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宁01民再8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杨本文,女，1969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住宁夏银川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真、王璐，宁夏三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军红，男，1968年3月7日出生，汉族，住宁夏石嘴山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瑞，陈玉，上海中夏（银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第三人（一审第三人、二审被上诉人）：薛东舟，男，1969年7月3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大连市。 再审申请人杨本文因与被申请人杨军红、第三人薛东舟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一案，不服本院（2019）宁01民终3642号民事判决，向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宁夏回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8月25日作出（2020）宁民申60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杨本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雨真、王璐，被申请人杨军红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瑞、陈玉，第三人薛东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本文申请再审称，请求：1.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金凤区人民法院（2019）宁0106民初4800号民事判决及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宁01民终3642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支持杨本文的诉讼请求，中止对金凤区森林半岛某室的执行。事实及理由：一、原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未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和异议人所主张的权利、申请执行人债权的效力以及被执行人对执行标的的权利作出比较，综合判断，而是简单地认为杨本文的权利系债权，不能排除执行。本案在无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前提下，应参考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支持杨本文的诉请。本案中，离婚协议对案涉房产的约定是基于对共同共有物权的分割，虽然不能直接推出具有物权的变动效力，但杨本文享有的是将案涉房产的所有权变更登记在其名下的请求权，该权利优先于杨军红的金钱债权，具有排除执行的效力。二、杨本文与薛东舟的离婚协议内容合法，杨本文无恶意逃避债务的情节，应当认可离婚协议的真实性并予以保护。三、本案的法律适用应当参照适用《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规定》第29条的规定。本案诉争房产是杨本文在离婚协议中分得的“唯一一套居住用房”，故具有排除执行的物权效力。四、离婚协议未实际履行之前，案涉财产属于夫妻共同共有，法院应保留杨本文一半的共有财产价值。如果杨军红认为离婚协议损害其债权利益，不认可离婚协议，杨军红应另行提起代位析产之诉，持有析产判决后执行薛东舟个人的财产份额。 杨军红辩称，原一、二审对案件事实已查清，适用法律正确，恳请驳回杨本文的诉讼请求。一、无论是离婚协议还是本案涉及的民间借贷的基本法律关系，均系普通的债权，各个债权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优先性，况且如论债权产生的先后顺序，杨军红的债权产生于2013年9月，明显早于杨本文的债权，其主张具有优先权并不具有法律依据。二、关于杨本文和薛东舟的离婚协议，仅是一份内部协议书，并不因此产生对外的约束力，而离婚协议对内而言，杨本文对薛东舟已经享有的是一份债权，要想实现物权变动，就必须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行使，法律并没有对离婚协议所确认的财产分割给予例外的物权保护，所以也并不存在权利冲突的问题。三、本案并不存在物权与物权的抗衡，而是出现了杨本文以私的债权与具有公权力性质的强制执行的抗衡，杨本文从未在森林半岛房屋居住过，又是因自身怠于行使权利导致未能过户，所以其执行异议的诉求不应得到支持。杨本文与薛东舟对地址的混同陈述印证了二人意欲通过离婚逃避债务的行为。四、因杨本文自身怠于行使权利，并非是因第三人的原因无法行使，而是完全由杨本文自身过错造成的。杨本文的债权并不存在优先性，又是因杨本文自身原因造成的失权，其亦应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薛东舟给予赔偿，而非在本案中提出执行异议。杨本文在本案的主张并无法律和事实依据，恳请依法驳回杨本文的诉讼请求。 薛东舟述称，一、金凤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宁0106民初3700号判决存在重大错误，本案执行中把我认定为共同还款责任人于法无据，该笔220万元债权形成于2014年7月9日的债务是杨军红与李关坤之间发生的，我只是中间介绍人不是借款人，且杨军红直接将款打入李关坤账户中，李关坤系该笔债务唯一债务人，该笔债务与我无关。二、我没有借款原因，我身为银行高管，无借款需要。三、杨军红让我写的借条是因为李关坤在外地让我代为打的。