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6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泉福路一号。 法定代表人：张宗全，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四川广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攀枝花市东区禾日商贸部，经营场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三森家居建材城1-A-01。 经营者：毛国香，女，1970年12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苟纹珲，男，1969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再审申请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攀建司）因与被申请人攀枝花市东区禾日商贸部（以下简称禾日商贸部）、苟纹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4民终15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作出（2019）川民申3307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攀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被申请人禾日商贸部的经营者毛国香以及苟纹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攀建司申请再审称：1.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禾日商贸部对攀建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禾日商贸部、苟纹珲承担。事实和理由：1.突破合同相对性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转包行为在行政管理中的不当性或者实质受益原则均不是突破合同相对性的法定情形。本案中，攀建司从未向苟纹珲出具过概括性的授权资料，苟纹珲并无当然代表攀建司的权利。苟纹珲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中对外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当遵循合同相对性，由其自身独立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况且，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工程款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方结算的工程款总金额，也不符合实质受益原则。2.表见代理确实是可能导致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的法定事由，但本案并无适用表见代理的基本要件。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苟纹珲未经攀建司的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既然禾日商贸部在原审中坚称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时向其提供了《内部承包合同》原件，则其就应当知晓苟纹珲无代理攀建司的权限，故禾日商贸部并非善意和无过错方。综上，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禾日商贸部辩称，1.苟纹珲以内部承包的方式获得攀建司的授权并被任命为案涉工程项目的负责人，苟纹珲也是以此身份与禾日商贸部建立买卖合同关系，且苟纹珲所购买的建筑材料也实际用于了攀建司承建的案涉工程项目，因此苟纹珲系履行职务行为，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由攀建司承担。2.禾日商贸部在原审中提供的证据能够证明案涉工程项目施工现场悬挂的五牌一图所载明的承包人为攀建司、相应会议记录也能够证明苟纹珲代表攀建司组织施工，因此禾日商贸部作为善意第三人足以相信苟纹珲与其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系履行职务行为。3.攀建司违法转包工程，故其不能以违法行为抗辩禾日商贸部的合法经营行为，攀建司应当自行承担其违法行为的后果。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苟纹珲辩称，其仅负责管理案涉工程项目工地现场，不是实际施工人；攀建司至今没有与其结算，仅赋予其联系工人、材料供应商及结算的权利，而没有给其付款的权利，本案及其他涉及材料供应商货款的案件都是由攀建司付的款，材料供应商也均按攀建司的要求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若判决案涉货款由苟纹珲个人支付，其没有支付能力。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禾日商贸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苟纹珲支付禾日商贸部货款51965元，并按年息6%支付从2014年11月1日起计算至货款付清之日止的利息；2.判令攀建司对苟纹珲应支付禾日商贸部的上述欠付货款及利息承担连带付款责任；3.本案诉讼费及保全费由苟纹珲、攀建司连带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攀建司承包攀枝花市西区第三十六中小学校异地重建工程（以下简称三十六中工程）后，于2013年12月18日与苟纹珲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将三十六中工程以内部承包的方式交由苟纹珲实际施工，并按工程结算总价的3%收取管理费。苟纹珲在施工过程中向禾日商贸部购买外墙砖，禾日商贸部按照双方约定从2014年4月16日起至2014年7月31日陆续向三十六中工程工地送货，并由工地代表签收，苟纹珲陆续支付货款。