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终102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省新万兴瓷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夹江县黄土镇万松村4社。 法定代表人：刘纪明，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锐，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鸿铭，北京盈科（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智信盛融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西坝河北里**楼**16-1内****。 法定代表人：沙依·沙塔尔，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扬，四川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红斌，四川益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四川省新万兴瓷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万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智信盛融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北京智信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1民初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19年11月19日开庭审理了本案，新万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刘纪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锐、杨鸿铭，北京智信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沙依·沙塔尔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唐红斌、高扬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万兴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1民初38号民事判决；2.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诉讼请求；3.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 一、一审法院认定股权“无偿转让”错误。《股权转让协议》虽表述为“无偿转让”，但实质是有对价的，是双务合同。该协议约定了被上诉人北京智信公司大量义务，即在四川省新万兴碳纤维复合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炭纤维公司）发展过程中帮助公司整合企业资源、拓展企业市场，并根据当前经济形势，结合炭纤维公司自身实际情况，提供企业咨询、规划发展前景、协助公司进行融资上市，完成公司市场战略布局，此即对价。北京智信公司未依约履行义务，大量口头承诺亦未兑现，但却据此获得巨大利益，双方因此签订《补充协议》（以下简称《补充协议》），《补充协议》并非为炭纤维公司上市签订的假协议。二、《股权转让协议》与《补充协议》是一个整体，一审法院认定《股权转让协议》已经履行完毕错误。新万兴公司履行了《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义务，将股权进行工商变更登记，但北京智信公司大量义务未履行，且即使《股权转让协议》已履行完毕，亦不排斥《补充协议》的签订履行。三、一审法院认定新万兴公司在长达四年时间内未主张股权转让价款不符合常理，无视了商业主体之间的行为逻辑。首先，出于尽力维护双方合作关系，新万兴公司曾口头催促北京智信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但口头催促难以举证；其次，因与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磐达二期股权投资合伙企业（以下简称深圳前海合伙企业）（2019）成仲案字第289号仲裁纠纷案中，北京智信公司可能败诉导致财产被强制执行，新万兴公司即于2019年向其发函催收并起诉，避免合法权益受到损害。因此，新万兴公司催收股权转让款的方式有其前因后果，是一种正常的商业思维，符合常理。四、一审法院对证人杨某证言的采信错误。1.一审法院认为杨某的证言与炭纤维公司筹划上市的行为相互印证，其证言具有较高证明力，系错误判断。杨某证言与新万兴公司书证《补充协议》相矛盾，一审法院对此予以忽视，且《股权转让协议》系双务合同，并非无偿转让，若仅为上市，无需签订补充协议。2.杨某与新万兴公司法定代表人刘纪明有利害关系，其证言不足以采信。杨某系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合伙事务执行人，与刘纪明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新万兴公司之间存在民事纠纷尚在成都仲裁委员会仲裁，杨某还多次对刘纪明进行刑事控告，双方积怨颇深、矛盾激烈。五、北京智信公司作为企业管理、企业咨询的专业公司，在签订标的金额高达4500万元的《补充协议》这一所谓假协议时，不签订备忘录，不符合常理。