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枣庄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4民终333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季克利，男，1962年4月26日出生，汉族，住枣庄市薛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广涛，山东齐鲁（枣庄）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法定代表人：季广义，村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永志，山东龙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季克利因与被上诉人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村委会）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枣庄市薛城区人民法院（2020）鲁0403民初25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季克利上诉请求：1、撤销（2020）鲁0403民初2517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并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反诉）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案由错误。村委会虽以确认合同纠纷为由起诉，但其请求确认无效的合同系《四荒土地承包合同》即农村土地承包合同，且村委会在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同时还提出了与合同相关的其他诉讼请求，故本案应依据合同类型确定案由为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本案原告发包给被告的土地承包经营方案没有依法经过原告所在村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与一审查证的事实不符。庭审时，季广义（村主任）称发包前“直接用大喇叭广播了一下，有人去就去了，具体到了多少人不知道”、“会议记录丢了，会计记录的”。显然，按照季广义的陈述，在土地发包前召开了村民会议，鉴于村民会议记录应由村委会保管但村委会无法提供，而会议记录系为对方当事人的利益即季克利的利益制作的书证，且村委会辩称会议记录丢失明显不符合情理，故依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应推定已履行了民主决策程序。就本案的其他证据来看：1、村委会出具的《关于季河湾村东北园地承租情况说明》可以证明村委会发包前发布了公告，采取招标的方式公开进行，招标时由村委会成员、部分村民代表参加，季克利中标后又进行了公示的事实；2、季克利举证的发包前张贴的公告及签订合同后村委会在每户村民门口张贴的公告亦可以证明村委会在发包前后均采取张贴公告的方式征求了村民意见。对此，上诉人认为，《村民委员会组织法》规定的民主议定原则的目的在于保证村民的决定权和知情权，防止损害村集体和村民利益。就村委会在发包前张贴公告、承包采取公开竞标的方式进行、季克利中标后村委会又再行张贴公告且没有村民提出异议等事实来看，村民的决定权和知情权实际上得到了保障。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依据《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需履行民主议定程序的为土地承包经营方案，《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并没有关于签订土地承包经营合同需履行民主议定程序的规定，本案的诉讼标的为土地承包合同而非土地承包方案，且村委会并未举证证明其土地承包方案的具体内容。因此，本案不应适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2、季克利系河湾村村民，季克利的承包依法应为其他方式的承包，依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九条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农村土地的，应当签订承包合同，承包方取得土地经营权”，季克利在合同签订后即行取得土地经营权。同时，《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五十二条仅规定“发包方将农村土地发包给本集体经济组织以外的单位或者个人承包，应当事先经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的村民会议三分之二以上成员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的同意，并报乡（镇）人民政府批准”，没有关于本村村民以其他方式承包需履行民主决策程序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适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认定合同无效明显错误。3、《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调整的仅是村委会的管理，规范的是村委会的行为，且该规定不涉及市场秩序、国家宏观政策等公序良俗，交易方式符合法律规定，故该规定并非效力性强制规定。四、如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将案涉承包合同视为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则村委会诉请确认合同无效并收回土地亦属于土地承包经营方案的调整，村委会应待召开村民会议或者村民代表讨论决定后方可行使诉权。五、河湾村委会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1、村委会作为基层群众自治组织，在签订合同时，应保证对案涉承包合同的签订履行了民主议定程序，现其作为缔约主体以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为由主张合同无效，有违诚实信用原则。2、在庭审中，村委会法定代表人已认可召开了村民代表会议的情况下，村委会仍以未履行民主议定程序为由确认合同无效亦有违诚实信用原则。六、案涉土地原为被村民擅自占用的村集体所有的土地，在发包给季克利之前，该土地由村委会按照《关于2018年周营镇村级集体经济发展的实施方案》进行了清理，占地村民均向村委会交回了土地。在发包给季克利之前，村民在地上种植了大量杨树，在交回土地之前村民自行进行了采伐，并遗留了大量树根。因前期需投入资金挖掘树根、平整土地，在村委会发包前，村民均不愿承包，在此情形下，村委会主任主动做季克利的工作，动员其参与竞标。季克利承包后，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挖掘了树根并平整了土地，花费数万元，此后，村委会因拟在季克利承包的土地上实施其他项目，采取找人出面做工作、动员村民阻挠等方式胁迫季克利解除合同，被拒后，村书记自行开动挖掘机对季克利的土地进行损毁，完全无视诚实信用原则，超出了法律的底线。综上，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请贵院依法予以纠正。村委会辩称，一、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驳回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二、一审时被上诉人的第一条诉讼请求即为确认合同无效，其他诉讼请求系在合同无效前提下必然引起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案由并无不当。