2014年10月9日，经双方结算，货款总价331965元，苟纹珲已支付28万元，尚欠51965元未付。2018年2月12日，苟纹珲再次以书面方式向禾日商贸部承诺欠付货款51965元于2018年3月28日前支付，但该款项至今未付。 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402民初3404号民事判决：一、攀建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次性支付禾日商贸部价款51965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从2018年3月29日起至货款支付完毕止的逾期付款利息；二、驳回禾日商贸部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99元，由攀建司负担。 攀建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由苟纹珲支付拖欠禾日商贸部的货款；2.根据二审审理结果重新决定诉讼费的承担主体。 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另认定如下事实：攀建司作为甲方与苟纹珲作为乙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第四条第4款第（2）项约定“（2）材料、设备采购管理：执行甲方《工程项目管理办法》。乙方在承包经营期间，未经公司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含材料设备购销、加工制作、周转材料、设备、房屋租赁等经济合同）。根据工程实际情况，确需签订时，应由公司签订，并加盖公司印章后方能生效。若私自签订，公司不予认可，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及经济损失全部由乙方承担”；第六条第7款约定“7.甲乙双方确认，本项目工程独立核算，由乙方自负盈亏。乙方承担该项目所需的所有资金、设备和风险，享有利润。若因甲方的其他债务引起有关部门对乙方以甲方名义交纳的各种费用、业主拨付的工程款的冻结、划转及设备的扣押等，乙方可以凭合同证明该项目的相关债权、物权的实际所有人和其他权益的行使权利人均为乙方，要求有关部门解除冻结、划转和扣押等，同时甲方要做好解释等工作”。 一审庭审中，攀建司陈述“攀建司是将三十六中工程全部以内部承包的方式承包给了苟纹珲……由攀建司采购的材料就由攀建司签订买卖合同，但并不是所有的材料都是攀建司采购，合同没有明确约定哪些材料由攀建司采购，哪些材料由苟纹珲采购，包括由攀建司采购、签订合同的材料都是由苟纹珲确定以后，由攀建司签订合同并代为支付材料款。攀建司与苟纹珲之间是内部承包关系，合同约定的是由苟纹珲自负盈亏，攀建司收到的工程款也全部支付给了苟纹珲，苟纹珲欠的货款应由他自行承担”。 苟纹珲与攀建司均认可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以及攀建司未对苟纹珲出具书面任命文件。就双方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一审中苟纹珲与攀建司均认为是内部承包关系，二审中攀建司认为是转包关系。二审中，禾日商贸部、苟纹珲均陈述禾日商贸部的经营者毛国香与苟纹珲协商买卖墙砖用于案涉工地事宜时苟纹珲并未提交相应手续，但向禾日商贸部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安全生产责任书》等协议，双方协商一致后，由禾日商贸部送货到案涉工地。 二审法院认为，争议焦点在于攀建司是否承担责任。首先，关于《内部承包合同》的性质及效力。攀建司提出其与苟纹珲不是内部承包关系，是转包关系。经查，一是一审庭审中攀建司认可其与苟纹珲系内部承包关系，二审期间攀建司作出与一审相悖的陈述即认为系转包关系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二审法院不予采纳；二是攀建司与苟纹珲均认可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故内部承包与本案事实不符；三是攀建司承建案涉工程后以内部承包的形式交由苟纹珲施工，对外以攀建司名义向业主等报送材料，对内由苟纹珲自负盈亏，并收取苟纹珲管理费。因此，《内部承包合同》名为内部承包，实为攀建司向苟纹珲出借资质，该合同因违反法律规定而无效。其次，关于攀建司是否承担责任的问题。虽然《内部承包合同》无效，但一是禾日商贸部与苟纹珲均认可在协商买卖事宜时苟纹珲向禾日商贸部提供了其与攀建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表明其与攀建司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其代表攀建司购买材料；二是禾日商贸部已举证证明其已履行供货义务，且材料实际用于了案涉工地；三是虽然《内部承包合同》约定苟纹珲“在承包经营期间，未经公司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但攀建司同时在一审中又陈述“并不是所有的材料都是攀建司采购，合同没有明确约定哪些材料由攀建司采购，哪些材料由苟纹珲采购，包括由攀建司采购、签订合同的材料都是由苟纹珲确定以后，由攀建司签订合同并代为支付材料款”，二者存在冲突；四是《内部承包合同》还约定“本项目工程独立核算，由乙方自负盈亏。乙方承担该项目所需的所有资金、设备和风险，享有利润。若因甲方的其他债务引起有关部门对乙方以甲方名义交纳的各种费用、业主拨付的工程款的冻结、划转及设备的扣押等，乙方可以凭合同证明该项目的相关债权、物权的实际所有人和其他权益的行使权利人均为乙方”。结合上述内容，苟纹珲与攀建司约定案涉工程的相关权利义务由苟纹珲享有，故虽然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攀建司未对其出具过任命文件，但苟纹珲在与禾日商贸部协商买卖事宜时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等协议，禾日商贸部供货到案涉工地，材料也实际用于案涉工地，结合《内部承包合同》的内容，禾日商贸部有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并出具结算单等行为系代表攀建司，故产生的后果依法应由攀建司承担。苟纹珲承诺余款51965元于2018年3月28日支付但至今未支付，故一审法院判令攀建司按年利率6%自2018年3月29日起支付禾日商贸部货款至货款支付完毕止的逾期付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据此，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99元，由攀建司负担。