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6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泉福路一号。 法定代表人：张宗全，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四川广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刘泽辉，男，1972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江津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丽，攀枝花市东区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苟纹珲，男，1969年11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攀枝花市西区。 再审申请人攀枝花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攀建司）因与被申请人刘泽辉、苟纹珲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16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8月28日作出（2019）川民申3308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攀建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雪梅，被申请人刘泽辉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丽以及苟纹珲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攀建司申请再审称：1.撤销原判决，改判驳回刘泽辉对攀建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刘泽辉、苟纹珲承担。事实和理由：1.突破合同相对性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转包行为在行政管理中的不当性或者实质受益原则均不是突破合同相对性的法定情形。本案中，攀建司从未向苟纹珲出具过概括性的授权资料，苟纹珲并无当然代表攀建司的权利。苟纹珲作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中对外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应当遵循合同相对性，由其自身独立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况且，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工程款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方结算的工程款总金额，也不符合实质受益原则。2.表见代理确实是可能导致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的法定事由，但本案并无适用表见代理的基本要件。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中明确约定了苟纹珲未经攀建司的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既然刘泽辉在原审中坚称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时向其提供了《内部承包合同》原件，则其就应当知晓苟纹珲无代理攀建司的权限，故刘泽辉并非善意和无过错方。综上，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 刘泽辉辩称，1.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时提供了《内部承包合同》，表明苟纹珲与攀建司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并管理案涉工地。刘泽辉正是基于《内部承包合同》才相信苟纹珲系职务行为，进而供应材料。同时，《内部承包合同》仅具有内部效力，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刘泽辉所供材料也均实际用于了攀建司承建的案涉工程。2.攀建司将其承包的工程以内部承包的形式交给自然人苟纹珲施工，不仅扰乱建筑市场，也为建筑工程质量埋下安全隐患，且攀建司是材料使用以及工程的实际受益人，应当与苟纹珲共同承担责任。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苟纹珲辩称，其仅负责管理案涉工程项目工地现场，不是实际施工人；攀建司至今没有与其结算，仅赋予其联系工人、材料供应商及结算的权利，而没有给其付款的权利，本案及其他涉及材料供应商货款的案件都是由攀建司付的款，材料供应商也均按攀建司的要求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若判决案涉货款由苟纹珲个人支付，其没有支付能力。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应予驳回。 刘泽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攀建司、苟纹珲支付红砖款566510元并支付利息（暂计算为5000元，利息从2014年10月18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本息付清时止）；2.攀建司、苟纹珲支付代理费损失4万元；3.诉讼费由攀建司、苟纹珲承担。审理过程中，刘泽辉申请将第1项诉讼请求中的红砖款金额566510元变更为556510元，其余部分的诉讼请求不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7月23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3〕合字第6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建的军干所项目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2013年12月18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3〕合字第11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建的三十六中工程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2014年6月3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4〕合字第2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建的青山公墓项目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2015年8月5日，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攀建工〔2015〕合字第5号《内部承包合同》，约定攀建司将其承建的金江安置房项目交由苟纹珲实际组织施工。苟纹珲承包的上述四个工程按工程造价的1.5%～3%向攀建司缴纳管理费。上述工程施工期间，刘泽辉与苟纹珲自愿达成买卖红砖的口头协议，即刘泽辉按双方约定向苟纹珲实际负责施工的上述工程供应红砖。除支付部分红砖款外，苟纹珲负责施工的上述工程至今尚欠付刘泽辉部分红砖款。 2014年10月18日，苟纹珲经结算就三十六中工程向刘泽辉出具一份《结算单》，主要载明三十六中工程尚欠刘泽辉红砖款326150元，苟纹珲于2016年10月10日在该《结算单》上又注明“此结算单供货金额于2017年春节前支付。苟纹珲2016年10月10日”。2014年11月17日，青山公墓项目部工作人员杨俊等人经结算就青山公墓项目向刘泽辉出具一份《结算单》，主要载明青山公墓项目尚欠刘泽辉红砖款130900元。2016年3月15日，苟纹珲经结算就金江安置房项目向刘泽辉出具《结算单》，主要载明金江安置房项目尚欠刘泽辉红砖款44300元，苟纹珲于2016年10月10日在该《结算单》上又注明“此结算单供货金额于2017年春节前支付。苟纹珲2016年10月10日”。2016年10月29日，苟纹珲经结算向刘泽辉出具一份《结算单》，主要载明军干所项目、青山公墓项目、人才公寓工程（该工程欠红砖款1万元）等项目还欠刘泽辉红砖款196060元（含青山公墓项目红砖款130900元）。除已支付部分红砖款外，上述工程尚欠付刘泽辉红砖款共计566510元。