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846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孟芬芬，女，汉族，1966年4月9日出生，住江苏省无锡市南长区。委托代理人：杨帆，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王珠翠，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电气硝子玻璃（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广志路**。法定代表人：堀内拓男，该公司董事长。委托代理人：胡振皓，北京市炜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代理人：郑海华，北京市炜衡（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孟芬芬因与被上诉人电气硝子玻璃（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玻璃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南京市栖霞区人民法院（2020）苏0113民初15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6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于2020年11月20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孟芬芬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帆、王珠翠，被上诉人玻璃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振皓、郑海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孟芬芬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玻璃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29267.8元、年终奖17940.3元。事实与理由：1.孟芬芬删除的文件可以恢复并已全部恢复，其并非故意、恶意删除。玻璃公司未举证证明孟芬芬删除的文件部分无法恢复、有乱码，且其在证据中列举的被删除文件示例可以看出，文件已经恢复且字迹、格式清晰与删除前一致。一审仅凭单方陈述即认定所删文件部分可能无法恢复、给审计造成损失和不利影响，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2.孟芬芬绝非“故意”“恶意”触犯《就业规则》，而玻璃公司却显然是蓄意开除。玻璃公司自称在2019年11月收到多名员工投诉孟芬芬，指其辱骂同事、制造事端，便启动调查程序。实际上并非因此而起，而是孟芬芬2019年11月13、14日在母公司内审期间，再次向母公司举报反映了南京分公司总经理等人串通食堂、串通供应商、人事舞弊等行为。玻璃公司为了干预调查、回避真相蓄意将孟芬芬停职。其《停职审查通知书》与《解除通知》对孟芬芬的停职、解雇事由并不一致，可见玻璃公司对孟芬芬的报复心理，蓄意制造事由、歪曲事实。3.财务记录与所删电子数据具有明显区别，删除草稿性、过程性资料不需要公司审批。玻璃公司解除劳动合同依据的《就业规则》第56条第3款第15项规定，故意损毁公司财务凭证、记录、账薄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显然不包括删除电子草稿及过程性资料。首先，孟芬芬所删除的电子数据并不符合会计定义中真正意义上的“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财务记录、账薄、凭证的内容有专业的定义，财务报表、序时账、损益计算书等属于会计报表，均有专业的构成要件，这是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纸质报告、抑或是记录在用友SAP等专业财务记账软件中的内容，根本无法通过个人电脑删除；删除数据的文件名不等于其真实内容、不能仅凭“文件名”似乎属于财务记录而判定某些过程性、草稿性的材料的性质。4.孟芬芬从未泄露商业秘密，也没有导致公司遭受任何损失。玻璃公司认为转发包含价格信息的邮件至本人邮箱即为泄露商业秘密行为显然有悖常理。首先《EGN网络管理制度》未经民主程序表决通过，显然不具有生效前提，且编号与公示版本不一致，未经公示告知；其次，所谓商业秘密需具有秘密性、价值性、实用性、保密性的构成要件，缺一不可。这些信息仅为孟芬芬住院期间为回复公司问询考虑，转发至自己邮箱方便查看，不具备商业秘密属性，更不存在泄露可能。综上，一审认定案件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玻璃公司辩称，1.