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围绕再审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攀建司提交三十六中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款领取明细表》等，拟证明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款项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结算的审定金额。禾日商贸部、苟纹珲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为，上述证据与攀建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货款支付责任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苟纹珲提交增值税发票若干张、施工现场图以及案涉工程领取材料明细，拟证明施工现场全部是以攀建司的名义对外公示的，且攀建司已向其他出卖人开具增值税发票，其才是案涉货款的付款人。禾日商贸部予以认可，攀建司不予认可。攀建司质证意见为，不能以其他出卖人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就反证攀建司与禾日商贸部之间成立合同关系，且上述行为发生在本案二审判决宣判后，与本案无关。本院认证意见为，本案关键在于判断苟纹珲与禾日商贸部之间发生的买卖行为能否约束攀建司，在本案缺乏禾日商贸部与攀建司达成书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不能以攀建司向禾日商贸部支付货款或者攀建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事实就简单推定出双方成立合同关系。因为即使双方没有建立合同关系，攀建司或者禾日商贸部也可基于其他诸如委托、第三人代为履行等法律关系支付货款或者开具增值税发票。 各方当事人对原判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另认定如下事实：1.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2.根据禾日商贸部、苟纹珲的陈述，双方协商买卖事宜时苟纹珲向禾日商贸部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3.禾日商贸部提供的材料供应了案涉工程项目。 本院再审认为,首先，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禾日商贸部主张苟纹珲与其订立买卖合同系履行职务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表见代理包括行为人不具有代理权、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等构成要件，至于该无权代理行为产生的利益是否归属于被代理人并非判断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充分必要条件。本案中，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了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苟纹珲无权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在无证据证明苟纹珲购买案涉材料已取得攀建司书面授权手续的情况下，禾日商贸部主张其基于《内部承包合同》而相信苟纹珲有代理攀建司的权利不符合一般人的通常判断能力。理由在于，既然苟纹珲在双方欲建立买卖合同关系时向禾日商贸部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后者则应当注意到《内部承包合同》中关于苟纹珲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不得对外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的权利限制性约定。因此，禾日商贸部在审查交易对象是否为攀建司的过程中并没有尽到审慎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具有过失。再结合苟纹珲与禾日商贸部之间没有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货款结算由二人直接办理等事实，原审法院认定禾日商贸部有足够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订立、履行买卖合同的行为系代表攀建司，其身份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善意且无过失第三人要件并据此判定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根据合同性原则，案涉货款的支付责任应当由苟纹珲承担。 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4民终1578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3404号民事判决； 二、苟纹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攀枝花市东区禾日商贸部价款51965元，并按年利率6%支付从2018年3月29日起至货款支付完毕止的逾期付款利息； 三、驳回攀枝花市东区禾日商贸部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99元，由苟纹珲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99元，由苟纹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鲁静 审判员  刘小玫 审判员  林 薇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