综上，《补充协议》合法有效，一审判决认定《补充协议》无效错误，新万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支持。 北京智信公司辩称：一、新万兴公司称北京智信公司获得巨大利益，但并未按约履行义务，不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第一，任何一个理性公司不可能仅凭北京智信公司大量口头承诺，即作出将价值4500万元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他人，并办理完成股权变更等一系列转让手续。本案的真实情况是，双方于2015年3月10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北京智信公司在协助碳纤维公司规划发展前景、完成市场战略布局等方面已做大量卓有成效的工作，为碳纤维公司带来巨大的经济价值，基于此，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30％股权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第二，鉴于北京智信公司工作成效，成飞公司与碳纤维公司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并成为碳纤维公司最重要的客户。第三，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基于成飞公司、中航复材与碳纤维公司签订战略合作协议等信息，决定投资2亿元人民币进入该公司，以协助该公司融资上市，获取更大经济效益。二、《补充协议》表述股权比例与六方签订的《股权投资协议》确定的股权比例完全不一致，不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2015年7月28日，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作为投资人，与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在内的六方签订《股权投资协议》，深圳前海合伙企业通过受让、增资等条款，共计获得碳纤维公司7％的股权，并对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持股比例进行调整，明确自协议生效之日起，新万兴公司只能持有17.815％，北京智信公司只能持有27.9％的公司股权。但双方于2015年10月5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仍表述为“新万兴公司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的股权中的30％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并未提及《股权投资协议》的相关事宜。另外，2015年10月5日前，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已将受让碳纤维公司1.09％的股权对价3000万元支付至北京智信公司，但双方在签订《补充协议》时亦未提及北京智信公司获得股权转让款相关事宜，明显不符合商业思维，显然是一份虚假协议。三、《股权投资协议》签订后一系列履行行为未提及《补充协议》事宜，不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补充协议》签订后4天召开的碳纤维公司股东大会同意《股权投资协议》所涉股权转让，同日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分别与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签订《股权转让协议》；2015年10月13日召开碳纤维公司股东会，一致同意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的增资方案和股权比例调整。以上《股权投资协议》的履行行为，均未提及《补充协议》事宜，明显不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四、新万兴公司从未向北京智信公司主张过股权转让款，不符合正常的商业思维。第一，2018年4月15日召开的碳纤维公司董事会，在北京智信公司法定代表人沙依·沙塔尔未参会的情况下，免去其碳纤维公司的总经理职务，自此双方合作已出现僵局，且新万兴公司资金一直十分紧张，但直至起诉前一直未有口头或书面催收45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行为；第二，2019年4月1日新万兴公司向四川省乐山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冻结北京智信公司在碳纤维公司股权时，仍未进行书面或口头催告，而是于2019年4月10日才向北京智信公司寄送一份《催告函》，显然不符合常理。五、证人杨某的证言应依法采信。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在（2019）成仲案字第289号仲裁案件中要求北京智信公司对股权回购义务承担连带责任，充分证明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及其合伙事务执行人与北京智信公司之间无利害关系，杨某作为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合伙事务执行人一直担任碳纤维公司董事，知晓《补充协议》签订原因，所作证言客观公正，应作为认定事实依据。六、新万兴公司提起本案诉讼的真实原因系北京智信公司拒绝了新万兴公司提出的股权回购要求。