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5142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王洪，男，1972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范小华,广东瀛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斯希,广东瀛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张智俊，男，1949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时旭,广东竟澜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张海琼，女，1962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海珠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海芳，上海市汇业（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第三人：广州市海珠区房地产交易登记中心。住所地广州市海珠区宝岗路**。法定代表人：宋永亮，职务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庆嫣，女，1994年3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丹雪，女，1991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州市。上诉人王洪因与被上诉人张智俊、一审被告张海琼、一审第三人广州市海珠区房地产交易登记中心（以下简称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海珠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5民初1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洪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张智俊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张智俊承担。事实与理由：一、王洪有理由相信涉案借款是张智俊、张海琼夫妻的共同意思表示，涉案《借款合同》及《房产抵押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1.案涉借款发生背景。2009年1月12日，张海琼就向王洪借款25万元一事，向王洪提供了包括张智俊在内的夫妻双方户口本、房地产权共有证、房地产权证及张智俊身份证原件。为确保案涉房产的真实性，张海琼还与自称为张智俊的人带王洪前往案涉房产实地查看。同日，王洪在确认上述情况后与张海琼、张智俊共同签署《房产抵押借款合同》及补充协议，并向张海琼指定银行账户支付借款。2009年5月22日，张海琼再次向王洪借款32万元并签订《借款合同》。同日，借贷各方持相关证件，就案涉借款在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办理借款抵押登记，王洪向张海琼指定银行账户支付借款。综上，王洪有理由相信涉案借款是张智俊、张海琼夫妻的共同意思表示。2.从案涉借款及抵押行为的外在表现而言，借款人为涉案借款提供担保的房屋是借款人的夫妻共有房产；同时，张海琼借款时持有夫妻双方的身份证原件、结婚证等合法个人身份证件以及房产证、房屋产权共有证等抵押房屋的产权证明文件。因此，王洪有理由相信案涉借款是张智俊与张海琼夫妻双方的共同意思表示。3.从借款行为主体身份而言，本案系发生在自然人之间的借款，较之一般市场主体，王洪已尽审慎义务审核借款人的身份及担保财产的真实性及价值，方才出借案涉借款。张智俊、张海琼之间本就关系特殊，在人脸识别技术未普及市场的情况下，“夫妻”携带证明夫妻关系的材料及提供抵押的共同财产，一般会使第三人产生信赖，且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亦未发现张海琼通过第三人伪装成张智俊，王洪更有理由相信案涉房产抵押登记系夫妻共同意思表示，张智俊不得以其不同意或者不知情为由对抗善意的王洪。4.从维护社会交易秩序稳定而言，张智俊的签名经鉴定非本人签名，一审判决据此认定《借款合同》部分无效及《房产抵押合同》全部无效，未查明张海琼或者张海琼与张智俊串通虚构事实或者隐瞒事实真相骗取并转移向王洪的借款的事实，且未将本案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处理，使王洪承担借款风险，还需要为张海琼的不当行为承担诉累及更大成本，损害王洪的合法权益，也不利于维护社会交易稳定，应予纠正。二、不动产登记具有公示效力，王洪有理由相信张智俊知道案涉房产抵押借款的事实。张智俊应当于2012年前即知道案涉房屋抵押的事实，张智俊的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依法丧失胜诉权。一方面，案涉房产已在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办理抵押登记，不动产登记具有公示效力，从案涉房产设立抵押权之日（即2009年5月）起至2018年6月7日止，长达近十年，张智俊及张海琼从未向王洪提出异议。另一方面，根据张智俊提供的《广州市不动产登记查册表》，案涉房产于2010年10月11日由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发函查封，执行明细为查封该业属张智俊占有的产权份额，案号为（2010）越法执字第6960号。王洪与该案经办人沟通后，获悉案涉房产系因张智俊借贷案件被申请查封，并于2012年1月18日解封。而案涉房产于2009年5月设立抵押权，早于因张智俊另案借款被查封、解封，张智俊应当知道案涉房产抵押事实，其否认借款及房屋抵押的事实与日常经验及习惯不符，张智俊直到2018年才提出异议，其诉讼请求已过诉讼时效，应不予支持。张智俊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王洪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维持原判。一、王洪种种异常行为明显不符合社会生活逻辑，不符合“善意第三人”的外在表现。1.根据公安部在《关于规范居民身份证使用管理的公告》中的规定，有关身份证使用单位应当认真履行居民身份证核查义务，落实人、证一致性核查责任。张海琼在与王洪办理借款及案涉房产抵押时持有张智俊与张海琼的结婚证及张智俊本人的身份证，证件上均附有张智俊肖像，与王洪在一审中提交的伪造张智俊签名之人肖像相比，该人五官、长相、年龄、气质与张智俊不相同亦不相似，明显非张智俊本人。2.王洪曾到案涉房产走访、拍照，并向张智俊及其邻居、物管公司核实持证人身份，不可能未发现办理借款及案涉房产抵押登记的并非张智俊。