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11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兴福，男，1962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德清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鑫娜，浙江莫干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倪水根，男，1961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湖州市南浔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峰，浙江银湖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郑兴福因与被上诉人倪水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1民初42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8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经过调查阅卷、询问当事人，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兴福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倪水根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倪水根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一审案由错误。郑兴福和倪水根之间未存在借贷合意，也未存在借贷事实，倪水根起诉基于的事实是郑兴福与案外人金根发的合伙事由。因此，原审法院将案由定为民间借贷是错误的。二、本案郑兴福并非适格被告，依法应当驳回倪水根的诉讼请求。本案倪水根所提供的证据材料中并没有郑兴福的名字，倪水根的相对方为郑新富，而非郑兴福。三、本案事实认定不清，《承诺书》及《借条》系倪水根私自非法制作，郑兴福未在《承诺书》中签字，《鉴定意见书》参考样本不全，认定错误。1.原审法院裁判的主要依据是倪水根提供的《承诺书》以及《借条》，但根据该承诺书内容，特别是承诺书的承诺人，并不是郑兴福本人，除了姓氏一样外，与郑兴福名字完全不相符，郑兴福不能也不会在《承诺书》及《借条》中签署不属于郑兴福的名字。在一审庭审中倪水根陈述《承诺书》及《借条》系倪水根起草，倪水根不知郑兴福名字如何书写，根据读音写下“郑新富”，且由倪水根起草的草稿中亦由“郑新富”签名，落款时间与打印稿中的时间一致，均为2017年1月27日。但本案中倪水根提交的《承诺书》、《借条》均为打印稿，如果按照（2019）浙0521民初4225号案件原告金根发所述，在倪水根起草的几天后由金根发拿去打印，后又在当天即2017年1月27日让郑兴福在打印稿中签名，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且2017年1月27日系大年三十，既然倪水根肯定于当天下午让郑兴福签署了承诺书，那也应该是签署于倪水根起草的草稿中，不可能签署于尚未打印的打印稿中。另外，按照常理，既然承诺人已经在倪水根起草的承诺书中签字确认，不应该再在年三十的下午去打印店打印然后到郑兴福处让其在打印稿中签字。郑兴福与倪水根于2017年至新市司法所调解过，但在调解过程中倪水根始终未提及《承诺书》、《借条》，如郑兴福已经签署了《承诺书》及《借条》，倪水根亦不可能不出具。2.《司法鉴定意见书》认定错误，意见书所作的参考样本与鉴定内容并不一致，应当对意见书予以排除。本案倪水根要求对“郑新富”笔迹进行鉴定，但提供的样本笔迹为“郑兴福”，该意见书所依据的参考样本为八份，其中五份样本笔迹均为“郑兴福”，可以说绝大部分样本没有可比性，该意见书以绝大部分没有可比性的样本作为参考，所作的鉴定结论显然是有违公平的，亦缺乏相应的准确性。再根据郑兴福现场书写的“郑新富”字迹来看，肉眼便能分辨其字体与《承诺书》中签名不符。该意见书中亦陈述鉴定检材内容不全，因此该鉴定结论缺乏相应的依据支持，不能作为认定本案的依据。四、原审法院错误认定郑兴福于2019年还款15000元的行为反证郑兴福与倪水根之间存在借款，该认定缺乏相应的证据支持。若郑兴福与倪水根存在借款事实，《承诺书》、《借条》于2017年1月27日出具，倪水根之后除了陪金根发到司法所调解一次外，事后并未向郑兴福催讨过借款。郑兴福于2019年向倪水根支付15000元，已时隔两年有余，该款项因金根发陈述可以在合伙清算时计算，故由郑兴福向倪水根分两次支付。五、原审法院将滞纳金认定为每日3‰系认定错误且有失公允。首先，滞纳金原则上属于行政法概念，是指对不按纳税期限缴纳税款的纳税人，按滞纳天数加收滞纳税款一定比例的款项，它是税务机关对逾期缴纳税款的纳税人给予经济制裁的一种措施。本案并不属于行政诉讼，故不应向郑兴福收取滞纳金。其次，借条中并未约定利息，原审法院不能按照滞纳金的约定要求郑兴福承担逾期利息，原审法院对逾期利息的判决没有合同依据。最后，《借条》由倪水根起草，借条明确写明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并未确定为日3‰,故不应作日3‰理解，而日3‰的标准明显高于民间借贷司法解释对利率的规定，原审法院径直将该约定理解为日3‰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并对郑兴福有失公允。 倪水根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采信证据正确，适用法律正确，所作出的判决是完全正确的。