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民再708号 抗诉机关：山东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住所地单县向阳路中段路北。 法定代表人：王彦青，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东明，广东泰如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伯儒，广东泰如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朱氏（曾用名朱保云），女，1930年12月17日出生，汉族，住单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强，山东豪才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因与被申诉人王朱氏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终1739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请监督。山东省人民检察院于2019年1月18日作出鲁检民（行）监[2018]37000000372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起抗诉。本院于2019年6月24日作出（2019）鲁民抗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齐吉敏、彭敏出庭履行职务。申诉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姜东明，被申诉人王朱氏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强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山东省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提供的2006年8月3日会议纪要及中共单县纪律检查委员会2018年7月26日作出的《关于给予陈贵臻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1号）、《关于给予王艳春同志党内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2号）等证据，可证实陈贵臻在王朱氏收据上签字的行为既不是职务行为，也没有取得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授权，是个人行为。王朱氏所主张的借款月息1.5%不是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真实意思表示。王朱氏起诉时提交的王朱氏明细账一份，载明其自2007年12月5日至2013年3月23日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领取现金共13万元，余额为零。虽王朱氏主张上述领款为利息，但该笔款项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借款的数额相同；其次如果上述款项为利息，则借款本金应存续而不可能为零，故王朱氏的上述主张不应成立。综上，王朱氏已经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领取了全部借款本金。 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同意抗诉机关的抗诉意见及理由。同时补充如下意见：王朱氏领取款项出具的条上均载明领还款、领集资款等字样，没有出现任何领取利息的字样，故王朱氏所领取的上述13万元款项应为本金而非利息。 王朱氏辩称，陈贵臻作为当时的单位负责人，其在借据上签署的利息内容属于证人证言，陈贵臻所受的党纪处分并不影响其签字的真实性及证明作用，且与陈贵臻、张兴钦接受人民法院调查时的陈述一致，应予以采纳。王朱氏明细账是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单方制作出具，在其承认存在利息的情况下，其主张所还款为本金应取得王朱氏的明确认可，在未得到王朱氏明确认可的情况下，应认定上述款项为利息。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所提还本挂息未经王朱氏同意，对王朱氏不发生效力。 王朱氏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借款本金13万元及利息14万元并负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原山东省单县卫生防疫站）因资金紧张，于2004年3月25日向王朱氏借款13万元，约定月利率为1.5%。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自2007年12月5日起至2015年3月23日止，分八次归还王朱氏现金13万元。现王朱氏要求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归还借款本金13万元及利息14万元，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不予认可。山东省单县卫生防疫站现已更名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 一审认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向王朱氏借款13万元，由王朱氏提交的借条为证，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对借款数额亦无异议，但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辩称该借款系非法集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之规定，企业以借贷名义向职工非法集资、企业以借贷名义非法向社会集资、企业以借贷名义向社会公众发放贷款和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行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在本单位内部通过借款形式向职工筹集资金，用于本单位生产、经营，且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本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情形，当事人主张民间借贷合同有效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因王朱氏不是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内部职工，故双方间的借贷关系不是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对王朱氏要求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支付本金及利息的诉求，依法不予支持。故单县人民法院于2016年6月12日作出（2016）鲁1722民初497号民事判决：驳回王朱氏对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350元，减半收取2675元，财产保全费1870元，均由王朱氏负担。 王朱氏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借款本金13万元及利息。 二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二审认为，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问题是：一、涉案借款是否合法有效；二、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应否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 关于焦点一，企业与个人之间的借贷行为是否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如何确认公民与企业之间借贷行为效力问题的批复》规定：“公民与非金融企业（以下简称企业）之间的借贷属于民间借贷。只要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即可认定有效。但是，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无效：（一）企业以借贷名义向职工非法集资；（二）企业以借贷名义非法向社会集资；（三）企业以借贷名义向社会公众发放贷款；（四）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行为”。综观本案，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借款对象的选择来看，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认可出借人均是熟人介绍的，出借人的人数远未达到刑事犯罪的构成要件，现有证据在民事案件中尚不能确认为非法集资，本案是否属于非法集资，应当由刑事侦查部门进行刑事侦查，在刑事侦查部门没有立案侦查的情况下，无法认定涉案借款属于非法集资的范畴。