3.案涉借款高达57万元，包括一笔20多万元及一笔30多万元均为大额借款，王洪此前与张海琼并不相识，也无生活交集，按理应当不会向张海琼出借款项，即使出借也应认真、谨慎地核实借款人身份，且张海琼并无固定工作及稳定的生活来源，社会实践中主要的借款人和还款人一般也是家庭中的男性成员，王洪在借款时未核实真实借款人身份信息，同时将所有借款直接支付至张海琼名下银行账户，该行为明显不符合日常生活逻辑。4.在社会生活中，出借人一般都是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借款，保存银行流水作为出借证据，该证据是借贷案件中的关键证据，王洪不可能不知道，但王洪在一审中并未提供任何向张海琼的转账支付凭证，也并未提供任何张海琼的还款记录及向张海琼主张债权的证据，王洪也未在《房产抵押合同》的抵押期限内行使抵押权，张智俊在案涉房产一直居住至今，王洪也从未向张智俊主张过任何权利，与常理不符。综上，王洪主观内心动机活动和主观真意不符合“善意第三人”的条件。二、张智俊于2018年张海琼起诉离婚时才发现案涉房产设立抵押权的事实，并于2018年5月23日到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查询、复印案涉《借款合同》、《房地产抵押合同》和《广州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申请书》，故张智俊的诉讼请求并未过诉讼时效。张海琼、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张智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王洪、张海琼签订的《借款合同》和《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2.王洪、张海琼到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处办理抵押涂销手续；3.案件受理费由王洪、张海琼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智俊与张海琼于1987年9月18日登记结婚。查册时间为2018年5月3日的《广州市不动产登记查册表》显示：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房（以下简称涉案房产）由张智俊与张海琼共同共有；所有权取得方式为购买；他项权利摘要注明权利人是王洪，权利种类为抵押权，登记时间为2009年5月26日，债权数额为57万元；来函摘要注明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于2010年10月11日“查封该业属张智俊占有的产权份额”，2012年1月18日解封。张智俊提交了从房管部门调取的存于涉案房产档案中的《广州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申请书》，内容为：抵押人（权属人）为张海琼、张智俊；抵押权人为王洪；已实勘，债权债务数额57万元；“抵押人签名”处有“张海琼”、“张智俊”的签名，“抵押权人签名”处有“王洪”的签名；日期为2009年5月22日。张智俊提交了从房管部门调取的存于涉案房产档案中的《房地产抵押合同》，内容为：抵押人（甲方）为张海琼、张智俊，抵押权人（乙方）为王洪；为确保2009年5月22日借款合同的履行，甲方愿意以其有权处分的房地产作抵押，乙方同意接受甲方的房地产抵押；用作抵押的房地产地址为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单元；抵押担保范围包括主债权及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和实现抵押权的费用；抵押期限自2009年5月22日起至2009年8月21日止；等。“甲方”处有“张海琼”、“张智俊”的签名，“乙方”处有“王洪”的签名。张智俊提交了从房管部门调取的存于涉案房产档案中的《借款合同》，内容为：甲方为王洪，乙方为张海琼、张智俊；乙方向甲方借款57万元，借款期限为三个月；乙方将座落于广州市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房抵押给甲方作为借款的担保；等。“乙方”处有“张海琼”、“张智俊”的签名，“甲方”处有“王洪”的签名。张智俊认为上述《广州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申请书》、《房地产抵押合同》、《借款合同》中“张智俊”的签名不真实，并申请笔迹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经鉴定，上述“张智俊”的签名均不是张智俊所写。张智俊预付了鉴定费18200元。张智俊、王洪、张海琼、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对鉴定结论均无异议。同时，王洪认为：伪造张智俊签名的原因要么是张智俊串通张海琼骗取借款并通过诉讼方式转移共有资产并减低偿债能力，或者张海琼未经张智俊同意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处分，如法庭发现存在一方当事人虚构事实涉嫌合同诈骗，请求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处理。借款人借款时提供了一系列产权、身份证明文件，也带王洪到抵押房产实地勘察，借款也支付到张海琼名下账户，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也未能识别交易主体的真实性，王洪已尽审慎义务，有理由相信借款及抵押房产是张智俊与张海琼夫妻共同的意思表示。王洪现持有涉案房产的他项权证，注明他项权利种类为抵押权，债权数额为57万元，登记时间为2009年5月26日。张海琼曾于2018年向一审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请求与张智俊离婚，并请求广州市海珠区江南大道中路100号1201房归张智俊所有，涉案房产归张海琼所有。一审法院于2018年7月20日作出（2018）粤0105民初2354号民事判决，不准予离婚。该判决已生效。王洪提交了有“张海琼”、“张智俊”签名的《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房产抵押借款合同补充协议》、《借据》、《收据》、《借款合同》、《房产抵押借款合同抵押人声明》、《抵押物未出租声明》等以及不动产登记查册表、涉案房产的照片、借款时拍摄的照片等。张智俊认为上述证据中“张智俊”的签名均不是其本人所签，借款照片中人物并非其本人。张海琼质证称，上述照片是张海琼带王洪的工作人员到涉案房屋拍摄，“张智俊”的签名是由王洪找人代签。诉讼中，张海琼陈述：张海琼向王洪借款两笔，第一笔在2009年1月12日，约定本金25万元，第二笔在2009年5月22日，约定本金32万元，实际到账合计549007.89元。