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3141号上诉人（一审原告）：陈思敬，男，1951年10月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志海,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蔡燕敏，北京市盈科（广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刘翠霞，女，1950年9月6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安庆市太湖县。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姚锡轶，女，1968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以上两名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潘绍文，广东德比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思敬因与被上诉人刘翠霞、姚锡轶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77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思敬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确认刘翠霞、姚锡轶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2.刘翠霞向陈思敬返还不当得利68万元；3.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用由刘翠霞、姚锡轶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纠正。（一）一审判决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以陈思敬未能就涉案《借款协议》存在无效的法定情形充分举证为由确认《借款协议》的合同效力，存在明显错误。1.陈思敬提起本案之诉系因姚锡轶未经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68万元，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本案中，案涉68万元已经超出日常生活需求，应当经过夫妻共同协商，姚锡轶未经陈思敬同意擅自将夫妻共同财产68万元出借给刘翠霞，属于无权处分，效力待定，该行为未经过陈思敬追认，应为无效。2.姚锡轶的行为系无权代理，对陈思敬亦不发生效力，陈思敬仅需证明姚锡轶未经其同意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即可，姚锡轶、刘翠霞并未证明姚锡轶处分68万元经过陈思敬同意，故案涉《借款协议》无效，并不需要证明案涉《借款协议》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无效情形。一审判决错误适用上述法律规定，将证明责任强加于陈思敬，应予以纠正。（二）一审判决认定陈思敬若认为姚锡轶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应向姚锡轶主张相关权利，明显有误。本案中，陈思敬并未主张姚锡轶恶意转移财产，而是基于姚锡轶擅自处分大额夫妻共同财产而要求刘翠霞返还68万元恢复到原始状态，且姚锡轶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并不能覆盖其无权处分的行为，两者是并行存在的。本案的争议焦点应当是姚锡轶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是否得到追认，《借款协议》是否有效，一审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审理本案明显不当。一审法院（2019）粤0104民初13024号案认定68万元涉及第三人利益不予审查，而本案一审判决曲解陈思敬的主张，认为陈思敬应向姚锡轶主张相关权利，导致增加当事人讼累，应予以纠正。二、一审法院对案件关系的认定存在偏差，应当予以纠正。1.案由并不是案件审理的关键，是案件分流的依据之一，不能影响案件的审理。案由的确定是法院在立案时根据案件的大概情况予以确定，经办法官在审理过程中若认为案由不当可以调整。陈思敬在网上立案时案由为不当得利纠纷，但之后一审法院以民间借贷纠纷立案受理，并与另一不当得利纠纷案[案号：(2019）粤0104民初27713号]分配给同一法官审理。2.陈思敬一审中坚称姚锡轶无权处分夫妻共同财产，未经陈思敬追认，合同应为无效，刘翠霞所获得的68万元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系不当得利，应当返还。一审判决关于陈思敬与刘翠霞、姚锡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进而驳回陈思敬诉讼请求的认定存在偏差，应当先认定《借款协议》的效力，再认定刘翠霞是否应当返还68万元。综上，一审判决对本案的法律关系认定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三、本案与离婚案件无论是诉讼请求、涉案主体、法律关系都不相同，故离婚案如何处理案涉68万元与本案如何处理并不存在联系。1.两案诉讼请求不同。离婚案件请求的是分割夫妻共同财产，而本案是基于夫妻共同财产共有权受侵犯而请求恢复原状。本案是将夫妻共同财产回归到最初状态，进而离婚案才能作出实质处理，否则离婚案处理的仅是债权，陈思敬若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份额，还须基于债权另行起诉。2.两案主体不同。离婚案中的原被告是夫妻双方，而本案中夫妻双方仍是当事人，但刘翠霞在本案中是重要当事人之一，主要审理的也是三人之间对于68万元的处分权及返还问题。3.两案法律关系不同。离婚案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是基于夫妻关系破裂而提出，本案是根据合同无效而提出，两案均应对涉案68万元作出处理。