在成都仲裁委员会作受理（2019）成仲案字第289号仲裁案件当日，新万兴公司代理律师邀请沙依·沙塔尔、杨某建立的三人群聊记录能够证明新万兴公司起诉的真实原因。此外，从《补充协议》签订到新万兴公司起诉已三年多时间，不管是依据合同主张权利还是解除合同，新万兴公司行使权利的时效期间都已经过。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新万兴公司的上诉请求。 新万兴公司一审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于2015年3月1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2015年10月5日签订的《补充协议》；2．判令北京智信公司返还登记在该公司名下的碳纤维公司27.9%的股份；3．判令北京智信公司支付其转让给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的部分股权对价490500元；4．本案诉讼费用由北京智信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查查明：2015年3月10日，新万兴公司与北京智信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载明：新万兴公司是碳纤维公司股东，北京智信公司在碳纤维公司发展过程中帮助公司整合企业资源、拓展企业市场等，协助公司进行融资上市，完成公司市场战略布局。为了体现北京智信公司的战略合作价值并促进双方更好的合作，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股权中的30%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协议第三条“股权转让”部分载明：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股权中的30%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转让后碳纤维公司股权结构变更为：1．新万兴公司占碳纤维公司注册资金21%，合计人民币3150万元，持股比例21%；2．北京智信公司占碳纤维公司注册资金30%，合计人民币4500万元，持股比例30%；3．自然人冉绍枝占碳纤维公司注册资金49%，合计人民币7350万元，持股比例49%。协议第五条第2项载明：北京智信公司成为碳纤维公司股东后，与新万兴公司及公司其他股东享有股东权利；在碳纤维公司变更为股份有限公司后，北京智信公司协助新公司进行上市或融资；为便于公司经营管理，在成飞公司参股新公司或新公司上市后，由北京智信公司自行行使股东权利。协议第六条“特别约定”部分载明：1．如果碳纤维公司在经营过程中进行融资、并购重组或股权出让等，北京智信公司有权跟随新万兴公司同时出售股权，北京智信公司出售的股权与新万兴公司出售的股权应同股同价。2．北京智信公司在新公司设立后未上市或成飞公司未参股前，未经新万兴公司允许不得将新万兴公司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的股权转让或赠与他人，也不得将股权进行抵押或担保等。 2015年5月18日，四川省乐山市夹江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的《准许变更登记通知》载明：经审查，碳纤维公司提交的经营范围变更、投资人变更、一般经营项目变更登记申请，符合法定形式，该局准许变更登记。 2015年7月28日，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碳纤维公司、刘纪明、冉绍枝与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签订《股权投资协议》。协议载明：新万兴公司持有碳纤维公司21%股权，北京智信公司持有碳纤维公司30%股权。深圳前海合伙企业通过该协议分别从新万兴公司处受让2.54%的碳纤维公司股权（对应的注册资本为380.8万元），从北京智信公司处受让1.09%的碳纤维公司股权（对应的注册资本为163.2万元）以及单方面认缴公司新增注册资本的方式，获得公司共计7%的股权……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从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处受让碳纤维公司3.63%股权的对价为人民币10000万元。投资人以现有公司及股东在本协议中作出的业绩承诺为基础对碳纤维公司进行估值，从而确定总投资额。如碳纤维公司未能达到协议约定的业绩承诺，投资人有权根据相关约定对碳纤维公司估值进行调整。2016年6月6日，上述股权转让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占碳纤维公司3.63%股权。 2015年10月5日，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主要约定：将双方于2015年3月10日的《股权转让协议》部分内容变更为：1．原协议中“为了体现北京智信公司的战略合作价值并促进双方更好的合作，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股权中的30%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变更为：“为了体现北京智信公司的战略合作价值并促进双方更好的合作，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股权中的30%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2．