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9民终299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盐城天龙锻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建湖县高作镇西站民营创业园。 法定代表人：周士宏，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德怀，江苏唯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建湖县高作镇人民政府，住所地在江苏省建湖县高作镇人民南路**。 负责人：智中华，该镇镇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国，江苏兴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剑笛，江苏兴苏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盐城天龙锻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龙锻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建湖县高作镇人民政府（以下简称高作镇政府）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建湖县人民法院（2020）苏0925民初10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龙锻造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高作镇政府支付给天龙锻造公司用于购买建湖县华民铁塑机械制造厂（以下简称华民厂）土地的665664元不是借款，是专项补贴资金，无须归还。1、高作镇政府补贴给天龙锻造公司的土地款665664元特定用于向法院购买华民厂的厂房、土地，只要天龙锻造公司将此款用于购买华民厂厂房，就不存在返还。从《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第三条第1项可以看出，高作镇政府补贴的665664元仅针对天龙锻造公司向法院购买华民厂，该补贴是独立的约定，有别于新征用地的优惠，新征用地的优惠有专门的约定。依据该条款约定，只要天龙锻造公司向法院购买了华民厂厂房，高作镇政府就对天龙锻造公司补贴华民厂土地超出3.5万元/亩部分（即665664元)。2、补贴是补偿、贴补的意思，付掉就不要了。3、高作镇政府所提供的收据中并未注明是暂借款，而是注明“往来款”。二、高作镇政府2016年4月25日支付给天龙锻造公司的200万元，不是天龙锻造公司的借款，该款实际上是高作镇政府转给天龙锻造公司偿还高作镇政府的银行贷款。在2015年9月7日高作镇政府以天龙锻造公司名义向银行贷款450万元，其中270万元贷款给天龙锻造公司使用，180万元由天龙锻造公司使用。在贷款到期时，高作镇政府在2016年4月25日当日一共付3笔款：200万元、669760元、30240元，合计270万元给天龙锻造公司向银行偿还其2015年9月7日借用的270万元贷款。至于高作镇政府分别于2016年2月4日和3月23日汇给天龙锻造公司的100万元，天龙锻造公司收到资金后立即分别于2016年2月4日和3月24日全部汇给了江苏欧汇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汇公司）。按《工程承包协议书》第三条的约定，高作镇政府是工程发包人，支付欧汇公司工程款是其义务，高作镇政府的付款方式各方约定通过上诉人支付给欧汇公司。《工程承包协议书》和银行流水可以证明该事实。上诉人的收据所记载是高作镇政府为便于其记账，按其要求出具的，收据依附于《工程承包协议书》，应按工程承包协议书内容认定事实。一审仅以收据中的收款事由将2016年4月25日的200万元认定为借款，事实不清。三、高作镇政府2018年2月11日汇给上诉人的120万元,不是天龙锻造公司的借款，是高作镇政府支付给欧汇公司的工程款，只是用天龙锻造公司走账代为支付。《工程承包协议书》第三条明确约定“2018年春节前支付30%工程款由甲方支付给乙方支付，如甲方未支付，则由甲方通过财政补贴按未付款年息10%支付给乙方，由乙方支付丙方作为未付工程款项利息”。该工程最终高作镇政府按400万元与欧汇公司结算，2018年2月11日汇给上诉人的这个120万元，就是承包协议书中约定的这笔30%工程款，高作镇政府的银行回单中注明的也是“工程款”，而不是借款。根据协议约定，该30%工程款就是高作镇政府的付款义务，天龙锻造公司在收到该款后随即于当日就转汇给了欧汇公司，完成转付约定。