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驻马店市中级人民法院刑 事 附 带 民 事 裁 定 书（2020）豫17刑终489号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新亮，男，1972年1月25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无业，住确山县。系死者张某之父。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红霞，女，1968年3月25日出生，汉族，文盲，无业，住确山县。系死者张某之母。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赵丽，女，1993年2月24日出生，汉族，初中文化，无业，住确山县。系死者张某之妻。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铭奚，女，2016年1月11日出生，汉族，住确山县。系死者张某之女。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铭洋，男，2018年4月21日出生，汉族，住确山县。系死者张某之子。上诉人张铭奚、张铭洋的法定代理人系本案上诉人赵丽，该二上诉人之母。以上五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景初，驻马店市示范区正义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原审被告人王海龙，男，1984年2月2日出生，汉族，小学文化，无业，户籍地确山县，住所地确山县。因涉嫌故意伤害于2018年2月8日被刑事拘留，2018年2月14日被逮捕。2020年9月14日被确山县人民法院取保候审。辩护人高宇辉，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律师。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法院审理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指控原审被告人王海龙犯故意伤害罪、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新亮、张红霞、赵丽、张铭奚、张铭洋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9年5月22日作出（2018）豫1725刑初297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及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新亮、张红霞、赵丽、张铭奚、张铭洋均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作出（2019）豫17刑终325号刑事附带民事裁定，裁定撤销原判，发回重审。重审后，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23日作出（2019）豫1725刑初321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公诉机关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新亮、张红霞、赵丽、张铭奚、张铭洋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吴东来出庭支持抗诉，上诉人张新亮、张红霞及其诉讼代理人刘景初、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及其辩护人高宇辉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原判认定：张某与被告人王海龙之妻周某敏有非正常的男女关系。因周某敏提出与张某断绝关系，张某不同意。2017年12月26日晚，张某拨打周某敏的手机进行纠缠、骚扰，周某敏、王海龙与张某见面后，周某敏害怕王海龙发现两人的不正当关系遂跳河，张某以周某敏借其钱未还为由予以掩饰二人的不正当关系，周某敏以同样的理由予以掩饰。2018年1月31日中午，张某因周某敏不接其电话产生怨恨，酒后用匕首扎伤了自己的大腿。2018年2月7日上午，张某因周某敏不接其电话，给周某敏发信息表示不满。当日中午，张某与陶银忠一起就餐后分开。14时50分，张某拨通被告人王海龙的电话，通话一分钟，此后14：52至14：59期间多次拨打王海龙的电话，均被王海龙拒接。后张某携匕首到确山县普会寺乡普会寺街东确正公路三岔路口路南王海龙家开的“重汽维修配件”修理部找到王海龙，在修理部门口，双方发生厮打。后王海龙返回修理部房内拿起平时用于割车轮胎的刀，与手持匕首的张某进行互捅。两人从路南互捅至路北张喜成收粮食部门前的地磅处，张某摔倒在地，仍手持匕首捅向王海龙，王海龙即持刀向张某的胸部捅几刀，最后一刀捅在张某的肚子上。王海龙见倒在地上的张某的口中流血，于当日15时01分，拨打“110”电话报警称：在驻马店市确山县普会市镇袁庄村荀庄组，有人拿刀对他行凶，他将对方砍伤。又于15时03分，拨打“120”电话，并在现场等候。后被公安人员抓获归案。经法医尸体检验，张某身体创伤达15处。经鉴定，张某系被半单刃锐器致左肺动、静脉及支气管、左股动脉离断、左股静脉破裂，造成过量失血，并呼吸衰竭而死亡。经检验：张某胃体容物约800克，闻及酒精味。毒物检验：张某血液中乙醇含量为204.7mg/100ml；张某胃中未检出毒鼠强等。经现场勘查，从“重汽维修配件”修理部门前到“张喜成收粮食部”地磅处张某死亡地点，距离37米。