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民终362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李创新，男，1979年11月27日出生，壮族，住广西壮族自治区防城港市防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程，广西唐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黎法辉，广西唐程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民族大道115-1号现代·国际23层10号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450100000101530。 法定代表人：梁韦林，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庆涛，广西善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广西万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南宁市青秀区民族大道**现代国际****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000054357785N。 法定代表人：陈明，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焕立，男，1981年6月27日生，壮族，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李创新因与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航联公司）、广西万通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通公司）码头堆场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海海事法院（2018）桂72民初1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3月19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创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程、黎法辉，被上诉人航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庆涛，被上诉人万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焕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创新向本院上诉请求：撤销北海海事法院（2018）桂72民初119号民事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上诉人李创新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一、一审判决认定万通公司不应承担支付工程款缺乏事实依据。1.万通公司自认并以实际履行的行为确认其是案涉土地的承租人和建设方。航联公司与万通公司承认双方签订《合作协议》，合作经营案涉场地，一审判决对此也作出认定。航联公司发函告知北海铁山港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海铁山公司），明确2013年6月30日至2023年6月30日的合作期间，万通公司在航联公司案涉租赁土地按双方《合作协议》的约定享有权利义务。北海铁山公司于2013年7月3日复函对此予以认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条的规定，万通公司对于自认是案涉土地共同的承租方、建设方和经营方这一事实合法有效，应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其次，航联公司与北海铁山公司签订《委托付款协议》约定，将案涉堆场的建设费用654.5万元委托北海铁山公司托管代付。之后，万通公司分三笔向北海铁山公司汇入3272849.7元。2014年3月，案外人马红卫在堆场堆放白泥6万吨，租金5万元，该租金由万通公司职员张莹代表万通公司于2015年1月13日收取并出具收条。由此，在李创新完成堆场建设后，万通公司实际获取了堆场的收益，也可以看出，万通公司并非向航联公司租用案涉堆场，而是案涉堆场的共同的承租方、建设方和经营方。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二条关于共有物上债权债务的规定，万通公司跟航联公司因共有案涉堆场产生的债权债务承担共同连带责任。2.根据民事诉讼举证分配规则，万通公司应当承担不利后果。航联公司与万通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是明确万通公司对案涉堆场权利义务的直接证据，万通公司和联行公司有义务向法庭提交，但万通公司拒不提供。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在航联公司与万通公司均承认双方签订《合作协议》的前提下，万通公司拒不提供，应承担相应不利后果即支付案涉堆场建设的工程款。