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44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珍珍，女，1987年8月25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江西省赣州市南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宇，北京市康达（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深圳市普惠医学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沙头街道车公庙泰然工业区****3G。法定代表人：李科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伟航，广东穗卫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肖心华，女，1963年9月7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江西省南康市。原审被告：林珠龙，女，1988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住址广东省惠来县。上诉人刘珍珍因与被上诉人深圳市普惠医学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惠公司）与原审被告肖心华、林珠龙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213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上诉人刘珍珍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宇，被上诉人普惠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伟航到庭参加诉讼。原审被告肖心华、林珠龙经本院传票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应诉，本院依法进行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珍珍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驳回普惠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或将案件发回重审。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查清案件事实，刘珍珍并非广州市酷蜂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酷蜂公司）实际股东，《股东出资合同书》及《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上并非其本人签名，刘珍珍对出资及转让出资的事情并不知情，一审法院未查清该事实。为此，刘珍珍将向广州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行政诉讼，请求撤销刘珍珍为酷蜂公司的股东。一审判决并未查明实际情况，判决与事实相违背。（二）一审法院认定基本事实不清，错误认定刘珍珍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刘珍珍对股权出资及股权转让事宜不知情，从未作出过持有股权的意思表示，实际上也没有参与公司管理、决策。一审法院未审查股权出资及转让事宜的真实性，直接认定刘珍珍作为酷蜂公司股东，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属于事实认定不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二十八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应查清股权出资及转让的事实，依法认定刘珍珍不知情，不应承担相应责任。补充意见如下：1.酷蜂公司工商档案材料中的签名均非刘珍珍本人所签。2.刘珍珍对酷蜂公司减资以及股权转让情况均不知情，并无逃避债务的恶意。刘珍珍与胡文裕一样，被冒名登记为酷蜂公司的股东。酷蜂公司至今还在运营，涉案债务主体是酷蜂公司，刘珍珍没有义务清偿酷蜂公司的债务。3.一审法院未接纳刘珍珍的笔迹鉴定申请，导致未能查清刘珍珍的真实身份。4.刘珍珍已经向广州铁路运输法院提起诉讼，并在该案中提出了笔迹鉴定申请，本案应当中止审理。5.如果采取外观主义的认定标准，认定刘珍珍是酷蜂公司股东的话，那么根据工商登记状态，在酷蜂公司依然存续且正常经营，公司股东缴资期限未届满的情况下，不应由刘珍珍对酷蜂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如果采取实质主义的认定标准，意味着需要将虚假股东剔除在承担法律责任的范围之外，笔迹鉴定和中止审理具有必要性。综上所述，请求二审法院改判或发回重审。普惠公司辩称，（一）刘珍珍是酷蜂公司在工商行政管理机关登记备案的股东，其股东身份经合法登记，对外具有公示公信效力。酷蜂公司的验资报告也显示刘珍珍是酷蜂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根据公示公信和外观主义原则，善意第三人对公司登记信息的信赖利益应当受到保护。因此，在公司的外部关系上，经工商登记备案的股东，属于法律意义上的公司股东，是对外承担股东责任的直接主体。（二）刘珍珍在本案一审答辩中已经承认刘珍珍在出资时间届满前已将所持有的酷蜂公司股权全部转让给胡文裕，刘珍珍在其他已审结的案件中也承认股东身份，现在本案二审过程中否认其股东身份，违反民事诉讼禁反言原则。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肖心华、林珠龙未陈述意见。普惠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肖心华在990万元的范围内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承担补充清偿责任；2.刘珍珍在140万元的范围内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承担补充清偿责任；3.林珠龙在200万元的范围内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承担补充清偿责任；4.案件诉讼费用由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普惠公司因与酷蜂公司委托合同纠纷，于2016年8月1日诉至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1日作出（2016）粤0304民初1818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酷蜂公司向普惠公司退还191400元及违约金（以1914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的标准自2015年9月28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案件受理费12206元由酷蜂公司负担8760元。