孟芬芬确实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故意删除财务文件7700份，玻璃公司解除与其的劳动关系是合法有据的。（1）孟芬芬于2019年11月23日白天到次日的凌晨3:00，累计删除了近7700份财务文件。公司在发现后，确实要求公司IT人员进行了恢复工作，但并不是所有文件被删除后都能够完整如实地恢复，恢复后仍存在乱码无法阅读的情况。目前市面上任何的恢复软件都无法做到100%的恢复率，恢复如此大量的被删除文件，并确保没有乱码和错码，这是IT业界的共识。（2）参考2020年8月4日一审庭审笔录孟芬芬陈述即可知，孟芬芬声称其进入公司后，从来没有清理过电脑中的财务文件，也就是说孟芬芬入职公司数年来根本没有清理相关电子文件的行为和习惯，然而她却按突然于2019年11月23日一直至第二天的凌晨3:00时，集中删除了财务室专用电脑中的7700份文件，该行为显然极为异常。同时结合公司在2019年11月21日发函，征询工会对其停职审查的意见，以及孟芬芬在21日当晚就口头申请住院病假的事实，孟芬芬显然是故意恶意的删除财务文件，从而试图干扰日本母公司审计工作，阻挠公司对其审查工作，是对公司进行报复。（3）公司的《就业规则》第56条第3款第15项明确规定，故意毁损公私财务凭证记录、账簿的，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该规定经过全体员工大会民主讨论，应该按照一般员工对相关财务记录凭证的理解。从孟芬芬删除的文件名和内容来看，一般员工均可认定这些文件属于财务记录。同时该规定的目的是惩罚故意毁损的行为，而并不是惩罚该行为产生的后果。因此只要孟芬芬故意删除就属于毁损行为，无论其删除了多少份文件，后果是否严重，都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的行为，公司依法解除与孟芬芬的劳动关系合法有据。（4）经征询公司其他财务人员的意见，在财务记账的过程中，仅仅依靠纸质的合同、发票等等原始凭据是无法将数据直接输入财务记账软件，并生成各种财务账簿账册的，因此孟芬芬删除的文件对公司财务管理以及审计是非常重要的。2.孟芬芬确实违反公司规章制度，故意泄露公司商业机密。首先《EGN网络管理制度》是对《就业规则》的细节性补充，并非劳动合同法第四条所列必须经过民主表决和平等协商方能生效，直接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规章制度，同时该制度已经在公司内网公布，孟芬芬也签字确认参加过相关的培训，其否认该制度没有公示、告知并不符合事实。《EGN网络管理制度》第十条规定，公司的商业信息和文件，服务器上的信息都是秘密信息，未经公司同意，不得转发到公司外部。而孟芬芬却于2019年的11月20向个人邮箱发送了采购的关联资料，公司的业绩报告书、厂家的交易记录等文件，包含有产品价格等敏感的商业信息，其作为公司专业财务人员，理应了解这些信息的重要性，将这些信息发送到公司无法管控的私人邮箱中，将会使这些商业秘密面临泄露的风险，因此玻璃公司依据相关公司规章制度的规定，解除与其劳动关系合法有据。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请求，维持原判。孟芬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玻璃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金229267.8元（25474.20元/月×4.5月×2）、年终奖17940.3元（基本工资8543元×系数2.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7月20日，孟芬芬入职玻璃公司，双方最后一期劳动合同期限为2018年7月20日至2021年7月19日。该合同第十六条约定，严重违反劳动合同及劳动纪律的，玻璃公司可单方解除劳动合同。具体见公司《就业规则》和其他规章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孟芬芬故意或过失违反公司秘密保护规定。玻璃公司《就业规则》第十章第56条第3款第10项、第15项规定：泄露或侵犯公司商业秘密,后果严重的;故意损毁公司财务凭证、记录、账簿的,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公司将立即予以解雇。孟芬芬在玻璃公司担任财务课课长。2019年11月22日，孟芬芬住院，入院诊断为：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患者因“体检发现胆囊结石20年”入院，查体：全腹无明显压痛、反跳痛及肌紧张。孟芬芬2019年12月12日出院，后病休，未上班。2019年11月，玻璃公司在日本的母公司进入南京审计巡查。11月23日，玻璃公司作出停职审查通知书，理由是收到众多关于孟芬芬制造事端、侮辱、谩骂、诽谤，不服从管理的投诉，干扰母公司调查人员关于年度生产经营情况审计的问询。11月23日13时至11月24日3时许，孟芬芬回单位上班。