四、案涉《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是针对高作镇政府向上诉人提供总规划100亩的土地（其中一期规划50亩）所进行的工业项目投资，而不仅仅是华民厂的14亩土地上的项目投资，在协议的第二条、第三条第1项、第五条第2项均明确约定了工业投资项目是在高作镇政府至少提供50亩一期土地基础上进行的，这是前提，否则双方根本不可能约定在14亩的土地投资5亿元巨资新上项目。事实上，除了天龙锻造公司听信高作镇政府向法院购买的华民厂14亩土地外，高作镇政府没有向天龙锻造公司再提供过一厘新征土地。协议第六条第4项约定的“如未能达到投入产出标准，则按统一挂牌出让价（9万元/亩）补足土地款”，是针对高作镇政府向上诉人供应50亩土地后，在50亩土地上的投入产出，但除华民厂的14亩土地外，高作镇政府并未向上诉人供地，高作镇政府违约在先。现一审法院以50亩的标准衡量上诉人14亩土地的产效是否达标，完全脱离了协议书的约定和事实本身。但一审判决在审理查明部分直接省略掉了《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中与定案相关的上述由高作镇政府供应新征用地的主要义务内容，避而不谈高作镇政府供应新征用地的主要义务，对投资协议书断章取义。五、一审判决第5页第2段认定的“天龙锻造偿还所借资金的方式是利用其在达到协议约定的投资规模和完成税收指标超额的部分由镇政府以返税奖励和财政补贴抵充”，没有事实证据来源。六、高作镇政府在起诉状和证据交换中均陈述案涉款项是垫付的土地出让金和工程款，而不是借款，这也可以证明一审将案涉款认定为借款是错误认定。七、一审将《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和《工程承包协议书》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合并审理，导致事实不清。《工程承包协议书》作为独立的协议，约定的工程款与《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无关，但一审判决却将其糅合进《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以投资协议书的约定来认定工程承包事项，事实不清。既然按两个协议审理，就不应该判决时割裂了《工程承包协议书》的内容，另按民间借贷判决上诉人还款。八、高作镇政府诉状中主张归还垫付款，后庭审变更为支付欠款，证据未作变化，案由一直为追偿权纠纷，但判决书中却变成了企业借款合同纠纷。法庭在未向当事人释明法律关系情况下，最终按借贷关系判决上诉人承担还款责任，诉讼程序不当。九、案涉欧汇公司施工的美瑞龙项目工程归属在《工程承包协议书》第三条“三方权责”中有明确约定，在上诉人未决定购回前，工程属于高作镇政府所有，工程款的支付义务在高作镇政府，上诉人如使用厂房，需要向高作镇政府支付租金；如不购回，则由高作镇政府全额回购，上诉人在土地上的一切投入均由高作镇政府支付给上诉人；如上诉人从高作镇政府处购回工程，才会产生上诉人支付高作镇政府所付款问题。在上诉人未确定是否购回前，一审认定上诉人欠高作镇政府钱，是错误的。十、一审适用法律错误。上诉人没有向高作镇政府借款，一审适用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关于借款合同的规定判决上诉人偿还借款，系适用法律错误。 高作镇政府答辩称：1、根据投资协议书6.4条款，上诉人违约后应当按照9万元每亩补足土地款，也就是说根据投资协议书超过3.5万元每亩的部分，如果天龙锻造公司未能达产达效，则高作镇政府预借的665664元应当予以返还，双方均在财务中记录往来款待项目周期到达之后进行结算，高作镇政府在起诉之前专门要求上诉人法定代表人到场予以确认，天龙锻造公司从未提出对于欠款的不同意见，也未提出其已经达产达效，因此上诉人认为专项补贴资金无需偿还的说法违背客观事实。2、关于2016年4月25日的200万元系借款性质没有任何争议，根据双方与施工单位签署的施工协议，涉及的工程款200万元应当由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完全曲解了合同条文的真实意思表示，因双方协商一致共同向银行借款，由高作镇政府委托第三方担保，贷款后高作镇政府使用了其中的部分贷款，在贷款未到期的情况下，根据施工协议高作镇政府提前归还200万元给天龙锻造公司用于向施工单位支付工程款，如果按照上诉人的说法，应当由高作镇政府自行向施工单位付款，根本没有必要先汇款给上诉人，再由上诉人汇款给施工单位，一审中上诉人也当庭表明其将该200万元支付给了施工单位，因此上诉人认为该200万元属于高作镇政府应当支付的工程款是错误的。3、高作镇政府在一审中已经进一步举证和说明，垫付的出让金和工程款只是借款的用途，并不是借款的根本性质，高作镇政府在一审中的举证，上诉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并加以反驳。