涉案借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判决以双方之间不存在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为由驳回王朱氏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焦点二，在涉案借款未被认定为非法集资的情况下，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为王朱氏出具借据，并由其负责人书写了利息的约定，应当认定双方之间存在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应当偿还王朱氏借款本金及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双方没有约定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的13万元的性质，经过计算，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的现金数额均不超出还款时应当归还的利息数额，故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的现金，均应视为归还的利息，应从其应偿还的利息中予以扣减，至王朱氏一审起诉之日，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应偿还的利息为145925元，王朱氏要求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利息14万元，予以支持。综上，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6年10月17日作出（2016）鲁17民终1739号民事判决：一、撤销山东省单县人民法院（2016）鲁1722民初497号民事判决；二、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王朱氏借款本金13万元及利息14万元。一审案件受理费5350元，减半收取2675元，财产保全费1870元，由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350元，由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负担。 再审期间，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提交如下新证据：证据一、《中共单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予陈贵臻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1号）、《中共单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予王艳春同志党内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2号）及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2001年7月19日站委会记录各一份，用以证明陈贵臻在王朱氏提供的收据上签署的“经研究月息1.5%”字样是不真实的。证据二、中共菏泽市委办公室菏办发[2001]99号文件，用以证明菏泽市委要求各级党政机关事业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向干部职工个人集资并支付高息。凡2001年11月1日前的集资均要先停止支付利息，再逐步清理集资本金，对单位支付的集资利息高于同期银行存款利息的部分，相应冲抵个人集资本金。证据三、中共单县县委办公室单办发[2016]11号文件，用以证明单县县委对2005年以前形成的债务，要求各乡镇、各部门必须保证每年偿还总债务的10%以上，十年内还清。证据四、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2006年8月3日主任办公扩大会议记录一份，证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已自2003年8月停止支付集资利息，开始逐年偿还集资本金，王朱氏所收取的款项均为借款本金。王朱氏对证据一中两份文件真实性无异议，但认为该组证据不能否认陈贵臻证明的效力，对证据一中会议记录的真实性有异议，认为系单方出具且无相关人员及记录人员签字，且该记录与涉案借款无关系，不能证明其主张；对证据二、三的真实性无异议，认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行为与上述文件的规定不一致，不能证明其主张；对证据四的真实性有异议，系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单方制作且无相关人员签字，另外该记录中内容可反证借款利息是存在的。本院经审查认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上述证据均提供了原件且与本案相关，本院依法予以认定，至于其证明效力应结合其他证据综合认定。 本院再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原审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王朱氏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之间的借款关系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二条的规定，且各方当事人在庭审中对二审法院认定的涉案资金关系的性质及效力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认定。本案的焦点问题是：一、双方之间借款是否约定了利息；二、王朱氏所支取款项的性质。 关于焦点问题一，王朱氏原审中提供的借据上有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时任站长陈贵臻签字确认的“经研究月息1.5%”内容，王朱氏另提供的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时任主管会计张兴钦2006年8月8日出具的证明也载明对王朱氏的借款为月息1.5%。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现提供《中共单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予陈贵臻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1号）、《中共单县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给予王艳春同志党内警告处分的决定》（单纪字[2018]152号）用以证明陈贵臻的签字不能证实涉案借款的利率。本院认为，陈贵臻事后在王朱氏借据上签字证明在性质上是证人证言，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七十二条之规定，证人作证的条件是知道案件情况且能正确表达意思。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所提供的上述证据不能否认陈贵臻的证人资格。且陈贵臻、张兴钦接受原审法院调查时也承认涉案借款的月息为1.5%，而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提供的2001年7月19日站委会记录，与涉案借款发生时间、背景不一致，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的内容，本院依法不予支持。综上，原审认定王朱氏与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之间的借款已约定月息1.5%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认定。 关于焦点问题二，承上所述，双方间借贷关系已然有效，双方均应依据法律规定履行各自义务，否则应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提供中共菏泽市委办公室菏办发[2001]99号文件、中共单县县委办公室单办发[2016]11号文件及该站2006年8月3日主任办公扩大会议记录用以证明其已依据相关文件对涉案借款实施挂息付本，王朱氏所支取的13万元为借款本金。本院认为，在双方借款已约定利息的情况下，作为平等主体的双方当事人均应依法履行各自义务，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以上级文件要求为由拒付利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六条之规定，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同时，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内部会议记录仅为其单位内部工作记录，其是否发生法律效力应以对方当事人的认可或同意为前提，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实王朱氏对上述记录内容知悉、认可或同意，故本院对其此项主张亦不予支持。因双方对已履行的还款性质未协议一致，原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之规定，经过计算后认定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偿还的13万元现金均应视为归还的利息，应从其应偿还的利息中予以扣减并无不当。同时，原审结合王朱氏的诉讼请求并依据双方协议之约定，认定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除应承担偿还借款本金13万元外，还应支付至王朱氏一审起诉之日的利息，对王朱氏的利息主张予以支持亦无不当。 综上，申诉人单县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申诉请求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依法不予支持。原审裁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一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山东省菏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17民终173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李召亮 审判员  崔志芹 审判员  李金明 二〇二〇年一月六日 书记员  王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