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9民终271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华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建湖县城秀夫北路**。 法定代表人：张连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步明，男，该公司财务会计。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住，住所地在江苏省建湖县近湖街道汇文东路**/div> 负责人：陈学满，该办事处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亚庆，江苏向阳红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江苏华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威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以下简称近湖街道办事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5民初65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威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认定原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合法有效的认定是错误的。《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该强制性规定直接关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和社会资金安全，事关社会公共利益，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根据《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规定以及《合同法解释二》第十四条关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规定。案涉《借款合同》系无效合同，所以一审认定是错误的。2、从被上诉人提供给法院的《借款合同》及借据的形式、内容以及涉及的客户范围之广来说，被上诉人有偿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是长期的，面向不特定主体进行的，其行为涉嫌非法放贷。根据《关于办理非法放贷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条之规定：“违反国家规定，未经监管部门批准，或者超越经营范围，以营利为目的，经常性地向社会不特定对象发放贷款，扰乱金融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第（四）项的规定，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处罚。”据此，对于被上诉人如何处罚应该予以说明。3、上诉人借款本金88万，已支付被上诉人1082054元，所谓还欠被上诉人602877元是计算至2015年9月14日的重复利息，依法依理也不应该支持。4、上诉人承认欠其602877元，那么从2015年9月14日至被上诉人起诉之日也已经过去近5年，早已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二、被上诉人作为地方人民政府，在处理整个借款事宜过程中欺骗上诉人且在一审诉讼中隐瞒事实作虚假陈述。上诉人作为被上诉人辖区内规模较大的企业，被上诉人为完成年度税收任务，让上诉人提前多交纳相关税收，并且承诺602877元利息不再收取，2015年9月18日，被上诉人要求上诉人出具一张收到近湖财政所602877元的收据，由被上诉人转记往来按会办意见冲减。2019年，被上诉人向上诉人提出原来的会办冲减的没有冲掉，要求上诉人出个分期还款计划书从2019年8月至2027年8月9年还清，因为有许多资金都是由被上诉人或通过被上诉人给付上诉人的，被上诉人在应付上诉人款项中直接扣掉5万元，没办法，上诉人于2019年8月26日向其出具了“还款计划书”，同日，被上诉人出具收取上诉人5万元的收据给上诉人，并注明系还款。三、如果被上诉人信守承诺冲减602877元那么该债权就不复存在，即便是最后一次的还款计划书，那么第二次还款的时间还没有到，就是到了2020年8月也只应该还5万，而现在被上诉人隐瞒这些事实起诉上诉人602877元明显与事实和法律相悖。 近湖街道办事处答辩称：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在民事主体关系处于平等的法律地位，被上诉人当初向上诉人出借相关款项也是为了扶持当地企业发展而给予资金支持，加上双方之间借款合同中书面约定的利率低，不存在营利行为，因此双方之间的借款合同依法应当认定为有效。上诉人在一审期间并未提出向被上诉人作出还款计划的承诺，也未提供相关的证据予以证明，被上诉人不存在隐瞒事实。 近湖街道办事处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华威公司偿还借款602877元；2、诉讼费由华威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华威公司因经营需要，分别于2004年1月19日、2月17日、8月10日、2004年11月18日、2005年12月6日与近湖街道办事处的下属单位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签订借款金额分别为25万元、30万元、20万元、5万元、8万元的借款合同书，并出具相应金额的借据，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将上述借款汇至华威公司名下。截至2006年9月28日，经双方结算，差欠本金88万元及利息5万元。经华威公司同意，将差欠的利息转为本金，重新签订金额为93万元的借款合同书、出具借据，约定月利率6.975‰。由于华威公司届期仍未能偿还本金及利息，双方于2007年7月4日、2008年8月15日进行结算时，均采取息转本的方式重新签订借款合同及出具相应金额的借据，约定月利率6.975‰。截至2008年8月15日，华威公司与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进行结算（含息转本），重新签订的借款合同书中借款金额为1082054元，约定月利率6.975‰，借款到期日为2009年8月15日。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分别于2014年6月27日、2015年9月24日，在应当给付给华威公司的年度奖金中分别扣除373000元、709054元，作为偿还上述款项的借款本金，并将剩余的奖励金发放给华威公司。即截至2015年9月24日，华威公司已偿还完毕约定的1082054元借款本金，尚欠此前的602877元利息未结付。 另查明，自2016年开始，近湖街道办事处下属的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均足额向华威公司支付奖励金等补助款项。 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年利率24%，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不能超过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年利率24%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近湖街道办事处与华威公司签订的借款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存在息转本的借款合同及借据情形，但并未超过上述司法解释的规定，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确认合法有效。