4、根据借款发生的事由和投资协议书、工程承包协议书只能证明借款的真实意思表示和借款的用途，而不应将借款的用途当成法律关系对立。5、上诉人在项目建成后，从未要求高作镇政府进行回购，且上诉人在项目建成后一直自行使用，也从未向其所认为的权利人即高作镇政府支付过租金，因此上诉人认为涉案工程的物权所有人是高作镇政府的说法和其行为是对立的。6、本案一审中上诉人委托律师代理此案，不可能不知道立案的案由需要根据审理来确定，立案是登记制。7、上诉人的上诉没有法律依据。 高作镇政府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1、判决天龙锻造公司支付欠款3865664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天龙锻造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1月18日,天龙锻造公司与高作镇政府签署了一份《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双方就天龙锻造公司拟在建湖县高作镇企业创业园投资50000万元新上精密机械项目【即双方所称美瑞龙项目】的相关事宜进行约定。其中，高作镇政府向天龙锻造公司提供优惠政策，其中对天龙锻造公司盘活华民厂原用地按法院裁定价为准，土地超出3.5万元/亩部分由镇财政补贴，相关税费由天龙锻造公司承担。新征用地由高作镇政府挂牌出让、由天龙锻造公司依法取得的工业用地挂牌出让价格为9万元/亩，参照实际总投资超亿元重大项目优惠政策处理。华民厂原有厂房及围墙按法院裁定价转让给天龙锻造公司，镇政府为鼓励天龙锻造公司加大投资，需对原有车间拆除重建，车间费用在天龙锻造公司完成税收指标超额的部分由镇政府以返税奖励的形式支付给天龙锻造公司，总额不超过100万元。如天龙锻造公司未能达到投入产出标准，则按统一挂牌价（9万元/亩）补足土地款。同时还对其他违约事项处理作了约定。此后在法院处置华民厂的房地产过程中，天龙锻造公司于2014年7月4日以2318948.6元的价格买受华民厂房地产，其中土地面积9333.2平方米（约14亩）。天龙锻造公司买受华民厂房地产时，高作镇政府依上述约定向天龙锻造公司预支超出约定价格3.5万元/亩部分的土地出让金665664元（1155664元-14×3.5万元/亩），并由天龙锻造公司交与法院，2014年7月8日天龙锻造公司向高作镇政府出具上述款项收款收据。 2015年11月11日，高作镇政府、天龙锻造公司及案外人欧汇公司为推进精密机械项目车间及相关附属设施的建设签订“工程承包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共同确定工程核定预算价为592.96万元，工程开工到屋面施工时付100万元，竣工验收合格后付100万元，2018年春节前付工程总款30%，2019年春节前结清。前两期付款的各100万元由高作镇政府归还天龙锻造公司借款支付，高作镇政府按照天龙锻造公司在中行的贷款利息补贴天龙锻造公司。2018年春节前支付30%工程款由高作镇政府付给天龙锻造公司支付，如高作镇政府未支付，则由高作镇政府通过财政补贴按未付款年息10%支付给天龙锻造公司，由天龙锻造公司支付欧汇公司作为未付工程款利息。双方还对厂房建成后的使用及租金交付、厂房回购、建设要求等作了约定。高作镇政府在2015年9月曾向天龙锻造公司借款200万元，后于2016年2月4日和3月23日分别偿还100万元，天龙锻造公司均于同日向高作镇政府出具还款收据。同时，天龙锻造公司分别于2016年2月4日和3月24日向欧汇公司汇款各100万元。天龙锻造公司在买受华民厂房地产后，在规定的期限内未能达到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约定的投资及上缴利税要求。 另查明，2016年4月25日，天龙锻造公司向高作镇政府出具收据，收据载明“交款单位建湖县高作工业园区服务有限公司，收款方式银，人民币贰佰万元整，收款事由借款（美瑞龙项目建设工程款）”，同日，高作镇政府通过银行向天龙锻造公司支付该款；2018年2月10日，天龙锻造公司向高作镇政府出具除金额变更为120万元外其余内容相同的收款收据，次日，高作镇政府通过银行向天龙锻造公司支付该款。2020年3月12日，高作镇政府约谈天龙锻造公司要求其就3865564元欠款在3月18日前拿出还款方案，届期天龙锻造公司未回复。 一审法院认为，高作镇政府为实现招商目的，继而与天龙锻造公司签订的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及工程承包协议书不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根据协议书约定，天龙锻造公司从高作镇政府处取得的资金用途及性质为暂借款，有天龙锻造公司向高作镇政府出具的收据予以证明。