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24838号上诉人（一审原告）：胡丽华，女，1959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罗俊杰,广东信耀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胡胜忠，男，1969年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艺，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碧，女，1986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辽宁省沈阳市铁**。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艳萍，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玮琦，广州金鹏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胡丽华因与被上诉人胡胜忠、李碧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6民初125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胡丽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胡胜忠、李碧向胡丽华共同返还借款本金4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9年8月2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3.一、二审案件诉讼费由胡胜忠、李碧承担。一、案涉《借据》中明确约定借款金额和借款用途、借款利息等信息，李碧在《借据》中的证明人一栏中签名，胡胜忠借款后将款项用于红木生意的生产经营，并用所赚取的木材收益每月向胡丽华偿还利息，足以证明李碧并没有排斥夫妻二人共同还债的意思表示。鉴于出借人胡丽华是胡胜忠的胞姐不是外人，在胡胜忠、李碧五年来每月持续还息的情况下，不可能对李碧在《借据》中是证明人还是借款人的身份提出质疑。一审法院僵化机械理解借条内容，仅以李碧在《借据》上的证明人而非借款人处签字，认定李碧明确排斥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从而对借款免责，客观上帮助李碧既享有木材生意带来的收益，但又免除经营带来的债务，对胡胜忠极为不公。李碧在证明人一栏签字，清楚知晓借款事实，并不存在排斥共同负债的意思表示。胡胜忠为经营红木家具生意需资金周转而向其胞姐即胡丽华借款，因此胡丽华要求李碧作为共同借款人在借据上签字。而李碧并非直接收款人，由于胡胜忠的经营收入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与其共享，故胡丽华要求李碧作为知情人在借据上签字。由于三方存在亲属关系，均不具备专业法律知识，将直接收款人作为借款人、非直接收款人但享有经营收入作为借款知情人、共同还贷人，符合社会常理及一般常识。因此，胡胜忠、李碧在表意上具有共同举债的外化表现。而一审判决没有考虑双方的家庭关系，机械僵化地依据《借据》的签字身份而排除夫妻共同债务，显然曲解双方意思表示。二、意思表示是民事法律行为之核心要素，本案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李碧是否有共同负债的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有相对人的意思表示的解释，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确定意思表示的含义。胡胜忠和李碧的真实意思表示，与其所实施之行为明显有悖于文本时，不能仅利用文本主义进行解释，须结合行为性质及目的、习惯确定真实意思表示。本案中，自2014年3月签订《借据》至2019年8年长达近5年时间，胡胜忠一直利用经营红木生意的收益向胡丽华归还利息，李碧对此情况是明知的，且从未提出异议，充分说明李碧对于共同还债的意思表示十分明确，意味着李碧以实际行为证明其在《借据》中的“证明人”处签字并非“排斥共同负债”，本案应尊重借贷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认定胡胜忠、李碧夫妻对外具有共同还债的意思表示。三、根据一审中胡胜忠提供的借款用途的证据，证明《借据》所载的借款用途和实际借款用途一致，均用于经营红木生意。胡胜忠、李碧二人家庭的主要经济支柱为胡胜忠的木材经营收入，实际享受经营收入带来的巨额财产收益，根据权利义务相一致的原则，李碧理应为夫妻共同经营所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案涉借款应作为夫妻共同债务由胡胜忠、李碧共同偿还。胡胜忠辩称：一、胡胜忠向胡丽华借款40万元，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由胡胜忠经营管理，该公司收益是胡胜忠、李碧的唯一生活来源，李碧每月的生活消费非常昂贵，而胡胜忠仅经营红木生意，法律规定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即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李碧享有胡胜忠经营的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收益，则应承担相应还款责任。二、李碧在《借据》上签字说明其知悉案涉借款，应作为共同借款人并非保证人，案涉借款应属胡胜忠、李碧夫妻共同债务。李碧辩称：一审判决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胡丽华主张案涉借款属于胡胜忠、李碧的夫妻共同债务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李碧在《借据》证明人一栏签字的事实证明李碧在借款发生时已经明确表达不会共同还款的意思表示，胡丽华请求李碧共同还款应当不予支持。