将原协议第三条中“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的51%股权中的30%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变更为：“新万兴公司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的51%股权中的30%作价人民币4500万元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北京智信公司应在本补充协议签订后向新万兴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3．原协议第六条中“2．北京智信公司在新公司设立后未上市或成飞公司未参股前，未经新万兴公司允许不得将新万兴公司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的股权转让或赠与他人，也不得将股权进行抵押或担保等”变更为：“2．北京智信公司在新公司设立后未上市或成飞公司未参股前，未经新万兴公司允许不得将新万兴公司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的股权转让或赠与他人，也不得将股权进行抵押或担保等”。4.《补充协议》生效后即成为原协议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与原协议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除补充协议中明确所作变更的内容外，原协议的其余部分应完全继续有效。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之日起生效。 2019年4月10日，新万兴公司向北京智信公司邮寄催告函，要求其在收到该函后十日内支付股权转让款4500万元。 一审庭审中，北京智信公司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杨某陈述称，其为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合伙事务执行人，担任碳纤维公司董事。《股权投资协议》履行完毕后，通过会计查验发现北京智信公司是无偿受让碳纤维公司股权，且受让股权比例大，为了规范碳纤维公司的上市，就建议北京智信公司与新万兴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并过一下资金。新万兴公司与北京智信公司均同意此方案，并实际签订了《补充协议》，但没有实际执行，也没有过资金。 一审另查明，碳纤维公司的工商档案载明：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以及冉绍枝等人为碳纤维公司股东，杨某为公司董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案涉《补充协议》是否有效；二、如《补充协议》有效，该协议及《股权转让协议》应否解除；三、如应当解除，新万兴公司主张返还股权和支付已转让部分股权对价的诉请应否支持。 关于焦点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并公开判断的理由和结果”。本案中，案涉《补充协议》虽具有新万兴公司与北京智信公司的印章及法定代表人签名，但从协议的形成过程看，首先，新万兴公司与北京智信公司于2015年3月10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明确载明，新万兴公司是基于“北京智信公司在碳纤维公司发展过程中帮助公司整合企业资源、拓展企业市场等，协助公司进行融资上市，完成公司市场战略布局,为了体现北京智信公司的战略合作价值并促进双方更好的合同”，而决定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51%股权中的30%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并且该次股权转让在《补充协议》签订前已经完成了工商变更登记。其次，《补充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5年10月5日，协议虽未约定北京智信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的期限，但没有证据表明新万兴公司在提起本次诉讼前长达四年的时间内曾向北京智信公司主张过股权转让价款，明显不符合常理。第三，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与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碳纤维公司等人签订《股权投资协议》的时间为2015年7月28日，早于《补充协议》的形成时间，《股权投资协议》与《股权转让协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都反映出各方均在筹划碳纤维公司上市，该情形与证人杨某的证言所反映的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入股碳纤维公司的过程相互印证，故证人杨某的证言具有较高的证明力。综合以上分析，并结合证人杨某的证言，一审法院认为，案涉《补充协议》并非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属于无效民事法律行为，北京智信公司的答辩意见成立。 关于焦点二和焦点三：如前所述，案涉《补充协议》属无效协议，而《股权转让协议》明确载明系新万兴公司自愿将其持有的碳纤维公司部分股权无偿转让给北京智信公司，且《股权转让协议》已实际履行完毕。