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鄂05民终248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小华，男，汉族，1982年1月13日出生，户籍地福建省平潭县，现住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鹏，湖北普济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尚绪欣，湖北民基（点军）律师事务所律师。特别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宜昌万富工贸有限责任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5066155761454，住所地宜昌市夷陵区夷兴大道**。法定代表人：易万富，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利华，湖北龙禧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郑建凤，湖北龙禧律师事务所律师。一般授权代理。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湖北中孚化工集团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0506182627823R，，住所地宜昌市夷陵区平云一路**法定代表人：陈志孚，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金华，男，该公司法务部部长。特别授权代理。上诉人陈小华因与被上诉人宜昌万富工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万富公司）、湖北中孚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孚公司）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2020）鄂0506民初14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1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小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鹏、尚绪欣，被上诉人万富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利华、郑建凤，被上诉人中孚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鲁金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小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万富公司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万富公司、中孚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中孚公司员工的鲁金华出具的“关于陈小华交纳房屋租金16万元的情况说明”和“事情经过”说明，属当事人陈述，当事人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鲁金华、邓可江和魏洋为中孚公司的员工，所谓“关于陈小华交纳房屋租金16万元的情况说明”和“事情经过”是作为公司员工在执行、处理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租赁合同相关事务时的职务行为，中孚公司为案涉被告，员工对事情经过的陈述即为中孚公司的陈述。且中孚公司作为本案法律上的直接利害关系人，在作证时主观性、目的性强，对案件事实的陈述缺乏可靠性，不具备反映案件客观事实的证据能力。二、陈小华与中孚公司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在本案中，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2018)夷执字第733号民事裁定书并未限制陈小华向中孚公司交纳租金，房屋租金也按市场价格予以缴纳；在万富公司取得该房屋所有权后，陈小华也从未表示不向万富公司履行租赁合同义务，对于万富公司而言，可依据租赁协议获取正常的市场租金利益。中孚公司为提前获取房屋租金，陈小华为获取延长租赁期限的利益，是2018年6月30日《房屋租赁协议》形成的直接原因，与所谓“恶意串通”亦无直接因果关系。三、一审法院的判决事项，超出了万富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万富公司辩称，一、一审法院并非仅以当事人陈述认定案件事实，而是依据全案证据综合认定案件事实。1、本案认定2018年6月30日的《房屋租赁协议》系倒签的事实依据，除有陈小华所称的《情况说明》及《事情经过》外，还包括2018年5月30日的委托书、2018年8月9日陈小华通过陈振玉银行账户向中孚公司财务人员王根桃（出纳）个人账户转账的银行流水、2018年8月9日中孚公司财务室向陈小华出具收据等证据。2、陈小华在一审法庭调查过程中当庭提交了“收据”中的第二联客户联，承认其于2018年8月9日向中孚公司缴纳房屋租金，即本人认可在涉案房屋已经被查封的情况下仍在缴纳租金，且未将租金正常地缴纳至中孚公司账户，而是缴纳至个人账户，构成自认，也能够证明2018年6月30日的《房屋租赁协议》系倒签。二、陈小华与中孚公司存在恶意串通、损害万富公司利益的情形。1、主观上，陈小华具有恶意串通的故意。中孚公司指出，在陈小华要求延长租赁期限之时已经明确告知了涉案房屋已经被法院查封，而陈小华依旧要求倒签合同。2、陈小华的行为已经损害了万富公司的合法权益。倒签的2018年6月30日《房屋租赁协议》人为地将万富公司所有的房屋对外租赁期延长，给万富公司设立权利负担，在实质上剥夺了万富公司对于自己通过拍卖所取得的房屋的处分权、选择权，与“强买强卖”无异。同时，倒签行为也规避法院的强制执行，损害了国家司法利益。三、一审判决事项并未超出万富公司的诉讼请求。陈小华所称的2016年9月8日的《房屋租赁协议》系中孚公司与案外人杨庆龙所签订，与陈小华并无任何关系。一审判决并没有超过诉讼请求。中孚公司辩称，一、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时间不真实。中孚公司于2018年6月25日进行了人事调整，任命魏洋为总经理，鲁金华为法务部部长。当时公司处于停产状态，员工工资已拖欠达一年之久，临近9月1日，许多员工子女要上学，为解决员工工资，多方筹措资金，公司安排法务部对所有门面提前预收两年租金。