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民再449号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王笃侠，男，1967年3月3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山东省梁山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肯，北京市中业江川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文清，北京市中业江川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第一生产队，住所地山东省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法定代表人：王都岭，队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男，该生产队会计。委托诉讼代理人：马庆东，山东隆湶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王笃侠因与被申诉人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第一生产队（以下简称梁山彭村一队）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8民再23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作出鲁检民（行）监［2019］37000000720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20）鲁民抗12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杜文婷、陈原原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王笃侠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肯、刘文清，被申诉人梁山彭村一队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英、马庆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二审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本案双方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及2013年3月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合同。除双方1997年土地承包合同第二条的约定外，双方在土地承包合同及补充协议中均未对承包期限作出明确约定，终审判决认为该条约定中的“大动地为止”系关于承包期限的约定，结合当时的村支部书记王成海的说法认定双方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为十年，而王笃侠认为该条约定的是合同解除的条件。根据相关法理可知，在附条件的合同中，条件的成就与否是当事人不能预见的，条件可能成就，也可能不成就，因此，条件是不确定的事实。但是在附期限的合同中，合同的当事人在合同中规定一定的期限，把期限的到来作为合同生效或失效的根据，但是期限的到来是当事人能预知的，所以期限是确定的事实。当事人在签订合同时，对于确定的事实只能在合同中附期限，而不能附条件。从本案双方在土地承包合同中的约定来看，只要“大动地”这一条件成就，合同自然解除，不需要当事人再有什么意思表示，而到底什么时候“大动地”，双方在合同及之后的补充协议中均没有约定，可见这一“大动地”是不确定的事实，尤其是双方明确约定如不调地，梁山彭村一队承包给王笃侠的土地在合同期内不许更改，进一步证明“大动地”是双方所约定的合同的解除条件。2013年3月3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时又再次对合同效力进行确认，且梁山彭村一队按照补充协议调整后的价格收取了王笃侠2013年的承包费，印证了双方土地承包合同为附解除条件的合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行使解除权的当事人应是指守约方，而不是违约方，终审法院引用该条款对梁山彭村一队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属适用法律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第二百零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向我院提出抗诉，要求对本案进行再审。申诉人王笃侠同意抗诉机关抗诉意见，认为根据王笃侠提交的证据，梁山彭村一队提交的关于调查笔录的证据应认定为虚假证据，二审法院未对证据来源真实性进行核实，属于案件事实不清。梁山彭村一队辩称，本案抗诉书关于“双方土地承包合同系附解除条件的合同、二审法院关于双方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为10年错误、涉案土地承包合同解除条件未成就”等认定缺乏证据证明，且与本案双方合同签订及履行的事实不符。1.关于合同“以甲方生产队大动地为止”的约定，该条全文为“甲方承包给乙方的土地年限，要以甲方生产队大动地为止，如不调地甲方承包给乙方的土地在合同期内不许更改”，该条明确表示了是对土地承包年限的约定，按照当时的惯例，全村土地5年一小调，10年一大调，本案合同中“大动地”的概念即是针对10年一大调的惯例，对“大动地”是日期约定而不是解除条件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存在明确认知，这在村民中不存在任何争议，同期发包的王志敏已将其承包的30亩土地交回了生产队。2.2013年3月3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出于维稳目的由王都岭、王英在北京签字，但梁山彭村一队村民并不认可，因此该协议至今未生效，其内容亦显失公平。在履行不定期土地承包合同中梁山彭村一队有权随时提出终止合同，双方合同在2012年下半年即已实际解除。请求驳回王笃侠的再审请求。2013年4月28日，梁山彭村一队向山东省梁山县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解除1997年11月3日其与王笃侠签订的承包合同，判令王笃侠返还承包土地。2013年9月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3）梁民初字第1293号民事判决:一、解除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涉案《合同》。二、王笃侠于2013年秋季农作物收获期结束后的下一耕种期前向梁山彭村一队交回本案所涉70亩土地。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笃侠负担。王笃侠不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梁山彭村一队的诉讼请求。