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284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洪涛，男，1969年3月1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连波，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康，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府前大街**。 负责人：兰波，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媛媛，女，该局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新华，山东城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华油博远石油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东营市东营区淮河路**** 法定代表人：黄晓杰。 诉讼代表人：山东华油博远石油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海荣，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董学林，山东康桥(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王桂云，女，1970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沧州市运河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连波，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康，山东齐征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黄晓杰，女，1983年2月4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莱西市。 上诉人郑洪涛因与被上诉人东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以下简称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山东华油博远石油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油博远公司）及原审第三人王桂云、黄晓杰建设用地使用权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5民初21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洪涛上诉请求：1.二审法院依法改判由华油博远公司承担财产返还责任或发回重审；2.一审、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华油博远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针对合同各方应负缔约过失责任不予认定，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予改判。一审判决认定，“在案证据不能确定合同各方在签订无效合同过程中存在的过错责任及程度，”是明显的认定事实错误。《土地收回协议》涉及三方主体，对于协议无效的财产返还责任，应严格按照“过错归责”原则进行认定，一审案件中在案证据，从时间上、程序上均可证实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存在严重过错，应根据合同各主体的过错确定承担财产返还责任的主体。而不是一审法院所述在案证据无法证实，所以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二、华油博远公司存在严重过错，导致《土地收回协议》签署并履行完毕，即使被确认协议无效，也应由过错方承担财产返还责任。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在担任破产管理人期间未能尽职履责、未尽到“审慎”义务，没有做到对破产财产的管护义务，一审庭审中提交的证据已经能够完全证实上述情况。一审庭审证据能够证实，通过对华油博远公司的破产时间及关联案件进展时间的对比，以及破产程序、流程中相应法律手段、措施的采用，均能够反映破产管理人存在重大过错。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的具体过错情况如下：1.在破产程序上，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接受破产案件后，没有对涉案土地查封限制涉案土地权利，导致土地被解封后收回。2.在破产案件过程中，破产管理人没有向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郑洪涛送达破产裁定等法律文书。导致其在签订《土地收回协议》时并不知道涉案土地已经启动破产程序，破产管理人存在未告知、采取法律措施的过错。3.从破产案件进展时间上，2015年5月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了破产管理人，但在郑洪涛起诉华油博远公司等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破产管理人没有参与应诉，也没有申请法院中止该案的审理。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5年7月13日作出华油博远公司向郑洪涛还款的判决后，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没有郑洪涛的民间借贷案件开庭审理的时间，华油博远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破产管理人并未作为诉讼代表人参加诉讼，也未采取法律措施，其并未做到履职尽责。在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应郑洪涛申请解除对涉案土地的查封期间，但破产管理人办理破产破案件后并未采取查封措施、亦对郑洪涛申请的解封未提出异议，可见其并未尽到审慎的财产管护义务。4.在破产程序中，华油博远公司及黄晓杰于2017年11月11日在《东营日报》发布华油博远公司原公章、财务章丢失的公告。破产管理人也没有提出异议，导致东营市公安局东营分局于2017年11月13日为华油博远公司出具了《印章更换证明》，致使华油博远公司更换了新型防伪印章，从而办理了《土地收回协议》。这是本案发生的根本原因，是由于破产管理人重大过错造成的。5.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并未向相关行政主管部门办理依法履行告知义务和采取限制权利的法律手段和法律措施，存在严重过错。破产管理人没有针对工商、税务部门采取法律措施和手段，导致了公章的重新刻制、税务的收取税款，从而造成了《土地收回协议》的签署和后来的确认无效，以及导致该案发生。综上，《土地收回协议》无效，违反的是破产法的强制规定，作为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的过错是导致该法律后果的“近因、主因”因此根据“近因原则”返还财产的法律后果应根据“过错责任”和“归责原则”由华油博远公司承担。三、《土地收回协议》无效导致返还财产的法律后果，不应及于郑洪涛。《土地收回协议》系三方主体签署的，且该协议签署时华油博远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存在重大过错。郑洪涛和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之所以签署《土地收回协议》是基于对破产程序均不知情。因此，三方主体签署的协议过程中应当对于过错责任进行详细区分，不能简单的将财产返还责任武断的判决给善意不知情的郑洪涛。一审法院并未对合同各方的过错进行严格审查，仅是一语带过，陈述无证据证明，本身就存在避重就轻之嫌，难以让郑洪涛信服。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通过对在案证据的分析能够证明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存在重大过错，且导致签署协议无效的根本原因均是由于破产管理人的重大过错造成的。