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陕08民终348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健，男，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江，陕西文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安美，陕西文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栋，男，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喜平，陕西飞耀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郑树斌，男，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原审第三人：吴文娥，女，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原审第三人：方艳琴，女，汉族，住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卢江，陕西文生律师事务所律师。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安美，陕西文生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郑健因与被上诉人张栋、原审第三人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健康权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民法院（2020）陕0803民初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郑健上诉请求：1、撤销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民法院（2020）陕0803民初895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张栋的起诉。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栋负担。事实和理由：1、本案不论刑事部分还是民事赔偿部分，均已处理终结，不应再立案，一审法院即便受理，亦应依法驳回张栋的起诉。一审判决无视本案调解协议已被生效判决确认效力，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2、本案调解协议的签订根本不存在利用张栋危困状态的情况，张栋也根本不存在重大误解，协议内容也不存在显失公平。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存在于经济纠纷或商事合同中，对于本案并不适用。一审判决没有理清本案的法律关系，论理错误。3、本案调解协议的签订日期为2018年12月13日，张栋即便有变更权利，亦应在2019年12月13日前起诉，本案立案时间为2020年4月15日，显然已经超过一年的变更时限。4、张栋于2019年所做的评残鉴定，系其在榆阳区人民法院起诉谢改英等一案中所做，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一审判决以此鉴定作为本案赔偿依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5、张栋的诉讼请求中没有康复护理费、康复治疗费，一审判决赔偿该两项费用，程序错误。6、调解协议是双方自愿确认后达成的，该协议虽没有郑健的签字，但已经生效判决确认，郑健明确表示追认，该协议已经履行，故该协议真实有效。张栋辩称：1、张栋家属之所以与郑健家属达成调解协议，是因为张栋重伤后，张栋家属无法及时支付高额医疗费用，张栋及张栋家属迫于无奈才与郑健家属签订该调解协议，该调解协议内容并非张栋及张栋家属的真实意思表示。张栋实际支付的医疗费数额与该调解协议中达成的赔偿数额差距过大。本案调解协议订立时显失公平、乘人之危，依法应当予以变更。2、调解协议落款没有郑健签字，该调解协议对郑健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该调解协议属于无效协议。3、生效法律文书确认郑健存在侵权行为，且该侵权行为造成张栋一级伤残，常年卧床，郑健于情、于理、于法均应赔偿张栋医疗费、伤残赔偿金等费用。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述称：支持郑健的上诉请求。张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变更张栋与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于2018年12月1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2、依法确认张栋与郑树斌、吴文娥、方艳琴于2018年12月13日签订的《调解协议书》无效；3、判令郑健赔偿张栋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鉴定费、后续治疗费、残疾辅助器具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889438.92元（已扣减郑健已支付的250000元，具体数额详见赔偿清单）；4、郑健承担本案一审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9月10日晚上，郑健受同事谢改英邀请同米辽飞、张栋等人吃饭、喝酒，之后，米辽飞驾车将处于醉酒状态的郑健、张栋送至单位，在楼道内郑健和张栋因琐事发生争执并引发厮打，随后二人在五楼再次发生厮打，同事罗涛涛将郑健、张栋送回二人在五楼东南角的员工宿舍内休息。回到宿舍后，郑健打开窗户通风，二人在宿舍内再次发生争执撕扯，郑健恼怒之下想将张栋推至窗户口吓唬张栋，便用手掐着张栋的脖子将张栋朝窗户推去，张栋不慎坠楼受伤。张栋随即被送往榆林市中医医院救治，诊断为：1、重型闭合性颅脑损伤；2、腰椎体爆裂骨折并截瘫。之后至2019年10月18日，张栋多次在西安市红会医院、榆林高新医院住院治疗，先后住院治疗330天。除去医疗保险报销部分外，张栋自费支付医药费69202.61元。张栋住院治疗期间，经双方家人亲戚协商于2018年12月13日达成调解协议，由郑健家属一次性赔偿张栋医疗费、精神补偿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等共计250000元，张栋对郑健的行为予以谅解。