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内民再376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大连元梁冶金设备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丁晓红，该公司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庆福，该公司职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道华，内蒙古红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树民，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晓，内蒙古松洲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大连元梁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元梁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润浩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内04民终38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20）内民申109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元梁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庆福、张道华，被申请人润浩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树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潘晓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元梁公司申请再审称,一、二审法院事实认定错误。（一）根据合同的相对性，案涉合同签订的主体为元梁公司与润浩公司。吴某作为润浩公司的代理人，履行的是公司职务行为，负责该定做合同的所有事宜，元梁公司有理由认为是润浩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涉案合同的标的物是润浩公司用于生产使用的必要设备，是润浩公司按照生产需求定做的特定物，元梁公司按照润浩公司的要求制造生产，该生产设备不具有一般替代物的性质。（二）元梁公司提供的证据证实润浩公司知晓合同签订的整个过程，润浩公司及法定代表人李树民在合同上签章、签字是对代理人吴某的行为追认。之后才发生的加工定做行为，并且涉案的标的物于2017年8月验收，10月安装证明合同已履行完毕。（三）加工定做合同的基础和目的是润浩公司取得铸造机用于公司的生产经营。二、二审人民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刑事犯罪并不必然导致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瑕疵。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的规定，吴某作为润浩公司的代理人，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并不影响其与元梁公司签订的合同效力，且该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二）合同部分条款无效不影响其余部分效力，其余部分仍然有效。关于合同部分无效在《民法通则》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六条的规定，元梁公司与润浩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标的物为特定制作物，是特定单一的加工定做合同。合同基础或主要目的是润浩公司利用元梁公司提供的生产设备进行企业的投产运营。元梁公司按照合同约定提供了特定的生产设备，实现了合同的目的。润浩公司代理人吴某因向公司隐瞒定做价格，是润浩公司股东内部矛盾，并不影响合同效力。（三）松山区人民法院（2018）内0404刑初332号刑事判决，吴某已经退赔润浩公司30万元，二审法院再次判赔，润浩公司将获得双重赔偿，这是严重的显失公平，损害司法公正。（四）涉案合同撤销权诉讼时效已过，应驳回润浩公司的诉讼请求。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行使撤销权法定期限是一年，而本案合同是2017年4月7日签订，2019年1月8日才申请立案撤销合同已过诉讼时效。综上所述，元梁公司与润浩公司签订的买卖合同不存在可撤销的情形，且合同已经履行完毕，润浩公司行使撤销权的诉讼时效已过，请求再审本案。润浩公司答辩称，一、涉案合同的签订系元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孟庆福与吴某提前谋划,设套做局,私下串通骗取润浩公司作出的错误表示,所以润浩公司签订合同的行为并非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以上事实在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2018)内0404刑初406号刑事案件和松山区人民法院(2018)内0404刑初332号刑事案件中已经查证属实,并且孟庆福和吴某都是自愿认罪,所以赤峰市两级人民法院才依法判决元梁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孟庆福和吴某构成职务侵占罪。二、润浩公司是在2017年3月30日依法注册成立并取得了《营业执照》,公司成立后于2017年4月6日与元梁公司签订了《1.5吨锆铜丝杠铸造机合同》,合同上使用的公章为“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也就是说根本不存在元梁公司自称的“以赤峰奥卓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名义进行价格谈判”的事实。合同签订后润浩公司支付了总计81万元。元梁公司在收到款项后并没有履行全部合同义务，给润浩公司造成了巨大经济损失。依据合同相对性原理,润浩公司应当向元梁公司索要合同款项81万元，赤峰市两级人民法院的裁判完全正确。另外,关于松山区人民法院判决追缴吴某30万元款项问题,润浩公司并未申请法院强制执行和追缴,润浩公司不存在元梁公司自称的“双重赔偿”问题。润浩公司认为吴某侵占的30万元是元梁公司按照与吴某二人私下串通后的约定交付给吴某个人的,与润浩公司无关,按照合同相对性原则应当由元梁公司负责返还。三、润浩公司之所以与元梁公司签订了《1.5吨锆铜丝杠铸造机合同》是因为元梁公司与吴某的行为让润浩公司作出了错误的意思表示,所以签订合同的行为并非润浩公司自己的真实意思表示。合同签订后润浩公司并不知道存在撤销事宜。