8月初，鲁金华给陈小华联系，随后陈小华来到法务部，被告知公司决定向其预收两年租金。陈小华表示资金困难，要严格按协议每半年缴纳，最后无果而终。后来陈小华主动找到法务部，说要预收2年租金可以，但前提是要将租赁合同期限延长5年，我方提出该门面已被法院查封，不能签订。陈小华提出可将签订时间写在法院查封日期之前，这样，经时任总经理魏洋同意，与其签订了《房屋租赁协议》，日期就写在了2018年6月30日，其真实签订日期应为2018年8月8日，即前一天签订协议，第二天8月9日付款（以银行记录为准）。二、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不是我方真实意思表示。该门前以较低的价格已出租给杨庆龙（陈小华）开办超市达10年之久，想必也获取了不少利润，在甲方遇到困难找其协商时，陈小华极不配合，提出了这种无理要求，而其余门面都能给予理解支持与配合。考虑到反正该门面已被法院查封，我方为了顾好眼前利益，没有考虑后果，从而损害了该房屋产权拍卖所得人的利益，与其签订了这份不真实的协议，因此该协议不是我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万富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确认陈小华、中孚公司倒签的《房屋租赁协议》无效；2．诉讼费由陈小华、中孚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8年5月11日，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鄂0506民初783号民事判决书，判决：中孚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给付宜昌市十方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工程款3924655.31元，并自2018年1月13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利率承担逾期给付货款3924655.31元的利息至清偿之日止。上述判决生效后，中孚公司没在规定的期限内履行判决义务，宜昌市十方建筑安装工程有限公司依法申请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强制执行。2．2018年5月30日，案外人杨庆龙向陈小华出具《委托书》，该委托书内容为：“本人于2016年9月8日和中孚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合同，于2023年6月30日到期。现本人全权委托陈小华代表我本人与中孚公司洽谈前述合同的变更事宜，并重新签定房屋租赁合同。陈小华的代理权限为：签订书面合同、交付租金、实际使用所承租房屋及处理其他商务事宜。”2018年6月30日，陈小华与中孚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甲方（中孚公司）将案涉房屋租给乙方（陈小华）经营商业超市，租用期限2018年7月1日至2028年6月30日止。租金及付款方式：乙方租用期内每年向甲方交纳房屋租金8万元；其租金采取半年支付的方式。”3．2018年7月18日，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夷执字第733号协助执行通知书，依法查封了中孚公司所有的位于宜昌市××区小溪××街办××组的房产（房产证号：50××46；建筑面积为：411.39平方米）一套（以下简称案涉房屋）。2019年2月14日，万富公司通过网上司法拍卖拍得中孚公司上述房产。4．2019年2月18日，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鄂0506执733号之一执行裁定书，依法裁定：一、被执行人中孚公司所有的，位于宜昌市××区小溪××街办××组，建筑面积为411.39平方米的房产一套（房产证号：50××**）归买受人万富公司所有。以上财产所有权自本裁定书送达万富公司时起转移。二、万富公司可持本裁定书到财产管理机构办理相关产权过户登记手续。同年9月1日，万富公司取得上述房屋产权证（证号：第**）。万富公司获得上述房屋产权后，多次找陈小华收取租金，陈小华以租金已交给中孚公司等为由拒付。2020年7月21日，万富公司向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提起前述诉讼。2016年9月8日，案外人杨庆龙与中孚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甲方（中孚公司）将位于夷陵区小溪塔鄢家河村中孚公司员工宿舍一楼临街门面租给乙方（杨庆龙）经营商业超市，租用期限6年，即：2017年7月1日至2023年6月30日。租金及付款方式：乙方租用期内每年向甲方交纳房屋租金8万元；其租金采用每半年支付的方式，乙方必须提前一个月付清半年租金4万元。”2018年8月初，中孚公司因公司账户被法院查封，为筹措资金给员工发放工资，于是找鄢家河村中孚公司员工宿舍一楼临街门面承租人杨庆龙，要求其提前支付两年的临街门面租金。因杨庆龙在外地，便委托陈小华到中孚公司协商，并将《委托书》的时间倒签到2018年5月30日；经双方协商后，由陈小华与中孚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一份，该《房屋租赁协议》的时间倒签到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查封上述案涉房屋前，即2018年6月30日。同年8月9日，陈小华通过陈振玉银行账户向中孚公司财务人员王根桃（出纳）个人账户转款16万元，随后，陈小华到中孚公司，并由中孚公司财务室向陈小华出具“收据”一份，该收据注明：“2019年1月1日至2020年12月31日房屋租金。”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在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不一致时，如何认定本案的事实；二是陈小华、中孚公司之间是否存在恶意串通；万富公司请求法院确认合同无效的诉讼理由是否成立。现评述如下：关于焦点一、在我国的民事诉讼实践中，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往往不具有一致性，这就需要从微观层面运用司法技能去解决。案件事实小前提的探知，以查证属实的证据证明的法律事实为认识基础和裁判根据，努力探求客观真实，寻求法律事实与客观事实最大限度的一致。在司法审判实践中，当法律事实和客观事实发生冲突时，法官主要依靠主观意识与经验知识来对事实“碎片”进行必要的挑选与组合，通过自由心证来对相关证据进行判断，以最终确定民事纠纷事实。