其后，新万兴公司还与北京智信公司、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签订《股权投资协议》同意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从北京智信公司、新万兴公司受让碳纤维公司股权，因此，《股权转让协议》真实有效，并实际履行完毕，新万兴公司诉请解除《股权转让协议》及《补充协议》，并要求北京智信公司返还股权和支付已转让部分股权对价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新万兴公司的诉请应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三条第二项、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条、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判决：驳回新万兴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9235元、保全费5000元，由新万兴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新万兴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 1.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仲裁申请书》。拟证明：杨某担任法定代表人的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在（2019）成仲字第289号仲裁案的申请事项中，仅请求北京智信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放弃请求其承担直接支付责任，不符合常理。 2.（2019）成仲案字第289号案开庭通知书、仲裁庭开庭笔录（第一次）。拟证明：北京智信公司在仲裁过程中，直接认可杨某任职的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举证质证意见，为其仲裁提供帮助。 北京智信公司质证意见：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仲裁申请反映北京智信公司仍被深圳前海合伙企业要求承担连带责任，与杨某代表的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处于利益对立面。对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出资属实，其要求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按照协议返还相应款项合理，北京智信公司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并非与其立场一致。 北京智信公司提交以下新证据： 1.载明时间为2019年3月22日的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新万兴公司一审代理律师代表新万兴公司及其实际控制人刘纪明与北京智信公司法定代表人沙依·沙塔尔、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合伙事务执行人杨某协商回购北京智信公司所持碳纤维公司股权事宜，证明《补充协议》是虚假协议。 2.成都仲裁委员会（2018）成仲案字第525号裁决书。拟证明：沙依·沙塔尔长期担任碳纤维公司副董事长、总经理等职务参与公司管理，期间新万兴公司从未要求北京智信公司履行《补充协议》事宜；且公司出现僵局后，新万兴公司直至起诉前亦从未要求北京智信公司履行《补充协议》事宜，充分说明《补充协议》系虚假协议。 新万兴公司质证意见：对证据1微信聊天记录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认可。该聊天记录中聊天人的身份不确定，且聊天作为一种谈话方式语言灵活，存在试探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新万兴公司的代理律师不具有代表新万兴公司协商回购事宜的代理权限，同时，因成都仲裁委员会受理了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申请仲裁的股权回购案件，各方协商股权回购亦属正常，不能因协商股权回购即认定《补充协议》是虚假的。对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证明目的不予确认；正因为沙依·沙塔尔在碳纤维公司担任相应职务以及双方合作关系，才导致新万兴公司不能轻易起诉主张权利。 本院认证意见：对新万兴公司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深圳前海合伙企业提起的该仲裁申请案中新万兴公司和北京智信公司均为被申请人，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在仲裁案中的裁决申请以及北京智信公司对事实的陈述并不能反映两公司之间存在利益关系、杨某的证人证言不应被采信，对其证明力不予确认。北京智信公司提交的证据1不能反映聊天主体的身份，北京智信公司也未证明聊天主体中的“远方”系经新万兴公司授权谈判，所发表意见能够代表新万兴公司的意思表示，对其真实性不予确认。对北京智信公司提交的证据2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确认，对证明力综合全案证据予以评判。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除对《补充协议》签订背景、目的及履行等事实存在争议，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一、一审庭审中,北京智信公司抗辩主张，根据《补充协议》约定，协议签订当天北京智信公司即应当支付股权转让款，新万兴公司起诉时间为2019年3月5日，其主张价款的时效期间已经过。 