润浩公司是在2018年2月才知道自己具有撤销权利的,在行使撤销权之前,润浩公司先向赤峰市公安局松山区公安分局报警,在案件经过刑事侦查和审判后润浩公司立即于2019年1月8日起诉撤销合同并要求元梁公司赔偿损失,可见根本不存在已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四、元梁公司的表述前后矛盾并且与事实不符,同时元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孟庆福在刑事案件中和一、二审以及申请再审时所表述的也是自相矛盾,在刑事卷宗中孟庆福承认与吴某串通帮助他抬高价格,共同欺骗润浩公司签订合同。元梁公司也承认与润浩公司签订的《1.5吨锆铜丝杠铸造机合同》没有履行完毕其串通欺诈润浩公司的事情就东窗事发了,孟庆福在刑事案件中是自愿认罪的并且承认自己在与润浩公司协商和签订合同时隐瞒了事实,责任在己。五、元梁公司的意图是想通过本案来变相证实其原法定代表人孟庆福没有侵占润浩公司财产的犯罪目的,进而证明赤峰市两级人民法院以职务侵占罪判决孟庆福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的生效判决是错误的。综上，元梁公司的再审申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元梁公司再审申请。润浩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撤销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于2017年4月6日签订的合同编号为2017-03-SG00001的《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和《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2、判令返还已付款81万元；3、请求判令元梁公司赔偿润浩公司各项损失453494.72元及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2000元，合计455494.72元。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7年3月，吴某与李树民、赵国伟三人投资成立润浩公司，李树民为公司法定代表人；吴某担任公司副总经理，负责设备采购及技术工作。2017年4月6日，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签订《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合同约定润浩公司向元梁公司订购锆铜合金1.5吨丝杠半连续铸造机一套，合同价款94万元，约定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7日内买方预付卖方合同总价款30%，即282000元；设备制造完毕发货前买方支付合同总价货款50%，即47万元，卖方负责发货到买方现场，并在买方现场验收货物后，签订货物验收单；设备在买方使用场地安装调试测试合格，凭双方确认的验收合格报告，买方在10日内支付合同总价15%的货款，即141000元。后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双方又签订了《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协议约定润浩公司另行支付元梁公司58000元费用。2017年4月7日，润浩公司通过银行汇款方式给付元梁公司282000元的定金，2017年8月11日，润浩公司通过银行汇款给付元梁公司包含58000元增加费用在内的528000元货款。2017年8月24日，元梁公司将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交付承运人，2017年8月末润浩公司收到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该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已安装在润浩公司厂房内。吴某在为润浩公司向元梁公司联系购买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过程中，与元梁公司法定代表人孟庆福商定铸造机实际价款为人民币48万元后，指使元梁公司虚增价格；吴某本人亦向润浩公司虚报价格为人民币94万元。2018年3月13日，案外人吴某因涉嫌职务侵占罪被赤峰市公安局松山区分局刑事拘留，同年12月19日，吴某因犯职务侵占罪被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元梁公司法定代表人孟庆福亦因犯职务侵占罪于2019年1月19日被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签订的《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及《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二、元梁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润浩公司货款81万元，并按月利率3.625‰给付货款81万元自2019年1月8日至货款全部返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三、元梁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赔偿润浩公司诉讼财产保全责任保险费2000元；四、润浩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返还给元梁公司；五、驳回润浩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720元，由润浩公司负担1820元，由元梁公司负担119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元梁公司负担。元梁公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改判。二审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2018）内0404刑初406号刑事判决认定元梁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孟庆福在明知吴某利用在润浩公司采购设备之便利，骗取公司财产的情况下，仍然帮助吴某虚高报价，骗取润浩公司的财产。（2018）内0404刑初332号刑事判决认定吴某利用其为公司采购设备的职务便利，采用虚抬报价的手段套取公司资金，数额较大，其行为构成职务侵占罪。因此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并非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的情形，故涉案合同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合同可撤销的情形，润浩公司作为受害方主张撤销，符合法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判令元梁公司返还润浩公司的81万元货款以及润浩公司将设备返还给元梁公司的处理原则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3720元，由元梁公司负担。