三、一审法院关于“土地承包经营方案没有依法经过原告所在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的认定正确，虽然按照村主任的表述，在土地发包前曾通知过村民此事，但并未召开有效的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对此事形成决议。村民对此事知情并不意味着村民同意该决议。土地发包后村民不断的因此事上访和在此之后自发的哄抢行为就是对此事不满最直接的证据。四、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首先村委会系本案涉案合同的一方当事人，其行为的约束本身受限于《村民委员会组织法》；其次，一审法院将作为土地承包方案落实到实处的土地承包合同认定为土地承包方案进而适用《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相关规定亦无不当。综上，请求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村委会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确认原告与被告签订的《四荒土地承包合同》无效；2、请求依法判决被告返还承包的土地并支付原告10,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季克利向一审法院的反诉请求：1、判令河湾村委会退还其土地承包金10500元；2、判令河湾村委会赔偿其损失27000元；3、判令河湾村委会向其支付违约金10500元；4、诉讼费用由河湾村委会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5月26日，原告与被告签订《四荒土地承包合同》一份，约定原告将村集体所有的35亩土地，以300元/亩的价格发包给被告承包经营，承包期限为5年，自2019年6月1日起至2025年6月1日止（2019年6月1日-2020年6月1日免收承包费）。合同签订后，被告向原告一次性交纳了5年的土地承包费52,500元。另认定，本案原告发包给被告的土地承包经营方案没有依法经过原告所在村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被告耕种涉案土地后不久，同村部分村民对被告承包该土地提出异议并发生上访，当地上级有关部门对原告村级经济发展的规划安排也涉及需要调整涉案土地用途，2020年4月8日原告曾书面向被告提出解除合同，被告不同意。原告曾试图清理涉案土地，因被告反对未果，原告还赔偿了被告被压坏的小麦损失1200元。后部分村民抢收了部分涉案土地上的小麦，麦季结束后部分村民在涉案土地上又抢种了玉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涉案发包土地达35亩、期限6年，涉及利益巨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该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必须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该条规定是事关发展农村基层民主、保障村民参与本村公共事务的决策、管理、监督等自治权利的基础性法律规定，应属于效力性的法律强制性规定。故本案涉案《四荒土地承包合同》因未经过原告所在村村民会议或村民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相互予以返还。同时，原告作为一级组织及土地发包方，显然对于涉案合同的无效应负有主要过错，其要求被告支付10,000元的诉讼请求缺少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被告因涉案合同无效所受到的损失，鉴于被告在本案没有主张及其坚持继续履行涉案合同，故对被告的该部分损失本案不做审理，被告可依法另行主张。关于被告反诉的要求原告赔偿其被其他村民哄抢小麦损失27,000元的诉讼请求，现被告没有证据证明这些村民的哄抢行为系出于原告的授意或安排，其该反诉请求不能支持，被告可依法向有关责任主体另行主张权利。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与被告季克利签订的《四荒土地承包合同》无效；二、原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被告季克利土地承包费52,500元；三、被告季克利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返还原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按上述《四荒土地承包合同》其所承包的土地；四、驳回原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被告季克利的其他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元，反诉案件受理费369元，共计394元，由原告枣庄市薛城区周营镇河湾村村民委员会负担294元，由被告季克利负担100元。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本院二审期间，上诉人季克利为支持自己的上诉主张，申请证人李某、张某出庭作证。被上诉人村委会为支持自己的答辩主张申请证人季某1、季某2、季某3出庭作证，同时提交了证据1、村民集体向薛城区沙沟人民法庭出具的声明一份共5页；证明：本案一审立案后反映出村民对季克利等人承包涉案土地一事没有经过村民大会和村民代表大会同意，向法庭表达确认合同无效的意愿，证明村民一直对村委会发包土地是反对意见。证据2、照片6张，周营镇经管站出具的记账作证一份；证明：村委会出资将涉案土地树根进行挖出平整，共花39030元。涉案土地实拍照片5张；证明：一审开庭后村书记拍摄的，涉案土地上的树根大部分仍留在原地，并不是上诉人称的将树根移出花费大量费用。上诉人季克利的质证意见：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不属于新证据，没有在举证期限内提供，不应作为证据采信。证据1、不能确认签字人的身份。一审中，上诉人已举证证明在发包前村主任用大喇叭进行了广播，张贴了公告，并在季克利签订合同后，在每户村民住处均张贴公告公示，没有村民提出异议。涉案土地原为村民擅自占用，并且种植了树木，在发包给季克利前，村民均主动交回了土地。可以看出，村民对发包给季克利是同意的。证人证言也可以证明上述事实。证据2、经管站凭证，不符合证据规则要求，不应作为有效证据采信，仅仅是拍摄的照片，没有单位、个人签字盖章。与一审被上诉人认可的事实不符。一审中，被上诉人认可季克利投入机器设备挖掘树根。照片看不出有大量树根留在原处，一审查证的事实，涉案土地全部种植庄稼，如果有大量树根留在原处不可能种植庄稼。经管站的凭证，因经管站需要法院调查才予出具证明，李某可以辨认该证据的真实性。涉案土地照片是村委会拍摄的，但可以看出在两个相邻的玉米地中间，有大量的空地，有草覆盖，草下面都是大量树根，现在树根也还在。二审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土地承包经营方案必须经村民会议或村民代表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方可办理。该规定应属于效力性的强制性法律规定。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各持己见，根据已有证据，不能认定涉案《四荒土地承包合同》经过所在村村民会议或村民会议授权的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决定。因此，涉案《四荒土地承包合同》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合同，一审法院对无效合同的处理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季克利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88元，由上诉人季克利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廖建新审判员  孙 梦审判员  单 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四日书记员  高文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