2019年1月29日，榆阳区人民检察院以被告人郑健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向榆阳区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法院审理认定了上述事实，并于2019年3月11日作出（2019）陕0802刑初96号刑事判决：被告人郑健犯过失致人重伤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六个月，宣告缓刑三年六个月。2019年6月26日，经张栋申请，本院司法技术室委托陕西榆林科正司法鉴定中心对张栋的伤残等级、后续治疗费、三期进行鉴定。2019年7月10日，陕西榆林科正司法鉴定中心作出榆科司鉴【2019】临鉴字第296号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张栋的伤残程度属一级；大小便失禁极易导致膀胱、肛周感染，每周两次护理，每次费用约为35元；为防止肌肉萎缩应行康复治疗，每月治疗费用约2000元；需配置轮椅，每个约3500元，每5至8年更换一次；需配置气垫床，每个约1400元，每两年更换一次；择期行骨折内固定材料取出术，费用约9000元；如出现褥疮、血栓、肺部感染等其他并发症，则以医疗机构的实际支出为准；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均为长期。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张栋起诉要求变更《调解协议》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根据张栋请求变更的理由为显失公平及重大误解，予以分析如下：首先，双方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变更或撤销。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在紧迫或缺乏经验的情况下而订立的明显对自己重大不利的合同的行为。显失公平的合同必须符合主、客观相一致原则，包括当事人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失衡和一方当事人有利用其优势或者对方当事人轻率、无经验的故意两个方面，即主观上合同一方当事人恶意利用优势或者对方没经验而与对方订立合同，利用优势是指一方利用经济上或者技术上的优势，迫使对方难以拒绝对自己极为不利的合同。轻率、无经验是指对方缺乏一般的生活经验或交易习惯，从而客观上造成双方当事人权利义务极不平衡。因此，张栋与郑健家属签订《调解协议》是否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除了分析双方利益是否严重失衡之外，还要审查郑健相对于张栋是否有明显的优势或者张栋无经验，以及郑健是否存在签订该协议时故意利用了自己的优势或者利用了对方无经验的情形。本案中，一方面，从主观上看，在张栋住院期间，郑健只支付了部分医药费，而张栋与郑健家属协商签订赔偿协议的时间，是在张栋伤情还不稳定尚还需继续治疗期间，从这个时间点上来看，张栋对于自己的伤情、治疗情况、治疗费用以及伤残程度还没有比较明确的认知，且尚有支付医药费的压力。此时，张栋与郑健家属达成的赔偿协议应理解为郑健家属利用了张栋的轻率、无经验，导致张栋的利益严重失衡。同时，张栋与郑健家属在《调解协议书》第一条明确写明：“经医院治疗，医疗费用花费巨大，双方家属协商，现郑健家属一次性支付给张栋250000元（作为医疗费、精神补偿费和护理费、后续治疗费等）”，说明此时张栋对于自己的伤情还尚不明确可能构成伤残的程度，否则应在该调解协议中写明“伤残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等字眼。所以，张栋在接受协议内容时是草率作出的，不能证明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况且该调解协议第二条载明：“在张栋以后的治疗过程中，郑健及其家属愿意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可以向张栋帮付相应治疗费（此帮款根据郑健经济能力自愿帮付）”，从此条可以看出，郑健家属有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及张栋轻率、无经验的情形。另一方面，从客观上看，张栋的伤情经陕西榆林科正司法鉴定中心对张栋的伤残等级、后续治疗费、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进行法医学评定，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张栋的伤残程度属一级；大小便失禁极易导致膀胱、肛周感染，每周两次护理，每次费用约为35元；为防止肌肉萎缩应行康复治疗，每月治疗费用约2000元；需配置轮椅，每个约3500元，每5至8年更换一次；需配置气垫床，每个约1400元，每两年更换一次；择期行骨折内固定材料取出术，费用约9000元；如出现褥疮、血栓、肺部感染等其他并发症，则以医疗机构的实际支出为准；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均为长期。张栋请求的金额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残疾辅助器具费、后续治疗费、康复治疗费、二次手术费、鉴定费等共计1139438.92元。根据张栋提交的证据（部分赔偿年限张栋自愿按3年计），一审法院依据法律规定核算认定以下项目数额：1、张栋在榆林市中医医院、西安市红会医院、榆林高新医院住院医药费69202.61元（去除合作医疗保险报销部分），其中在西安市红会医院住院结算票据一支计8880.97元，未向一审法院提供合作医疗报销凭证，无法核实其自费金额，故对该支票据张栋自费金额未计算进去。2、护理费：实际住院为330天，张栋主张按300天计算。住院期间护理费30000元（300天×100元）；后续护理费109500元（365天×100元×3年）。3、误工费59100元（197元×300天），按定残前一天计算。4、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0元（300天×50元）。5、营养费21900元（365天×20元×3年）。6、残疾赔偿金666380元（33319元×20年）。7、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8、康复护理费10920元（35元×2次×52周×3年）。