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31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周跃进，女，1958年7月1日生，××族，住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宗卫兵，江苏奔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南通市凯诺物流有限公司，住所地如皋市如城镇花市南路**。 法定代表人：夏红卫，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军妹，北京汉卓（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殷晓蔚，北京汉卓（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谢凡，男，1975年6月2日生，××族，住如皋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朦，上海浦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跃进因与被上诉人南通市凯诺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诺公司）及原审第三人谢凡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如皋市人民法院（2020）苏0682民初31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1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跃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本人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案件诉讼费由凯诺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依据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计划委员会国内贸易部机械工业部公安部国家环境保护局关于发布《汽车报废标准》的通知（国经贸经[1997]456号）第二条规定认定案涉车辆转让价格不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错误，该文件已于2013年5月1日被废止，取而代之的为《机动车强制报废标准规定》，自2013年5月1日开始实施，依据该规定及案涉车辆的实际情况，案涉车辆的折旧率应为23.3%，车辆的实际价值应为每辆61.3万元。凯诺公司与谢凡转让车辆的发票仅为9.8万元、3万元，该价格应认定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2.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谢凡与凯诺公司之间民间借贷关系是否成立是本案审查的重点，案涉车辆转让行为系建立在民间借贷基础法律关系之上，目前谢凡的举证不能证明其与凯诺公司存在债权债务关系。一审认定谢凡与凯诺公司之间债权债务关系与本案的撤销权纠纷没有关联性，拒绝要求谢凡及凯诺公司提交相关证据错误。3.谢凡与凯诺公司之间存在恶意串通行为，谢凡对凯诺公司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明知，理应撤销双方之间的车辆买卖合同。凯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2018年6月失联之前，以各种形式将自己名下的财产作了处置，其恶意逃避债务的意图明显。谢凡关于双方借贷关系的发生及款项交付等情形的陈述不清，足以证明双方存在恶意串通。4.谢凡与凯诺公司在车辆过户中低开发票的行为违反国家法律规定，损害国家税收利益，该转让协议无效，双方均知晓低开发票的事实，存在恶意串通。案涉车辆买卖合同应予以撤销。 凯诺公司辩称：1.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我司与谢凡签订案涉车辆转让协议的日期为2018年5月27日，远早于周跃进债权的司法确认时间2018年12月26日。2.案涉车辆转让价格符合市场价格，车辆的实际转让价格与发票不一致，该情形为二手车转让市场的通行做法。虽然一审法院援引了失效的文件规定，但案涉转让车辆已使用近四年，即使按照新文件计算价格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案涉转让协议的形成也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所谓的恶意串通，且谢凡支付了25万元至我司。3.案涉民间借贷关系真实清楚，本案争议焦点为车辆转让价格是否合理，与民间借贷关系无涉。 谢凡述称：1.根据双倍余额递减的汽车折旧计算方法，案涉车辆转让价格完全符合市场行情，且转让车辆属于国四标准的淘汰车型，市场上的转让价格远低于本人支付的价格。2.