一审法院在确认万通公司持有该协议并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后，擅自增加上诉人李创新需证明该协议存在对万通公司不利内容的要求是错误的。二、李创新对案涉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享有建筑优先受偿权。根据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案涉堆场建设工程是可以折价、拍卖的，李创新在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案涉工程折价或者拍卖价款优先受偿。李创新主张堆场的部分附着物（联锁砖块）是建设工程的部分，且是可以从堆场分割的部分，可以单独折价或拍卖。一审法院认为李创新只能主张对建设完工的整体工程折价或拍卖价款具有优先受偿权是错误的。 航联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并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请求驳回。 万通公司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上诉人李创新的上诉请求。万通公司并非案涉工程的合同主体，也从未参与合同相关活动，一审中也从未自认为案涉工程的建设方，航联公司是为了能从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获得扩充堆场用地范围的合同权利才引进万通公司对堆场进行合作经营的，即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的合作仅限于对场地的运营而不涉及案涉工程的建设，对此事实航联公司也予以认可。其次，万通公司基于与航联公司的其他合作事宜（不限于案涉堆场合作经营），同时亦根据航联公司的委托向北海铁山公司付款3272849.70元，该付款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委托人航联公司承担。因此，不能因款项支付推断万通公司实际参与案涉工程的建设，更何况，款项的支付与建设工程无关，工程款的支付主体是航联公司。再次，关于上诉人主张举证责任分配的问题。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均不否认《合作协议》的存在，万通公司也并非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该《合作协议》不存在不利于万通公司的内容。该协议签订时间较久，万通公司办公场所多次搬迁，目前确实无法找到，同时根据一审向航联公司法定代表人梁韦林查明，该协议在签订当年就已经终止，而案涉工程仍在建设中。尽管无法核实协议具体内容，但从相关证据已经可知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之间的合作并不涉及案涉工程建设，仅涉及堆场的运营，协议中也并不存在不利于万通公司的内容，上诉人李创新在没有证据证明协议具体内容的情况下，要求万通公司提供协议不符合法律规定。最后，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结合本案相关材料，万通公司从未出现在李创新与航联公司后续签订的合同或者往来文件中，万通公司不是案涉工程合同的当事人或者实际当事人，故李创新要求万通公司承担案涉工程款没有法律依据。 李创新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航联公司和万通公司共同支付原告李创新工程款3139018.80元和违约金928521.76元（按每日万分之二，自2014年3月1日暂计至2018年3月19日，其余违约金计算至上述两被告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2.航联公司和万通公司支付原告李创新评估费3万元；3.原告李创新对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享有建筑优先受偿权；4.航联公司和万通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共4097540.56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2013年3月12日，航联公司与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协议》，由航联公司租用北海铁山公司位于北海铁山港3＃、4＃泊位后方陆域2＃路南侧134.5亩土地用于加工、配矿、货物仓储运输。2013年6月18日，航联公司与案外人所谓的广西诚鑫公司签订《堆场施工合同》，由广西诚鑫公司对航联公司租赁北海铁山公司土地134.5亩进行堆场建设，约定：暂定总价8703280元，……上述承包合同价款原则上不作调整，在因合同工程量调整幅度±5时，合同总价根据实际完成工程量作相应调整。本工程按月进度结算，每月10日前按照本月完成工程量的85%支付进度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一个月内付至工程款的97%，留3%的保修金在工程无质量问题并满质保期后一个月内结清；合同期限70天；质保期半年；竣工验收由广西诚鑫公司提请航联公司组织验收，航联公司应在广西诚鑫公司提请后10日内报请业主组织验收；工程不能按合同规定的工期完工又不能提供充分理由的，逾期每天罚款500元。