期间，孟芬芬操作2台财务专用电脑，删除了7700条电子数据，涉及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大量财务资料。孟芬芬还发送5份电子邮件至其个人外网邮箱，涉及公司产品信息、型号、产品金额、库存等信息。2019年12月23日，玻璃公司向孟芬芬发出告知函，要求孟芬芬3天内就上述行为陈述事实理由，否则将解除劳动合同、追究法律责任。12月26日，孟芬芬回函：1.公司技术人员知道系统账号、密码，存在失窃、冒登、伪造、篡改电子记录诬陷的可能；2.公司的会计凭证、账簿、财务会计报告等内容不可能由某个员工任意变更、篡改，以上数据个人没有办法隐匿、销毁；3.住院期间我为了能及时、准确回复各业务部门数据消息，把一些常规的数据发至邮箱内，是为了在月度、年度会计核算、决算的繁忙时段中更加高效的完成本职工作任务。以上信息仅为公司的一般商业信息、并无核心机密，没有向第三人披露。2019年12月30日，玻璃公司向孟芬芬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解除理由是：2019年11月23日13时07分至11月24日3时3分，孟芬芬未经公司同意擅自将财务专用电脑中包括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等涉及公司会计凭证、账簿、财务报告等共7700条电子数据予以删除。擅自将企业邮箱中涉及公司产品信息、型号、金额等涉及公司商业秘密的信息转发至个人信箱中。严重违反《就业规则》第十章第56条第3款第10项、第15项等公司规章制度。2020年2月7日，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了孟芬芬的仲裁申请，申请事项同本案诉请。该委于3月27日作出终结审理决定书后，孟芬芬诉至法院。一审中，玻璃公司提交《EGN网络管理制度》，其中第十条、第十五条、第十九条规定：公司的商业信息和文件服务器上的信息都是秘密信息，未经同意不得转发到公司外；公司网络内禁止使用私人邮箱；蓄意删除服务器数据的行为，依照就业规则处理。玻璃公司另提交公司网络服务器查询界面截图（证明《EGN网络管理制度》已在公司内网公布）、员工信息安全意识培训PPT文件（证明玻璃公司就《EGN网络管理制度》的学习制作了PPT文件）、教育培训签到记录表（该表写明培训内容为：信息安全意识的培训和教育，未写明培训的规章制度名称）。孟芬芬认可培训记录上是其本人签名，但陈述：培训内容没有涉及《EGN网络管理制度》，其没有看到过该制度，该制度没有规定处罚后果，孟芬芬无法删除服务器数据，另外培训的也不是玻璃公司提交的PPT文件。孟芬芬陈述：1.其所删除的数据仅为重复的、过期的、被最终版本覆盖的草稿，最终版本保存完好。定稿原件在档案室管理，财务管理人员是闻默。只是对电脑垃圾文件进行删除。2.其没有删除的主观故意，员工清楚知道被删除的数据可以通过公司技术人员恢复。3.玻璃公司解雇其后不允许进入公司，无法办理交接，是公司的过错。4.玻璃公司的审计照常进行并完成，没有给公司造成严重影响。玻璃公司陈述：本次删除的7700多份文件是属于制作公司财务数据所需要的原始记录。如果不核实这些记录，后面的会计接手人员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去核算财务系统中数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实际上孟芬芬在删除数据后，玻璃公司总部多次派人到公司核对数据的真实性达数月。并不是所有文件在删除后可以完整如实的恢复，大量的文件恢复后是乱码，必须与原始的纸质数据进行核对，才能确认真实性。一审法院认为，《就业规则》已明确规定，故意损毁公司财务凭证、记录、账簿的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本案中，孟芬芬删除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属于财务记录，即便删除的是其他的草稿性资料、过程性材料，也是属于财务记录，对于核实账簿记录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有重要作用。这些财务数据的价值、作用不能仅由孟芬芬评价，如大量删除应由公司审批。孟芬芬删除的文件并非少数几件，而是数千件，且集中在一个晚上、发生在上级母公司对玻璃公司进行年终审计期间，并且部分文件删除后可能无法恢复，故孟芬芬的行为属于故意，会对公司财务管理造成不利影响。再者，孟芬芬向个人邮箱发送的公司文件含有产品价格等敏感商业信息，部分涉及商业秘密。玻璃公司提交的证据能证明其《EGN网络管理制度》已在公司内网公布，即便孟芬芬主张没有学习过，但其作为专业财务人员，且经过信息安全意识的培训和教育，应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使公司商业秘密面临泄露的危险。综上，孟芬芬的行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也违反了劳动合同约定，玻璃公司解除与孟芬芬劳动合同合法，孟芬芬无权主张赔偿金。