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7民终431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市芙蓉区东二环一段1139号湖南国际商务中心东三楼。 法定代表人：叶吉轩，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云，湖南正之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影影，湖南正之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英轩重工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潍坊市昌乐县经济开发区英轩街1567号。 法定代表人：丁国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刁华龙，男，系该公司职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鲁商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济南市历下区历山路157号。 法定代表人：秦辉，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强，山东锦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新民，男，1972年12月7日生，汉族，住昌乐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迎春，山东昌明重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涂进国，男，1969年9月1日生，汉族，住湖北省天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和龙，山东衡正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吉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英轩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英轩公司）、山东鲁商工程项目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鲁商公司）、李新民、涂进国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昌乐县人民法院（2018）鲁0725民初23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吉粤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四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垫付的赔偿费用及损失2934926.62元；诉讼费用、保全费用由四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属于追偿权纠纷，四被上诉人应承担连带责任，上诉人一直主张其权益，故追偿权未过诉讼时效。事故调查报告中明确四被上诉人均存在过错，是其共同侵权行为导致了涉案事故的发生，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已确认上诉人多次向被上诉人英轩公司追偿的事实，故上诉人的追偿行为已经中断了四被上诉人的诉讼时效。此外，上诉人在与李新民的诉讼中明确向李新民主张其所垫付的费用，且至今仍在处理与昌乐县中医院调解协议中垫付费用的相关事宜，也证明本案未过诉讼时效。二、上诉人是本案适格主体。本案中，上诉人将涉案工程分包给张彦波等人，并由他们雇佣张某2、张某1、刘某（三人因本次事故死亡）及其他几名受伤人员，根据《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四条之规定，上述人员均受雇于上诉人，由上诉人承担雇主责任。涉案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先行全额垫付死亡赔偿金195万元及其他各项费用，根据前述的四被上诉人与上诉人共同承担连带责任的责任认定，上诉人是本案适格主体，有权向四被上诉人追偿。三、上诉人垫付的各项费用均是实际发生的，各项费用均有真实合法的凭证，诉讼请求明确。事故发生后，一方面，上诉人立即与死者家属积极协商，最终向三位死者家属协商各赔偿65万元，上诉人立即借款并在见证人的见证下将现金交付死者家属。另一方面，上诉人还立即将伤者送往医院治疗，独自为本次事故赔偿伤者住院费127023.27元，二次医疗费用102903.35元，残疾赔偿金555000元，死亡赔偿金1950000元，以上共计2734926.62元，上述各项费用均系实际发生的，昌乐县中医院的起诉状、医药费收费单、调解书等可以证明花费的各项费用，法院应予认可。四、事故调查报告已经明确四被上诉人的责任，四被上诉人应当按照昌乐县政府事故调查报告确认单的过错程度，支付上诉人垫付的各项费用。第一，英轩公司存在重大过错，应当根据其过错程度承担侵权责任，其与上诉人之间的施工合同是关于施工的内部约定，不能作为免责事由。第二，事故调查报告中明确表明涉案事故的发生系李新民搭设的脚手架不合格导致的，且李新民涉嫌生产安全事故责任犯罪，故应将李新民移送公安机关，并判令其支付上诉人垫付的各项费用。第三，事故调查报告已明确鲁商公司作为监理方未尽到监理责任，导致事故发生，因此鲁商公司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支付上诉人垫付的各项费用。第四，涂进国作为项目负责人，不遵守公司管理规则，非法将公司的项目分包给不具有资质的李新民，应当承担雇主责任，且涉嫌生产安全事故责任犯罪，应将其移送公安机关，并判令其支付上诉人垫付的各项费用。 英轩公司辩称，1、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已过诉讼时效。2、上诉人垫付费用不成立，上诉人作为发生事故责任的主体单位和责任单位，支付各项费用是其责任，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英轩公司在本案所涉工程项目合同中，以及2013年3月16日签订的施工安全协议中，均明确约定因本案所涉工程项目发生的安全事故责任及经济赔偿责任均由上诉人承担并支付，被上诉人英轩公司不应承担任何赔偿责任。