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6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泉福路一号。 法定代表人：张宗全，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四川广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启富，男，1962年7月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丽，攀枝花市东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苟纹珲，男，1969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再审申请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攀建司）因与被申请人王启富、苟纹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1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作出（2019）川民申330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攀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被申请人王启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丽以及苟纹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攀建司申请再审称：1.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王启富对攀建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启富、苟纹珲承担。事实和理由：1.突破合同相对性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转包行为在行政管理中的不当性或者实质受益原则均不是突破合同相对性的法定情形。本案中，攀建司从未向苟纹珲出具过概括性的授权资料，苟纹珲并无当然代表攀建司的权利。苟纹珲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中对外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当遵循合同相对性，由其自身独立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况且，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工程款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方结算的工程款总金额，也不符合实质受益原则。2.表见代理确实是可能导致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的法定事由，但本案并无适用表见代理的基本要件。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苟纹珲未经攀建司的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既然王启富在原审中坚称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时向其提供了《内部承包合同》原件，则其就应当知晓苟纹珲无代理攀建司的权限，故王启富并非善意和无过错方。综上，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王启富辩称，1.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时提供了《内部承包合同》，表明苟纹珲与攀建司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并管理案涉工地。王启富正是基于《内部承包合同》才相信苟纹珲系职务行为，进而供应材料。同时，《内部承包合同》仅具有内部效力，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王启富所供材料也均实际用于了攀建司承建的案涉工程。2.攀建司将其承包的工程以内部承包的形式交给自然人苟纹珲施工，不仅扰乱建筑市场，也为建筑工程质量埋下安全隐患，且攀建司是材料使用以及工程的实际受益人，应当与苟纹珲共同承担责任。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苟纹珲辩称，其仅负责管理案涉工程项目工地现场，不是实际施工人；攀建司至今没有与其结算，仅赋予其联系工人、材料供应商及结算的权利，而没有给其付款的权利，本案及其他涉及材料供应商货款的案件都是由攀建司付的款，材料供应商也均按攀建司的要求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若判决案涉货款由苟纹珲个人支付，其没有支付能力。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王启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攀建司、苟纹珲支付材料款183000元；2.诉讼费由攀建司、苟纹珲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23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3〕合字第6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包的攀枝花市军队离退休干部休养所建设项目（以下简称军干所项目）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2013年12月18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3〕合字第11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包的攀枝花市西区第三十六中小学校异地重建工程（以下简称三十六中工程）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上述工程施工期间，王启富向工地供应了集成吊顶、地板等材料。2014年10月16日，王启富与苟纹珲办理结算，双方形成《攀枝花市三十六中小学校装修材料结算清单》，载明“截止2014年4月25日，供货材料款共计244946元”。2015年12月25日，王启富与苟纹珲办理结算，双方形成《攀枝花市军队干部离退休休养所材料结算单》，载明“截止2015年3月15日，供货材料款共计92094元”。2017年1月26日、2018年2月13日，苟纹珲从其个人银行账户分别向王启富转账支付货款3万元、10万元。2018年7月2日，苟纹珲向王启富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今欠王启富供三十六中小（学校）异地重建项目材料款244946元，军干所项目材料款92094元，两项共欠货款337040元。截止2018年6月份，转账支付13万元，另加现金支付24040元。所付款两项共支付154040元，下欠货款183000元”。 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402民初4082号民事判决：攀建司、苟纹珲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王启富货款183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1980元，由攀建司、苟纹珲负担（此款已由王启富垫交，攀建司、苟纹珲在履行上述付款义务时，连同此款一并支付给王启富）。 攀建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苟纹珲支付拖欠王启富的货款；2.根据二审审理结果重新决定诉讼费的承担主体。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1.攀建司提出其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系转包关系。经查，一是攀建司与苟纹珲均认可苟纹珲并非攀建司员工，故内部承包关系与本案事实不符；二是攀建司承建案涉工程后以内部承包的形式交由苟纹珲施工，对外以攀建司名义向业主等报送材料，对内由苟纹珲自负盈亏并收取苟纹珲管理费，故《内部承包合同》名为内部承包，实为攀建司向苟纹珲出借资质。2.关于案涉买卖合同主体及货款的欠款主体。