对于孟芬芬主张的年终奖，单位对其发放有自主决定权，且孟芬芬是因违纪被解除劳动合同的，故无权主张。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驳回孟芬芬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孟芬芬对一审查明的“孟芬芬……删除了7700条电子数据，涉及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大量财务资料。”提出异议，认为应当精准表述为是部分涉及“损益计算书、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大量财务资料”，即使删除也是重复删除。亦认为一审遗漏了孟芬芬于2019年11月24日收到玻璃公司的停职短信。玻璃公司对一审查明的“11月23日13时至11月24日3时许，孟芬芬回单位上班。”提出异议，认为该时间应为11月23日10时45分，且该时间双方在一审已经确认了。玻璃公司针对孟芬芬提出的异议，认为被删除的电子数据重复的有1000多条，不重复的有6000多条。本院针对上述异议事实，经查，2019年11月的加班校对单显示孟芬芬工作开始时间为2019年11月23日10:45。孟芬芬就11月23日删除文件的回应说明也明确开始工作时间为11月23日10时45分，故本院确认孟芬芬2019年11月23日回单位工作的时间为11月23日10时45分。因玻璃公司认可孟芬芬删除的电子文件不重复的有6000多条，故本院确认孟芬芬删除的7700条电子数据不重复的有6000多条。至于7700条电子数据是否部分涉及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大量财务资料，其实与一审认定的涉及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大量财务资料无实质差异。因孟芬芬在一审并未提交关于2019年11月24日收到玻璃公司的停职短信的证据，不存在一审遗漏该事实的问题。据此，本院确认孟芬芬2019年11月23日回单位开始工作时间为10时45分，删除7700条电子数据中6000多条不重复。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项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本案中，2019年11月23日13时07分至11月24日3时许期间，孟芬芬删除的财务电子文件多达7700条，仅不重复的就有6000多条，且该电子文件涉及损益计算书、折旧报表、进项税额核对结果表、序时账等财务记录。即使如孟芬芬所述，大多系重复的、草稿性、可恢复文件，因原始财务电子文件的形成时间、时序等具有不可恢复性，财务文件的最后形成来源于最初的草稿或多次修改，故即使是草稿性、重复性的财务文件，也不能轻易删除。且被删除的文件还包括一部分不重复、非草稿性的文件。玻璃公司制定的《就业规则》已明确规定，故意损毁公司财务凭证、记录、账簿的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即使玻璃公司的规章制度没有明确规定删除相应财务文件属于严重违反劳动纪律的行为或相关规章制度未经民主程序制定。孟芬芬作为一名职业财务人员，也应当知晓相关财务规定，况且孟芬芬陈述其没有及时清理垃圾文件的习惯，结合该删除财务文件的时间点正好是玻璃公司母公司财务审计期间。孟芬芬在生病住院期间至公司加班加点处理财务事宜，应该是时间紧任务重，更不可能花大量时间去清理所谓的“垃圾文件”，反而从侧面反映出是出于故意。在此期间，孟芬芬亦向个人邮箱发送含有产品价格等敏感商业信息文件，即使其对此解释为其住院期间便于工作，因发送的文件含有敏感商业信息，这就不是方便工作的问题，而是是否违反规章制度的问题。综上，玻璃公司以孟芬芬严重违反《就业规则》等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孟芬芬劳动合同合法。至于孟芬芬主张的年终奖，因双方在劳动合同中并未约定年终奖发放事宜，故就本案涉及的年终奖是否发放、如何发放是作为用人单位对员工的工作能力、态度的一种评价或奖励，况且发放年终奖也要结合用人单位当年经济收益等综合因素考量。故在以孟芬芬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下，玻璃公司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发放孟芬芬的年终奖。综上所述，孟芬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孟芬芬负担，本院免予收取。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蔡晓文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法官助理孙传涛书记员朱愿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