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28民再58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尹昌发，男，1966年5月20日出生，汉族，住咸丰县。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曾九清，男，1953年7月9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咸丰县。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兴华，男，1969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咸丰县。三再审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咸生、沈素敏，均系湖北刘咸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超群，男，1964年6月19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咸丰县。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李自华，女，1965年2月1日出生，土家族，住湖北省咸丰县。二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险峰，湖北夷水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因与被申请人王超群、李自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鄂28民终2210号民事判决，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9日作出（2020）鄂民申1066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2月2日开庭进行了审理。再审申请人尹昌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咸生、再审申请人曾九清、王兴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咸生，被申请人王超群、李自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险峰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在再审中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案涉协议实质为包含“采矿权”内容的股权转让合同，股权转让不违反法律规定且合同目的能够实现；2、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系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应依据该条认定案涉转让协议无效；3、原审判决没有考虑涉案采矿权因被申请人怠于履行“过户”的合同义务被注销、导致申请人重大损失的重要事实；4、被申请人的起诉明显超过诉讼时效，原审判决对申请人提出的时效抗辩未作任何评判。请求依法再审。王超群、李自华在再审中答辩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全部诉请，并维持（2019）鄂28民终2210号民事判决。王超群、李自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二原告与三被告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2、请求判令三被告立即退还二原告已支付的本金500000元，并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自2011年11月6日始至实际返还之日期间所产生的孳息；3、请求判令三被告因其过错导致合同无效向二原告支付一定合理数额的赔偿金（具体数额由法院认定）。一审法院认定的主要事实：2011年11月6日，尹昌发、曾九清以三被告的名义与二原告签订转让协议一份。协议载明：“甲方：曾九清、王兴华、尹昌发。乙方：李自华、王超群。经甲、乙双方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所拥有的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厂，采石厂采矿权指标（证号C4228262010107120084170）转让给乙方，指标作价陆拾伍万元。二、乙方签协议时付款伍拾万元，余额壹拾伍万元，在甲、乙双方转让手续高乐山镇国土所、安监办签字送到国土局矿管股接收时付清。如不付清甲方有权收回采权证权指标，并不退还所付款项。三、在2011年11月6日前的产生的费用，民事纠纷由甲方负责，在2011年11月6日之后的一切责任、权利、义务由乙方承担。四、转让协议签订后，乙方自行到有关部门办理有关手续，甲方只负责协助乙方签字手续，其他甲方概不负责。五、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生效，具有法律效力。甲方：曾九清、尹昌发、王兴华（签名）。乙方：王超群、李自华（签名）。2011年11月6日”。王兴华的名字系尹昌发所签。协议签订后，李自华、王超群分别向尹昌发、曾九清转款250000元，尹昌发以三被告的名义分别向二原告出具了贰拾伍万元的收据。另查明，证号为C4228262010107120084170的采矿许可证记载的采矿权人为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矿山名称为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场；经济类型为个体经营；矿区面积为0.0095平方公里；矿区范围拐点坐标为：3282184.27,36608996.49、3282148.22,36609058.30、3282030.09,36608995.87、3282091.47,36608935.27。经营期限为2010年10月25日至2011年10月25日。还查明，尹昌发、曾九清于2008年7月1日获得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企业名称预先核准，但在保留期内没有办理工商注册登记。二人的投资比例为各25万元人民币，各占50%。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原、被告双方诉、辩争议意见，归纳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转让协议转让的标的是什么。二、转让协议是否有效。三、对二原告的诉讼请求应该如何处理。一、关于双方所签订协议转让的标的问题。本案中，二原告主张三被告将久发矿业公司的采矿许可证件作价650000元卖与二原告。三被告辩称《转让合同》事实上是股权转让而不是采矿权转让。其理由为：采矿权人是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尹昌华、曾九清是公司股东，公司当时是预核准状态，二原告只要将久发公司的股东变更为王超群、李自华就可享用该公司的采矿权，过户是二原告的义务。双方签订的书面协议明确载明：甲方所拥有的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厂，采石厂采矿权指标（证号C4228262010107120084170）转让给乙方，指标作价陆拾伍万元。