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民终965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光临，男，汉族，1944年6月10日出生，住黄山市黄山区。 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光复，男，汉族，1949年9月2日出生，住黄山市黄山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立清，男，1965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黄山市黄山区，系陈光临、陈光复侄子。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住所地安徽省黄山市黄山区。 法定代表人：慈龙翔，该单位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谷明，安徽谷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光临、陈光复因与被上诉人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著作权权属、侵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10民初5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9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光临、陈光复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立清、被上诉人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法定代表人慈龙翔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谷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光临、陈光复上诉请求：1、撤销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皖10民初59号民事判决，认定事实有误，应当查清事实、妥当适用法律条款，责令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侵权行为不再发生，并重新做出判决。2、判令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支付侵权损害赔偿款计人民币36000元。3、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再版发行的《黄山指南》为点校本。众所周知，点校本即是标点和校对过的版本。“古籍整理”作品是具有“独创性”的演绎作品，所有点校本、整理版本均应遵循“确定体例、多本对照、考证史事、补遗正讹”。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再版发行的《黄山指南》一书，恰恰没有严格遵循这些原则，而是随时乱改段落、乱用标点符号，甚至整段节段删除，严重破坏了原著《黄山指南》的完整性、严重违背了大黄山的客观事实、从而严重侵犯了上诉人保护修改权、作品完整性的合法权益。《黄山指南》一书是一部志体导游书，不比一般的古典小说、剧本。在用词用语上不可随意修改，保留主要情节就可以了。导游书是对黄山的地理风貌客观真实的记载和描述，因为要引导游客如何识别黄山一草一木、一峰一泉、一石一松。然而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的随意作为、不负责任的态度有愧先人、误导读者、误导游客。再者黄山数百年来所有的峰、路、松、泉、源、沙等均在自然界中没有改动和变化。这些在原著《黄山指南》中均明确标注，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发行《黄山指南》不得凭空随意乱标、乱删、乱改动。二、陈光临、陈光复认为一审判决中认为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所谓点校《黄山指南》一书受“点校人知识水平、文学功底、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及等多方面因素影响而有所不同。”完全是错误的。志体导游书是对客观的景物经典真实的记载记录，不容有任何不切实际凭空想象的记载描述。是真实性、客观性的反映，向广大的读者呈现实事求是的真实标注。所有志体记载文字书籍不能带有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任何倾向，虽会受知识水平、文学功底之影响，但客观真实的记录反映不能有任何谬误之处。所以说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的点校本《黄山指南》同事实和客观大相径庭之处太多，并非该版的点校说明就能掩盖其不尊重客观事实的行为，更不能掩盖被上诉人侵权行为存在的事实。三、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侵犯了陈光临、陈光复著作权中的署名权。本原著《黄山指南》封面作者系黄海散人。而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的所谓点校本的封面作者为黄山区档案局，严重侵害了陈光临、陈光复的著作署名权。同时，陈光临、陈光复在一审中主张的即是该著作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的完整权被严重侵犯，而不是主张要求就著作权中财产权诉求赔偿。故而根据有关法律规定，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侵权行为、侵权后果客观存在，对其侵权行为应当赔偿损失。 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辩称：一、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对《黄山指南》进行点校并不构成对作者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古文点校”的目的无疑是为了要还原古文的原意，即在应当停顿之处进行断句，并根据古文作者的语气标出适当的标点，如逗号、句号和感叹号等。如果古文有个别地方字词模糊或多个版本之间存在差异，还要通过研究确定、恢复其原貌。