普惠公司对该判决不服向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5月25日作出（2017）粤03民终2216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因酷蜂公司未履行上述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普惠公司作为申请执行人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院于2018年7月26日以（2018）粤0304执40086号立案执行。在执行过程中，经采取多方执行措施，暂未发现酷蜂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普惠公司也没有提供酷蜂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该院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普惠公司遂提起本案诉讼。酷蜂公司于2012年10月8日设立，原股东为肖心华、刘珍珍，其中刘珍珍认缴出资10万元，肖心华认缴出资40万元，均已实缴。2013年6月4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增至300万元，增资后刘珍珍认缴的注册资本为60万元，实缴60万元，肖心华认缴的注册资本为240万元，实缴240万元。2014年7月28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增加林珠龙作为公司新股东，将公司注册资本增至1000万，其中肖心华出资600万元、刘珍珍出资200万元、林珠龙出资200万元，认缴时间为2024年7月28日。酷蜂公司于2014年8月2日办理了增资及股东变更登记备案，此后并无三人实际缴纳增资的记录。2017年6月12日，酷蜂公司刊登《减资公告》将注册资本由1000万元减资为10万元。2017年7月19日，林珠龙、刘珍珍与胡文裕签订《股东转让出资合同书》，约定：刘珍珍将其在酷蜂公司的出资200万元转让给胡文裕，转让金为0元；林珠龙将其在酷蜂公司的200万元出资转让给胡文裕，转让金为0元。2017年7月20日，酷蜂公司做出股东会决议，同意林珠龙、刘珍珍分别将其持有的酷蜂公司20%股权以0元的价格转让给胡文裕，转让后股东肖心华认缴注册资本6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60%，股东胡文裕认缴注册资本400万元，占注册资本的40%，认缴时间均为2024年7月28日。酷蜂公司于2017年7月24日办理了股东变更登记及章程备案，此后并无两人实际缴纳出资的记录。2017年8月18日，酷蜂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至10万元，减资后肖心华出资6万元，胡文裕出资4万元，认缴时间为2037年12月31日。酷蜂公司于2017年8月23日办理了资金数额变更登记及章程备案。2018年6月14日，酷蜂公司的股东由肖心华、胡文裕变更为刘猛、张小锋，并办理了变更登记。本案法庭辩论终结后，刘珍珍提交情况说明称其并不是酷蜂公司股东，对酷蜂公司并没有实际投入，酷蜂公司相关文件中签名并非其真实签名，并以此为由申请笔迹鉴定。另查明，酷蜂公司因未履行多个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被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在中国执行信息公开网上公布。其中，（2018）粤0304执40086号立案时间为2018年7月26日。一审法院认为，刘珍珍作为酷蜂公司登记的原股东，就本案及关联案件应诉答辩及庭审中从未否认其股东身份，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后作出的陈述，已违反了民事诉讼禁反言原则，据此提出笔迹鉴定亦无任何正当理由，一审法院对此不予准许。本案争议焦点即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是否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其出资应否加速到期，普惠公司作为债权人主张上述行为损害其利益能否成立。对此一审法院综合评析如下：首先，注册资本作为公司资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公司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经济基础，亦是对外承担民事责任的担保。注册资本的不当减少将直接影响公司对外偿债能力，危及债权人的利益。本案中，酷蜂公司将公司注册资本从1000万元减至10万元，减资后肖心华出资6万元，并于2017年8月23日办理了变更登记。刘珍珍、林珠龙将名下共400万元出资以0元对价转让给胡文裕，上述行为客观上贬损酷蜂公司的注册资本，实质上属于减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酷蜂公司在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作为股东认缴的出资期限届满前，作出减资决议而未依法通知债权人普惠公司，客观上免除了股东认缴但尚未履行的出资义务，违反了公司资本不变和资本维持的原则；上述减资决议、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在普惠公司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之后，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对此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履行的恶意，损害了债权人普惠公司的利益。刘珍珍除已实缴出资60万元外，尚有认缴出资140万元未予履行，林珠龙全部认缴出资200万元未予履行，其应在上述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普惠公司诉请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对酷蜂公司债务在各自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应予支持，但肖心华金额应以594万元为准。其次，在注册资本认缴制下，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债权人以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为由，请求未届出资期限的股东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酷蜂公司作为被执行人，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已穷尽执行措施裁定终结本次执行，酷蜂公司并无财产可供执行，已客观上具备破产原因，但酷蜂公司并未申请破产，且上述股权转让、减资发生在普惠公司向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之后，酷蜂公司股东主观上存在逃避债务的恶意。