二、《股权投资协议》第4.8条载明，公司现有股东承诺，将在公司拟为上市提交申报材料前一个财务年度的12月31日之前，为地号为1104-2009-c-004及1104-2009-c-004-1地块上的建筑物取得房产证。协议第6.2条载明，公司及现有股东陈述和保证：（u）公司向投资人出示的公司与成飞集团及/或中航复材于2014年12月18日签署的《碳纤维复合材料制件供货协议》及《碳纤维预浸料购销协议》（以下统称“成飞供货协议”）真实、合法、有效。协议第12条载明，现有股东承诺，在公司上市前，根据证监会相关上市规则要求，解决公司可能存在的同业竞争问题（若有）。协议第13.1条载明，如果发生下列任一情形，投资人有权按照第13.2条约定的资本退出价格，要求公司实际控制人及北京智信公司收购所持有全部或部分公司股权，公司实际控制人及北京智信公司按本协议签订时，其各自在公司的实际持股比例分担股权收购义务。（e）公司现有股东出现其他重大个人诚信问题，给公司的正常经营运作带来严重不利影响；（g）公司在投资人受让公司3.63%股权后五年内不能成功上市。第13.3条载明，公司实际控制人及北京智信公司对资本退出价格的支付承担连带责任，但北京智信公司的支付义务以如下金额为限：以北京智信公司受让对价为基数，根据本协议第13.2条或第14.2条（b）条所述之资本退出价格计算方式确定的金额。 三、碳纤维公司2015年10月9日形成的《公司章程》载明，股东冉绍枝持股49％，北京智信公司持股28.91％，新万兴公司持股18.46％，深圳前海合伙企业持股3.63％。以上自然人在落款处签字、公司在落款处盖章确认。 四、2018年6月13日，成都仲裁委员会依法受理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与刘纪明、冉绍枝之间的股权转让、新增资本认购纠纷仲裁案，案号为（2018）成仲案字第525号。该仲裁案中，深圳前海合伙企业请求裁决刘纪明、冉绍枝依据《股权投资协议》约定向其支付未实现目标公司利润目标的现金补偿款6659.78万元及资金占用利息等。仲裁裁决查明：2015年8月21日，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分别向新万兴公司、北京智信公司转账7000万元、3000万元；2015年10月23日向碳纤维公司转账10000万元。 五、2018年11月16日，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分别向刘纪明、北京智信公司发出《关于支付资本退出价格的通知》，要求刘纪明、北京智信公司回购其所持有的碳纤维公司7％股权并支付相应的资本退出价格。2019年3月18日，深圳前海合伙企业以刘纪明、冉绍枝、北京智信公司、碳纤维公司、新万兴公司为被申请人向成都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请求裁决：1.确认刘纪明、北京智信公司按照《股权投资协议》第13条之约定，就支付资本退出价格承担连带责任；2.请求裁决刘纪明、冉绍枝支付资本退出价格及相应罚息等。2019年3月22日，成都仲裁委员会受理该案，案号为（2019）成仲字第289号。 六、杨某系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合伙事务执行人，2016年4月1日，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委派杨某代表深圳前海合伙企业行使在碳纤维公司股东权利，担任碳纤维公司董事一职。深圳前海合伙企业通过《股权投资协议》同时受让了新万兴公司和北京智信公司的股权，与新万兴公司实际控制人刘纪明和北京智信公司共同约定了“对赌”条款，在（2019）成仲字第289号仲裁案中也请求北京智信公司与刘纪明就资本退出价格承担连带责任，对于深圳前海合伙企业而言，新万兴公司和北京智信公司系处于相同地位的合作和申请仲裁裁决主体，其与任何一方均无直接或间接利益关系。杨某作为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委托在碳纤维公司行使权利的代表，知悉补充协议签订背景及履行情况，且作为证人已出庭接受新万兴公司诉讼代理人质询，对其中能够与其他证据印证的部分应予采信。 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二审期间，双方争议的主要问题为：一、《补充协议》的效力；二、如《补充协议》有效，新万兴公司是否享有合同解除权；三、如新万兴公司享有合同解除权，解除权的行使期限是否已经过，新万兴公司要求返还股权并支付不能返还部分转让价款的诉请是否成立。 关于《补充协议》的效力问题。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补充协议》由新万兴公司和北京智信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盖章的事实并无异议，双方争议的是协议约定将北京智信公司无偿受让碳纤维公司30%股权变更为北京智信公司以4500万元受让碳纤维公司30%股权，是否为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新万兴公司主张，北京智信公司未依约履行义务，但却获得巨大利益，双方因此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北京智信公司支付相应股权转让款。北京智信公司则主张，《补充协议》系碳纤维公司为通过上市审核而由双方签订的虚假协议，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系无效合同。本院认为，北京智信公司的抗辩主张成立。理由如下： 首先，北京智信公司“无偿”受让案涉股权存在相应事实支撑。