显然，“古文点校”并非是为了创作出违背古文原意的新东西，而是要通过艰苦的劳动找到并展现原本就客观存在的历史事实、古文的原貌。因此，点校者的工作就是“恢复”事实。本案，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在对《黄山指南》点校时，以“点校说明”的方式明确载明了本次点校的目的是为了方便现代的读者阅读，并明确表明以尊重原著为原则，基本保持原貌不变，此过程更接近于思想而非独创性的表达，所产生的表现形式也是极其有限的，并不构成对作者的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害。二、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对《黄山指南》进行点校整理属于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的职责范围，并非以盈利为目的，更未侵害陈光临、陈光复的合法权益。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作为黄山区档案管理部门，负责现行文件、法规、资料的收集、整理、编目和面向社会提供利用服务，发挥档案馆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作用，鉴于《黄山指南》原版在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处仅存一本，而该资料中详尽记述了黄山的历史风俗、物产，并收录57张黄山历史景观照片，对黄山旅游开发具有较强的研究参考价值，为了能使该资料不再失传，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遂对其点校整理并印刷，实际支付了27675.00元费用，而在印刷后大部分为无偿赠送，240本收取了工本费共8640元，至今仍有370本库存保管，由此足见，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并非以盈利为目的，而正是基于对该书的一种保护、传承，同时也为了实现陈少峰老先生宣传黄山的遗愿而进行点校整理并印刷，并未侵害陈少峰老先生及其后人的合法权利。三、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在点教复制《黄山指南》时，署名作者为黄海散人，并未侵害作者的署名权，该著作已经超过了著作权有效保护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公民的作品，其发表权、本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本案陈少峰老先生于1950年去世，其著作的《黄山指南》的除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之外的发表权、复制权、发行权、改编权、翻译权等著作权的有效保护期截止于2000年12月31日。而本案中，《黄山指南》明确署名为黄海散人所著，且在点校时对该书的编排、内容、体例、篇幅等等均保持原貌，并未侵害其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仅仅是对其进行点校复制，故显然已经超过了有效保护；也就是说，著作权保护期满之后，作品即进入“公有领域”，不再受法律的保护，任何人都可以在无需征得原著作权人同意、无需向原著作权人支付报酬的情况下使用作品。而本案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在2010年对《黄山指南》进行点校复制时就已超过了著作权有效保护期，因此，陈光临、陈光复本次主张所谓的“侵权赔偿”显然得不到法律的支持。请二审法院充分采纳答辩意见，并依法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陈光临、陈光复上诉时称《黄山指南》点校版的作者是黄山区档案局是不对的，《黄山指南》封面上写的很清楚，是黄山区档案局点校整理。点校整理的第三页明确记载了点校整理人信息。点校说明中对点校的过程进行了说明，并记载了凡记述不清或遗漏之处做校后处理，另附书目供读者参考。在点校后记中，对基于什么目的和动机进行了说明和声明。 陈光临、陈光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主动停止不法侵害行为，并向陈光临、陈光复道歉；2.判令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支付陈光临、陈光复侵权损害赔偿款36000元人民币；3.诉讼费由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黄山指南》系一部志体导游书，作者为陈少峰。陈少峰号“黄海散人”，于1950年去世，生前育有一子，名为陈明轩。陈明轩生育陈绍泰（已去世）、陈光临、陈光复。陈绍泰育有四个子女，即陈筱玲、陈瑞萍、陈笑梅、陈立清。在本案审理中，陈筱玲、陈瑞萍、陈笑梅、陈立清向本院出具《声明》，放弃在本案中的诉讼权利和实体权利。 另查：2010年7月至12月，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依据《黄山指南》原版组织人员对该书进行了点校，形成《黄山指南》点校本。《黄山指南》点校本扉页载明“黄海散人著”。《黄山指南》点校本《点校说明》中载明：“一、《黄山指南》乃一部志体导游书，全书采用文言写成，故原书为竖排，并不着标点，给今人阅读带来一定的困难。为弥补这一不足，本次点校出版改为横排，将原文中异体字、繁体字改用规范简化字。以方便读者（个别无从考察的字则保持原型不变）。二、本书体例版式以尊重原著为原则，基本保持原貌（包括页眉）不变。三、标点：执行国家标准《标点符号使用法》，不用省略号、着重号、书名号。书中引文无法考证其是否为原文，一般只用冒号、不用引号。四、断句：保持句式完整、一般不用长句、少用分号。五、段落：按原书自然分段，少数地方篇幅过长则依据内容予以分段。六、校勘：保持内容原貌，字义、词义不做注释。明显错误者作必要注释或存疑。通假字一般不做校勘。明显错别字迳改，错讹字加“（）”，改正字加“【】”。凡记述不清或遗漏之处，作“校后注”另附书末，以供读者参考。”《黄山指南》点校本《点校后记》载明：“《黄山指南》为太平县焦村的陈少峰（号黄山散人）所著，民国十八年（1929年）自筹资金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由于限于水平和资料，谬误之处切盼读者斧正。”《黄山指南》点校本于2011年3月以内部资料形式印刷共计1000册，每册工本费36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主要焦点为：一、本案是否遗漏了必要的共同诉讼人；二、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是否侵犯了陈光临、陈光复的著作权，是否应当赔偿陈光临、陈光复各项损失36000元。