郑兴福对鉴定意见书提出的异议不能成立。该鉴定无论是鉴定程序还是样本采样，均符合规定，且鉴定结论也是明确为倾向于郑兴福的笔迹。一审法院对本案承诺书和借条、整个鉴定过程都做了详细的常理分析，最终依据鉴定结论和相关证据作出的判决完全正确。 倪水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郑兴福立即归还倪水根借款本金300000元，逾期付款利息165000元（暂计算至2019年9月30日，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2.郑兴福承担一审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月27日，倪水根与案外人金根发一起到郑兴福公司向郑兴福催要欠款，郑兴福向倪水根出具借条一份，言明：“兹有郑新富与金根发两人合伙开门市部，由金根发向倪水根借款叁拾万元整，月息按10%支付，原借款期限于2017年1月底前归还，现由郑新富单独经营后，该借款由郑新富负责归还倪水根，经商定，倪水根同意郑新富于2017年3月底钱归还，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该借条由倪水根当场起草，后由郑兴福签字，郑兴福签名为“郑新富”。后倪水根与金根发将手写的借条与承诺书打印后再交于郑兴福签字确认，郑兴福仍签名为“郑新富”。后郑兴福于2019年分两次支付了倪水根15000元，剩余本息经倪水根多次催讨未果，以致纠纷成讼。另查明，2019年10月20日，案外人金根发将与本案关联的证据《借条》及《承诺书》，向该院申请司法鉴定，2020年3月5日，浙江法会司法鉴定所经鉴定，出具鉴定意见书，内容为：送检的标称日期为“2017年1月27日”的《借条》及《承诺书》上的两处“郑新富”签名字迹与郑兴福书写的样本字迹，倾向属同一人书写笔迹。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是承诺书及借条是否为郑兴福书写；二是本案逾期利息如何计算。关于争议焦点一，承诺书及借条上的“郑新富”签名，该院认为系由郑兴福书写，理由如下：1.若借条及承诺书上的签名为倪水根造假，并不是郑兴福所写，那么借条及承诺书上的名字和签字更应为郑兴福，而不是郑新富。倪水根以签名为郑新富的两份证据来起诉，本身就有较大的败诉风险，如果是造假，那就不会将郑兴福的名字弄错，这也不符合一般逻辑。并且倪水根坚决要求申请鉴定，补强证据，说明了倪水根对于这两份证据的真实性在内心是确定的，所以倪水根所说的当时由倪水根起草承诺书及借条，不知道郑兴福名字具体写法，以谐音写出的郑新富，该说法符合一定的逻辑和日常习俗。2.司法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为倾向属同一人书写。本案案前郑兴福并无再签写过郑新富字样，故该院从郑兴福在2015年5月4日在该院调解结案时在调解笔录上签字郑兴福作为比对样本，来鉴定本案借条及承诺书上的郑新富是否为郑兴福书写，该样本得到了倪水根、郑兴福的确认。从鉴定分析说明中可以看到，“根据检材与样本两者书写水平及部分相同笔画相符，反映两者书写习惯有一定的本质相同”，虽然鉴定前没有郑新富的样本，但是鉴定分析从本质上看出书写者写字习惯，做出了倾向为同属一人书写的结果，在郑兴福无法提供更确切的证据来推翻该鉴定结果的情况下，该鉴定意见应该予以采信。3.郑兴福于2019年还款15000元的行为，也反证了倪水根与郑兴福之间存在借款的事实。郑兴福解释该笔款项是替金根发向倪水根归还的说法，缺乏依据，该院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逾期利息如何计算的问题。借条中载明“倪水根同意郑新富于2017年3月底归还，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该滞纳金的实质意思，应理解为违约金或逾期利息，从字面意思，可理解为一次性3‰，每年3‰，每月3‰，每日3‰等多种意思，结合借条内容及日常生活交易习惯看，民间借贷多数为有偿借款，且利息的计算应高于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故本借条中的3‰滞纳金应理解为按每日3‰标准计算逾期利息更符合常理。根据《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借贷双方对逾期利息有约定的，从其约定，但以不超过年利率24%为限。故倪水根主张逾期利息按照年利率24%计算，该院予以支持。对郑兴福的抗辩意见不予采信。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利息、主债务”，故郑兴福归还的15000元应当先抵充利息。综上，该院认为，本案倪水根与郑兴福之间的民间借贷关系合法有效，依法应受保护。郑兴福经催讨未能及时归还借款，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倪水根要求郑兴福归还借款本金300000元的请求，该院予以支持。对倪水根主张按月利率2%计算逾期利息的诉请，其逾期利息的计算方式未超出法律规定的范围，该院亦予以支持。据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郑兴福归还倪水根借款本金3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165000元（以本金300000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从2017年4月1日暂计至2019年9月30日，其中15000元已予以抵充，其后逾期利息仍按此标准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如果郑兴福未按判决上述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受理费减半交纳4138元，由郑兴福负担，限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交纳。