本人与凯诺公司的民间借贷关系并非本案的审理重点，本案撤销权行使的基础法律关系为案涉车辆的买卖合同关系，并非民间借贷关系。3.本人与凯诺公司并不存在恶意串通，转让协议签订后，本案在车辆未实际交付之前就将差价25万元支付给凯诺公司，后续办理车辆过户手续时才发现有部分转让车辆办理了抵押，故无法转让，本人亦是受害者，周跃进的权益并未受到本人的侵害。4.案涉车辆买卖的实际金额与开票金额并不一致，且周跃进系凯诺公司财务，对低开发票的事实应了解，周跃进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 周跃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凯诺公司与谢凡之间于2018年5月30日、31日就苏Ｆ×××××、苏Ｆ×××××车辆的买卖行为，价值12.8万元；2.诉讼费由凯诺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周跃进与凯诺公司及凯诺公司法定代表人夏红卫有借款往来。2018年7月，周跃进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凯诺公司、夏红卫及案外人吴云偿还其借款本金50万元及相应利息。2018年12月26日，如皋市人民法院作出（2018）苏0682民初671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一、凯诺公司、夏红卫于判决生效后立即偿还周跃进借款400000元及利息（以400000元为本金，自2018年3月22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年利率15%计算）；二、驳回周跃进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生效后，凯诺公司、夏红卫未能履行。周跃进遂申请强制执行，已执行到位18832元，执行费200元。一审法院依职权对被执行人的财产进行调查，未发现被执行人名下有有价证券、不动产登记信息。一审法院扣划了被执行人凯诺公司银行存款，扣除执行费后已转付周跃进。一审法院查封两被执行人名下车辆（查封凯诺公司名下苏Ｆ×××××、苏Ｆ×××××等34辆机动车）因未能实现扣押暂无法处置。被执行人夏红卫下落不明，暂无法对其采取拘留措施。一审法院已将被执行人纳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并限制高消费。综上，本次执行程序应予终结。一审法院于2019年10月12日作出（2019）苏0682执2139号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2018）苏0682民初6715号民事判决书的执行程序。 另查，苏Ｆ×××××、苏Ｆ×××××重型半挂牵引车由凯诺公司于2014年11月向浙江**策经贸有限公司购买，新车购置价均为80万元。2018年5月31日，凯诺公司将该两车一并转让给谢凡，在车辆管理部门留存的该车二手车销售发票载明的车价分别为30000元、98000元，目前该车登记的所有人为谢凡。 再查，2018年5月27日，凯诺公司（甲方）与谢凡（乙方）签订《结账协议》一份，约定：一、甲乙双方确认，甲方向乙方借款合计如下：2016年6月6日向乙方借款肆拾肆万元（440000元），年息15%；2018年1月30日向乙方借款壹佰伍拾捌万柒仟元整（1587000元），年息15%（此款系由2015年1月30日向乙方借款本金壹佰贰拾万元，年息15%结息换据）。二、以上款项至2018年5月27日共计本息合计为：贰佰贰拾肆万陆仟叁佰伍拾元整（1666350+580000）。三、甲方将其所有的苏Ｆ×××××（发动机号-54×××91，车架号-WD×××45-）、苏Ｆ×××××（发动机号-54×××52，车架号WD×××57）、苏Ｆ×××××（发动机号54×××84，车架号WD×××56）、苏Ｆ×××××（发动机号54×××44，车架号WD×××44）、苏Ｆ×××××（发动机号54×××57，车架号WD×××06）、苏Ｆ×××××（发动机号54×××33，车架号WD×××49）六辆阿克托斯WD×××AA重型半挂牵引车出售给乙方，上述六辆汽车合计价款贰佰肆拾捌万肆仟元（2484000元）。四、以上双方款项抵消后，乙方尚欠甲方购车款贰拾叁万柒仟陆佰伍拾元（小写：237650元），于本协议签署后五日内给付甲方贰拾伍万元（含车辆过户费用在内）。五、在乙方给付甲方剩余购车款后，甲方无条件配合乙方办理车辆过户手续。六、本协议签订后，甲乙双方账目以本协议为准，此前甲方在乙方处的所有借据因甲方售车还款全部作废。七、本协议签字即生效。甲方处由夏红卫签名并加盖凯诺公司印章，乙方处由谢凡签名。同日，凯诺公司（甲方，售车方）与谢凡（乙方，购车方）分别就前述协议所涉车辆分别签订《营运车辆转让协议》，其中苏Ｆ×××××（发动机号-54×××52，车架号WD×××57）、苏Ｆ×××××（发动机号54×××84，车架号WD×××56）的《营运车辆协议》约定，转让价均为408000元，协议第三条约定：“该车若须办理过户事宜，过户费由乙方承担，过户时双方应主动配合办理转户所需手续及车辆。该车自交车之日起，该车以后所需费用均由乙方负责购买（包括养路费、年审费及保险费）。” 又查，2016年6月6日，谢凡向凯诺公司转账30万元，交易摘要记录为“借款”。2016年6月7日，谢凡向凯诺公司转账14万元，交易摘要记录“借款”。