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认定的事实一致。另查明，2018年12月19日，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内0404刑初332号刑事判决，判决：一、被告人吴某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二、继续追缴被告人吴某违法所得人民币30万元，发还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2019年3月11日，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内04刑终25号刑事裁定，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院再审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签订的《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及《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情形；2.元梁公司是否应返还润浩公司81万元货款及利息。关于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签订的《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及《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情形的问题。根据（2019）内04刑终25号刑事裁定以及（2018）内0404刑初406号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元梁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孟庆福是在明知吴某利用在润浩公司采购设备的便利骗取公司财产的情况下，仍然帮助吴某虚高报价，将原本商定为48万元的铸造机报价为94万元，并且在收到润浩公司81万元货款后，将其中30万元打给了吴某。孟庆福作为吴某职务侵占罪的共犯，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因此原审认定润浩公司与元梁公司之间签订的买卖合同并非真实意思表示，签订合同过程中存在欺诈的情形并无不当。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合同可撤销的情形，润浩公司作为欺诈行为的受害方，有权撤销涉案合同。元梁公司提出的吴某是否对李树民有所隐瞒，作为合同相对人的元梁公司不知情，以及吴某作为润浩公司的代理人，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财产，并不影响其与元梁公司签订合同的效力，价款的抬高元梁公司不存在过错等主张，与刑事判决书认定事实及证据不符，不能成立。元梁公司主张本案合同签订时间为2017年4月7日，润浩公司于2019年1月8日才提起诉讼，已过除斥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根据润浩公司提交的证据，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树民在2018年1月20日打电话给孟庆福，与其协商因受到欺诈解除合同退款一事，至润浩公司2019年1月8日起诉，并未超过一年。元梁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润浩公司在此之前知道或应当知道欺诈的情形存在，因此该主张不能成立。关于元梁公司是否应返还润浩公司81万元货款及利息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因此元梁公司应当返还其依据《1.5吨锆铜合金丝杠半连续铸造机合同》及《更换丝杠导柱补充协议》从润浩公司处取得的货款，并给付相应利息。元梁公司主张原审判决其返还81万元明显不公。根据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内04刑终25号刑事裁定，维持了（2018）内0404刑初332号刑事判决第二项：继续追缴被告人吴某违法所得30万元，发还润浩公司。该30万元系元梁公司打给吴某的合同货款，润浩公司已经取得向吴某主张该30万元合同货款的债权，尽管其主张并未申请执行，属于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不应将自己不主张债权的后果由元梁公司来承担，因此应将该30万元从元梁公司应返还的货款中予以扣除。元梁公司应返还润浩公司货款51万元，并按月利率3.625‰给付货款51万元自2019年1月8日至货款全部返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综上，元梁公司的再审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内04民终3843号民事判决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2019）内0404民初41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维持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松山区人民法院（2019）内0404民初410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五项；三、大连元梁冶金设备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返还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货款51万元，并按月利率3.625‰给付货款51万元自2019年1月8日至货款全部返还完毕之日止的利息。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27440元，由大连元梁冶金设备有限公司负担13720元，由内蒙古润浩金属制品制造有限公司负担1372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大连元梁冶金设备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佐 玲审 判 员 武  菲审 判 员 武  杰二○二○年十二月十日法官助理 格根珠拉书 记 员 房 晔 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