案涉证据反映，碳纤维公司与成飞集团及／或中航复材已于2014年12月18日签署“成飞供货协议”，新万兴公司不久即于2015年3月10日与北京智信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虽该协议中未直接明确系基于“成飞供货协议”等事实签订“无偿”转让案涉股权，但协议首页已明确乙方（北京智信公司）“无偿”受让股权的原因系“碳纤维公司发展过程中帮助公司整合资源、拓展企业市场”“体现乙方的战略合作价值”。且协议约定乙方权利义务时多次提及“成飞公司参股”“新公司上市”等公司后续发展计划，将“成飞公司参股”“新公司上市”与否等作为北京智信公司能否自由行使股权处分权的条件，前述约定亦表明北京智信公司前期已对碳纤维公司发展进行了规划，提供了切实可行的方案，其“无偿”受让股权与协议首页所肯定的“提供企业咨询、规划发展前景、协助公司进行融资上市，完成公司市场战略布局”等工作成果有关。因此，新万兴公司应系基于北京智信公司拓展企业市场已有成飞供货协议等成果，且对碳纤维公司市场规划及融资等提供了协助，而将案涉股权设定为“无偿”转让，该事实与杨某证言“当时成飞和碳纤维公司签订了协议，都是沙依·沙塔尔的功劳，我们看到有价值”亦相互印证。因此，新万兴公司上诉所称因北京智信公司未履行《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大量义务，进而签订《补充协议》要求其支付股权转让款，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 其次，北京智信公司辩称《补充协议》系为碳纤维公司上市目的所为具有合理性。如前所述，《股权转让协议》《股权投资协议》相关条款明确，北京智信公司、新万兴公司、深圳前海合伙企业等均致力筹备碳纤维公司上市，从而共同解决公司业绩、同业竞争等问题，以便符合“证监会相关上市规则要求”。根据我国公司法、证券法的相关规定，股份有限公司公开发行股票前，证券监管部门须对公司发起人认购的股份数额、出资种类及验资报告等有关发起人资格证明文件进行审查。如碳纤维公司筹划上市，北京智信公司作为发起人有无出资及认购股份数必将成为审查对象，因此，在前述上市规范目标确认后2个多月，新万兴公司即与北京智信公司签订《补充协议》，将案涉股权由“无偿”转让设定为“作价4500万元”有偿转让，北京智信公司所称的为碳纤维公司上市目的而为具有一定合理性。此亦与杨某证言“为碳纤维公司上市过资金就做了补充协议”相互印证。新万兴公司虽主张系因北京智信公司转让股权获利而签订该协议，但就双方协议安排来看，先前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涉及的股权对外转让内容中，仅限定北京智信公司出售股权时应与新万兴公司出售的股权同股同权同价，并未要求北京智信公司应就此另行向新万兴公司作价补偿，且在北京智信公司已履行拓展市场、协助上市融资等义务的情况下，仍向新万兴公司作出4500万元受让股权补偿承诺，不符合常理。并且，《股权投资协议》明确约定有“对赌”条款，在公司未上市等情形下，北京智信公司存在按比例回购股份并支付资本退出价格之连带责任风险，北京智信公司出售股权获得的3000万元价款并非确定既得利益。本案诉讼前，深圳前海合伙企业已于2018年11月16日分别向刘纪明、北京智信公司发出《关于支付资本退出价格的通知》，并于2019年3月22日向成都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刘纪明、北京智信公司回购其所持有的碳纤维公司7％股权并支付相应的资本退出价格，北京智信公司利益回溯存在现实可能。因此，新万兴公司主张因北京智信公司获得巨大利益而签订《补充协议》，事实依据不足，不能成立。 再者，从《补充协议》条款本身来看，《补充协议》核心内容是在原《股权转让协议》相关条款基础上，将股权转让价款的相关表述由“无偿”变更为“作价人民币4500万元”，且对款项支付时间约定为“本补充协议签订后”，原协议其他约定均保持不变。在补充协议对股权转让价款作此重大变更前，新万兴公司已完成股权交割，履行其主要义务，新万兴公司和北京智信公司在碳纤维公司对外融资时还出让了部分股权，但在对股权转让款作出巨幅调整时，双方未对调整原因、前期履行情况以及持股变更情况等进行说明，未对股权转让款支付时间这一核心事项作具体时间或条件之上的限定，且对于北京智信公司支付对价受让的股权，仍应经新万兴公司同意方能处分，明显不符合惯常的商业交易模式。同时，在对转让价款支付“不作限定”情况下，新万兴公司所称其“可要求随时履行”之事项也并未发生。在2015年10月5日协议签订后直至起诉解除合同时，新万兴公司从未向北京智信公司主张支付案涉股权转让款，仅在提起本案诉讼后方才发函催告北京智信公司付款，新万兴公司如此忽视及怠于行使《补充协议》所载明的核心权利之相关行为，也难以得出其意在追求实现《补充协议》所约定的股权对价的结论。 综上，结合全案证据及事实足以判断《补充协议》有关支付股权价款的约定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关于“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应属无效。据此，北京智信公司不具有支付450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义务，新万兴公司亦不得以北京智信公司未支付股权转让款为由行使合同解除权。新万兴公司要求返还股权并支付不能返还部分转让价款的诉请不能成立。 综上，新万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9235元，由四川省新万兴瓷业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周 静 审 判 员  段 玲 审 判 员  邓长玉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日 法官助理  彭 芳 书 记 员  向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