其后，航联公司又与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签订《委托付款协议》（未落款签订时间），约定：航联公司把《北海铁山港4＃泊位配矿堆场工程》的工程款6545000元在签订本协议后的5个工作日内转入北海铁山公司指定的本公司帐户，并委托此款由北海铁山公司托管；北海铁山公司每次在收到航联公司在本工程拨付的进度款付款凭据以后，在3个工作日内把工程进度款，按照施工单位做的资金使用计划拨付给施工方。2013年5月，航联公司与万通公司签订《合作协议》（各方均未能提供该协议，仅根据航联公司与北海铁山公司之间的往来函件确认），合作经营案涉场地，但合作内容无法查明，航联公司将该合作事项函告北海铁山公司，北海铁山公司于2013年7月3日复函予以认可。 万通公司于2013年8月27日汇入北海铁山公司帐户1272849.70元，附言：租金；11月1日汇入北海铁山公司帐户100万元，附言：无；12月10日汇入北海铁山公司帐户100万元，附言：投资款；合计汇入：3272849.70元。2013年下半年（合同未落款签订时间，根据双方陈述大概确定），航联公司与李创新签订《北海铁山港4＃泊位配矿堆场配套房建工程施工合同》（下称堆场配套房合同），约定：由李创新承包建设配矿堆场配套综合办公楼、地磅基础及、地磅基础及门卫及地磅值班室等款暂定总价758000元；工程价款的支付与结算：本工程按月进度结算，每月10日前按照本月完成工程量的90%支付进度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一个月内付至工程款的97%，留3%的保修金，在工程无质量问题并满质保期后一个月内结清；合同工期100天；质保期半年；工程不能按合同规定的工期完工又不能提供充分理由的，逾期每天罚款500元。 李创新按照航联公司提供的施工图纸和航联公司与案外人所谓的广西诚鑫公司签订的《堆场施工合同》要求进行施工。航联公司签字确认了六次《进度款申请表》，最后一次为2014年5月16日。北海铁山公司根据《委托付款协议》和《进度款申请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支付给李创新：20**年8月30日1119432.20元、11月11日93万元、12月31日87万元（其中转给北海市铁山港区弘湾建材经营部50万元）、2014年1月29日47万元、1月30日40万元(北海市铁山港区弘湾建材经营部）、4月28日40万元、5月20日158000元、7月11日465000元，合计4812432.20元；2013年11月5日支付给马璆勰人工费7万元，支付给秦敏翔：2013年12月31日13万元、2014年1月30日13万元、5月20日42000元、7月11日35000元，合计337000元。上述总合计5219432.20元。 截止2014年5月16日，案涉工程完成了C50高强砼联锁块面层截止目前完成65000平方米、冲击碾压基础平整处理截止目前累计完成80000平方米、钢筋混凝土排除水沟施工累计完成1500米。尚有排水沟盖板、铁丝围网、配套综合办公楼、门卫房及地磅值班室工程未建设。2015年11月17日，航联公司致函北海铁山公司：我公司与贵公司于2013年签订的铁山港3＃、4＃泊位后方堆场租赁，租期从堆场建设完毕验收合格后开始计算租金，我公司于2013年6月与港口指定施工方广西诚鑫公司签订工程总承包合同，建设包括联锁块铺装、排水沟等工程项目，施工期间由于天气以及港口联锁块制作风干需要时间周期等原因，于2014年底堆场联锁块才基本铺装好，开始投入初步使用给港口货主堆放些白泥，后续堆放镍矿等。 2014年3月开始，马红卫在案涉堆场堆放白泥约6万吨，租金5万元，该租金由万通公司职员张莹于2015年1月13日现金收取并出具了收条。 2016年2月1日，万通公司向北海铁山公司致函《关于北海铁山港相关土地租金收取的函》：我公司已于2015年8月25日与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签署了相关协议，用北海铁山港3＃、4＃泊位后方陆域2＃路南侧的134.5亩土地出租的经营收益来偿还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欠我公司的债务，特恳请贵公司协调堆放货场的货主与我公司协商堆场费用问题或者由贵公司直接通知货主将堆场费用直接汇入我公司帐户。 2016年5月13日，李创新向航联公司递交工程验收资料：铁山港配矿堆场施工图、铁山港航联配矿堆场收款及欠款单，航联公司法人代表梁韦林签收并要求李创新尽快提供如下资料：李创新与广西诚鑫公司的挂靠合同、配矿堆场工程变更资料、合同工程量与实际工程量对比表、配矿堆场工程剩余工程量补充协议等。其后，李创新未能提供上述材料。 因航联公司未支付剩余工程款，李创新于2016年10月19日以航联公司、万通公司为被告、广西诚鑫公司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码头建造合同纠纷，一审法院于同月25日受理，2017年9月5日李创新申请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作出（2016）桂72民初435号之一裁定书，准予撤诉。 2018年3月19日，李创新再次提起诉讼，并在起诉前自行委托大连鸿泰评估公司对案涉工程已完工部分工程价格进行评估，大连鸿泰评估公司以2013年6月18日为评估基准日，采用市场法确定评估标的中等价格，于2018年1月5日作出大鸿价评报字（2017）17号《广西北海铁山港4＃泊位配矿堆场工程价格评估报告》，其中：C50高强砼联锁块面层工程价格7148186元，冲击碾压基础处理工程价格348692元，排除水沟（不含盖板）工程价格1017834元，地磅基础工，地磅基础工程价格43000元57712元。李创新因此支出评估费用3万元。 