另查明，被害人张某与赵丽系夫妻关系，二人育有一女张铭奚，生于2016年1月11日，一子张铭洋，生于2018年4月21日，系城镇户口。原审判决认定上述事实的证据有：被告人王海龙的供述，证人王留安等人的证言，现场勘查、提取笔录，确山县公安局物证鉴定室（确）公（物证）鉴（法医）字[2018]37号鉴定书等鉴定意见，户籍证明、出警经过等书证，视听资料等证据在卷佐证，足以认定。原审法院认为，张某酒后至被告人王海龙家中滋事，在张某持匕首对王海龙行凶时，王海龙为自我保护进行防卫，持刀与张某互捅，王海龙的行为具有防卫的性质。王海龙在其经营场所突然遭受张某的攻击，自发地进行防卫，王海龙持刀、与手持匕首的不法侵害人张某互捅，系王海龙在张某对其行凶时予以反击的行为，属于为使其本人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虽然造成张某死亡的后果，王海龙的防卫行为没有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公诉机关指控王海龙犯故意伤害罪不能成立，不予支持。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所提相关诉讼请求，依法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经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一款及第三款、第六十四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人王海龙无罪。二、被告人王海龙不承担民事赔偿责任。三、随案移送的匕首一把予以没收，在案作为证据保存。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为：原审被告人张某逃跑到路北并摔倒后，应认定侵害行为已经结束，王海龙在当时的状态下没有处于现实的、紧迫的和严重的危险之下。一、张某当时处于醉酒状态；二、张某身体瘦小，王海龙身体较强壮；三、张某所用匕首约20cm，刀刃约9cm，王海龙所用尖刀约40cm，刀刃约25cm；四、张某身上大约有15处刀伤，而王海龙身上基本没有伤。综上，张某倒地后，王海龙继续捅刺张某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系防卫过当，原判定性错误。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检察员出庭意见为：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在被害人张某负伤倒地后仍对其进行捅刺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故意伤害。一、根据尸体检验鉴定及被告人供述可以得知，张某左胸的一刀是在其倒地前双方互相打斗中捅刺的，而经鉴定这一刀可致被害人急性失血死亡，因此张某在倒地前已经身负重伤、生命垂危，不再具有现实的紧迫的危险。王海龙在张某倒地后仍继续捅刺，说明王海龙主观上有报复伤害张某的主观故意，其行为性质由防卫已经转变成故意伤害。二、由于张某身负重伤倒地后生命垂危，没有再次攻击的可能，不存在严重危及被告人的人身安全，故本案不属于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正在进行行凶”这一客观要件，王海龙不成立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综上，原判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王海龙的刑事责任。上诉人（原审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张新亮、张红霞、赵丽、张铭奚、张铭洋及其诉讼代理人的意见为：应当以故意杀人罪追究王海龙刑事责任，并要求王海龙赔偿经济损失50万元。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及其辩护人的意见为：王海龙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应当承担刑事和民事责任，请求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证据与一审相同，且经一审法院当庭举证、质证，查证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已查明的事实和证据，本院对各方意见综合评判如下：第一、张某实施了现实的不法侵害行为。从起因上看，被害人张某与原审被告人王海龙的妻子周某敏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后周某敏发现张某脾气暴躁，欲结束与张某的不正当男女关系，张某不同意并长期纠缠威胁周某敏。2018年2月7日，张某先后与郭茹、陶银忠、周某敏聊天表示“打算解脱”、“结束自己”、“三点到时候开始杀”，当天下午2:50，张某酒后借故给王海龙打电话滋事辱骂，在电话号码被王海龙拉黑无法打通后，开车到王海龙汽车修理部，持刀捅刺王海龙。张某因王海龙的妻子拒绝与其继续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主观上产生侵害恶意，客观上主动去王海龙处持刀对王海龙实施伤害，张某的行为严重违背社会道德和法律规定，具有不法性、侵害性和现实性。第二、张某的不法侵害正在进行。张某到王海龙修理部殴打、持刀捅刺王海龙时即侵害行为已经开始，王海龙此时拿刀进行反击属于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本案的争议焦点是不法侵害的结束时间，二人从路南打到路北张某倒地后不法侵害是否已经结束。