一是根据苟纹珲向王启富出示的《内部承包合同》，王启富在知晓苟纹珲与攀建司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并管理案涉工地，其代表攀建司购买材料的情况下才供应了案涉建材；二是王启富陈述供货结算时，苟纹珲及攀建司已收走送货清单，并向其出具结算单。结合攀建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所提交书面代理词中载明的“虽然王启富将建材送到了案涉项目工地，并为工程所用……”，能够确认案涉货物送到了工地，材料用于了攀建司所承建工程的工地；三是在上述情况下，虽然苟纹珲不是攀建司的员工，攀建司未对其出具过任命文件，但王启富作为善意第三人有足够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履行案涉建材买卖事宜并出具结算单的行为代表攀建司，故攀建司依法应当承担付款责任；四是一审法院判决苟纹珲与攀建司共同承担支付责任后，苟纹珲对此未提出上诉，系其对自身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的处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不属于二审审理范围，二审法院不作审查。综上，攀建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苟纹珲经二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放弃当庭陈述、举证和质证的权利。据此，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攀建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围绕再审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攀建司提交三十六中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款领取明细表》等，拟证明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款项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结算的审定金额。王启富、苟纹珲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为，上述证据与攀建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货款支付责任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王启富提交增值税发票若干张，拟证明攀建司已向其支付货款，王启富也向攀建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双方之间成立合同关系。苟纹珲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可。攀建司质证意见为，不能以王启富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就反证双方之间成立合同关系，且上述行为发生在本案二审判决宣判后，与本案无关。本院认证意见为，本案关键在于判断苟纹珲与王启富之间发生的买卖行为能否约束攀建司，在本案缺乏王启富与攀建司达成书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不能以攀建司向王启富支付货款或者王启富向攀建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事实简单推定出双方成立合同关系。因为即使双方没有建立合同关系，攀建司或者王启富也可基于其他诸如委托、第三人代为履行等法律关系支付货款或者开具增值税发票。 苟纹珲提交增值税发票若干张、施工现场图以及案涉工程领取材料明细，拟证明施工现场全部是以攀建司的名义对外公示的，且攀建司已向王启富开具增值税发票，攀建司才是案涉货款的付款人。王启富予以认可，攀建司不予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与对王启富所提交证据的意见一致。 各方当事人对原判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另认定如下事实：1.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2.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攀建工〔2013〕合字第6号和攀建工〔2013〕合字第11号两份《内部承包合同》第四条第4款第（2）项均约定，“（2）材料、设备采购管理：执行攀建司《工程项目管理办法》。苟纹珲在承包经营期间，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含材料设备购销、加工制作、周转材料、设备、房屋租赁等经济合同）。根据工程实际情况，确需签订时，应由攀建司签订，并加盖攀建司印章后方能生效。若私自签订，攀建司不予认可，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及经济损失全部由苟纹珲承担”。3.《内部承包合同》系王启富一审提供证据。4.根据王启富、苟纹珲的陈述，双方协商买卖事宜时，苟纹珲向王启富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5.王启富提供的材料供应了案涉工程项目。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表见代理包括行为人不具有代理权、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等构成要件，至于该无权代理行为产生的利益是否归属于被代理人并非判断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充分必要条件。本案中，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了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苟纹珲无权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在无证据证明苟纹珲购买案涉材料已取得攀建司书面授权手续的情况下，王启富主张其基于《内部承包合同》而相信苟纹珲有代理攀建司的权利不符合一般人的通常判断能力。理由在于，既然苟纹珲在双方欲建立买卖合同关系时向王启富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后者就应当注意到《内部承包合同》中关于苟纹珲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不得对外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的权利限制性约定。因此，王启富在审查交易对象是否为攀建司的过程中并没有尽到审慎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存在过失。再结合苟纹珲与王启富之间没有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货款结算均由二人直接办理以及部分货款也由苟纹珲个人支付给王启富等事实，一审法院认定王启富有足够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履行买卖合同的行为系代表攀建司，其身份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善意且无过失的第三人要件并据此判定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根据合同性原则，案涉货款的支付责任应当由苟纹珲承担。 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100号 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4082号 民事判决； 二、苟纹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王启富货款183000元。 三、驳回王启富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980元，由苟纹珲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苟纹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鲁静 审判员  刘小玫 审判员  林 薇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