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一、《承诺书》及《借条》中签名是否为郑兴福本人所签；二、一审所定案由是否正确；三、一审判定的利息计算标准是否妥当。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书》已明确《承诺书》及《借条》中的“郑新富”笔迹倾向于郑兴福本人所签，郑兴福未能提供证据推翻该意见书的鉴定结论。虽然郑兴福上诉主张《司法鉴定意见书》所作的参考样本与鉴定内容并不一致，应当对意见书予以排除，但经审查，《司法鉴定意见书》中共采用了8份样本，其中样本1-样本5笔迹为“郑兴福”，样本6-样本8笔迹为“郑新富”，该意见书第3页载明“样本1-样本5……其中‘郑’字与检材相同有检验比对条件”、“样本6-样本8……有检验比对条件”，故8份样本与检材之间均存在检验比对条件，郑兴福提出该意见书以绝大部分没有可比性的样本作为参考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其次，郑兴福称其与金根发一直未对合伙事项进行清算，更未将合伙事宜转为借贷关系，那么按照常理郑兴福应当在双方进行清算并且明确双方所需承担的款项后再对外进行付款，而不应该出现郑兴福于2019年分两笔向倪水根支付合计15000元的事实。虽然郑兴福提出该15000元是因金根发陈述承诺在合伙清算时计算，所以由其向倪水根支付，但郑兴福未举证予以证明，故郑兴福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综上，本院认为《承诺书》及《借条》中的签名应当为郑兴福本人所签。 关于争议焦点二。《借条》载明“兹有郑新富跟金根法两人合伙开门市部，由金根法向倪水根借款叁拾万元整，月息按10%支付，原借款期限于2017年1月底前归还，现由郑新富单独经营后，该借款由郑新富负责归还倪水根，经商定，倪水根同意郑新富于2017年3月底钱归还，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可知涉案借款最初由金根发向倪水根所借，后经金根发、倪水根和郑兴福协商，三人一致同意将涉案款项转为郑兴福和倪水根之间的借款，郑兴福为借款人，倪水根为出借人，因此双方之间形成借贷关系。本案系郑兴福未按照《借条》约定的内容进行还款引起的纠纷，属于民间借贷纠纷范畴，故一审法院对于本案案由的认定并无不妥。 关于争议焦点三。倪水根和郑兴福在《借条》中对于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表述为“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虽然双方使用的表述为滞纳金，但结合借条其他内容以及民间借贷通常的约定方式，该滞纳金应当理解为逾期利息。双方对“逾期按3‰支付滞纳金”的理解存在争议，属于双方对逾期利率约定不明的情形。二审期间，倪水根申请变更诉讼请求，主张郑兴福自2017年4月1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的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资金占用期间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郑兴福和倪水根就涉案借款并未约定借期内利息，倪水根上诉主张郑兴福自2017年4月1日起按照年利率6%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因二审期间倪水根变更部分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一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1民初4221号民事判决； 二、上诉人郑兴福归还被上诉人倪水根借款本金3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30000元（以本金30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从2017年4月1日暂计至2019年9月30日，其中15000元已予以抵充，其后逾期利息仍按此标准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 三、驳回被上诉人倪水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上诉人郑兴福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4138元，由上诉人郑兴福负担2937元，被上诉人倪水根负担120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275元，由上诉人郑兴福负担5873元，由被上诉人倪水根负担240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杨瑞芳 审 判 员 周 晓 审 判 员 顾月丹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潘 黎 书 记 员 史一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