四、我与杨本文的宝丰银座房产于2012年购买，森林半岛房产是2013年全款购买的，杨军红说该笔220万元的债务产生于2013年无事实依据，2015年李关坤跑路，如果是我借钱，我有充足时间运作转移房产，但我没有，可以证明我没有借钱。五、我与杨本文2015年11月离婚，是正常离婚分割财产，是在民政局写的离婚协议，把宝丰银座两处房产分给我，把森林半岛房产分给杨本文，与杨军红无关。杨本文曾多次联系我办理变更登记，但因我当时在辽宁，后来回银后要办理变更登记时才发现房产被执行了。 杨本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宁0106执异8号执行裁定书；2.请求确认金凤区森林半岛某室房屋归原告杨本文所有；3.请求中止对金凤区森林半岛某室的执行,并解除对该房屋的司法查封；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杨军红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杨军红因民间借贷纠纷事宜，于2016年8月2日将薛东舟、杨本文等诉至法院。2016年8月3日，杨军红提出财产保全申请，法院经审查作出（2016）宁0106民初370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被申请人薛东舟名下位于银川市金凤区北京中路森林半岛某室房屋的产权产籍。法院针对该案于2017年8月24日作出（2016）宁0106民初3700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薛东舟等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原告杨军红借款本金1881382.63元，并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6月9日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期间的利息，利随本清。杨军红、薛东舟均不服，上诉于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9月29日作出（2018）宁01民终66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撤销宁夏回族自治区金凤区人民法院（2016）宁0106民初3700号民事判决书的第一项；二、维持宁夏回族自治区金凤区人民法院（2016）宁0106民初3700号民事判决书第二、三项；三、原审被告李关坤、上诉人薛东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原告杨军红借款本金220万元，并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5年5月22日至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止期间的利息。该判决生效后，杨军红依法申请强制执行，要求对薛东舟名下的位于银川市金凤区北京中路森林半岛某室房屋进行执行，本案原告杨本文提出执行异议，请求停止对该房屋的执行。法院经审查于2019年3月25日作出（2019）宁0106执异8号执行裁定书，裁定驳回杨本文的异议请求。杨本文不服上述裁定，于2019年4月11日诉至法院。另查明，一、2017年10月13日，杨军红还因民间借贷纠纷事宜，将薛东舟、杨本文诉至法院。2018年4月8日，杨军红向法院提交财产保全申请，法院经审查作出（2017）宁0106民初650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冻结薛东舟名下位于银川市兴庆区民族北街宝丰银座某号商业房及土地的产权产籍。2018年4月10日，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4月10日作出（2017）宁0106民初650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被告薛东舟偿还原告杨军红借款100万元，利息56万元，并按照年利率24%支付自2017年10月15日自判决确定的给付之日期间的利息。薛东舟不服，上诉于银川市中级人民法院，法院于2018年7月23日作出（2018）宁01民终1737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原告杨本文与第三人薛东舟于1997年8月18日登记结婚，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双方分别于2012年10月17日以薛东舟名义购买宝丰银座某号营业房一套；2012年12月10日以薛东舟名义购买宝丰银座某号公寓一套；2013年11月30日以薛东舟名义购买森林半岛某号住房一套。2015年11月26日，原告杨本文与第三人薛东舟协议离婚，约定位于森林半岛某号住房归原告杨本文所有；宝丰银座公寓及营业房归薛东舟所有。上述协议签订后，双方未对森林半岛某号住房办理房屋产权登记变更手续。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原告杨本文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杨本文负担。 杨本文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杨本文的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杨军红承担。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法院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本文对案涉房屋是否享有排除强制执行的权益。案涉房屋系杨本文与薛东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购买，根据婚姻法相关规定，案涉房屋应属杨本文与薛东舟的夫妻共同财产。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案涉房屋归杨本文所有，系薛东舟对自己在案涉房产中所拥有份额的处分，该处分行为未经产权变更登记不直接发生物权变动的法律效果，也不具有对抗第三人的法律效力。