同时，二原告陈述，其是为了开采石厂，因为没有证，三被告有一个证，通过别人介绍，谈好价格为650000元。协议中明确表述“指标作价陆拾伍万元”，协议并没有涉及镇倒流沟采石厂和公司股份的转让事项。二原告受让采矿许可证也是为了用于在其他地方开矿，真实目的不是转让镇倒流沟采石厂或久发矿业有限公司。故双方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转让协议的真实目的是转让久发矿业所有的C4228262010107120084170号采矿许可证。二、协议是否有效。二原告主张，双方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转让协议无效和未生效。其理由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采矿权不属于三被告，采矿权已经超过有效期。三被告认为，采矿权转让违反法律管理性规定，不是效力性规定，签订协议时，尹昌华、曾九清是久发公司股东，直到2012年采矿权还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其中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是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效力性规定与管理性规定的根本区别在于，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是否严重侵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需要国家权力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予以干预。采矿权是指在依法取得的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开采矿产资源和获得所开采的矿产品的权利。其权利是在采矿许可证规定的范围内，故其与相应的矿山或矿区是不可分离的，同时具有一定的时效性，应在一定期限内有效。《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规定，矿产资源属于国家所有；勘查、开采矿产资源，必须依法分别申请、经批准取得探矿权、采矿权，并办理登记。还规定，除按下列规定可以转让外，探矿权、采矿权不得转让：（二）已取得采矿权的矿山企业，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经依法批准可以将采矿权转让他人采矿。原、被告双方2011年11月6日签订转让协议旨在转让采矿权许可证，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规定的情形，该转让协议明显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合同。三、对原告诉讼请求的处理。本案中，原告主张：确认二原告与三被告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要求三被告立即退还二原告已支付的本金500000元，并按照年利率6%的标准计算自2011年11月6日始至实际返还之日期间所产生的孳息，和三被告因其过错导致合同无效向二原告支付一定合理数额的赔偿金，但经释明，二原告明确赔偿金在100000元内。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原、被告提交的“转让协议”虽然载明甲方为曾九清、王兴华、尹昌华，但原、被告均认可王兴华没有在合同上签名，也没有参与签订协议。同时，王兴华也不是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预核准登记的股东，王兴华与该转让协议没有事实和法律上的关系，不是合同的相对人，对合同产生的权利义务不具有关联，不应承担相关的义务。法律明确规定采矿权不得转让，而二原告为了开采石厂违法购买采矿权证；尹昌华、曾九清将所取得采矿权转让与他人，双方都具有过错，并导致合同无效，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返还。故对二原告请求返还500000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原告要求被告支付转让款按照年利率6%计算2011年11月6日至实际返还之日期间所产生的利息，但没有提供应当按照年6%计算利息的依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对已支付的款项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存款支付利息损失，由双方平均分摊。原告主张由被告赔偿100000元内的赔偿金，但没有提供确实、充分的证据证明因合同无效带来有100000元的实际损失情况，同时，原告自身也具有过错，故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王超群、李自华与尹昌华、曾九清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二、尹昌华、曾九清共同返还王超群人民币250000元，并从2011年11月6日起，以本金250000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利率的50%支付利息，利随本清；三、尹昌华、曾九清共同返还李自华人民币250000元，并从2011年11月6日起，以本金250000元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存款利率的50%支付利息，利随本清；以上应支付的款项限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四、驳回王超群、李自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226元，减半收取计5613元，由王超群、李自华负担2013元，尹昌华、曾九清负担3600元。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审中，再审申请人提交了咸丰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于2020年1月3日出具的证明一份，拟证明按照政策被申请人可以另行选址后重新办理采矿许可证，不存在采矿权过期的问题。被申请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并认为该证明证明了再审申请人原准备出售给被申请人的案涉采矿权证已经被注销。被申请人提交了咸丰县人民法院（2020）鄂2826民初194号及本院（2020）鄂28民终1024号民事判决，拟证明再审申请人根本不是出售公司股权，而是单纯的出售一个过期了已被注销的采矿权证件，也证明因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无效，再审申请人要求被申请人赔偿损失的诉请已被驳回。被申请人对判决书的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上述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已被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针对本案的再审裁定予以否认，达不到被申请人的证明目的。本院经审查认为，对双方提交的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确认，但上述证据是否与本案争议事实具有内在的关联性和因果性，应结合其他证据予以确认。