此外，2013年7月17日，在本案事故发生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英轩公司签订了借款协议，再次明确约定本案事故所涉经济赔偿金由上诉人全部承担，被上诉人英轩公司不承担经济赔偿责任。上述三份协议被上诉人英轩公司在一审庭审中对其真实性、合法性均予以认可，约定本案事故经济赔偿责任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在2018年10月15日上诉人代理人的补充代理意见中也承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英轩公司之间借款协议的真实性，前述有关本案事故赔偿责任的签字人均是上诉人员工李文忠，李文忠作为项目执行人签字，协议文件是合法有效的。3、上诉人作为工程项目包工包料方是项目的承包人和责任人，上诉人在工程施工中将工程项目分包给无用工主体资格的自然人，并且将脚手架搭建分包给无资质的李新民，上诉人对本次事故的发生存在重大过失，应当由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 李新民辩称，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涉案事故的赔偿主体是伤亡者的雇主而非上诉人，故上诉人对赔偿费用无追偿权，上诉人自认是垫付费用，其应向被垫付人追偿。此外，本案对李新民提起诉讼主体不适格，上诉人将调查报告确定的行政责任作为本案追偿权责任的划分依据无事实根据，应予驳回。 鲁商公司辩称，1、上诉人将鲁商公司列为第三被告属于主体错误，鲁商公司自成立至今从未设立过分公司，上诉人混淆主体名称，从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715调查报告第六条中可以看到记载的都是昌乐分公司，鲁商公司的工商登记可以证明上述事实，故鲁商公司不应承担赔偿责任。2、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从2013年7月事故发生至上诉人诉讼之日，上诉人未向我方主张过任何权利。 涂进国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上诉无事实法律依据，应予驳回。 吉粤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英轩公司、鲁商公司、李新民、涂进国依照《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英轩重工办公楼室内装饰工程”建筑施工项目“7.15”坍塌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调查报告》中认定的事实，偿还吉粤公司因此次事故垫付的赔偿费用及损失共计2934926.6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3月16日，吉粤公司与英轩公司签订《建筑装饰工程施工合同》一份，该合同约定：工程名称为英轩重工办公楼室内装饰工程；工程地点山东省昌乐县；承包范围为一至十七层、地下一层装饰工程；承包方式包工包料，开工日期2013年3月16日，竣工日期2013年8月15日。同日，吉粤公司与英轩公司签订《施工安全协议》一份，该协议第三条第11项规定：“乙方（吉粤公司）在施工过程中，人员、设备的安全及出现的任何安全事故由乙方负全部责任，甲方（英轩公司）不承担任何经济及法律责任。给甲方造成损失的，乙方必须依法赔偿。” 2013年5月1日，吉粤公司与李新民签订《建筑工程承包合同》一份，承包范围：群楼外墙脚手架搭设拆除、物料提开机防护搭设拆除、中间满堂脚手架搭设拆除；安全事项：接受甲方（吉粤公司）管理，事故分清责任，依法处理。 2013年7月15日上午10时许，吉粤公司六名从业人员（张中富、刘某、张先海、张松林、张某2、张某1）站在吉粤分包给李新民搭设的“英轩重工办公楼室内装饰工程”脚手架上施工作业时，发生了脚手架坍塌事故，导致刘某、张某1、张某2死亡，张中富、张先海、张松林受伤；此外脚手架坍塌过程中，散落的钢管砸伤了正在施工现场从事中央空调安装的临沂惠民照明公司的从业人员潘增轻。该事故发生后，成立了由吉粤公司、“英轩重工办公楼内装饰工程”建筑施工项目、“7.15”一般坍塌生产安全责任事故调查组组成的调查小组，并于2013年7月17日作出了事故调查报告，该报告认定的事故责任：1、吉粤将“英轩重工办公楼室内装饰工程”建筑施工项目的“中庭”脚手架搭设违法分包给没有脚手架搭设作业资质的“李新民脚手架队”，导致该队未按脚手架搭设作业规范搭设，脚手架搭设高度超过67米未进行安全论证（超过50米高度要进行安全论证），未按脚手架搭设规范搭设作业，成脚手架存在本质性安全隐患。未能及时发现并消除影响脚手架安全的地下一层脚手架底部积水和淤泥隐患。建筑施工项目总负责人涂进国在明知该项目“中庭”脚手架违法搭设安装，未经质量安全验收，存在本质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让施工人员冒险上脚手架施工作业，是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单位和责任主体，应当承担此次事故的主要责任。2、“李新民脚手架队”非法承包吉粤公司承建的“中庭”脚手架搭设安装工程，未进行安全论证，未按脚手架搭设规范搭设作业，是存在本质性安全隐患脚手架的搭设单位，是事故发生的责任单位，应当承担此次事故的非法搭设作业责任。3、英轩公司未取得涉案建筑项目的建筑施工安全许可，违法建设，应承担此次事故的违法建设责任。4、鲁商工程公司昌乐分公司作为涉案建筑施工项目的建设工程监理方，未取得营业执照和监理资质，违法从事工程监理。在监理过程中未及时发现脚手架属非法搭设，未经质量安全验收、存在未按规范加固处理和超出规范高度的安全隐患，应当承担未尽到“施工阶段的质量控制安全管理”监理责任。5、涉案施工项目总负责人涂进国在明知该项目“中庭”脚手架违法搭设安装，未经质量安全验收，存在本质性安全隐患的情况下，让施工从业人员冒险上脚手架施工作业，是事故发生的直接责任人。6、“李新民脚手架队”的所有人李新民，非法承包涉案工程项目的“中庭”脚手架搭设安装工程，对事故的发生负有责任。7、鲁商工程公司昌乐分公司李寿昌，未尽到“施工阶段的质量控制、安全管理”监理责任，是事故发生的间接责任。 事故发生后，吉粤公司自称为死伤者支付赔偿款共计2632023.27元，其中支付张松林医疗费40000元、潘增轻医疗费7023.27元、张先海医疗费80000元、分别支付因张某2、张某1、刘某死亡造成的医疗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被扶养人生活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650000元；待付医疗费102903.35元；缴纳安全事故罚款200000元。