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6民终286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韩炎泉，男，1981年7月1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赖伟彬，福建中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凤娟，福建中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志强，男，1979年7月8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韩清海，男，1946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 上列二被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映红，福建中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韩炎泉因与被上诉人韩志强、韩清海土地承包经营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人民法院（2020）闽0602民初178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韩炎泉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韩志强、韩清海一审诉讼请求。 事实和理由：一、《土地转让协议书》合法有效。讼争土地系“上墩耕山队”组织开荒，这一组织已解散，本案并不存在村集体发包方，也不可能征得集体组织同意，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不当。讼争土地流转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协议所述：“本土地长期转让给乙方永久性使用和处理。”符合农民之间正常土地使用权流转做法。 二、韩炎泉已实际支付讼争款项。1.2018年1月19日韩志强《收条》系原始直接证据，韩志强、韩清海予以否认，应承担相应举证责任。一审法院仅凭“有悖常理”“违背正常交易习惯”等推翻该证据，明显不当。2.前面韩志强已要求韩炎泉发转账截图，说明其很谨慎，后面其如未实际收到讼争款项不可能出具《收条》。3.本案不存在韩炎泉故意输错账号欺诈韩志强的事实。4.韩泽剡写补充协议时未看到《收条》，可以说明《收条》是在补充协议拟定后才添加到补充协议文本上的。 韩志强、韩清海辩称：一、《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1.该协议系转让土地权属，而非流转土地使用权。首先，标题就显示“土地转让”。其次，该协议第一条、第五条约定也明确写明是土地转让。2.该协议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禁止性、强制性规定。无论国有或集体所有土地均禁止买卖或以其他非法形式转让。根据国家政策，“四荒”土地仍属集体所有，故讼争土地虽为“上墩耕山队”所开荒，且几经流转，但并非公民个人财产。 二、一审法院认定韩炎泉未实际支付讼争款项正确。《收条》虽为书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十条第四项规定，综合在案其他证据和日常经验法则可以认定韩志强是在受韩炎泉误导、欺骗下出具《收条》，且未实际收到讼争款项。具体：1.韩炎泉输错账号，按常理应核对后再次转账，不应选择用现金支付。2.如当日下午四点韩炎泉才以现金支付讼争款项，韩志强不可能在此之前确认山上一切归其所有。3.即使双方变更约定改为现金支付，支付地点也应在银行门口或韩志强家中等，不可能在偏僻的山上。4.韩炎泉提供的《收条》《银行存款明细》及证言与在案其他证据相互矛盾。 韩志强、韩清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双方于2018年1月18日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无效；二、韩炎泉返还韩志强、韩清海转让协议项下的土地（位于福建省漳州市芗城区五峰郑山坎后双高润（角岭），面积17亩，东至四兴、西至林耳、南至火国、北至明福）；三、韩炎泉支付给韩志强、韩清海因本案支出的交通费、通信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3000元及律师代理费5000元，合计8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2018年1月18日下午4时许，双方签订一份《土地转让协议书》，约定：韩志强、韩清海将其位于漳州市芗城区××镇××峰郑山坎后双高润（角岭）的土地转让给韩炎泉，面积17亩，长期转让给韩炎泉永久性使用和处理，此转让协议为土地权属一次性有偿永久性转让；土地四至为：东至四兴，西至明福，南至火国，北至林耳；土地转让款共130000元；银行：中国农业银行，账号6228××××5218；若有一方违约，应无条件赔偿对方全部经济损失并承担违约责任。双方还口头约定：讼争土地上的青苗留30株继续由韩志强、韩清海砍伐。 协议签订时在场人员除韩志强、韩清海和韩炎泉外，还有证人沈某。梁飞汉和韩泽剡在签该协议之前在场，双方签协议时已离开。沈某系讼争土地转让的介绍人，韩泽剡系韩志强姐夫。 二、讼争土地系韩炎泉与梁飞汉合伙购买，由韩炎泉支付81000元，梁飞汉支付49000元。上述协议签订后，即2018年1月18日下午4时许，傅丽华（系梁飞汉妻子）通过手机银行农业银行账号转账49000元至韩志强农业银行账户（账号6228××××5218），款项即时到账。韩炎泉则于当日下午17时21分用手机银行跨行转账81000元至韩志强农业银行账户，并向韩志强展示转账情况，且说明跨行转账为24小时内到账。韩炎泉将韩志强账号输错为622884807029********。 