故一审法院认定杨本文对案涉房屋享有的民事权益不能排除强制执行并无不当。杨本文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杨本文负担。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经审查，被申请人杨军红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银川市商品房买卖合同复印件、2018年5月21日询问笔录复印件、2018年7月30日询问笔录复印件均与本案无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再审查明的事实同一审、二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杨本文与薛东舟在离婚协议中约定案涉房产银川市金凤区北京中路森林半岛某室归杨本文所有，该约定能否排除人民法院对该房屋的强制执行。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法院既要对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是否具有某种实体权利作出审查判断，同时还须对该实体权利能否阻却执行进行审查判断。具体到本案，实质是审查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所享有的权益与申请执行人依据生效法律文书所享有的权益何者更优先。由于物权法与婚姻法对物权的保护各有侧重，法院不宜仅因未办理过户手续即排除案外人基于离婚协议约定对执行标的提出的权利主张，而应从立法目的的角度，全面考量离婚协议是否存在恶意串通以及债权形成时间、债权性质、债权内容、社会伦理等因素，综合判断，进而确定对未过户房产享有更为优先民事权益的权利主体。 杨本文与薛东舟在民政部门的离婚协议经过了民政部门的备案，无证据证明该离婚协议系虚假或伪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八条第一款“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当事人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规定，杨本文与薛东舟针对案涉房产达成的前述协议，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案涉房产登记在薛东舟名下，并未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第一款“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案涉房产仅凭离婚协议无法达到物权设立、变动的法律效力，杨本文基于离婚协议对案涉房产归属的约定享有房屋变更登记请求权，该请求权先于执行案件的债权而产生，可以排除人民法院根据杨军红的申请对案涉房产的强制执行，理由有二：1.从两种请求权产生时间来看，杨本文对案涉房产享有的请求权是基于2015年11月其与薛东舟签订的离婚协议产生，而杨军红享有的请求权是基于本院于2018年9月作出的（2018）宁01民终668号民事判决产生，杨军红的请求权与杨本文的请求权相比较，在时间上不具有优先性。2.从两种请求权的性质和内容来看，杨本文享有的是针对案涉房产要求变更登记为所有权人的请求权，而杨军红享有的是针对李关坤、薛东舟的一般金钱债权，且杨本文对案涉债务不承担还款责任。该金钱债权并非基于对案涉房产公示的信赖所产生，杨军红的金钱债权请求权与杨本文的所有权变更登记请求权比较，在性质和内容上亦不具有优先性。 综上，杨军红对李关坤、薛东舟享有的是普通金钱债权，对案涉房产并不享有物权，本案所涉离婚协议约定的房屋变更登记请求权先于杨军红执行案件的债权而产生，在权利保护的顺序上，杨军红的普通债权不能优先于杨本文对案涉房产享有的请求权，且离婚协议对案涉房产所有权的处分不存在双方恶意串通将全部财产分配给一方以逃避共同债务损害债权人利益规避执行的情形，据此，杨本文就案涉房产享有足以排除强制执行的民事权益，其要求对案涉房产停止执行的诉请，本院予以支持。案涉房产被查封的原因有二：一、薛东舟未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导致登记在其名下的房产被法院查封；二、杨本文自述薛东舟不积极配合办理过户，但其依法可提起相关诉讼解决房屋过户问题，而其并未诉讼进而导致案涉房产一直登记在薛东舟名下至法院查封；上述二个原因的结合，导致登记在薛东舟名下的房产被法院查封，并引发此后的执行异议及执行异议之诉，故本案案件受理费应由杨本文负担。综上所述，原审法院未综合考量杨本文对案涉房屋所享有的权利性质、取得来源和时间以及双方离婚协议约定内容的合法有效性，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之规定，以案涉房屋未办理物权登记为由驳回杨本文的执行异议申请，系适用法律错误，由此作出的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本院（2019）宁01民终3642号民事判决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金凤区人民法院（2019）宁0106民初4800号民事判决； 二、不得执行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金凤区森林半岛某室房屋，并解除对该房屋的查封； 三、驳回再审申请人杨本文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关俊杰 审 判 员 刘泽民 审 判 员 乔 强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 法官助理 张欣欣 书 记 员 李裕慧 附:本案适用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十四条人民检察院有权对民事诉讼实行法律监督。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 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导致裁判结果错误的，应当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