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事实一致。二审法院认为，二审期间双方争议的焦点为双方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是否应予解除。该承包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应为有效合同。对该合同的期限，合同第二条明确约定以生产队大动地为止，即该合同为附终止条件的合同。2013年3月3日，双方又签订了《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除对承包费进行调整外，又对该合同的效力进行确认，即原合同不变，继续生效，并按照调整后的价格于2013年3月18日收取了王笃侠2013年的承包费。现梁山彭村一队以双方的承包条件发生了根本变化，承包合同无法继续履行为由要求解除双方的合同，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以双方对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为由，认定双方的合同为不定期承包合同欠妥，依法应予纠正。2013年12月13日，二审法院作出（2013）济民终字第2084号民事判决：一、撤销梁山县人民法院（2013）梁民初字第129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梁山彭村一队的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00元，均由梁山彭村一队负担。梁山彭村一队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2015年9月2日，本院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51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2016年6月6日，本院作出（2015）鲁民提字第351-1号民事裁定：撤销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济民终字第2084号民事判决及山东省梁山县人民法院（2013）梁民初字第1293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山东省梁山县人民法院重审。一审法院重审认定事实：1997年11月3日，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案外人王志敏签订《合同》一份，约定：1.王笃侠承包梁山彭村一队西洼张林土地70亩，王志敏承包同一地块中的30亩。2.王笃侠与案外人王志敏承包的土地期限，要以梁山彭村一队大动地为止，如不调地，梁山彭村一队承包给王笃侠与案外人王志敏的土地在承包期内，不许更改。3.土地承包费每年每亩100元整，第一次一次性交清1998年、1999年两年的承包费，此后在上一年的白露之前交清下一年的承包费。王笃侠在承包涉案土地期间，1997年转包给梁山县小安山镇四柳树村的亲戚经营15亩，约2001年、2002年期间，转包给梁山县小安山镇四柳树村的亲戚经营60亩，直至2012年秋收。2012年10月份，梁山彭村一队将涉案100亩土地分配给2004年至2012年10月新增有户籍登记的100名本生产队成员。后王笃侠在该70亩土地上种植了小麦，并予收获。2013年芒种后，梁山彭村一队将涉案的土地交付给新分配的生产队成员。2013年3月3日，双方在北京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一份，约定原王笃侠、王志敏承包的村西100亩涝洼盐碱地，在原来基础上每亩增加70元承包费，原合同不变，继续生效。2013年，梁山彭村一队收到王笃侠交付的2013年土地承包费11900元（170元/亩×70亩）。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1997年前每个生产队都自行对以家庭承包方式承包的土地进行调整，五年一小调，十年一大调。1997年梁山彭村一队与同村其他生产队均各自组织了大调地，时任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党支部书记的王成海宣布因各生产队动地一次花费很大，今后每十年进行一次大动地。1997年至2003年间，梁山彭村一队只对本生产队死亡、出嫁人口的承包地进行了微调，此后因《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土地承包法）的实施未再调整土地。另查明，在没有自然灾害的情况下，梁山县小安山镇彭村土地收成为小麦亩产约1000斤，玉米亩产约1000斤。扣除种子、肥料等成本，每亩年收益大约相当于当年度秋季农作物的收成，即每亩约1000斤玉米。2016年12月23日，经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一审法院作出（2016）鲁0832民初4647号民事判决：一、解除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涉案《合同》和2013年3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二、梁山彭村一队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补偿王笃侠人民币45000元，并赔偿王笃侠经济损失人民币35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梁山彭村一队负担。王笃侠不服，上诉至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撤销梁山县人民法院(2016)鲁0832民初4647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梁山彭村一队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重审认定的事实相同。二审法院认为，本案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签订于土地承包法生效之前，该土地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等可以由双方协商确定，而不应当适用家庭承包耕地三十年不变的规定。王笃侠上诉要求本案合同承包期适用三十年不变，不予支持。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王志敏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约定承包年限要以“大动地为止”，土地承包法是2003年3月1日起实行，因此，本案土地承包合同约定承包年限“大动地为止”显然不是指的耕地承包期30年到期后的大动地。梁山彭村一队主张1997年调地时当时村支部书记王成海说今后十年一调地，王笃侠也认可当时的村支部书记王成海曾说过一次。因此，应当认定本案土地承包合同约定承包年限为十年。虽然本案土地承包合同约定承包年限为十年，但由于土地承包法2003年3月1日起实行，耕地承包期三十年不变，致使梁山彭村一队在十年期限到来时不能再“大动地”。