三、2018年1月19日上午9时30分，韩炎泉于2018年1月18日下午17时21分转账给韩志强的81000元已退回韩炎泉银行账户。2018年1月19日上午10时42分，韩炎泉添加韩志强微信，并将其于2018年1月18日下午17时21分转账81000元的短信验证信息及款项支取信息截图通过微信发送给韩志强，该短信验证信息记载韩炎泉通过福建农信2083账户转账支付81000元至韩志强5218账户，该支取信息记载韩炎泉从8424账户支取81000元。 四、2018年1月19日，韩志强向韩炎泉出具《收条》，记载：今天钱已付清总款130000元，付款人韩炎泉，收款人韩志强。《收条》未记载款项用现金支付。对《收条》出具时间，韩志强、韩清海主张是2018年1月19日上午10时45分左右；韩炎泉则主张是2018年1月19日下午16时左右。 五、与《收条》同一张纸上写有一段话（即韩炎泉所说补充协议或承诺书），内容是：“从2018年1月19日12点后，山上一切包括建筑物及青苗等属于乙方（即被告）所有，甲方（即两原告）不得再有买卖，如发现有买卖，一切损失甲方需承担损失”。 2018年1月19日上午11时许，因韩志强砍伐青苗超过之前约定数目导致双方发生纠纷，韩炎泉向当地公安机关报案。当日中午12时许，韩志强与韩炎泉签订了上述补充协议。 六、2018年1月19日下午14时47分，韩炎泉在福建漳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天宝支行从其银行卡支取现金81000元；同日下午14时49分，韩炎泉再次支取现金20000元，韩炎泉共计取款101000元。针对分两次支付现金的问题，韩炎泉辩称其支取81000元离开柜台之后，因想到支付工人工资需要钱，故而又返回柜台再支取20000元。针对款项支付问题，韩炎泉辩称其是在2018年1月19日下午16时左右在讼争土地现场将现金81000元交付给韩志强，并让韩志强出具《收条》。 七、韩志强于2018年1月19日下午17时24分、25分、26分、27分拨打韩炎泉电话均未接通；韩泽剡于2018年1月19日下午17时27分、49分拨打韩炎泉电话，也均未接通。韩炎泉看到未接电话后，也未回拨。随后，韩炎泉将韩志强微信列入黑名单。 八、2018年1月19日晚上6:07，韩志强添加沈某微信，双方进行微信聊天时讲到：韩炎泉转账支付的81000元至今未到账；韩志强打电话给韩炎泉，韩炎泉未接听；韩炎泉将韩志强微信拉入黑名单。 九、2018年1月19日晚上7时20分，韩泽剡发短信给韩志强，短信内容是：明天钱没到账再说。 十、讼争土地系“上墩耕山队”所开荒，双方均非“上墩耕山队”的队员，且非同一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讼争土地（包括土地所有权及使用权）转让未经“上墩耕山队”等发包方或其他主管部门同意。讼争土地转让前由韩志强、韩清海实际占有及耕种。 十一、2018年10月11日，韩志强与傅丽华达成和解，将傅丽华支付的49000元返还给傅丽华。 十二、2018年1月26日，韩志强、韩清海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2019年2月27日，此案被本院发回重审。2019年6月18日，一审法院重新审理此案；2019年11月18日，此案再次被本院发回重审。2020年3月10日，一审法院再次重新审理此案。 一审法院认为：一、对韩炎泉是否实际支付讼争款项，双方各执一词。依照法定程序及法律法规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判断：韩志强应受韩炎泉误导而出具收条，韩炎泉并未实际支付讼争款项。理由：1.韩炎泉辩称其于2018年1月19日下午以现金支付81000元给韩志强，与约定不符，且有悖于常理。讼争协议有记载韩志强银行账号，应认定银行转账为约定付款方式。韩炎泉输错银行账号导致退汇之后，完全可以更正银行账号后再次转账，但其却违反约定，“千里迢迢”到银行支取现金，再支付现金给韩志强，明显缺乏合理性。事实上，双方于2018年1月19日上午11时许就因青苗砍伐事件产生纠纷，韩炎泉还因此向公安机关报案；双方于当日中午12时许签订了一份补充协议，约定2018年1月19日12时后讼争土地及其青苗等一切均归属韩炎泉。若依韩炎泉所言，其于2018年1月19日下午才支付讼争款项给韩志强，韩志强未收到讼争款项就将合同标的物全部交付给韩炎泉，违背正常交易习惯，故韩炎泉辩称其于2018年1月19日下午以现金支付讼争款项给韩志强，应不予采信。2.韩志强主张因韩炎泉提供付款短信验证信息及款项支取信息，故而在韩炎泉要求下出具《收条》，较符合常理，可予采信。手机银行跨行转账也是实时到账，无需24小时。韩炎泉作为使用过手机银行的人，理应知道此常识，然而其却告知对方跨行转账需要24小时，且其在已收到款项退汇短信情况下却仍将付款短信验证信息及款项支取信息截图发送给韩志强查看，不论其主观意愿如何，上述行为已经足以对韩志强产生误导，故认定韩志强系因韩炎泉误导而出具《收条》，符合正常逻辑。3.2018年1月19日下午17时24分，即在韩炎泉转账满24小时后，韩志强多次拨打韩炎泉电话均未接通，事后韩炎泉也未回拨，并有意拉黑韩志强微信，韩志强随即联系介绍人沈某，向沈某讲明款项未到账等情况，韩志强在满24小时后的追款行为及韩炎泉拒接电话、拉黑韩志强微信等事实，也印证了韩志强确未收到讼争款项、韩炎泉并未实际支付讼争款项的事实。二、关于《土地转让协议书》效力及韩炎泉是否应返还讼争土地问题。双方在订立、履行合同时，应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及其他部门规章，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不得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第六十三条规定，农民集体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权不得出让、转让或者出租用于非农业建设。《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规定，农村土地承包后，土地所有权性质不变；承包地不得买卖。