2016年7月21日，广西诚鑫公司出具《关于堆场施工合同》说明函：我司近期收到一份加盖我司旧公司名称的公章《堆场施工合同》，经查，该份合同不是我司签订的，其加盖的公章与我司在公安部门备案的公章不属同一枚公章，签名非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名，也未授权委托过他人签订该合同，且从未收到该项目的工程款。此合同系他人冒用我司名义签订的无效合同，我司不予认可。2017年7月4日，广西诚鑫工程有限公司又出具了说明函，其内容除原名称“广西诚鑫公司”已于2013年9月23日变更为“广西诚鑫工程有限公司”外，其他内容与前述说明函大体一致。庭审中，李创新与航联公司都没有说明与广西诚鑫公司之间的关系以及《堆场施工合同》的来龙去脉。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码头堆场建造合同纠纷。案涉《堆场施工合同》，李创新认为是航联公司提供的，而航联公司则认为是由其先签字盖章后李创新拿去找广西诚鑫公司签字盖章的，但广西诚鑫公司否认签订过该合同，事实上广西诚鑫公司在案涉工程中未参与任何建设事务，且也未有转包、分包、挂靠的行为，故该合同对本案没有约束力。从查明的事实看，这份《堆场施工合同》项下的工程建设是由李创新在组织施工，并直接与航联公司对接相关建设事项，结合其后李创新与航联公司直接签订的《堆场配套房合同》，可以认定《堆场配套房合同》之外的也即所谓《堆场施工合同》项下的工程，是由李创新在实际建设，故李创新与航联公司之间形成了事实上的工程承包合同关系，其内容参照《堆场施工合同》。据此，该案存在堆场建设施工系事实合同和堆场配套房建设系书面合同的情形。 根据《港口与航道工程施工总承包资质的工程范围》的规范要求，码头堆场建设需要具备相应资质，而李创新作为公民个人，没有任何相关的建设资质，不符合码头堆场建设的资质要求，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下称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解释)第一条第一款“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的规定，李创新与航联公司之间的事实合同和书面合同均为无效合同，且李创新与航联公司双方亦共同确认案涉合同无效，故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按无效合同处理。综合原被告诉辩和本案的证据认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万通公司是否适格被告及应否承担支付工程款的责任；本案码头堆场建造工程款如何确定；李创新对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是否享有建筑优先受偿权。 一、关于万通公司是否适格被告及应否承担支付工程款的责任问题。航联公司与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签订《土地租赁协议》后，又与万通公司签订合作经营案涉土地的协议，其与本案有牵连关系，在案件未审理查明之前，李创新以其为被告主张权利并无不当，故万通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至于是否负担给付工程款的责任，是在审理过程中要查明的事实，是李创新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问题，而不是当事人是否适格的要件。两被告的抗辩其不是适格被告，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虽然万通公司是适格被告，但其在本案中不应承担支付工程款的责任，其理由：首先，虽然李创新提交银行汇款单证明万通公司分三笔向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汇入了款项3272849.70元，但第一笔汇款附言上注明是“租金”，第二笔汇款附言空白，第三笔汇款附言是“投资款”。从这三笔汇款无法得出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之间到底是租赁关系还是投资关系。首先，如果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作为共同租赁方，其汇款作为土地租金，但根据《土地租赁协议》，租金需待工程竣工验收后才能支付租金，在工程刚刚开始建设，不存在支付租金给北海铁山公司的问题。其次，如将汇款作为投资款，但“投资”是个范围很广的概念，也不能得出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就只是共同投资建设码头堆场。李创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有证据证明一方当事人持有证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如果对方当事人主张该证据的内容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可以推定该主张成立。”的规定，认为两被告持有《合作协议》但拒不提供，应认定两被告之间合作应为共同投资建设码头堆场，应作出两被告共同承担支付李创新工程款的责任。一审法院认为，该条规定有三层含义：一是万通公司持有证据《合作协议》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供的事实已被证据证明，本案中万通公司并不否认签订有《合作协议》。