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1318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华，男，1984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三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于自生，男，1971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三河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亚兰，女，1960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三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宝岩，河北燕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新影，女，1985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三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宝岩，河北燕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新磊，男，1987年10月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三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宝岩，河北燕潮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杨华因与被上诉人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3民初27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杨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于自生，被上诉人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宝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杨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杨华承担30%的责任且50万元商业保险是杨华对李合的经济赔偿；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李合自身存在过错。1.根据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李合未安全驾驶的违法行为与本起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有因果关系，是事故发生的全部原因。2.李合作为司机，驾驶的车辆所装载的水泥管是李合用钢丝绳、木块等工具勒紧，在车辆正常驾驶的情况下，应保证水泥管不会危及安全，该起事故系因水泥管未固定结实导致刹车时前滚致李合死亡，责任全在李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应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李合应承担70%的责任，即杨华应承担的损失赔偿数额为195980.4元。二、杨华所投保的保险所获保险金应抵扣其应赔偿的数额。杨华投保了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保险金额为50万元，保险期间自2019年8月4日起至2020年8月3日止，本案所涉交通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内，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因李合死亡事宜已于2019年10月30日获得上述保险的保险金50万元。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获得杨华所投保的保险金额已经超出杨华应当承担的损失赔偿数额。杨华为其雇员李合上保险，目的就是为了在意外发生时能够转移杨华的经营风险，杨华与雇员之间存在保险利益，保险赔偿金是老板对其雇员的经济赔偿，而不是雇员的遗产。同时，国家立法未禁止雇主作为间接受益人，依据民法公平原则，雇主出资为雇员购买人身意外险的目的就是为了减轻、分散自己的责任，确保雇员在受到意外伤害时及时获得赔偿。从经济学角度评判，不仅分担了雇主责任，也保障了雇员利益。雇主作为出资投保人，在符合理赔条件时，能够从中获得相应的利益。我国法律对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填补损害是宗旨，对于受害人雇员而言，只要能够弥补损失即可。尽管雇主不是案涉保险合同利益的直接享有者即被保险人，无权以自己的名义直接请求保险金，但是并不妨碍其从保险合同利益直接享有者的雇员之获益行为中间接受益，即相应免除自己对雇员承担的赔偿责任。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共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第一，杨华为李合投保的人身意外保险是商业保险，保险单载明保险受益人为李合的法定继承人，如果杨华作为雇主要规避自己的风险，应当投保雇主责任险。本案中，杨华为李合投保的是人身意外险，是对雇员的一种福利待遇，不能减轻雇主对雇员的赔偿责任。第二，李合的死亡是在驾驶大货车时采取紧急制动，因为车上载的水泥管不牢固，造成其死亡。分析其因果关系，李合驾驶货车在道路上行驶，采取紧急制动是必然的，因为路况复杂，车上装载的大型水泥管的固定需要专业的工具卡住，这应由雇主提供，司机不可能自行配备，所以雇主承担50%的责任合情合理。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杨华赔偿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医疗费520元、救护车费386元、死亡赔偿金578560元、丧葬费6355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0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5000元、交通费1000元；2.诉讼费由杨华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合受雇于杨华，从事大货车司机工作。2019年8月30日21时36分，在北京市顺义区李魏路（顺平南线）李遂骨伤科医院路口，李合驾驶×××／×××大货车由东向西遇停止信号停车时，车辆所载货物（水泥管）与车辆驾驶室相挤撞，造成李合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交通事故。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区分局交通支队作出第Z19134号事故认定书，分析事故原因为：1.李合驾驶重型半挂牵引车／重型平板半挂车未安全驾驶；2.李合驾驶违反装载规定的重型半挂牵引车／重型平板半挂车；3.李合驾驶重型半挂牵引车／重型平板半挂车未按规定车道行驶；4.李合驾驶重型半挂牵引车／重型平板半挂车违反禁令标志指示通行。认定李合负事故全部责任。经查，李合为农业户口。刘亚兰为李合的妻子，李新影、李新磊系李合的子女，李合的父母均先于其本人去世。另查，涉诉车辆注册所有人为三河市鑫亿隆机械制造有限责任公司，实际所有人为杨华。杨华曾为李合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廊坊市分公司投有保险金额为50万的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在该份保险中，杨华是投保人，李合是被保险人，没有指定受益人，保险期间自2019年8月4日起至2020年8月3日止。经查，李合因交通事故死亡后，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作为李合的法定继承人已经获得了该50万元的保险金赔付。另查，事故发生后，杨华垫付了3万元的丧葬费。双方均同意要求就杨华垫付的该费用，于本案中一并予以处理。