9、康复治疗费72000元（2000元×12个月×3年）。10、残疾辅助器具费7700元（3500元＋1400元×3个）。11、二次手术费9000元。以上1－11项费用合计1120702.61元。从事件发生的经过分析，双方对该事故的发生均有过错，依据公平原则，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事故的发生承担同等责任，即各承担50%。根据双方各承担50%的过错比例，郑健承担的费用应为560351元。按照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郑健应赔偿张栋250000元，在调解协议签订后，郑健家属实际向张栋兑现了该笔赔偿款。因此，根据上述核算情况，对于张栋来说，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议》从客观上来看导致张栋的利益受损，该调解协议存在张栋权益严重失衡的情形。其次，张栋是否在存有重大误解的情形下与郑健家属订立合同？重大误解是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是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重大损失的，可以认定为重大误解。本案中，张栋与郑健家属之间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对张栋受伤后可能产生的残疾及后续治疗的后果双方均在《调解协议》中未予明确，均在双方的意料之外。况且双方在签订调解协议时，张栋还尚在治疗当中，其对自己的后果当时不能作出正确的判断，故张栋就该案的赔偿有重大误解的情形存在。综上所述，张栋主张变更其与郑健家属签订的《调解协议》中有关赔偿数额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1、郑健于一审判决生效后30日内赔偿张栋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残疾辅助器具费、康复护理、治疗费、二次手术费等共计560351元（已付250000元）；2、驳回张栋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373元（缓交），由郑健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张栋提交的民事起诉状无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民法院案件受理通知书印证，本院不予采信。本院认为，本案调解协议落款虽无郑健签字，但该调解协议主要内容为郑健家属赔偿张栋医疗费、精神补偿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等共计250000元，该调解协议已经履行，故该调解协议有效且对调解协议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根据上述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施行之后，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合同，当事人一方只能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不得请求变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本案发生于2018年9月10日，故本案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1、72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规定并判决变更不当，应予纠正。调解协议对张栋医疗费、精神补偿费、护理费、后续治疗费等已作出处理，且已实际履行，故张栋医药费69202.61元、住院期间护理费30000元、后续护理费1095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康复护理费10920元、康复治疗费72000元、二次手术费9000元，共计350622.61元，不应予以支持。误工费59100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5000元、营养费21900元、残疾赔偿金666380元、残疾辅助器具费7700元，共计770080元，调解协议未作出处理，郑健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即385040元。原判决560351扣除已付250000元，余额310351元，小于385040元，该310351元，郑健应当予以赔偿。陕西榆林科正司法鉴定中心榆科司鉴【2019】临鉴字第296号法医临床司法鉴定意见书已被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民初5030号民事判决予以确认，郑健对该鉴定意见书虽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予以否定，本院对郑健有关一审判决以此鉴定作为本案赔偿依据，属于认定事实错误的上诉理由，不予支持。张栋未提出上诉，视为服判。综上所述，郑健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民法院（2020）陕0803民初89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区人民法院（2020）陕0803民初89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郑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赔偿张栋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等共计310351元。三、驳回张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案件受理费5950元，由郑健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乔幼涛审 判 员 霍 韬审 判 员 王 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法官助理 梁生生书 记 员 王 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