证明人不是借款人，没有与借款人共同借款的意思表示，这是基本常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一条“他人在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或者借款合同上签字或者盖章，但未表明其保证人身份或者承担保证责任，或者通过其他事实不能推定其为保证人，出借人请求其承担保证责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第三方在债权凭证或者借款合同上签章时，只要第三方不是在借款人一栏签章或者表明是保证人的，就不承担保证责任，即在第三方身份不明时推定其为证明人。本案中，《借据》上有“借款人”和“证明人”两栏，已经充分说明李碧和胡胜忠在案涉借贷关系中身份上的区别，排除了李碧是借款人或者保证人或者承担保证责任的当事人的可能性，李碧无须承担还款责任。二、自李碧在《借据》“证明人”一栏签字且胡丽华同意在此情况下出借后，相当于三方达成了借款是胡胜忠的个人借款、还款责任由胡胜忠一人承担的约定。因此，即使款项被用于家庭生活，李碧也不承担共同清偿债务的法律责任。1.胡丽华在《借据》中设置证明人一栏并由李碧签名的事实证明，三方对于案涉债务是胡胜忠的个人债务一事达成了合意。法律并不禁止出借人与借款人、借款人配偶达成此类约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中明确规定了在出借人与借款人约定借款是个人债务后，配偶一方不承担清偿责任。因此，在有明确书证证明的情况下，胡丽华事后反悔不能得到支持。2.胡丽华从未举证胡胜忠自借款后有支付利息的行为。如果胡胜忠确实用家庭财产支付了利息，那么对外而言，胡胜忠动用其管理的家庭财产所做的清偿行为有效；对内而言，胡胜忠和李碧进行家庭财产分割时，李碧有权要求胡胜忠做出补偿，李碧并不因胡胜忠的付息行为而具有清偿案涉借款的义务。三、胡丽华主张的所谓权利义务相一致既无事实依据，也是对法律的歪曲。1.假设李碧没有在《借据》上签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在案涉款项用于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经营生产红木家具项目的情况下，因股权是胡胜忠的婚前财产，胡丽华亦应对该公司是胡、李二人共同经营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但胡丽华并未对此举证。2.胡胜忠作为胡丽华的弟弟，且与李碧的离婚诉讼正在审理中，其对案涉债务是夫妻共同债务的自认并不能单独成为认定事实的依据。3.既然借款用于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经营，基于权利义务相一致，该公司因胡胜忠的借款行为而受益，如果胡胜忠的个人财产不足以清偿债务的，亦应由公司先承担还款责任，而不是李碧。4.《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规定的是配偶一方在未共签未追认的情况下，仅对夫妻共同经营项目承担清偿责任，即只有在夫妻共同经营、夫妻双方对经营成果能够共享和资金用途等都清楚时才能推定配偶一方以默示方式同意对外举债。李碧从未参与过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或者胡胜忠个人经营的项目，其于《借据》证明人一栏签名，不能形成默示推定。综上所述，案涉款项是胡胜忠以个人名义举债用于公司经营，胡丽华在借款时同意李碧只作为证明人，与李碧、胡胜忠达成了案涉债务属胡胜忠个人债务的约定，故其关于李碧承担清偿责任的主张应不予支持。胡丽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胡胜忠、李碧返还借款本金40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9年8月2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2.本案的诉讼费由胡胜忠、李碧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胡胜忠与李碧系夫妻关系，胡胜忠因资金周转需要，先后分两笔向胡丽华借款共计40万元。胡胜忠于2014年3月1日向胡丽华出具《借据》，该《借据》载明借款金额为40万元，借款利息为年利率15%，即每月26日返还利息5000元（后在庭审中明确利息自2019年8月2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李碧在该《借据》“证明人”处签名。此后胡胜忠直支付利息，但至2019年8月，经胡丽华多次催促，胡胜忠、李碧均未能支付利息。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借款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问题。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字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应当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本案中，胡丽华与胡胜忠签订的《借据》显示借款人是胡胜忠，证明人是李碧。李碧在本案中有明确排斥有共同负债的意思表示，而作为意思表示载体的《借据》表明李碧身份有别于胡胜忠，即李碧为证明人而非借款人，未有证据证明李碧有加入借贷关系并承担还款义务的意思表示，胡丽华对李碧以证明人而非借款人的身份在借据上签字并未提出异议。综上，无证据证明李碧在《借据》中证明人签字即表明有共同负债或债务加入的意思表示，反而因李碧因表明自己的身份只是证明人，可以认定该借款为胡胜忠的个人债务。