一审法院认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雇主应当为雇员提供安全的生产条件，本案中，杨华雇佣李合从事大货车驾驶工作，但未提供相应的安全保障，存在过错，应对李合的损害后果承担赔偿责任；李合在驾车运输中未保障安全，导致本次交通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自身亦应承担相应损失。关于杨华所称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获得的意外伤害保险金应该抵扣侵权赔偿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是商业保险，根据《合同法》和《继承法》的相关规定，即使保险合同未注明特定受益人，这笔商业保险赔偿也应作为遗产，按死者法定继承人顺序来继承，杨华不能作为该商业保险的受益人，其要求抵扣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认定李合承担50%的责任，杨华承担50%的责任。医疗费、救护车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及交通费属于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范围。对于上述合理损失的具体数额，一审法院根据双方一致确认的事实和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提交的证据以及相关法律规定予以确认，对于其诉讼请求数额过高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过庭审质证，一审法院审核确认因此事故造成合理损失的项目及具体数额如下：医疗费520元、救护车费386元，死亡赔偿金578560元，丧葬费50802元，精神损害抚慰金20000元，亲属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2000元、交通费1000元，杨华已向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垫付的费用，应从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总损失中予以扣除。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杨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二十九万六千六百三十四元；二、驳回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杨华与李合责任比例的认定；二、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因杨华为李合投保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所获得的理赔款，是否可以抵扣杨华应承担的赔偿责任。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依据已经查明的事实，杨华雇佣李合从事大货车驾驶工作，李合在驾驶杨华提供的大货车过程中死亡，北京市公安局顺义分局交通支队作出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李合未安全驾驶、违反装载规定、未按规定车道行驶、违反禁令标志指示通行，故李合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具有重大过失，其应当承担相应责任。而杨华作为雇主，应当为雇员李合提供相应的安全保障，包括与劳务相应的安全生产条件、环境等，但杨华未提供与劳务相应的安全保障，存在过错，应对李合的损害后果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认定李合和杨华各承担50%的责任，并无不当。就杨华提出的责任比例失当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采信。关于焦点二，应从杨华为李合投保的目的、杨华对李合是否具有保险利益以及本案行业特征三个方面进行考量。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李合受雇于杨华，从事大货车司机工作，系具有一定危险性的劳务，在李合驾车发生人身损害或死亡时，杨华作为雇主具有承担赔偿责任的较高风险。杨华为李合投保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系为避免或减轻意外事件给其所造成的损失，杨华与保险公司签订保险合同的目的在于分散和转移风险，故该保险自其产生之初就与损失赔偿密切相关。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人身保险的投保人在保险合同订立时，对被保险人应当具有保险利益。该条第六款规定，保险利益是指投保人或者被保险人对保险标的具有的法律上承认的利益。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投保人对与投保人有劳动关系的劳动者具有保险利益。根据上述规定，雇主为雇员投保人身保险，其对雇员具有保险利益。当雇员发生死亡、残疾等情况时，雇主可能要承担部分责任并赔偿损失，雇主为分散或转移风险作为投保人，以雇员为被保险人，同保险人订立人身保险合同，保险费由雇主负担，在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金由雇员或其家庭成员受领，雇主所应承担的损失赔偿数额应相应扣除。具体到本案而言，杨华为其雇员李合投保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并支付相应保险费，现李合的法定受益人基于上述保险获得赔偿，理赔款应当冲抵杨华应承担的雇主责任。最后，从保险的性质结合杨华雇佣李合所从事的行业来看，杨华为李合所投保的是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系商业保险，并非强制险，该险种是针对杨华雇佣李合所从事的行业的保障措施。在驾驶员发生人身损害或死亡时，能够及时获得保险赔偿。在该行业的雇佣关系里，若将雇主给雇员投保的与劳务危险性相关的保险赔偿视为雇员的个人所得，则雇主为降低经济损失风险而购买保险的目的不能实现。基于上述分析，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因杨华为李合投保机动车驾驶人员意外伤害保险所获得的理赔款，应当抵扣杨华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因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认定的案涉损失项目及数额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扣除50万元保险理赔款后，由杨华按照责任比例承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杨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部分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二条第一款和第六款、第三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一款、第十七条第一款和第三款、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顺义区人民法院（2020）京0113民初2731号民事判决；二、杨华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各项经济损失共计46634元；三、驳回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645元，由杨华负担483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由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负担5162元（已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5750元，由杨华负担966元（已交纳），由刘亚兰、李新影、李新磊负担4784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巴晶焱审 判 员 曹 炜审 判 员 石 煜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一日法官助理 孟 磊法官助理 田子阳书 记 员 刘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