天龙锻造公司偿还所借资金的方式是利用其在达到协议约定的投资规模和完成税收指标超额的部分由镇政府以返税奖励和财政补贴抵充。因此，高作镇政府与天龙锻造公司就案涉款项约定所体现的法律关系符合借贷关系特征。天龙锻造公司在取得原华民厂的房地产产权后的投资和上缴利税未能达到约定条件，未取得政府返税奖励和财政补贴，案涉债务不具备债务抵销条件，故天龙锻造公司应当依法承担借款的偿还责任。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一项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天龙锻造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高作镇政府借款386566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7725元，减半收取18862.5元，由天龙锻造公司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无异，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土地补贴款665664元是否应返还的问题。天龙锻造公司对665664元为土地补贴款的性质没有异议，但取得上述补贴款是基于天龙锻造公司与高作镇政府签订的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根据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的约定，天龙锻造公司拟投资5亿元新上精密机械项目，故高作镇政府给予天龙锻造公司的各项优惠政策，其中包括对天龙锻造公司购买的华民厂的土地厂房进行差额补贴。天龙锻造公司获得土地补贴款665664元后，并未申请征用土地进行实际的项目投资。天龙锻造公司获得各项优惠政策包括土地补贴款是建立在投资5亿元项目基础之上，由于5亿元投资项目未实际投资的状态持续至今，故双方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实际已终止履行。本案天龙锻造公司获得土地补贴款已失去了合同依据。且根据工业项目投资协议书约定，天龙锻造公司未能达到投入产出标准，则按统一挂牌出让价（9万元/亩）补足土地款，天龙锻造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达到投入产出标准，天龙锻造公司应按约补足土地款。现高作镇政府仅要求给付土地补贴款665664元，一审予以支持并无不当。 关于320万元款项性质问题。高作镇政府主张天龙锻造公司借款320万元，为此提交了2018年2月10日120万元和2016年4月25日200万元的收据等证据，该两张收据中明确载明收款事由为借款，故一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320万元的借款关系有事实依据。天龙锻造公司上诉主张该320万元系高作镇政府依据高作镇政府、天龙锻造公司、欧汇公司三方《工程承包协议书》应支付欧汇公司的工程款。对此，本院认为，从《工程承包协议书》约定看，前两笔各100万元系通过高作镇政府归还天龙锻造公司借款的方式支付。而高作镇政府已于2016年2月4日、2016年3月23日各支付100万元偿还了天龙锻造公司借款，天龙锻造公司收到200万元后亦支付给欧汇公司，案涉2016年4月25日的200万元与天龙锻造公司主张的工程款200万元无关。对2018年2月10日的120万元，依据《工程承包协议书》约定，2018年春节前付工程总款30%由高作镇政府付给天龙锻造公司支付。从条文的内容约定看，只能得出工程款的款项来源于高作镇政府，并不能得出该120万元工程款的付款义务人为高作镇政府，且实际上高作镇政府是以借款形式支付给天龙锻造公司，故该120万元工程款的付款义务人为天龙锻造公司。综上，天龙锻造公司主张上述320万元系高作镇政府应支付的工程款缺乏依据，本院不予采信。 另，本案高作镇政府主张的款项包括借款和补贴款，涉及两种不同法律关系，由于所涉事实清楚，为减少双方当事人诉累，一审法院在本案一并处理并无明显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天龙锻造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7725元，由上诉人盐城天龙锻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娴 审判员 钟红梅 审判员 张 雷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四日 书记员 朱 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