在此情形下，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作为股东不应再享有认缴注册资本下的期限利益，其出资已符合加速到期情形，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抗辩履行期限已无合法理据，对此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其出资应加速到期，普惠公司主张上述行为损害其债权人利益成立。就酷蜂公司所欠普惠公司债务，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应在各自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肖心华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以594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二、刘珍珍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以14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三、林珠龙对酷蜂公司欠普惠公司的债务191400元及延迟履行期间债务利息，以200万元为限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四、驳回普惠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所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180元、保全费2479元，由普惠公司负担受理费80元，由肖心华、刘珍珍、林珠龙负担受理费6100元、保全费2479元。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刘珍珍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公证书，拟证明刘珍珍的真实签名与工商内档资料中的签名不一样；2.酷蜂公司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3.酷蜂公司网页截图，证据2-3拟证明酷蜂公司依然合法存续，股东不应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普惠公司对上述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酷蜂公司工商内档资料中的签字非刘珍珍本人签名，并不代表其不是公司股东。因为工商行政部门只是做形式审查，并不做实质审查。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酷蜂公司客观上已经具备了破产原因。对证据3的三性均不予认可，该证据无法证明酷蜂公司仍然在经营。本院对刘珍珍的证据认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认可。证据2-3尚不足以证明酷蜂公司目前依然正常经营。普惠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1.酷蜂公司2012年9月25日验资报告；2.酷蜂公司2013年6月6日的验资报告，证据1-2拟证明刘珍珍系酷蜂公司的实际出资人；3.（2019）粤0106民初19820号判决裁判文书生效证明；4.刘珍珍在（2019）粤0106民初19820号案中提交给法院的起诉状；5.刘珍珍在（2019）粤0106民初19820号案中向法院提交的证据清单，证据3-5拟证明刘珍珍在已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中未否认其股东身份。刘珍珍对上述证据发表如下质证意见：对证据1、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证明刘珍珍已实际出资。证据3的真实性由法院认定，该证据与本案无关。对证据4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对证据5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关联性不予认可。本院对普惠公司的证据认证意见如下：对证据1-5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二审另查明：双方均称肖心华是刘珍珍的母亲，普惠公司称林珠龙是刘珍珍的嫂子。刘珍珍、肖心华、林珠龙曾委托同一个律师事务所代理本案一审纠纷。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刘珍珍是否需要对涉案债务承担责任。就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刘珍珍主张无需对涉案债务承担责任的主要理由有两点，一是酷蜂公司工商内档资料中刘珍珍的签名并非刘珍珍本人所签，刘珍珍并非酷蜂公司的股东；二是酷蜂公司仍在正常经营，在股东认缴出资期限未满之前，不应由刘珍珍对酷蜂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本院认为，刘珍珍的上述主张不能成立，主要理由如下：第一，根据普惠公司提交的证据以及本院通过检索关联案件发现，刘珍珍在多起案件中被债权人起诉要求在未履行出资义务范围内承担相应责任，在上述案件中，刘珍珍均未否认酷蜂公司股东身份，而主要以其认缴出资期限未届满等理由作为抗辩理由。在本案一审答辩以及庭审阶段，刘珍珍同样如此。因此，结合前述案件审理经过可知，刘珍珍非但未否认其股东身份，相反，刘珍珍的答辩理由事实上是以其曾为酷蜂公司股东为前提。第二，本质上而言，股东权利并非通过工商登记行为创设，即工商登记并不具备设权功能，而主要是起到公示作用。因此，并不能仅仅依据酷蜂公司工商内档资料中刘珍珍的签名非刘珍珍本人所签，而否定刘珍珍的股东身份。考虑到实践中存在大量的代办工商登记行为，即使上述签名经鉴定不是刘珍珍本人所签，也不能充足证明上述工商内档材料中的内容不是刘珍珍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根据当事人陈述，刘珍珍、肖心华、林珠龙三人存在紧密的亲属关系，三人在一审中委托了同一律师事务所处理本案纠纷，而肖心华、林珠龙本人至今未否认股东身份。再结合上述第一点的分析，足以认定刘珍珍曾是酷蜂公司股东这一事实，故本案已无笔迹鉴定和中止审理的必要。第三，虽然工商登记资料显示，酷蜂公司依然存续，尚未被注销，且股东的认缴出资期限尚未届满，但执行案件已查明该公司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无力向债权人清偿债务。在此情形下，股东的出资期限应当加速到期，各股东应在未出资范围内对公司不能清偿的债务承担补偿赔偿责任。对此，一审法院已进行了充分论述，本院不再赘述。综上所述，刘珍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6100元，由上诉人刘珍珍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易超前审判员  国平平审判员  汤 瑞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书记员  王祥瑞何冠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