2018年5月27日，谢凡向夏红卫转账5万元，5月28日再次向夏红卫转账20万元，摘要均记录“转支”。此外，2018年1月30日，凯诺公司向谢凡出具借款单一份，借款单载明，借款单位为凯诺公司，借款理由为用于公司周转借谢凡现金，借款数额为壹佰伍拾捌点柒万，158.7万元。借款人处夏红卫签名并加盖凯诺公司印章，同时载明年息按15%计算，另外夏红卫注明“此条由15年1月30日借款120万元加利息产生夏红卫”。谢凡持有前述借款单复印件，复印件注明“原件已退给凯诺物流，原件作废，夏红卫”在手写字迹上加盖有凯诺公司公章。 一审法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撤销权的行使范围以债权人的债权为限。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七十五条规定，撤销权自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自债务人的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该撤销权消灭。据此，本案中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条件前提条件即债务人存在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 本案中，凯诺公司将案涉机动车转让给谢凡的价格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的事实碍难认定。周跃进认为，凯诺公司将案涉两辆新车购置价合计为160万元机动车，以12.8万元的价格转让给谢凡，提供有车辆管理部门留存的二手车销售发票为证。凯诺公司、谢凡不予认可，认为双方实际的转让价为每辆40.8万元，合计81.6万元，提供有双方的《结账协议》及《营运车辆转让协议》、转账记录等为证。凯诺公司将案涉机动车转让给谢凡，双方签订有《结账协议》及《营运车辆转让协议》，双方在庭审中均确认该两份协议的真实性，现无证据证明该两份协议存在无效情形的情况下，该两份协议应认定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协议中明确案涉车辆转让价为每辆40.8万元，合计81.6万元，而非12.8万元，周跃进虽提交了二手车销售发票，但发票金额在没有书面转让协议佐证的情况下，不能直接认定为案涉车辆的转让价格，转让价格应当依据双方签订的具有真实意思表示的转让协议确定的价格为准。凯诺公司与谢凡签订的转让协议价格参照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国家计划委员会国内贸易部机械工业部公安部国家环境保护局关于发布《汽车报废标准》的通知（国经贸经[1997]456号）第二条规定，带拖挂的载货汽车使用年限为８年，凯诺公司于2014年11月购买，于2018年5月转让给谢凡，案涉车辆使用年限接近4年，折旧率接近50%，则车辆实际价值差不多接近40万左右，凯诺公司转让给谢凡的价格为40.8万元每辆，该价格不属于明显不合理低价。 凯诺公司与谢凡签订的结账协议约定，谢凡支付车辆转让价的方式为以债抵款即支付车辆对价为谢凡对凯诺公司所负债权，至于该债权是否真实存在、如果存在金额具体是多少并不是撤销权行使的构成要件。如果凯诺公司与谢凡之间存在虚构债权、未实际支付案涉车辆对价或者恶意串通，损害债权人利益的其他违法情形，周跃进可主张与之相对应的诉讼权益。据此，一审判决：驳回周跃进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430元，由周跃进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凯诺公司提交以下证据：1.周跃进与夏红卫在一审法院的谈话笔录一份，证明各方确认了周跃进债权的履行方式，夏红卫也是按照该协议履行，其并未拒绝履行。2.案涉转让车辆的增值税发票两张，其中开票人显示为周跃进，证明案涉车辆转让时由周跃进经手开票。 周跃进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关联性不予认可，只要凯诺公司未履行完毕，不影响本人依法行使权利。证据2的真实性由法庭核实，关联性不予认可，增值税发票上的开票人为税务机关登记的开票人，而非实际开票人，会计开票需由会计人员另行签字确认，凯诺公司财务管理混乱，不能证明由本人开票，亦不能证明撤销权已超过一年除斥期间。 谢凡质证认为：认可证据1的真实性，夏红卫系凯诺公司法定代表人，其对周跃进的履行行为代表了凯诺公司，如果其全部履行完毕，本案便不存在撤销权的法律基础。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可以证明周跃进于2018年5月30日知晓了凯诺公司与谢凡的车辆买卖行为，撤销权之诉的除斥期间为一年，而周跃进提起诉讼的时间已是2020年，超过一年除斥期间，故请求法院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谢凡提交了以下证据：1.车牌号为苏Ｆ×××××车辆的机动车综合型商业保险单（抄本）一份，该保单生成于2018年1月2日，保险期间为2018年1月16日至2019年1月15日；2.