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6行终66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包兰芳，女，1970年3月2日生，××族，住海安市。 委托代理人吴庆华，江苏慧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安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海安市长江东路**。 法定代表人沈宏华，局长。 应诉负责人王鲲，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朱永生，海安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陶橪，海安市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原审第三人华新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海安镇中坝南路** 法定代表人陶宝华，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贲道均，男，1976年11月1日生，××族，住海安市，系华新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上诉人包兰芳因诉被上诉人海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海安人社局）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南通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苏0691行初54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包兰芳与孟某系夫妻关系。上世纪九十年代，孟某入职南通华新建工集团有限公司（2020年3月16日更名为华新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新公司），从事财务工作。华新公司为孟某办理了社会保险。 2019年8月18日，孟某参加华新公司在南京软件园人才公寓项目召开的业务培训会结束后，与会人员到南京滨江花园酒店用餐，孟某乘坐项目工地会计驾驶的汽车于当日18时47分左右到达南京滨江花园酒店门前时，自感身体不适，后由公司项目经理及会计送往江苏省第二中医院治疗，经江苏省第二中医院初步诊断为猝死。后于当晚转至江苏省人民医院住院治疗，诊断为：心搏呼吸骤停，心搏骤停后综合征，急性心肌梗死。江苏省人民医院病程记录中有2019年8月30日00：30抢救记录，出院记录载明8月29日22时11分突发室颤……预后极差，患者家属商量后要求放弃抢救出院回当地，出院时间记载为2019年8月30日。9月4日，南莫镇林庙村卫生室出具《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载明孟某死亡日期为2019年8月29日。 2019年12月25日，包兰芳向海安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海安人社局于同日受理。12月27日，海安人社局作出《工伤认定限期举证告知书》，要求华新公司在收到告知书之日起十日内提供证据材料，并告知逾期拒不举证的法律后果。经调查核实，海安人社局于2020年1月17日作出海人社工不认字[2019]第1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1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决定不予认定孟某突发疾病死亡为工伤，并于1月20日送达包兰芳。包兰芳不服，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海安人社局作出的18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一审法院认为，各方当事人对事发当天华新公司与孟某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没有争议。本案的争议焦点主要是孟某突发疾病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伤”的情形。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孟某突发疾病死亡是否符合视同工伤的条件，可以从以下分析得出结论。 第一，医疗卫生机构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可以作为判断公民死亡的依据。我国《现代汉语词典》将死亡解释为：有机体生命活动和新陈代谢的终结；失去生命。与“生存”相对。《辞海》将死亡解释为：（1）机体生命活动的终了。分临床死亡及生物学死亡两个阶段。（2）民法上指自然人民事主体资格终止的法律事实。在临床医学上，一直以来是以心跳停止、呼吸和血压消失、体温下降作为死亡的判断依据。在法律上，公民的死亡分为生物学死亡和宣告死亡两类。生物学死亡是指公民心跳、呼吸、大脑均告停止、生命体征消失。宣告死亡是指人民法院对下落不明满一定时期的公民，经利害关系人的申请而对其做出的宣告死亡的行为。在社会普通公众的心目中，生物学死亡即心跳、呼吸停止仍然是大家所能接受的死亡标准。虽然在医学领域有脑死亡的提法，但脑死亡并不等同于有机体生命活动、新陈代谢的终结和生命体征的消失。目前，我国尚没有脑死亡的立法，脑死亡也并没有正式引入临床或司法实践作为判断死亡的标准。无论在临床医学上还是在司法实践中，仍然坚持以呼吸、心跳停止为判定死亡的标准。国家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公安部、民政部《关于进一步规范人口死亡医学证明和信息登记管理工作的通知》（国卫规划发〔2013〕57号）中明确，人口死亡医学证明是医疗卫生机构出具的、说明居民死亡及其原因的医学证明。因此，医疗卫生机构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可以作为判断公民死亡时间的依据。南莫镇林庙村卫生室出具的《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载明的孟某死亡时间为2019年8月29日，虽然被诉不予认定工伤决定认定孟某死亡时间为2019年8月30日，但无论是8月29日或是8月30日凌晨，对于判断孟某突发疾病死亡是否符合“视同工伤”的情形并无实质影响。 第二，将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情形纳入《工伤保险条例》调整范围已是立法对劳动者倾斜保护的体现。《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了职工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双方当事人在“48小时”的理解上存有争议，但该条款的规定最直接体现了立法对劳动者倾斜保护的原则和目的。对劳动者而言，“病”和“伤”的保护一般是属于不同的法律规范和政策调整范畴的，《工伤保险条例》着重保护的是因工作中遭受事故伤害的职工。一般情况下，疾病本不应属于《工伤保险条例》保护范围。立法者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将“突发疾病”纳入工伤保护范畴，虽然限定了一些条件，但这样的立法规定已经是对职工的最大保护了。