但李创新未有充分证据证明《合作协议》上载有的不利于证据持有人即万通公司的内容，故不能推定李创新的主张成立，且从其它证据材料显示，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之间还有其他经济贸易合作往来，这涉及到商业秘密的问题，在没有具体明确《合作协议》内容的前提下，要求其提供《合作协议》，不符合“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原则。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二款“债权是因合同、侵权行为、无因管理、不当得利以及法律的其他规定，权利人请求特定义务人为或者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该条规定的“特定”的含义是指只有合同当事人才受合同权利义务内容的约束，债权人要求债务人履行义务的基础是合同约定或法律规定，本案中，万通公司并没有出现在后面李创新与航联公司签订的合同当中以及李创新与航联公司在建设事务过程中形成的往来文件中，万通公司既不是事实合同的当事人，也不是书面合同的当事人，万通公司与李创新之间不存在“特定”债的关系，突破合同相对性也没有法律依据，李创新主张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共同承担支付欠付工程款责任，于无法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码头堆场建造工程款如何确定的问题。案涉工程尚有排水沟盖板、铁丝围网、配套综合办公楼、门卫房及地磅值班室工程未建设完工，不具备竣工验收的条件。虽然该工程未实际完工，但该工程实际已经部分使用，在航联公司致函北海铁山公司函中明确了该工程于2014年底堆场联锁块基本铺装好，开始投入初步使用给港口货主堆放些白泥，后续堆放镍矿等。且在庭审中，航联公司确认李创新完成了C50高强砼联锁块面层、冲击碾压基础处理、排除水沟（钢筋混凝土结构）、地磅基础等、地磅基础等工程已完工部分的工程有权主张工程款，但因未竣工验收，双方无法通过结算方式确认工程款，只能通过工程评估的方式来确定。李创新在起诉前委托大连鸿泰评估公司对案涉工程已完工部分工程价格进行评估，其评估价为8557712元。航联公司对此评估报告提出异议：该评估公司及评估人员不具有对案涉工程进行评估的资质；案涉建设工程不具有申请工程造价鉴定的基础；即便需要鉴定评估，应由原被告共同委托或通过法院委托具有资质的评估机构进行鉴定评估，其单方委托得出的评估报告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证据。一审法院认为，首先，虽然大连鸿泰评估公司的《价格评估机构资质注册证书》和《价格评估机构资质证书》载明执业范围是海洋水产资源资产（含港航船舶）价格产评估，但在其辽宁省价格认证中心《关于对海洋水产资源资产价格评估执业范围的复函》（辽价认函【2012】003号）和《营业执照》（副本）中载明其经营范围为海洋水产资源资产价格评估（含港口、码头、船舶价格评估，海损事故价格评估），显然码头堆场建设在其评估范围内。而作为该评估报告上签名的评估人员毛金松、李少军均系该评估机构的执业人员，并持有辽宁省价格认证评估协会颁发的《价格评估人员注册证书》并在有效期内，其执业范围是海洋水产资源资产价格评估，显然毛金松、李少军对码头堆场建设亦具有评估资质。航联公司提出该评估公司及评估人员不具有对案涉工程进行评估资质的异议，其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其次，案涉建设工程是否具备申请工程造价鉴定基础的问题。航联公司认为案涉工程系固定价合同均按固定价结算，根据《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解释》第二十二条“当事人约定按照固定价结算工程价款，一方当事人请求对建设工程造价进行鉴定的，不予支持。”的规定，抗辩本案评估报告无效。一审法院认为，正如航联公司本身的抗辩，案涉合同系无效合同，故不能适用该条解释的规定，应按实际完成工程量评估。且航联公司与李创新共同确认了C50高强砼联锁块面层、冲击碾压基础处理、排除水沟（钢筋混凝土结构）、地磅基础工、地磅基础工程已实际完工程具备了鉴定评估的基础。第三，至于该评估报告系李创新单方委托是否有效的问题。该评估报告是否有效是看该评估报告是否具备民事诉讼证据的要件即“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与是单方委托还是双方共同委托不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即或是由法院委托，缺乏“三性”或缺乏其中“一性”，同样不具有证据效力。李创新在起诉之前为了证明案件事实而单方委托的评估，符合《民事诉讼证据规定》的规定，虽然航联公司在庭前和庭中都提出了异议，但既未提供相反证据证明，也未申请重新鉴定评估，据此一审法院认可该评估报告的证明力，航联公司关于评估报告无效的抗辩，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该评估报告的评估价为8557712元，扣除航联公司已经支付的5219432.20元工程款，尚欠工程款3338279.80元。 三、关于李创新对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是否享有建筑优先受偿权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按照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的以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申请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规定看，承包人只能是对建设完工的整体工程的折价或拍卖价款具有优先受偿权，而在本案中，李创新主张的是对堆场上的附着物即联锁砖块具有优先受偿权，该主张与法律规定相悖。