王洪陈述：“张智俊”的签名是由张海琼带人签的。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陈述：办理抵押登记手续时张智俊没有到场，但有提交身份证原件，所提交的资料已经签好名的。张智俊在2019年1月18日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张智俊提交从房管部门调取的存于涉案房产档案中的《广州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申请书》、《房地产抵押合同》、《借款合同》均有“张智俊”的签名，张智俊认为上述签名不真实，经鉴定，上述“张智俊”的签名均非张智俊所写，现张智俊起诉请求确认上述《借款合同》和《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鉴于张海琼以借款人身份签订了《借款合同》，且确认收取了借款，故《借款合同》中涉及张海琼的部分仍然有效，涉及张智俊的部分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五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共同享有所有权。第九十七条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涉案房产系张智俊与张海琼共同共有，对该房产的处分应当经张智俊与张海琼同意。张智俊作为涉案房产的共同共有人之一，在未经其同意的情况下由王洪、张海琼签订了《房地产抵押合同》，以涉案房产作为借款抵押，损害了张智俊的合法权益，张智俊起诉请求确认《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涉案房产的抵押登记是基于无效的抵押行为而设立，张智俊请求王洪、张海琼到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办理抵押涂销手续，合法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王洪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张智俊称其直至2018年张海琼起诉离婚时才发现涉案房产登记了抵押权的事实，该陈述合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张智俊主张王洪提交的相关借款合同、借据等中“张智俊”的签名均不是其本人所签，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证据，并且，张智俊既没有收取借款，也从未还款，王洪也从未要求张智俊还款，一审法院对张智俊的上述主张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五条、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存于房管部门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房档案的日期为2009年5月22日的《借款合同》涉及张智俊的部分无效。二、确认存于房管部门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房档案的日期为2009年5月22日的《房地产抵押合同》无效。三、王洪、张海琼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同到海珠区房产登记中心办理海珠区江南东路63号402房登记时间为2009年5月26日的抵押登记的涂销手续。四、驳回张智俊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18300元（包括案件受理费100元，鉴定费18200元），由王洪、张海琼共同负担。王洪、张海琼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受理费100元、鉴定费18200元直接支付给张智俊。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一、案涉《借款合同》及《房地产抵押合同》合同效力的认定；二、本案是否适用诉讼时效的认定。关于案涉《借款合同》及《房地产抵押合同》合同效力的认定。广东华生司法鉴定中心对案涉《广州市房地产他项权利登记申请书》、《房地产抵押合同》、《借款合同》上“张智俊”的签名进行笔迹鉴定，经鉴定上述文件中“张智俊”的签名均非其本人书写，均不能视作张智俊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一审判决据此认定案涉《借款合同》中涉及张智俊的部分无效正确，本院予以维持。案涉房产登记在张智俊与张海琼的名下，系其二人夫妻共有房产，张海琼未经张智俊的同意，以案涉房产作为借款的抵押物并与王洪签订了《房地产抵押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的规定，目前并无证据证明张智俊同意以案涉房产为张海琼的借款设立抵押担保或存在事后追认行为，故该《房地产抵押合同》应为无效。王洪在一审中亦承认“张智俊的签名是张海琼带人签的”，故可认定王洪明知签订抵押合同的并非张智俊本人，其不适用抵押权的善意取得。因此，王洪关于案涉房产具有抵押效力的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关于本案是否适用诉讼时效的认定。诉讼时效以权利不行使的事实状态作为阻却权利行使的原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下列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一）请求停止侵害、排除妨碍、消除危险；（二）不动产物权和登记的动产物权的权利人请求返还财产；（三）请求支付抚养费、赡养费或者扶养费；（四）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的其他请求权”的规定，本案中张智俊提起的是合同效力确认之诉，并非实体法上的债权请求权，故不适用诉讼时效。基于合同无效提出的抵押登记涂销，亦是基于物权请求权提出，同样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王洪主张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王洪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王洪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琼审判员 叶嘉璘审判员 张 淼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书记员 李玉娜黄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