以上事实，有胡丽华提交的《结婚登记审查处理表》、《借据》、银行流水等证据，胡胜忠提交的《费用支出清单》、银行流水、报销凭证等证据，李碧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相关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等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认为:胡丽华依据《借据》向胡胜忠、李碧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该借款事实有胡丽华提供的银行流水予以证实，因此，一审法院认定胡丽华、胡胜忠之间存在真实有效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唯独胡丽华认定李碧应当与胡胜忠承担连带偿还责任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胡胜忠没有依约偿还借款及相关利息，胡丽华提出偿还本金40万元并按照年利率12%的标准计付自2019年8月28日起至全部借款清偿之日止的借期利息的诉请合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胡胜忠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胡丽华返还借款本金40万元及相关利息（利息自2019年8月2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二、驳回胡丽华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诉讼费9979元（包括案件受理费7420元，财产保全费2559元），由胡胜忠负担。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案涉借款发生于李碧与胡胜忠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胡丽华分两笔13万元、27万元向胡胜忠转账出借，胡胜忠收到该40万元后分别通过提取现金或转账方式（包括提现、往来或利息）使用案涉借款。胡胜忠称其用于其名下的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红木经营，与案涉借据中“用于生产经营红木家具”用途吻合。李碧认为该借据中明确“用于生产经营红木家具”需要，与李碧、胡胜忠的夫妻共同生活无关，且其于婚后也有收入，并非只靠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收入作为生活来源。胡丽华认为李碧确认该笔款项的用途为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生产经营之用，而李碧、胡胜忠婚后以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经营收入为主要生活来源，其享有收益同时也应承担公司所负债务，由于涉案借款为家庭成员内部借款，故李碧以“证明人”身份签署，并不影响该款项用于夫妻共同生活。胡胜忠认为其在婚内期间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家庭生活开支，来源于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经营收入。二审期间，证人胡某出庭作证，称案涉借据由其起草，但李碧在“证明人”上签名时曾称会共同归还。胡胜忠对该证人证言予以确认；李碧认为胡某的证人证言与客观事实不符，故不予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案涉借款是否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本案中，胡胜忠以个人名义向胡丽华借款并在借据中注明“用于生产经营红木家具”，胡胜忠收到该款项之后存在提现、往来或利息等方式，目前并无证据证明用于其个人，胡丽华据此主张该款项用于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的经营有理，本院予以采纳。本案中李碧提供的证据虽然证明其确有纹绣及出售面膜等收入，但不能证明其存在独立稳定工作收入，胡胜忠关于家庭生活大部分来源于其经营收入的主张合理，本院予以采纳。因此，尽管案涉借款用于胡胜忠名下的广州圣泽广告有限公司，但鉴于该公司收入亦用于其与李碧的共同家庭生活，案涉借款宜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并由胡胜忠与李碧共同清偿。一审判决仅认定为胡胜忠的个人债务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胡丽华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6民初1252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人民法院（2020）粤0106民初1252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胡胜忠、李碧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胡丽华返还借款本金40万元及相关利息（利息自2019年8月28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12%计算）”。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诉讼费9979元（包括案件受理费7420元，财产保全费255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20元，均由被上诉人胡胜忠、李碧共同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琼审判员 叶嘉璘审判员 张 淼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十日书记员 李玉娜黄昱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