上述共计2934926.62元。 另查明，死者张某1、张某2、刘某生前均受雇于案外人张彦波（曾用名张景来），在涉案工地从事木工工作；伤者潘增轻受雇于案外人尤志坤，在涉案工地从事电工工作；伤者张中富、张先海、张松林三人的赔偿协议及收到条中均没有雇主的签字，雇佣者无法确认。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吉粤公司起诉是否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本案审理中，英轩公司、鲁商公司、李新民、涂进国均抗辩吉粤公司起诉已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6日作出的（2014）乐民初字第139号判决书中，在审理查明部分对本案吉粤公司就涉案事故垫付款一事向英轩公司进行过主张，上述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诉讼时效因提起诉讼、当事人一方提出要求或者同意履行义务而中断，从中断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本案吉粤公司在（2014）乐民初字第139号案件中提出了事故垫付款一事，故应对英轩公司产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故吉粤公司起诉英轩公司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但是，吉粤公司并未向法院提交证据证明其在法定诉讼时效期间内曾向李新民、鲁商重工公司、涂进国主张过权利，《最高人民法院》第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对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发生诉讼时效中断效力的事由，应当认定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也发生诉讼时效中断的效力。”该法律规定系对连带债务人诉讼时效的规定，但本案英轩公司、鲁商公司、李新民、涂进国之间并非法定的连带债务人，而系由安全生产事故产生的各方当事人之间的过错或无过错责任，故英轩公司、鲁商公司、李新民、涂进国对诉讼时效的抗辩均不具有及他性，因此，吉粤公司起诉李新民、鲁商公司、涂进国均已经超过了3年的法定诉讼时效。 关于吉粤公司追偿的主体问题，依据吉粤公司向法院提交的证据，能够认定死者张某1、张某2、刘某生前均受雇于案外人张彦波（曾用名张景来），伤者潘增轻受雇于案外人尤志坤，但吉粤公司并未向上述二雇主进行追偿。《最高人民法院》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雇佣关系以外的第三人造成雇员人身损害的，赔偿权利人可以请求第三人承担赔偿责任，也可以请求雇主承担赔偿责任，雇主承担赔偿责任后，可以向第三人追偿。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雇主对雇员在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系无过错赔偿责任，事故发生后，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依据吉粤公司提交的证据，涉案赔偿款项均由吉粤公司支付，并通过雇主交付给受害人及家属，但吉粤公司并未向应承担法定赔偿责任的主体即雇主进行追偿，其依据行政管理部门作出的安全事故调查报告来认定追偿主体无相关事实及法律依据，行政机关作出的调查报告不能直接作为认定民事责任的依据。 关于吉粤公司支付受害人的赔偿款额，吉粤公司分别支付了死者张某1、张某2、刘某的近亲属650000元，但并未向法院提交该650000元的计算依据，无法确认该赔偿数额的合法性。 综上所述，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第二百一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279元，由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鲁商公司提供新证据工商登记材料一份，证明：鲁商公司自成立以来从未设立分公司。吉粤公司质证称，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关联性有异议，该工商登记仅能证明鲁商公司的历史沿革，昌乐县政府调查报告已经明确山东鲁商工程管理有限公司昌乐分公司是鲁商公司的分公司，鲁商公司应当承担对分公司监管不力的责任。李新民质证称，上诉人一审提供的证据证明本案实际赔偿主体是伤亡者雇主，上诉人自认涉案费用是垫付款而非赔付款，在上诉状中对其主张费用的性质表明吉粤公司并非涉案事故中伤亡者的实际赔偿主体，因此吉粤公司并非雇主。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从上诉人吉粤公司一审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与理由，以及查明的事实看，本案所涉系因安全生产事故产生的各方当事人之间有无过错、以及过错大小之区分，四被上诉人之间并非连带债务人，吉粤公司向英轩公司主张权利并不必然导致对鲁商公司、涂进国、李新民诉讼时效的中断。鲁商公司、涂进国、李新民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经审查，确认吉粤公司对鲁商公司、涂进国、李新民的起诉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英轩公司是否对本案所涉事故承担责任问题，从查明的事实看，英轩公司与吉粤公司系建设工程施工发承包关系，吉粤公司具备对涉案工程施工的资质；在无证据证实英轩公司存有不顾生产安全，强令施工等行为的情形下，结合事故发生后英轩公司与吉粤公司双方就事故处理形成的相关协议，吉粤公司关于英轩公司应当对所涉事故承担责任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279元，由吉粤建设工程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薛培忠 审判员  朱 峰 审判员  李玉信 二〇二〇年一月三日 书记员  李朋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