一审法院判决属于适用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另外，一审法院判决中对于华油博远公司原法定代表人黄晓杰书写性别错误。 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辩称，同一审起诉及质证辩论意见。1.同意郑洪涛关于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有过错的观点。2.由郑洪涛和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承担连带责任。3.鉴于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与郑洪涛过错责任，应赔偿我方损失。4.一审关于诉讼费的分摊，应依法予以更正。 华油博远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请求依法驳回郑洪涛上诉请求，维持原判。首先，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履行管理人职责过程中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不存在过错。2015年5月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指定山东龙合律师事务所作为华油博远公司的破产管理人。接受指定后，破产管理人便指派工作人员前往公司注册地了解公司情况，多方查找公司，然而在注册地并没有找到该公司及工作人员。后又以公告及注册地张贴公告等多种形式通知，要求公司及管理人员交回公司资产及账薄等，但至今公司负责人没有与管理人联系。破产管理人在履行管理职责、查询财产的过程中，发现公司尚有一块土地。当时土地已经办理完毕土地出让手续，但尚未办理土地权属登记。经破产管理人工作人员到场查看发现该土地处于荒废状态。土地上除一圈围栏之外，并无其他建筑，并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后来在履职过程中发现郑洪涛等人在破产企业土地上非法占地建造建筑物，立即与其沟通，告知华油博远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要求郑洪涛按照债权申报程序进行债权申报。但郑洪涛却拒收破产管理人送达的相关材料，也未进行债权申报。同时，破产管理人将土地被非法侵占的情况开会告知了各债权人，并向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等相关部门反映。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协调东营市城市管理行政执法部门向郑洪涛下发了限期拆除的通知，但郑洪涛等人置若罔闻。2016年7、8月份，破产管理人多次到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了解情况并给他们送达了华油博远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以及法院指定破产管理人等相关材料。后经多方协调，该局工作人员对破产管理人的身份进行核实，确认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并配合破产管理人展开工作，给破产管理人出具了多份材料，在材料中加盖公章并明确标注“仅在企业破产清算中使用再复印无效”等字样。且在涉案土地进入拍卖程序之前，破产管理人也和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工作人员进行了电话沟通，咨询是否有土地收回计划，在工作人员明确告知破产管理人没有土地回收计划后，破产管理人按照有关规定申请法院启动了土地拍卖程序。2018年1月6日，破产管理人得知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已经将破产企业的土地收回，并将款项支付给郑洪涛。了解到情况后，破产管理人第一时间和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沟通并申请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土地收回款采取查封措施。同时，破产管理人在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工作人员协助下到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调取收回土地的相关资料，并向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土地收回协议》无效，清除地上建筑物、恢复原状等一系列诉讼。综上，能够体现管理人履行职责时勤勉尽责，不存在过错。二、《土地收回协议》已经一审、二审及再审法院的审理，均被确认为无效合同。确认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那么郑洪涛依据该无效协议取得的财产应当依法返还，因此一审法院认定郑洪涛返还715万元的土地出让款并无不当。另外，基于破产法的相关规定，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后，对于破产企业的查封、冻结强制措施应解除，法院的解封符合法律规定，不必然导致损失的发生。破产管理人接受指令之后依法履行职责，在规定时间内向本案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送达相关文书，并由其工作人员向破产管理人出具了加盖有单位公章的资料，并且该资料标明用于破产清算。破产管理人积极的向各部门送达华油博远公司进入破产的相关文书，根据程序刻制破产管理人印章并在公安机关备案，破产管理人也已经向税务机关履行了告知义务。 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返还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财产715万元；并自2017年12月13日起以715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华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赔偿原告占用资金损失，直至全部财产返还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9月10日为613,137元。共计7,763,137元；2.黄晓杰与郑洪涛对第一项诉讼请求承担返还财产赔偿损失的连带赔偿责任；3.王桂云与郑洪涛承担连带责任；4.诉讼费、保全费由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黄晓杰、王桂云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6月12日，东营市国土资源局与华油博远公司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将宗地编号为×××87、面积31151.8为平方米以出让价款715万元出让给华油博远公司。 2015年5月5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东破字第4-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申请人张长江提出的对被申请人山东华油博远石油开发有限公司进行破产清算的申请”。 2015年7月13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东民四初字第62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山东华油博远公司及案外人张学柱、黄晓杰偿还郑洪涛借款566万元。 2017年11月份，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与华油博远公司、郑洪涛分别作为甲、乙、丙方签订了《土地收回协议》，解除了东营市国土资源局与华油博远公司2014年6月12日签订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乙方将土地使用权（未办理土地证）交还甲方，甲方按原合同价款715万元收回该国有土地。乙方同意由丙方筹资代缴税款后申请税务解封，丙方申请司法解封，乙方同意将补偿款715万元由甲方直接支付给丙方。 