客观上，张某在打斗中虽处于劣势，但属于边撤退边攻击，一直没有实质性脱离现场，且二人打斗到路北时张某仍手持刀具，随时可致人伤亡。被告人供述及证人证言证实张某倒地后仍用脚踢、用刀捅刺王海龙，此时王海龙的人身安全仍处于紧迫、现实的侵害或威胁之中，故张某的侵害行为一直持续，在其倒地后也并未结束。现场提取笔录及出警视频显示张某的刀在其身体北侧，但不足以证实刀是何时从张某手中掉落的，亦不能据此认定张某倒地后客观上丧失了侵害能力。主观认识上，首先，张某虽然在受伤后退到路北倒地，但没有明显的停止攻击或放弃攻击的行为表示，社会一般人的认识能力不能判断出张某已失去攻击能力。其次，对王海龙来说本案事发突然，张某给王海龙打最后一通电话的时间为下午2：59，王海龙拨打“110”的时间为下午3:01，双方实际打斗的时间不到两分钟，打斗的距离为37米。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和距离内，面对突然来临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不法侵害，要求王海龙保持冷静并理性的判断张某倒地后是否丧失侵害能力，不具有现实可能性。再次，即便事后判断出张某倒地后客观上丧失了侵害能力，在当时也不能苛求王海龙在主观上对张某何时失去侵害能力及是否有继续侵害的可能进行及时、准确的判断，要求王海龙在张某倒地后即刻停止防卫行为不具有合理性。综上，王海龙的防卫行为发生在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时，符合正当防卫的时间要件，且王海龙系基于防卫意识在短时间内实施的一体化防卫行为，不构成故意犯罪，故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提出“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在被害人张某负伤倒地后仍对其进行捅刺的行为应当认定为故意伤害，应当以故意伤害罪追究其刑事责任”的意见不成立。第三、王海龙具有防卫的主观意识，且防卫行为针对的是不法侵害人本人。王海龙之前与张某只见过一面，张某突然找上门来并对王海龙使用暴力、持刀伤害，王海龙此时拿刀反击的行为是为了与张某的不法侵害相对抗，主观上有防卫意识，客观上反击行为针对的是张某本人。综合以上三点，王海龙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第四、王海龙是针对正在进行的行凶犯罪采取的防卫行为，属于特殊正当防卫。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对正在进行行凶、杀人、抢劫、强奸、绑架以及其他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首先，本案中张某使用致命性凶器连续对王海龙进行捅刺，可能给王海龙造成重大伤亡，张某的行为属于严重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故其不法侵害行为应当认定为“行凶”。其次，张某的行凶行为是一系列的行为，不能割裂开来，如前面第二点所述，在张某倒地后其行凶行为仍处于正在进行中。再次，虽然王海龙与张某从始至终在精神状态、身材力量、使用工具、造成伤情上存在不对等的情况，但张某行凶性质的侵害行为对王海龙的人身安全造成严重危险，王海龙的反击行为是为及时制止犯罪、保护人身权利不受侵害的防卫需要，不能因王海龙在客观条件上具有优势、所受损伤较小就否认防卫手段和程度的必要性。故王海龙的防卫行为虽造成不法侵害人张某死亡，但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综上，抗诉机关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提出“原审被告人王海龙的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系防卫过当”的意见及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提出“张某倒地后不属于正在进行的行凶，不适用刑法第二十条第三款规定”的意见不成立。第五、《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民事责任。”王海龙系因正当防卫而造成的损害，对损害结果不承担民事责任，故上诉人要求王海龙赔偿损失的上诉意见不成立。本院认为，被害人张某因原审被告人王海龙的妻子拒绝与其继续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产生杀人念头，酒后到王海龙处持刀行凶，其行为动机卑劣、性质恶劣。王海龙为使本人的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行凶暴力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是法律允许的，具有正当性，虽造成不法侵害人死亡，但属于正当防卫，故不负刑事责任，亦不承担民事责任。河南省确山县人民检察院的抗诉意见及河南省驻马店市人民检察院的支持抗诉意见均不成立，不予采纳；上诉人张新亮、张红霞、赵丽、张铭奚、张铭洋的上诉意见不成立，不予采纳；原审被告人王海龙及其辩护人的意见成立，予以采纳。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裁定如下：驳回抗诉、上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崔小虎审判员  王 崎审判员  薛运魁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书记员  石 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