《土地转让协议书》虽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但因双方并非同一村集体组织成员，且该转让未经所在村村民委员会或发包方或其他主管部门同意，故该转让行为违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规定，讼争协议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应为无效协议；协议无效，因该协议取得的财产，应予以返还。韩炎泉未实际支付讼争款项，且韩志强、韩清海已将49000元退还傅丽华，讼争土地在转让前系由韩志强、韩清海实际占有并耕种，故韩炎泉应将讼争土地返还给韩志强、韩清海。韩志强、韩清海请求韩炎泉支付其因本案而支出的交通费、通信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3000元及律师代理费5000元，依据不足，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第六十四条、第七十三条规定，判决：一、韩志强、韩清海与韩炎泉签订的《土地转让协议书》无效；二、韩炎泉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后十日内将讼争土地，即位于漳州市芗城区五峰郑山坎后双高润（角岭）的土地（面积17亩，东至四兴、西至林耳、南至火国、北至明福）返还给韩志强、韩清海；三、驳回韩志强、韩清海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960元，由韩志强、韩清海负担100元，韩炎泉负担286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均无异议。对该无争议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主张，本案可以归纳为以下二个争议焦点：一、《土地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二、韩炎泉有否向韩志强、韩清海实际支付讼争款项。 一、《土地转让协议书》是否有效 从《土地转让协议书》内容看，转让标的明确表述为“土地”和“土地权属”而非“土地使用权”，且其转让期限约定为“长期”和“永久性”，故其实质含义不言自明，应认定该协议系土地所有权转让协议，与土地使用权流转无关。同时，讼争土地实际权属不明（国有或集体），而“上墩耕山队”也仅系开荒单位，并非法律意义上的权属主体，故韩志强、韩清海占有讼争土地并无合法权利来源，仅系客观上的事实状态。结合上述分析，可以认定双方仅凭一方无合法权利来源的占有状态，以转让方式处分了讼争土地所有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第三款“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买卖或者以其他形式非法转让土地”规定，《土地转让协议书》应为无效。韩炎泉主张《土地转让协议书》系土地使用权流转协议，合法有效，与事实与法不符，理由不能成立。 二、韩炎泉有否向韩志强、韩清海实际支付讼争款项 首先，韩炎泉转账时虽输错账号，但其至迟于次日9时30分转账款项退回时就知道发生该错误，而《土地转让协议书》已明确载有韩志强准确账号，且该时点其还未与韩志强接触，双方不可能达成现金支付意向，其完全有条件核对后再次转账，却宁愿违背该协议并选择成本更高的现金支付方式，明显违反正常人基本认知常识。 其次，韩炎泉至迟于转账次日9时30分转账款项退回时就知道其转账并未成功，但于当日10时42分其仍将昨日转账信息截图用微信发送给韩志强，该行为是在已明知情况下所为，应合理推定其带有目的有意欺诈韩志强。韩志强陈述当日“10时45分左右”出具《收条》，与对该事实性质、目的的合理推定可以相互印证。 第三，关于改用现金支付讼争款项双方是如何议定的。韩炎泉先陈述双方用微信议定，但未能提供证据，后又陈述双方当面议定，且其陈述议定具体时间也存在多次反复，前后陈述自相矛盾，难以采信。 第四，关于讼争款项支付地点。韩炎泉陈述包括“该案的土地田头”“涉案的山脚下的三岔路口，在高速旁”“涉案山上”等，前后陈述亦自相矛盾，难以采信。 最后，如按韩炎泉所言，其于转账次日16时左右已实际支付讼争款项，因韩志强于该时点之前也已承诺“山上一切包括建筑物及青苗等属于乙方所有”，则韩志强收取价款的合同目的客观上已实现，其当时并无还需韩炎泉配合履行的义务，情理上不需于收取讼争款项仅1个多小时后连续四次打电话给韩炎泉，而该打电话时点又正好距韩炎泉错误转账时点24小时左右。以此可以合理推定，韩志强关于韩炎泉当时向其表示转账款项需24小时到账的陈述是真实的、因讼争款项未到账，韩志强才打了上述电话。即双方并未约定改用现金支付讼争款项，韩志强出具《收条》系以韩炎泉已转账并承诺24小时到账为依据。当日，韩炎泉未接上述电话并拉黑韩志强微信和韩志强与沈某、韩泽剡聊天记录中谈到的讼争款项未到账等内容，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合理推定。 结合以上分析，应认定本案中韩炎泉虽有提供《收条》，证明其以现金方式实际支付讼争款项，但本案其他事实和证据已形成锁链，足以推翻该《收条》的证明力。据此，一审法院认定韩炎泉并未向韩志强、韩清海实际支付讼争款项，符合民事事实高度盖然性认定标准，并无不当。韩炎泉主张其已向韩志强、韩清海实际支付讼争款项，与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韩炎泉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960元，由韩炎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花 絮 审 判 员  李 凌 审 判 员  唐志忠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日 法官助理  杨国栋 书 记 员  卢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