一审判决将离婚案中未对涉案68万元进行处理作为本案判决的理由之一是错误的，应当予以纠正。刘翠霞、姚锡轶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一、案涉《借款协议》不存在合同无效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规定的是无处分权人处分他人财产才需权利人追认，而本案中姚锡轶处分其名下银行账户的款项，且事发时陈思敬与姚锡轶还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并非无处分权人，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处理本案。如果陈思敬认为姚锡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相关规定，给其造成损失，应通过离婚诉讼或离婚后财产分割诉讼向姚锡轶主张权利，与本案借款无关联。案涉借款全部用于陈思敬作为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的品为尚公司，客观上不存在损害陈思敬权益的事实。二、陈思敬并无证据证明案涉借款必定属于其与姚锡轶离婚时分割的共同财产，且陈思敬与刘翠霞、姚锡轶之间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陈思敬亦非案涉《借款协议》的主体，其直接要求刘翠霞向其返还借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另，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案涉借款即使要退还或偿还也只应向姚锡轶归还，与陈思敬无关。陈思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刘翠霞、姚锡轶的借款合同无效；2.刘翠霞向陈思敬返还不当得利68万元；3.刘翠霞、姚锡轶承担本案的诉讼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陈思敬与姚锡轶于2009年5月5日登记结婚,刘翠霞为姚锡轶的母亲。陈思敬为品为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占该公司60%的股份，刘翠霞为该公司的监事，占公司40%的股份。2018年11月6日，姚锡轶作为出借方、品为尚公司作为借款方签订《借款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借款协议”），约定借款金额为68万元，借款期限从2018年11月6日至2019年11月5日，借期内利率为年利率15%，逾期还款利率为年利率20%，落款的借款方有品为尚公司盖章及签约代表刘翠霞的手写签名。同日，姚锡轶以银行转账方式向刘翠霞转账68万元。2019年3月18日，陈思敬向一审法院提起离婚诉讼，诉讼请求包括认为姚锡轶向品为尚公司出借68万元的行为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主张姚锡轶返还并不分得该共同财产。一审法院于2020年1月13日作出（2019）粤0104民初13024号民事判决，判决包括准许陈思敬与姚锡轶离婚，其中审理查明认定的事实包括鉴于陈思敬已就本案款项68万元另案提起诉讼，加之金额较大且可能涉及第三人利益，故对该68万元不予审查认定。该案一审判决后，当事人不服向广州中院提出上诉，正在二审审理过程中。另查明，品为尚公司为原告以刘翠霞、姚锡轶为被告于2019年8月15日向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提起确认合同效力纠纷，诉讼请求为：确认刘翠霞以公司名义与姚锡轶签订的合同无效。天河法院于2020年2月13日作出（2019）粤0106民初34499号民事判决，判决如下：“姚锡轶作为出借方与刘翠霞作为广州品为尚工艺品有限公司的签约代表于2018年11月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对广州品为尚工艺品有限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该案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且该案《借款协议》与本案借款协议为同一份协议。庭审中，陈思敬主张姚锡轶在婚内期间擅自转移涉案款项属于恶意转移财产的行为，因此涉案借款协议属于无效协议，刘翠霞应予返还。刘翠霞、姚锡轶认为涉案借款协议真实有效，属于公司正常经营所需资金。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为本案诉讼是否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陈思敬在与姚锡轶的离婚诉讼中主张姚锡轶转移涉案68万元的行为属于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在本案主张涉案借款协议无效，刘翠霞应予返还，二者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且一审判决中已经明确对涉案款项68万元不予处理，故陈思敬在本案中主张协议无效及返还不属于重复诉讼，一审法院对刘翠霞、姚锡轶该抗辩意见不予采纳。本案争议焦点之二为涉案借款协议的效力以及刘翠霞是否应当返还借款68万元的问题。首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品为尚公司已就涉案借款协议的效力向天河法院起诉，并由该院作出生效判决认定涉案借款协议对品为尚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陈思敬于本案中未能就涉案借款协议存在上述无效的法定情形充分举证，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次，陈思敬据以提起本案诉讼的法律关系为民间借贷关系，但陈思敬与姚锡轶、刘翠霞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陈思敬亦非涉案借款协议的主体，其要求刘翠霞返还借款没有事实依据；最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的一方，可以少分或不分。