据此，李创新对堆场上的附着物即联锁砖块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建设工程合同无效的特殊性，李创新已将人工劳务及建筑材料物化到建设工程之上，发包人即航联公司取得的财产在形式上是承包人即李创新建设的工程，因而无法适用恢复原状的返还原则，只能适用折价补偿的原则，即通过评估方式进行折价是本案最佳选择，本案工程评估价8557712元，扣除航联公司已经支付的5219432.20元，尚欠工程款3338279.80元，但李创新仅主张3139018.80元，是其对自己权利的处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李创新主张违约金的问题，但其不论是事实合同还是书面合同都未约定违约金，即或是约定有违约金条款，因合同无效，其主张亦不予支持，但可保护其因航联公司逾期支付工程款造成的资金占用利息损失，并酌情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根据最后一笔工程进度款系2014年5月16日，说明要达到案涉工程评估工程量阶段还需要施工一阶段时间，结合这一实际，利息起算时间酌定2014年8月1日。评估费3万元，系为评估工程价款而产生的费用，应由航联公司承担。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二款、合同法第五十八条、第二百八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航联公司支付尚欠李创新工程款3139018.80元和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利率，自2014年8月1日起计算至付清全部款项之日止）；二、航联公司支付李创新评估费3万元；三、驳回李创新对万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四、驳回李创新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9580元（李创新已预交）,由航联公司负担。 二审中，各方均未有新证据向本院提交。上诉人李创新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有异议，但认为一审在认定航联公司与万通公司签订有合作协议基础上遗漏查明合作协议的内容。该内容涉及到万通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问题，本院将在下文说理部分详述。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充分，本院予以确认。 庭审中，李创新称北海铁山公司让其自行撬走联锁砖块，航联公司称联锁砖块可以拆除，但拆掉后堆场就无法堆货。 本院认为，本案系码头堆场建造合同纠纷。综合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万通公司是否应就案涉工程款承担共同支付责任？二、李创新能否仅就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主张享有建筑优先受偿权？ 一、关于万通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的问题 因李创新作为自然人，没有码头堆场建设的资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一款“承包人未取得建筑施工企业资质或者超越资质等级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的规定，一审认定李创新与航联公司之间的事实合同和书面合同均为无效合同是正确的，且李创新与航联公司双方亦共同确认案涉合同无效，本院对此予以确认，本案按无效合同处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的规定，基于航联公司认可李创新系案涉堆场工程的实际承包人，李创新要求航联公司支付工程款的主张，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李创新上诉要求万通公司应共同负有支付案涉工程款的义务，理由主要是万通公司在一审庭审中自认其是案涉码头堆场的共同承租、建设、经营方以及万通公司支付3272849.7元的堆场建设费并实际收取堆场租金获得收益的事实。本院认为，根据一审庭审记录，万通公司自始主张其与航联公司存在堆场经营合作关系，合作包括租赁、经营和铁矿石贸易，但不存在共同建设堆场的行为，故万通公司并不存在自认其为堆场建设方的事实；其次，万通公司分别在2013年8月27日、11月1日、12月10日分三笔127.2849万元、100万元、100万元共计327.2849万元转账给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其中第一笔附言备注“租金”，第三笔附言备注“投资款”，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均确认，万通公司的付款行为系因航联公司的指示，单从汇款行为亦无法得出万通公司是堆场共同建设方的结论，李创新以万通公司支付327.2849万元恰好是航联公司与北海铁山公司在《委托付款协议》中约定由北海铁山公司委托拨付案涉工程款6545000元的一半即主张万通公司是堆场的共同建设方属于主观推断，缺乏相关证据的支持；进一步而言，万通公司确实存在收取案涉堆场租金的行为，但根据万通公司发给北海铁山公司的函文可知，万通公司与航联公司之间存在其他债权债务关系，航联公司同意将堆场费直接汇入万通公司抵偿债务，故万通公司收取部分堆场租金的行为不能视为其就是堆场的共同建设方。