之所以规定“48小时”是立法者为了避免将突发疾病无限制地扩大到工伤保险的范围而作出的限制性规定。虽然该限定条件的设置并不一定具有非常科学的依据，但《工伤保险条例》首要保护的是因工作而受伤的职工，对于因疾病产生的伤害设定一定时间限制条件相对因工作而受伤的职工而言也更为公平、合理。 第三，“视同工伤”情形应当严格把握。《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规定了“认定工伤”的情形，第十五条规定了“视同工伤”的情形。立法者之所以在立法中使用不同的用词，应当讲更多的是用来约束执法者和司法者的。因为“视同工伤”这类情形本不应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调整范畴，但考虑到其与工作存在一定的联系，从而作为工伤对待。这就意味着立法者在对待“视同工伤”情形作出立法时，其立法的天平已经有所倾斜，那么执法者或司法者在适用“视同工伤”的法律条款时，就应当严格根据法条的规定，不宜再作扩大解释。而《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48小时”是具体明确的，属强制性的法律规定。法律有强制性规定的应当严格执行，这也是司法克制主义的要求。至于“突发疾病”和“48小时”的起算时间问题。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意见》（劳社部函[2004]256号）中明确，“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48小时”的起算时间，以医疗机构的初次诊断时间作为突发疾病的起算时间。本案中，孟某在2019年8月18日19时43分左右被送到江苏省第二中医院，即使按照2019年8月29日死亡时间计算，已经远远超过法律规定的“48小时”。《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伤”的规定已经固定化，作为执法机关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和作为司法机关的人民法院无权自行更改法定的条件。虽然孟某突发疾病死亡的情形令人同情，但在现行法律法规范围内该情形不符合认定工伤或者视同工伤的要件。因此，海安人社局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的决定并无不当。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包兰芳的诉讼请求。 包兰芳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孟某发病后的送诊情况、医疗机构的救治记录以及省人民医院主治医师的录音能够证明孟某在发病后48小时内已经脑死亡。孟某在初始送治时已经无自主呼吸，脑功能不可逆转的永久性丧失，仅仅依靠通气、药物升压等患者意识之外的强制力来维持其生命体征，一旦撤除上述设备和措施，所维持的生命体征迅速消失，故孟某在48小时之内实际已死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以脑死亡时间作为认定孟某死亡的标准，符合法律规定，孟某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中认定或视同工伤的规定。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被上诉人海安人社局辩称，被诉行政行为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程序合法。华新公司具备用工主体资格，孟某与华新公司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孟某从开始治疗到出院达11天多，江苏省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2019年8月25日、26日的病程记录明确记载孟某生命体征平稳、生理反射存在、自主呼吸存在，表明在孟某治疗48小时后，生命体征稳定。孟某的死亡时间远远超过突发疾病48小时的规定，不符合应当认定（或视同）工伤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准确，程序合法。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华新公司述称，华新公司已为孟某缴纳了相应的保险，能否认定工伤涉及法律问题，与华新公司无关。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孟某的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伤”的情形。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孟某在外地参加会议结束后就餐途中突发疾病，送至医院抢救。虽然根据就诊记录，孟某的病情确实属于危重，但并无任何有关孟某在2019年8月18日突发疾病送医院诊疗后48小时内已死亡的诊断结论。江苏省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病程记录表明，直至2019年8月25日、8月26日，孟某仍然处于生命体征稳定、存在血压、心率、自主呼吸等状态。而根据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的记载，孟某是在2019年8月29日死于家中。虽然孟某于8月30日才出院，该死亡医学证明书中记载的时间有所出入，但并不影响本案的事实认定。根据以上事实，上诉人包兰芳主张孟某在2019年8月18日突发疾病后48小时内死亡缺乏事实依据。 上诉人包兰芳主张孟某实际于2019年8月18日即处于脑死亡的状态，应以该时间作为孟某死亡的时间。对此，本院认为，虽然脑部严重受损的病人存活率较低，医学领域也有脑死亡的概念，但脑死亡并不等同于有机体生命活动、新陈代谢的终结和生命体征的消失。目前，我国尚没有脑死亡的立法，脑死亡也并没有正式引入临床或司法实践。无论在临床医学上还是在司法实践中，仍然以呼吸、心跳停止为判定死亡的标准。本案中，在医院诊疗记录中明确记载直至2019年8月25日左右孟某仍然存在生命体征，医院仍在对孟某进行救治的情况下，要求海安人社局认定孟某已于2019年8月20日死亡也显然缺乏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故海安人社局认定孟某的死亡时间为2019年8月30日，孟某的死亡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规定视同工伤的情形并无不当。 综上，一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人包兰芳的诉讼请求正确，本院应予维持。包兰芳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包兰芳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刘海燕 审 判 员 刘羽梅 审 判 员 郁 娟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张娟娟 书 记 员 陆 颖 附：本判决适用的相关法律依据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