因本案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属于土地承包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的其他方式的承包而不属于家庭承包，故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王志敏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承包期限在2003年3月1日之后不能适用耕地承包期三十年不变的规定，而仍然要按照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王志敏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大动地为止”即为十年。2007年之后王笃侠的本案土地承包为不定期承包。梁山彭村一队于2013年芒种后实际收回本案土地并由本生产队约100户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耕种，致使梁山彭村一队与王笃侠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已经实际无法履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故梁山县人民法院（2016）鲁0832民初4647号民事判决解除双方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涉案合同和2013年3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并无不当，应予维持。关于王笃侠上诉提到兑现承包土地的政策性惠农补贴、南水北调被占用土地补偿金和被毁小麦补偿金、其承包土地上的大杨树被砍伐11棵、其2013年曾购买的优质白蜡树种被迫废弃等问题，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王笃侠可就这些问题另行起诉。判决：驳回上诉，维持梁山县人民法院（2016）鲁0832民初4647号民事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王笃侠负担。本院再审期间，王笃侠提交签有杜强名字、落款时间为2020年9月28日的材料一页，该材料右上角写有“小安山镇信访案件调查谈话笔录”字样，材料内容为“以上内容我不知情，人名不是我本人签的”，结合原审中王成海出具的说明，以证实梁山彭村一队提交的谈话记录为虚假证据。梁山彭村一队认为该证据没有注明是否辩认过谈话记录，没有载明对哪些内容不知情，签名不能证实是否为杜强本人签字，对证据真实性不认可。梁山彭村一队提交：1.小安山镇社会稳定办公室出具的证明一份，以证实《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未经村民代表会议或全体村民会议表决，系无效协议。2.小安山镇人民政府《关于给崔曰芹转款相关情况说明》及银行交易记录三份，以证实王笃侠就涉案土地相关争议已经与基层政府达成协议，本案抗诉已失去再审意义。王笃侠对小安山镇社会稳定办公室出具的证明真实性及证据目的均不认可，称其不存在上访情况。对证据2称认可交易记录的真实性及小安山镇经崔守国向王笃侠妻子支付30万元款项的事实，但不认可转款说明的真实性，认为该30万元系小安山镇就生产队违约收回并占用涉案土地向王笃侠主动支付的占地补偿款，而非解除合同的赔偿金。本院再审查明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双方于1997年11月3日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该合同签订于土地承包法生效之前，从承包方式上来看并不属于土地承包法规定的家庭方式的承包，而是其他方式的承包，因此该承包合同不适用土地承包法第二十条规定的“耕地承包期三十年不变”的规定，而应适用土地承包法第四十五条关于以其他方式承包的相关规定。根据第四十五条的规定，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当事人的权利和义务、承包期限等，由双方协商确定，因此原审认定本案双方的权利义务仍然要按照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的约定进行认定并无不当。双方签订的承包合同第二条约定：“甲方承包给乙方的土地年限，要以甲方生产队大动地为止，如不调地甲方承包给乙方的土地在合同期内不许更改”，再审中双方对该条约定的性质存在争议，梁山彭村一队认为该条系关于合同期限的约定，约定的期限为十年，而王笃侠认为该条是关于合同解除条件的约定。本院认为，合同履行期限为合同的基本条款，当事人签订土地承包合同应确定承包期限。从本案双方所签订合同第二条所用的“甲方承包给乙方的土地年限…在合同期内不许更改”等措词来看，本条款实为关于合同履行期限的约定。关于该约定中的“大动地为止”应如何理解，应结合签订合同当时的客观实际以及社会发展变化的实际情况综合认定。原审已查明，1997年彭村各生产队均进行了土地调整，当时彭村的党支部书记说过以后每十年调整一次土地，王笃侠对此予以认可，且其在对本案初一审判决即（2013）梁民初字第1293号判决不服提出的上诉状中亦称“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的承包合同的期限是明确的”、“当时彭村村书记宣布以后每10年调整一次土地，上诉人和被上诉人都是知道的，从最初双方订立合同来看合同的期限应当是到2007年动地为止，这个时间界点是固定的。2007年之后双方未再签订新的合同，从2007年之后至2013年3月双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之前双方应当是不定期承包合同，但是当双方签订补充协议之后，合同就又成了固定期限合同”。可见，原审中王笃侠亦曾认可双方合同第二条约定的是合同履行期限，对“大动地为止”的理解应是约定合同期限至2007年，2007年后双方合同转化为不定期合同。因此，原审法院根据本案证据认定双方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大动地为止”应为十年、双方合同至2007年后转化为不定期合同符合合同签订当时的实际情况及双方当事人的认知。2013年3月3日双方签订的土地承包合同补充协议并没有对承包期限另行作出明确约定，原审法院认定该土地承包合同仍为不定期合同并根据梁山彭村一队的诉讼请求及涉案土地已分配给多人耕种多年的现实情况判决解除双方土地承包合同并无不当。综上，本院认为，原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济宁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鲁08民再23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闫爱云审判员  刘成良审判员  司晓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书记员  史慧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