车牌号为苏Ｆ×××××车辆的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单抄本一份，该保单均形成于2018年1月14日，保险期间为2018年2月5日至2019年2月4日。两份证据证明案涉车辆的转让价格高于车辆的剩余价值，双方不存在恶意串通的行为。 周跃进质证认为：对两张保单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认可其与本案的关联性，保单中的保险金额与车辆的实际价格并非同一概念，也无必然关联。 凯诺公司质证认为：对两份保单的三性均予以认可，保险金额即车辆的价值系保险公司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及要求确定，并非由投保人提出，具有客观性。 本院认证如下：对于凯诺公司提交的两份证据，谈话笔录确认凯诺公司法定代表人夏红卫正在履行案涉债权，但其履行案涉债权与本案撤销权的行使并无关联。虽然两张增值税发票中开票人显示为周跃进，因未有其本人签字，难以确认周跃进曾经手该发票的开具，故该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对于谢凡提交的两张保险单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将在说理部分予以阐述。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周跃进要求撤销案涉车辆转让协议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撤销权的行使需证明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或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且受让人知晓该情形。周跃进认为案涉车辆转让协议书应予撤销的原因在于凯诺公司与周跃进之间不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且凯诺公司以不合理的低价转让案涉车辆。而本案不存在上述情形。具体分述如下： 首先，关于凯诺公司与周跃进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民间借贷关系，凯诺公司是否无偿转让财产问题。周跃进主张凯诺公司与谢凡之间存在虚假债权债务关系。而谢凡提交了借款单及部分转账记录用以明双方借款关系的真实性，此外，双方签订的《结账协议》约定了凯诺公司转让其所有的六辆牵引车至谢凡用以抵销其欠款，结算后，谢凡尚欠付凯诺公司二十余万元，谢凡亦将该款项支付至凯诺公司。在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况下，本院难以认定凯诺公司与谢凡之间存在虚假债权的情形。故本案不存在凯诺公司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 其次，关于车辆转让价格是否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对于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的“明显不合理的低价”，人民法院应当以交易当地一般经营者的判断，并参考交易当时交易地的物价部门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结合其他相关因素综合考虑予以确认。转让价格达不到交易时交易地的指导价或者市场交易价百分之七十的，一般可以视为明显不合理的低价。周跃进提交案涉车辆的二手车交易发票证明车辆的转让价值分别为98000元及30000元。而凯诺公司及谢凡认为车辆的实际转让价格为40.8万元每辆，合计81.6万元，为了规避相关费用，故而低开了发票价格。对此，谢凡提交2018年5月签订的《结账协议》、《营运车辆转让协议》以证明案涉车辆转让价格，转让协议中载明的价格为40.8万元每辆，合计81.6万元。结合双方之间的转账记录及庭审陈述，可以认定案涉车辆的转让价格为协议载明价格。虽然以低开发票金额来规避税费的行为有违国家税收管理制度，但周跃进仅凭二手车交易发票载明数额认定车辆转让价格不能成立。案涉车辆于2018年1月投保的商业保单中载明的机动车损失保险条款的保险金额分别为355800元及349200元。保险单中载明的保险金额系保险公司在案涉保单形成时对车辆价值的评估，具有客观性，可以作为认定案涉车辆适时价值的参考。凯诺公司于2015年5月以40.8万元每辆的价格转让案涉车辆，价格高于保险公司的估价，不属于明显不合理的低价。 综上，周跃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理由虽有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60元，由上诉人周跃进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 判 长  刘 琰 审 判 员  沙 楠 审 判 员  陈燮峰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七日 法官助理  陈 莹 书 记 员  单晨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