华威公司未按借款合同约定的期限偿还近湖街道办事处借款本息，其行为已构成违约，应负违约责任。对于华威公司于2014年、2015年偿还的两笔合计金额为1082054元的借款，近湖街道办事处自认系偿还的息转本后的借款本金，法院予以确认。对于近湖街道办事处主张以该本金为基数，按照约定利率（即6.975‰）计算自合同签订之日（即2008年8月15日）至实际清偿之日（即2015年9月24日）的逾期还款利息，未超过法律规定的利率标准，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华威公司以2015年之后近湖街道财政管理所未在企业奖励金或者补助金中内扣利息为由，辩称其并不差欠近湖街道办事处任何款项，法院认为两者之间并不存在必然性，不足以证明近湖街道办事处自愿放弃该期间的逾期还款利息，故不予采信。华威公司认为，近湖街道办事处不具有放贷资格，案涉借款行为（收取利息及息转本）系非法放贷行为，应当归还华威公司偿还的本金之外的款项。近湖街道办事处作为出借方与华威公司具有平等的法律地位，其向华威公司出借款项系为了扶持企业发展而给予资金支持，综合考虑华威公司借款时间、逾期还款时间、利率标准等情况，近湖街道办事处主张的利率标准并非属于盈利范畴，案涉借贷行为并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故对华威公司的辩称，法院不予认可。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和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的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一审法院判决：华威公司向近湖街道办事处支付截至2015年9月24日的利息602877元，并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一审案件受理费9829元，由华威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华威公司提交了以下证据：证据一，2015年9月18日的收据一份，说明被上诉人同意不要利息，让上诉人开收据（而不是借据）记往来冲账。证据二，2019年8月26日上诉人出具给被上诉人的还款计划，2019年8月26日被上诉人开具给上诉人收据一份，金额五万元，证明2019年8月被上诉人提出2015年以前结算的利息未冲掉，要求上诉人签订还款计划，上诉人不同意，被上诉人就用扣留政府返还给上诉人的财政资金的手段逼上诉人就范。无奈之下，上诉人只得出具了还款计划。被上诉人在应拨付的财政资金中扣除了五万元，并注明还款。 近湖街道办事处质证认为：证据一，恰恰反映出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于2019年9月18日进行结算，双方就借款剩余利息部分金额予以确认，且该金额和一审判决金额无误。证据二，上诉人在一审两次庭审均未提到有还款计划，并且未提交还款计划书，而且该还款计划书系复印件，不予认可。关于2019年8月26日的还款五万元，确实有这笔钱，同意扣减。 本院审查认为，对证据一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对证据二的还款计划书真实性予以认定，但系华威公司单方行为，对近湖街道办事处不发生法律效力。对2019年8月26日5万元的收据真实性予以认定，本案应扣减利息5万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1、双方之间借款合同的效力；2、近湖街道办事处的复利请求能否得到支持；3、本案是否超出诉讼时效。 关于双方之间借款合同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明确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从该规定可以看出，法律并未禁止法人之间的借贷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业监督管理法》第十九条规定：“未经国务院银行业监督管理机构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设立银行业金融机构或者从事银行业金融机构的业务活动”。对此，应理解为，未经批准的出借人通过向社会不特定对象提供资金以赚取高额利息，出借行为具有经常性，借款目的具有营业性，属于擅自从事经常性贷款业务的非法经营活动，所签订之民间借贷合同因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而本案双方之间借款发生在2004年、2005年，系近湖街道办事处为了解决辖区企业华威公司的生产发展资金问题而出借，目的是为扶持华威公司发展，借贷对象特定，且近湖街道办事处作为国家一级行政机关不以营利为目的，也不以借贷利息为主要收入来源，双方的借贷合同不属于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的情形，因此，双方之间借款合同应认定合法有效。 关于复利能否得到支持。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借贷双方对前期借款本息结算后将利息计入后期借款本金并重新出具债权凭证，如果前期利率没有超过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重新出具的债权凭证载明的金额可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超过部分的利息，不应认定为后期借款本金。按前款计算，借款人在借款期间届满后应当支付的本息之和，超过以最初借款本金与以最初借款本金为基数、以合同成立时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四倍计算的整个借款期间的利息之和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虽然该规定实施在双方民间借贷法律行为之后，但在此前成立的民间借贷合同涉及到确认合同效力方面可以适用该规定，上述规定并未禁止收取复利，只是对收取利息总额作了限制，而本案近湖街道办事处主张的利息包含复利，但并未超过法律规定的利息总额限制，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诉讼时效问题。由于一审中上诉人华威公司未提出超出诉讼时效的抗辩主张，根据规定，本案二审对此将不再予以审查，华威公司主张本案超过诉讼时效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上诉人华威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二审已查明华威公司已偿还利息5万元，对此应予扣减。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19）苏0925民初6553号民事判决； 二、江苏华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支付利息552877元； 三、驳回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9829元，由江苏华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9014元，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负担81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829元，由江苏华威机械制造有限公司负担9014元，建湖县人民政府近湖街道办事处负担815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娴 审判员 钟红梅 审判员 张 雷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八日 书记员 朱 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