金108086.4元及利息；2.判令福兴公司赔偿瑞鑫公司律师费损失30000元；3.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保全担保费、差旅费等由福兴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9月2日，瑞鑫公司与福兴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瑞鑫公司为承租人，福兴公司为出租人，合同约定由瑞鑫公司租用福兴公司所属“华顺9”轮运输卷钢，保底4980吨。起运港为“连云港宏海港务、青岛大湾港”，到达港为“九江杏坛、定安（任选一港）”，受载期为2017年9月3日正负一天，运价72元/吨，装港、卸港留港期限皆为72小时，两港合并使用。特约条款及违约责任：1、出租人必须配备船体状况及安全性能良好、手续齐备的船舶为承租人承运货物，出租人必须确保ATS定位系统开启，由于出租人谎报船舶动态等原因致使货物延期到达以及货物损坏等造成的一切损失由出租人承担。2、出租人负责港口监装、监卸工作，以及天气情况，在确保货物安全的情况下方能出航。做好防水防潮工作，确保货物安全。船方不负责货物的装卸、港杂费及绑扎垫木。3、船舶抵达承租人指定港口后，港装货时间为72小时，港卸货时间为72小时，两港可以合并使用。4、由于出租人的原因船舶不能在规定时间内抵港受载（除天气不可抗拒因素外）造成延期，承租人有权解除合同。5、承租人必须保证装港两个泊位，卸港一个泊位，如增加泊位装卸，双方另行协商，船货双方各自保险，如未投保产生的一切后果各自负责……8、未尽事宜，双方协商解决，协商不成诉至瑞鑫公司海事法院判决，产生的律师费、差旅费及其他损失由败诉方承担，传真件具有同等法律效力。9、签约后，一方未履行合同约定的需支付对方总运费30%的违约金。 瑞鑫公司于2017年9月2日通过中国银行青岛古镇支行向福兴公司支付定金20000元。 福兴公司提供的航海日志记载显示，承运船舶“华顺9”轮于2017年9月3日2020时完成了1723航次由阳江至连云港的货物卸载。之后处于靠泊正常状态。2017年9月4日0500时备车、开航行灯；0540时接交管通知“现在是进港时间，附近抛锚等待”；0553时锚抛妥，报交管、关航行灯。之后，锚泊状态。2017年9月5日1030时核对车钟、试船、备车，1106时车备妥报连云港同意起锚离港、开始起锚，1117时出港报告成功，1125时锚离底进车，1200时调试完毕。随后，“华顺9”轮开启1723A航次从连云港至京唐。 福兴公司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在合同约定的起运港已通知瑞鑫公司“华顺9”轮装货准备就绪的相关证据，但在瑞鑫公司提供的瑞鑫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桂平与福兴公司法定代表人余谈杰9月5日的微信聊天记录中，瑞鑫公司法定代表人刘桂平先后向福兴公司法定代表人余谈杰谈到，“你爸爸把船撤走了，天气不好，昨天一整天都在下雨，今天预报还是有雨，工厂担心货没装完就下雨造成淋湿，所以他们比较紧张，所以等天气好了再装。如果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导致的货物落空和滞期，我们承担责任，但是昨天码头计划出了，一直下雨，所以没靠泊，今天下午还是有雨，因为码头有其他的生产任务，不可能一直让咱的船拖着，所以临时靠泊其他船，然而你们安排华顺9直接撤船开走，属于违约”，“你的船是4号早上到的码头，因为你的船本来就是在码头对面上卸货，4号一天一夜都在下雨，船怎么装？今天下午还有雨。码头不敢靠有它的原因，我们也无奈”，“我跟你爸说了，我们可以提前打滞期，他也不同意就是开船走”，上述聊天内容可以证明：1、瑞鑫公司于9月4日知道涉案船舶华顺9可以装载货物，但是瑞鑫公司同时通知福兴公司因为天气原因，未能装货；2、瑞鑫公司自始至终不同意福兴公司撤船，同时告知福兴公司，如果私自撤船属于违约，如果瑞鑫公司的原因造成的滞期费，可以提前支付滞期费，但福兴公司仍然于2017年9月5日撤船。 2017年9月6日，瑞鑫公司与案外人日照仰恩船货代理有限公司签订了《航次租船合同》，瑞鑫公司为承租人，日照仰恩船货代理有限公司为出租人，由“恒源盛”轮承运卷钢,从连云港宏海港务至九江，运价为74元/吨，货物于2017年9月10日出运，瑞鑫公司向案外人日照仰恩船货代理有限公司支付运费375590.00元。该合同的装港、卸港、货物名称与瑞鑫公司、福兴公司签署的《航次租船合同》一致。 2019年7月4日，瑞鑫公司与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合同显示的委托事项为瑞鑫公司与福兴公司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一审诉讼，律师费为30000元。2019年8月8日，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向瑞鑫公司开具金额为30000元的律师费发票一张，瑞鑫公司于2019年8月8日通过兴业银行向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支付律师费3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依据瑞鑫公司、福兴公司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瑞鑫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2、福兴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 1、瑞鑫公司的诉讼请求是否已过诉讼时效。 关于本案的诉讼时效，瑞鑫公司主张应当适用海商法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有关航次租船合同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二年，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福兴公司认为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法释[2001]18号之规定，“托运人、收货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合同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或者承运人就沿海、内河货物运输向托运人、收货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港口之间的航次租船合同纠纷，从海商法的设置体系看，海商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本法第四章海上货物运输合同的规定，不适用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港口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第二百五十七条规定“就海上货物运输向承运人要求赔偿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一年，自承运人交付或者应当交付货物之日起计算，……有关航次租船合同的请求权，时效期间为二年，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之日起计算”，第二百五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了远洋班轮运输的请求权时效，第二款规定了远洋航次租船合同的请求权时效，第二百五十七条的规定，不适用于中华人民国港口之间的海上货物运输，因此本案并不适用海商法的诉讼时效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适用范围仅为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并不包括沿海航次租船合同，因此该批复并不适用于本案，本案的诉讼时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的规定，该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 2017年9月2日双方签订《航次租船合同》，9月4日“华顺9”轮在双方约定的起运港做好了装货准备，9月5日福兴公司从起运港撤船，瑞鑫公司要求福兴公司继续履行航次租船合同未果，此时为瑞鑫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被侵害的时间，诉讼时效应从2017年9月5日开始计算，瑞鑫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时间为2019年8月14日，并未超出诉讼时效期间。