最后，关于万通公司和航联公司是否因未能提供《合作协议》而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承担不利后果的问题，万通公司和航联公司并未否认签订《合作协议》，但主张合作是基于经营、租赁和铁矿石贸易，因合作早已终止、办公地址变迁等原因已无法提交合同原本，并不属于拒不提供的情形，上诉人李创新并未提供初步的证据证明该协议上载有不利于万通公司的内容，故本案情形并不能适用上述证据规则。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上诉人李创新要求万通公司履行义务的基础需是合同约定或其他法律的规定，而本案中万通公司与李创新之间不存在直接合同关系，在李创新建设堆场过程中形成的往来文件中亦未出现万通公司，李创新突破合同的相对性要求万通公司承担案涉堆场建设费的主张理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李创新能否仅就堆场的附着物（联锁砖块）主张优先受偿权的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条“未竣工的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承包人请求其承建工程的价款就其承建工程部分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本案中，案涉堆场工程虽未竣工验收，但航联公司已经实际使用堆场且并未对工程质量提出异议，故李创新作为堆场建设的实际承包人应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一审中双方确认案涉堆场的工程已经完成冲击碾压基础处理、排水沟、地磅基础以、地磅基础以及联锁砖块面层等工程项目都是地面基础工程，而堆场所在土地是航联公司从案外人北海铁山公司租赁使用，其并不享有土地使用权，且建筑优先权范围也不能及于建筑工程所在土地使用权，李创新难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八十六条的规定以变卖、拍卖方式就前三项工程实现建筑优先权。联锁砖块是堆场建设最重要且价值最高的组成部分，是独立于堆场土地由混凝土预制块按特定方法进行排列形成的铺面，双方在庭审中亦确认联锁砖块是可拆除的，故李创新就联锁砖块部分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属于对于自己诉讼权利的选择，并无不妥，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第二款“承包人就逾期支付建设工程价款的利息、违约金、损害赔偿金等主张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李创新享有优先受偿权的工程价款范围为3139018.8元，亦未超过联锁砖块的评估价值范围。综上，李创新对联锁砖块享有优先受偿权，一审认定李创新只能就建设整体工程的折价或拍卖款具有优先受偿权存在不当，本院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李创新关于万通公司应承担共同付款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关于对联锁砖块享有优先受偿权的上诉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北海海事法院（2018）桂72民初11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 撤销北海海事法院（2018）桂72民初119号民事判决第四项； 上诉人李创新对堆场的联锁砖块在3139018.8元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 驳回上诉人李创新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9580元，由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负担30000元，李创新负担958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580元（李创新已预交），由广西航联投资有限公司负担19790元，李创新负担19790元。 本案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逾期则应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债权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人民法院或者与一审人民法院同级的被执行人的财产所在地人民法院申请执行。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莫宗艳 审判员  谭庆华 审判员  王华妍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陈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