2017年11月13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向东营市不动产登记中心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中心送达（2015）东民保字第97号之一协助执行通知书，解除了对山东华油博远公司名下编号为×××87号地块国有土地使用权的查封。 2017年12月12日，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向郑洪涛拨付715万元。 2019年7月11日，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鲁05行终54号行政判决书，维持了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8）鲁0591行初4号行政判决书，确认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与华油博远公司、郑洪涛2017年11月签订的《土地收回协议》无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1.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是否应当向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承担返还715万元及占用资金损失的责任；2.黄晓杰、王桂云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关于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是否应当向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承担返还715万元及占用资金损失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作出的（2019）鲁05行终54号行政判决书，确认了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华油博远公司、郑洪涛于2017年11月签订的《土地收回协议》无效。根据合同法的规定，被确认无效的合同自始无效，依据该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返还财产旨在使双方的财产关系恢复到合同订立前的状态，因此郑洪涛依据三方所签订的《土地收回协议》而取得的土地款715万元应当返还，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请求郑洪涛返还土地款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转让土地款715万元已全部由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支付给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并未受让该款项，因此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请求华油博远公司承担返还土地款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因在案证据不能确定合同各方在签订无效合同过程中存在的过错责任及程度，因此对本案中合同各方应负的缔约过失责任不予认定，故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请求郑洪涛、华油博远公司支付土地款占用期间损失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第三人黄晓杰、王桂云是否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对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应当按照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约定予以确定。本案中，黄晓杰作为华油博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其在签订合同过程中的行为是作为法定代表人的职务行为，所产生的法律后果自当由华油博远公司承担，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没有证据证实黄晓杰在签订涉案无效合同过程中存在法律规定的应当自行承担连带责任的情形，故一审法院对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请求黄晓杰承担连带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理，王桂云不是涉案合同的主体，在合同签订和履行过程中亦未参与其中，其仅作为郑洪涛妻子身份在本案中并没有证据证实存在应当承担合同无效后返还财产的连带责任义务，因此一审法院对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请求王桂云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依据已确认无效的《土地收回协议》请求郑洪涛返还土地款715万元理由充分，证据确凿，符合合同法的规定，应予准许，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的其他诉讼请求没有证据支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判决：一、郑洪涛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东营市自然资源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土地款7,150,000元；二、驳回东营市自然资源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6,142元，由东营市自然资源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负担22,048元，山东华油博远石油开发有限公司负担22,047元，郑洪涛负担22047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期间，东营市自然资源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更名为东营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东营经济技术开发区分局。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华油博远公司是否应承担案涉715万元款项的还款责任。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 本案中，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华油博远公司、郑洪涛于2017年11月签订的《土地收回协议》被生效判决认定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根据经审理查明的事实，郑洪涛依据《土地收回协议》取得土地款715万元，该《土地收回协议》被认定为无效后，依据该协议取得财产的郑洪涛，应为返还土地款715万元的主体。郑洪涛主张华油博远公司破产管理人存在过错，并非能够否认郑洪涛作为还款主体的合理事由。郑洪涛所主张的华油博远公司管理人存在过错，属于合同无效造成损失所应承担责任的考量因素。对于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提出的因合同无效造成的损失，一审判决未予支持，东营开发区自然资源局并未提起上诉。本案中，亦无其他当事人提出关于损失承担的诉讼请求，没有对合同各方应负的缔约过失责任进行认定的审理基础。 综上所述，郑洪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6142元，由上诉人郑洪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陈东强 审 判 员 马 丽 审 判 员 张 磊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 刘小玉 书 记 员 马抒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