离婚后，另一方发现有上述行为的，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再次分割夫妻共同财产。”陈思敬认为姚锡轶存在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应向姚锡轶主张相关权利。综上，陈思敬主张涉案借款协议无效并要求刘翠霞返还借款的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驳回。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陈思敬全部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10600元，由陈思敬负担。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陈思敬与姚锡轶于2009年5月5日登记结婚。2018年3月9日陈思敬向一审法院第一次起诉离婚，该院作出不准许离婚的判决；2019年3月18日，陈思敬再次起诉离婚，因陈思敬不服一审法院（2019）粤0104民初1302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27日作出（2020）粤01民终6265号民事判决。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该判决认定：“至于姚锡轶转账给刘翠霞的68万元，在另案对该68万元款项进行审查处理的情况下，不宜在本案中进行审查及处理”。另，品为尚公司与刘翠霞、姚锡轶确认合同效力一案，天河法院于2020年2月13日作出的（2019）粤0106民初34499号生效民事判决中认定：“因案涉借款合同（即2018年11月6日的《借款协议》）并非原告（即品为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原告未对借款行为进行事后追认，故该合同对原告并不具有约束力。同时，涉案款项并未转入原告或其他经原告授权收取款项的账户，而且部分款项转入与出借人被告姚锡轶具有母子关系的案外人账户，虽注明是房租及押金，但与姚锡轶出示的租房合同从时间及金额上均不具有关联性，其他款项则以现金形式取出，上述一系列款项流转与一般的借款关系明显不符。同时，根据两被告（即姚锡轶、刘翠霞）所述，涉案款项实质是在法定代表人个人行为导致影响公司正常经营活动的情况下，由管理人所采取的资金补充，该法律关系并非借款关系。综上所述，被告刘翠霞未经授权亦未被追认有权签订借款合同，且相关款项并未由原告实际收取的情况下，该借款合同并非原告的意思表示，对原告不发生法律效力。”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姚锡轶依案涉《借款协议》向刘翠霞转账的68万元是否认定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6民初34499号生效民事判决认定，刘翠霞未经授权签订的《借款协议》并非是品为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且该款项并未转入品为尚公司或其授权收取款项的账户，而是转入姚锡轶的母亲刘翠霞的账户中。据此，案涉《借款协议》虽然有品为尚公司盖章及签约代表刘翠霞的签名，但不能认定为品为尚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鉴于该68万元所涉金额较大，且发生于姚锡轶与陈思敬离婚诉讼期间，姚锡轶提交的证据亦不能证明其向母亲刘翠霞转账68万元的正当性和合理性，陈思敬据此主张姚锡轶转账的68万元为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合法有据，本院予以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陈思敬要求确认2018年11月6日的《借款协议》无效，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离婚时，一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企图侵占另一方财产的，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对隐藏、转移、变卖、毁损夫妻共同财产或伪造债务的一方，可以少分或不分”的规定，该68万元应由刘翠霞返还，并按陈思敬占70%（47.6万元）、姚锡轶占30%（20.4万元）的份额进行分割。因此，刘翠霞应向陈思敬返还47.6万元。陈思敬要求将68万元全部返还，缺乏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一审判决对该68万元未正确定性导致裁判错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陈思敬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相应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相应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4民初27727号民事判决；二、确认被上诉人姚锡轶与被上诉人刘翠霞于2018年11月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无效；三、被上诉人刘翠霞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陈思敬返还款项47.6万元；四、驳回上诉人陈思敬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600元，由上诉人陈思敬各负担3180元，由被上诉人姚锡轶、刘翠霞各共同负担7420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琼审判员 叶嘉璘审判员 张 淼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九日书记员 李玉娜黄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