福兴公司认为瑞鑫公司的诉讼请求已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2、福兴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 瑞鑫公司、福兴公司双方之间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该合同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应按合同约定全面适当履行，一方不按合同约定履行应承担违约责任。 福兴公司作为出租人，在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后，应在合同约定的受载期限内提供约定的船舶承运货物，并于承运船舶到达装运港后及时向承租人发送船舶装货准备就绪通知书，并将货物运至约定目的港，而作为承租人的瑞鑫公司应备齐货物，以便船舶受载。 9月4日在双方约定的起运港福兴公司做好了“华顺9”轮装货准备，9月5日福兴公司在未征得瑞鑫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将华顺9自约定的起运港撤船，庭审查明，在“华顺9”撤船前，瑞鑫公司作为承租人一直向福兴公司主张已经在起运港备好货物，只是由于天气原因不便装船，愿意承担由于瑞鑫公司原因导致的滞期费，但福兴公司仍然罔顾瑞鑫公司的要求执意从起运港撤船，违反了双方签署的航次租船合同约定，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双方签订的《航次租船合同》特约条款及违约责任第9条约定，“签约后，一方未履行合同约定的需支付对方总运费30%的违约金”，根据上述约定，福兴公司违约应向瑞鑫公司支付总运费30%的违约金。关于双方的运费，因涉案航次租船合同未实际履行，运费应按照双方约定的单价每吨72元乘以合同约定的保底吨数4980吨计算的运费为准，以此计算的总运费为358560元，依据该总运费358560元计算的违约金为358560元X30%=107568元。福兴公司应向瑞鑫公司支付的违约金数额应为107568元。瑞鑫公司主张的违约金金额108086.4元高于约定的违约金金额，高出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瑞鑫公司主张利息损失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 关于瑞鑫公司主张的律师费，因瑞鑫公司已提交相应的委托代理合同、律师费发票及律师费付款凭证，相应委托代理人已代表瑞鑫公司出庭参与诉讼，合同约定系双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且不存在违反法律规定的情形，瑞鑫公司依据双方之间的《航次租船合同》之约定要求福兴公司承担律师费，依法应予以支持。 至于福兴公司主张的瑞鑫公司违约并导致其损失的抗辩，因福兴公司未提供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且未就此损失提出反诉，故对此不在本案予以查明。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福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瑞鑫公司违约金107568元；二、福兴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瑞鑫公司律师费30000元；三、驳回瑞鑫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61元，由福兴公司承担3050元，由瑞鑫物流公司承担11元。 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瑞鑫公司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二、福兴公司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应如何承担违约责任。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成立我国沿海运输的航次租船合同关系，不属于海商法调整的海上货物运输合同关系的范围，不适用海商法关于海上货物运输争议诉讼时效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定沿海、内河货物运输赔偿请求权时效期间问题的批复》是对沿海、内河货物运输中，托运人、收货人与承运人之间赔偿请求权时效的规定，亦不适用于判断本案出租人与承租人之间赔偿请求权的时效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的规定，瑞鑫公司于2017年9月5日知道权利受到侵害，2019年8月14日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三年的诉讼时效。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双方当事人在《航次租船合同》中约定受载期限为2017年9月3日正负一天。2017年9月5日，福兴公司以瑞鑫公司未在约定的受载期限内备好待运货物、未保证装港两个泊位为由，自行认为合同解除，撤船离港。福兴公司应对瑞鑫公司违约且致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予以举证证明，但其并未提交相关证据。2017年9月6日瑞鑫公司另与案外公司签订航次租船合同，9月10日出运货物，该事实虽然不能完全证明瑞鑫公司在受载期间内备好待运货物，但可以体现其确有货物等待出运，具备继续履行合同的需要和能力。对于福兴公司而言，其订立航次租船合同的目的是赚取运费。即使如福兴公司所述，瑞鑫公司在受载期限内未备好货物，构成履行迟延，福兴公司亦可以通过收取滞期费的方式获得对方违约的损失赔偿，其收取运费的合同目的仍可实现。由此，福兴公司仅以瑞鑫公司未能在约定时间提供货物装船出运、未备好泊位为由，主张合同解除，理由不成立，双方之间的《航次租船合同》不具备法定解除的情形，不应解除。福兴公司擅自撤船离港，构成违约，应对瑞鑫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一审法院根据涉案合同的约定认定福兴公司承担支付违约金及律师费的违约责任，并无不当。福兴公司对违约金数额的异议，本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福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51元，由上诉人天津福兴船务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冯玉菡 审 判 员 宫恩全 审 判 员 赵 童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王一平 书 记 员 刘 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