经再审审理查明，尹昌发、曾九清以投资人身份于2008年7月1日获得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企业名称预先核准，保留期至2009年1月1日。保留期满后，尹昌发、曾九清向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申请了延期登记。2010年10月25日，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作为采矿权人取得了咸丰县国土资源局颁发的《采矿许可证》，矿山名称为“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场”，开采矿种为“建筑石料用灰岩”，证号为C4228262010107120084170，有效期限为一年，自2010年10月25日至2011年10月25日。2014年3月6日，案外人张静、杨珍梅在咸丰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注册成立了“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2011年11月6日，曾九清、王兴华、尹昌发作为甲方与王超群、李自华作为乙方签订转让协议一份。约定：“一、甲方所拥有的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厂，采石厂采矿权指标转让给乙方，指标作价陆拾伍万元。二、乙方签协议时付款伍拾万元，余额壹拾伍万元，在甲、乙双方转让手续高乐山镇国土所、安监办签字送到国土局矿管股接收时付清。如不付清甲方有权收回采权证权指标，并不退还所付款项。三、在2011年11月6日前的产生的费用，民事纠纷由甲方负责，在2011年11月6日之后的一切责任、权利、义务由乙方承担。四、转让协议签订后，乙方自行到有关部门办理有关手续，甲方只负责协助乙方签字手续，其他甲方概不负责。五、本协议甲乙双方签字生效，具有法律效力。甲方：曾九清、尹昌发、王兴华（签名）。乙方：王超群、李自华（签名）。2011年11月6日”。协议签订后，李自华、王超群分别向尹昌发、曾九清转账250000元，尹昌发以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的名义分别向李自华、王超群出具了收据。针对上述协议中“到有关部门办理有关手续”的约定双方至今未履行。另查明，2012年4月24日，咸丰县人民政府下发了咸政办发（2012）43号“县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印发咸丰县县城规划区内采石厂搬迁工作的实施方案的通知”，将处于停产状态的咸丰县高乐山镇倒流沟采石场列为被搬迁的矿山企业，要求确保在2012年12月30日前核发新的采矿许可证，完成搬迁工作。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为：第一、涉案合同到底是因未经批准未生效还是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应当认定无效；第二、李自华、王超群的诉请是否应当支持；第三、李自华、王超群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对此，分析评判如下：关于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依据上述规定，认定合同成立未生效的前提是合同依法成立，即合同主体适格，内容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没有法定无效的情形。本案中，双方于2011年11月6日签订的转让协议旨在转让采矿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采矿权的转让只适用于特定的几种情形，即因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或者因企业资产出售以及有其他变更企业资产产权的情形。而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转让协议时，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尚未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完成设立登记，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不存在企业合并、分立，与他人合资、合作经营等需要变更采矿权主体的情形，尚且不论尹昌发、曾九清作为咸丰县久发矿业有限公司的投资人是否有权转让公司财产，仅从其合同内容来看，单纯的将已经取得的采矿权转让他人的行为就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第六条第三款“禁止将探矿权、采矿权倒卖牟利”禁止性规定，因此，双方所签订的《转让协议》不符合合同应依法成立的前提条件，故不应认定该合同系依法成立而未生效，而应当认定该合同自始无效。关于焦点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双方所签订的《转让协议》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属无效协议。尹昌发、曾九清基于该无效协议收取的转让款500000元，系基于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原审判决应予返还并无不当。同时，涉案合同是因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无效原因不是一方的行为所致，双方当事人在明知法律禁止采矿权在自然人之间转让的情形下仍然签订转让协议，均存在过错，原审判决据此判令利息损失由双方平均分摊也并无不当。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对因履行合同造成的损失已另案起诉请求李自华、王超群赔偿，另案已作出判决，本案中对此项不作处理亦无不当。关于焦点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对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但对下列债权请求权提出诉讼时效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一）支付存款本金及利息请求权；（二）兑付国债、金融债券以及向不特定对象发行的企业债券本息请求权；（三）基于投资关系产生的缴付出资请求权；（四）其他依法不适用诉讼时效规定的债权请求权。”依照上述规定，诉讼时效的抗辩仅适用于债权请求权，李自华、王超群所提本诉系确认之诉，实体权利属形成权而非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故对尹昌发、曾九清、王兴华的诉讼时效抗辩，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一、二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案经合议庭评议，并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本院（2019）鄂28民终2210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红审判员 胡 明审判员 马红艳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八日书记员 陈雨点谭绍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