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公民的作品，其发表权、本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截止于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如果是合作作品，截止于最后死亡的作者死亡后第五十年的12月31日。”第二十条规定：“作者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保护期不受限制。”《黄山指南》一书的发表权陈少峰已经行使，陈少峰于1950年去世，该书所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截止时间应为2000年12月31日。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实施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作者死亡后，其著作权中的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由作者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保护。”由于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保护期不受限制，可由作者的继承人或者受遗赠人保护。陈光临、陈光复作为陈少峰的孙子，享有对该书的署名权、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进行保护的权利。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辩称应追加其他继承人参加诉讼，但著作权中的人身权作为一项精神权利，任何一名继承人作为共有人，都可以独立地对侵权行为人提起诉讼，且陈绍泰的子女陈筱玲、陈瑞萍、陈笑梅、陈立清已向本院出具《声明》，放弃在本案中的诉讼权利和实体权利。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主张本案遗漏必要共同诉讼人应追加当事人参加诉讼，本院认为已无必要，并不予采纳。 关于争议焦点二。古籍点校是点校人在古籍版本的基础上，运用专业知识，依据文字规则、标点规范，对照其他版本或史料对相关古籍进行划分段落、加注标点、选择用字并拟定校勘记的过程。古籍点校通常会受点校人知识水平、文学功底、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及客观条件等多方面因素影响而有所不同。点校整理的目的亦是在遵循古籍原意的前提下，根据点校人对古籍含义的理解，在其认为的有限的表达方式中进行选择，通过使用现代汉语中的标点加以标识或进行分段等，向现代人恢复古籍作品的原貌，以方便现代人阅读。本案中，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组织具有一定古文知识水平的人对古籍进行点校，点校中无论是改变原著段落、还是增加标点与注释、亦或是使用简化字等，此过程更接近于思想而非独创性的表达，所产生的表现形式是极其有限，并不构成对作者的修改权、保护作品完整权者的侵犯。另，如上所述，《黄山指南》一书作者的发表权陈少峰亦已经行使，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已经在《黄山指南》点校本扉页注明《黄山指南》一书作者系“黄山散人”即陈少峰，亦未侵犯该书作者的署名权。此外，《黄山指南》一书所涉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第十条第一款第（五）项至第（十七）项规定的权利的保护期截止时间应为2000年12月31日。据此，陈光临、陈光复主张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对《黄山指南》一书进行点校并形成《黄山指南》点校本侵犯了《黄山指南》一书的著作权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陈光临、陈光复请求判令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赔偿损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光临、陈光复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700元，由陈光临、陈光复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的焦点为：被上诉人是否侵害了作者的署名权、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若侵权成立，侵权责任应如何判定。 关于《黄山指南》点校本是否侵害《黄山指南》原本作者的署名权。案涉作品为古籍点校本，黄山区档案局、黄山区地方志办公室在典校本封面标注“典校整理”，系对点校事实的客观记述，点校本的扉页为案涉《黄山指南》原本的封面，明确标注“黄海散人著”。因此，点校本未对《黄山指南》原本作者的身份作任何变动，未侵害该作品的署名权。 关于《黄山指南》点校本是否侵害《黄山指南》原本作者的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点校是对古籍标点、校订的简称，是编辑加工古籍使其成为可靠的、便于阅读的出版物的一项基础性工作。点校中通过使用现代汉语中的标点加以标识或进行分段等，是点校工作的基本方式，点校人根据自己对古籍含义的理解，在其认为的有限的表达方式中进行选择，向现代人恢复古籍作品的原貌，以方便现代人阅读。本案中，黄山市黄山区档案局在组织实施点校的过程中，并未歪曲、篡改《黄山指南》原本，未侵害原作者的人格利益，该点校行为本身亦有利于《黄山指南》一书的流传，符合公共利益。因此，不构成对《黄山指南》原本作品修改权和保护作品完整权的侵犯。 综上所述，陈光临、陈光复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00元。由陈光临、陈光复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浩 审判员 郑 霞 审判员 马士鹏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二日 法官助理吴先雄 书记员杨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