从本案来看，万富公司除提供了中孚公司经办人员的“情况说明”、“事情经过”外，还提供了经双方确认的宜昌市夷陵区人民法院（2018）夷执字第733号协助执行通知书、（2018）鄂0506执733号之一执行裁定书、银行汇款凭证和收据。在中孚公司与杨庆龙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还没有到期的情况下，杨庆龙于2018年5月30日向陈小华出具“委托书”，在事隔一个月后，即2018年6月30日，陈小华又与中孚公司签订《房屋租赁协议》不符合常理。故此，结合万富公司提供的其它证据，对中孚公司鲁金华等相关人员出具的“情况说明”、陈述的“事实经过”予以采信，对陈小华主张“鲁金华对事情经过的陈述属于当事人陈述”、“不能单独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的观点予以支持，但对其抗辩“协议签订在法院查封之前，陈小华是不知情的”事实不予采信。同时，本案采信“情况说明”、“事实经过”并不仅凭当事人的上述陈述。万富公司主张“陈小华、中孚公司通过虚构租赁事实的方式倒签《房屋租赁协议》”的事实，应予以认定。关于焦点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所谓恶意串通，是指当事人为实现某种目的，串通一气，共同实施订立合同的民事行为，造成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损害的违法行为。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合同，司法实践中并不少见，诸如，债务人为规避强制执行，而与相对方订立虚伪的买卖合同、虚伪抵押合同或虚伪赠与合同等；代理人与第三人勾结而订立合同，损害被代理人的利益的行为，亦为典型的恶意串通行为。该类合同损害了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的利益，因而也具有违法性，对社会危害也大、是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所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民事行为认定为无效，纳入到无效合同之中，以维护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维护正常的合同交易。本案中，由于中孚公司为了提前获得房屋租金，陈小华及案外人杨庆龙为了延长房屋租赁期限以获得更大的利益，通过倒签《房屋租赁协议》来规避法院的强制执行。因此，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应属无效。陈小华抗辩“陈小华、中孚公司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的情形”主张，应不予支持。综上，中孚公司和陈小华之间为了获得利益，规避法院的强制执行而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损害了万富公司的合法权益，所签订的上述协议无效。故万富公司主张“确认陈小华、中孚公司倒签的《房屋租赁协议》无效”的请求，应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湖北中孚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与陈小华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无效。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陈小华、湖北中孚化工集团有限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并已在卷佐证。二审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是否应认定为无效。本案中，万富公司主张陈小华与中孚公司签订的《房屋租赁协议》不是在合同标注的2018年6月30日（即2018年7月18日法院查封案涉房产之前），而实际是在2018年8月8日签订，系陈小华与中孚公司为规避法院执行措施恶意串通的行为。为证明其主张，万富公司提供了法院执行裁定书、中孚公司与杨庆龙的房屋租赁合同、中孚公司与陈小华的房屋租赁合同、收据、中孚公司法务部部长鲁金华等的证人证言等，并对案涉事件发生经过作出了相应叙述和解释。陈小华主张其与中孚公司之间的《房屋租赁合同》不存在倒签的事实，但经二审庭审审查，其陈述中存在诸多与常情常理不符之处：其一，根据中孚公司陈述，杨庆龙与中孚公司之间有房屋租赁合同到期后上涨租金的惯例，而结合2018年宜昌市房屋出租市场行情，陈小华不能合理解释其与中孚公司订立租房合同时为何房租金额未发生变化；其二，杨庆龙与中孚公司的房屋租赁期限为2017年7月1日至2023年6月30日，陈小华不能合理解释在租金未发生变化的前提下，其为何在合同到期前5年之久的2018年就又重新与中孚公司订立租房合同；其三，陈小华称，租金没有上涨并提前签订合同的原因是由于中孚公司要筹措资金给员工发放工资，因此要求承租方提前缴纳租金，但中孚公司筹措资金是发生在2018年8月，这一事实明显与陈小华称合同签订时间是在2018年6月30日相悖；其四，陈小华又称，因中孚公司急需资金，在其与中孚公司签订租房合同后就向中孚公司预交了租金，但依照其陈述，租房合同签订时间是在2018年6月30日，其向中孚公司预交租金却在2018年8月9日，时间长达一个月余，这与中孚公司当时急需资金周转的情况相矛盾。由于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独立进行判断。而综合全案现有证据予以考量，并着重参考当事人在庭审中的诸多陈述，本院认为万富公司提供的证据已证明陈小华与中孚公司订立《房屋租赁协议》存在倒签时间的事实具有高度盖然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由于本案中陈小华与中孚公司订立租房合同是在法院查封案涉房产之后，双方倒签合同时间是为规避法院执行措施，损害了万富公司的合法权利，因此陈小华与中孚公司签订的上述《房租租赁协议》应属无效，一审认定无误。至于陈小华提出的一审判超所请的问题，经本院审查认为并不存在，因此对其此项上诉理由亦不予采纳。综上所述，陈小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陈小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肖小月审判员  关俊峰审判员  李 丹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日书记员  余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