2018年4月2日，刘泽辉委托攀枝花市东区法律服务所通过特快专递向攀建司发送《催款函》，要求：攀建司在函件发出之日起30日内支付拖欠的红砖款566510元（含人才公寓工程欠款1万元）；如果攀建司未按上述期限付款，刘泽辉将提起诉讼并要求攀建司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以及因诉讼产生的诉讼费、代理费等。 另查明，2011年7月25日，攀建司作为发包人与案外人重庆市涪陵第九建筑公司作为承包人签订《攀枝花人才公寓工程施工合同》。因该工程的承包人为案外人重庆市涪陵第九建筑公司，刘泽辉在庭审中自愿撤回其主张的因该工程拖欠的红砖款1万元的诉讼请求。2018年7月24日，刘泽辉为追讨拖欠的红砖款与攀枝花市东区法律服务所签订委托代理合同，支付代理费4万元。 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402民初3152号民事判决：一、攀建司、苟纹珲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刘泽辉红砖款556510元，并按年利率4.35%支付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红砖款556510元付清时止的利息；二、攀建司、苟纹珲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刘泽辉代理费4万元；三、驳回刘泽辉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58元，由苟纹珲、攀建司负担（此款已由刘泽辉垫交，攀建司、苟纹珲在履行上述给付义务时连同此款一并支付给刘泽辉）。 攀建司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刘泽辉对攀建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根据二审审理结果重新决定诉讼费的承担主体。二审法院认定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 二审法院认为，1.攀建司提出其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是转包关系。经查，一是攀建司与苟纹珲均认可苟纹珲并非攀建司员工，故内部承包关系与本案事实不符；二是攀建司承建案涉工程后以内部承包的形式交由苟纹珲组织施工，对外以攀建司名义向业主等报送材料，对内由苟纹珲自负盈亏并收取苟纹珲管理费，故《内部承包合同》名为内部承包，实为攀建司向苟纹珲出借资质。2.关于案涉买卖合同的主体及货款的欠款主体问题。一是刘泽辉与苟纹珲均认可双方在协商买卖事宜时，苟纹珲向刘泽辉提供了其与攀建司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表明苟纹珲与攀建司之间系内部承包关系并管理案涉工地，其代表攀建司购买材料；二是刘泽辉二审中陈述，在每次供货及结算后，苟纹珲、攀建司均会收走送货票据并向刘泽辉出具结算单，攀建司对此未提出异议，故能够确认刘泽辉履行了红砖供货义务，且红砖也用于了攀建司的工地。虽然苟纹珲不是攀建司的员工，攀建司也未对其出具过任命文件，但刘泽辉作为善意的第三人，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买卖事宜并出具结算单等行为系代表攀建司，故依法应由攀建司、苟纹珲共同承担货款支付责任。虽然苟纹珲在二审中对于一审法院判决其共同承担责任提出了异议，但其未依法提出上诉，视为其服从一审判决。苟纹珲承诺余款于2017年春节前支付而未能支付，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一款、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判令攀建司、苟纹珲按年利率4.35%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砖款556510元付清时止支付逾期付款利息符合法律规定。3.关于攀建司是否应当承担代理费的问题。由于案涉买卖行为并无书面合同约定，更无书面的违约责任约定，故刘泽辉就此提出诉讼请求，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关于违约责任的法律规定。 据此，二审法院判决：一、维持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315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即攀建司、苟纹珲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刘泽辉红砖款556510元，并按年利率4.35%支付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红砖款556510元付清时止的利息；二、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3152号民事判决第二、三项，即攀建司、苟纹珲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一次性支付刘泽辉代理费4万元、驳回刘泽辉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刘泽辉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958元，由苟纹珲、攀建司负担4765元，刘泽辉负担19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365元，由攀建司负担9000元，刘泽辉负担365元。 本院再审期间，当事人围绕再审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攀建司提交三十六中工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工程款领取明细表》等，拟证明苟纹珲从攀建司领取的款项已超过攀建司与业主结算的审定金额。刘泽辉、苟纹珲对上述证据不予认可。本院认证意见为，上述证据与攀建司在本案中是否承担货款支付责任不具有关联性，不予采信。 刘泽辉提交增值税发票若干张，拟证明攀建司已向其支付货款，刘泽辉也向攀建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双方之间成立合同关系。苟纹珲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可。攀建司质证意见为，不能以刘泽辉开具增值税发票的行为就反证双方之间成立合同关系，且上述行为发生在本案二审判决宣判后，与本案无关。本院认证意见为，本案关键在于判断苟纹珲与刘泽辉之间发生的买卖行为能否约束攀建司，在本案缺乏刘泽辉与攀建司达成书面买卖合同的情况下，不能以攀建司向刘泽辉支付货款或者刘泽辉向攀建司开具增值税发票的事实简单推定出双方成立合同关系。因为即使双方没有建立合同关系，攀建司或者刘泽辉也可基于其他诸如委托、第三人代为履行等法律关系支付货款或者开具增值税发票。 苟纹珲提交增值税发票若干张、施工现场图以及案涉工程领取材料明细，拟证明施工现场全部是以攀建司的名义对外公示的，且攀建司已向刘泽辉开具增值税发票，攀建司才是案涉货款的付款人。刘泽辉予以认可，攀建司不予认可。本院对上述证据的认证意见与对刘泽辉所提交证据的意见一致。 各方当事人对原判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另认定如下事实：1.苟纹珲不是攀建司员工。2.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第四条第4款第（2）项均约定，“（2）材料、设备采购管理：执行攀建司《工程项目管理办法》。苟纹珲在承包经营期间，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无权签订各类经济合同（含材料设备购销、加工制作、周转材料、设备、房屋租赁等经济合同）。根据工程实际情况，确需签订时，应由攀建司签订，并加盖攀建司印章后方能生效。若私自签订，攀建司不予认可，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及经济损失全部由苟纹珲承担”。3.《内部承包合同》系刘泽辉一审提供证据。4.根据刘泽辉、苟纹珲的陈述，双方协商买卖事宜时，苟纹珲向刘泽辉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5.刘泽辉提供的红砖供应了案涉工程项目。 本院再审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之规定，表见代理包括行为人不具有代理权、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等构成要件，至于该无权代理行为产生的利益是否归属于被代理人并非判断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充分必要条件。本案中，攀建司与苟纹珲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明确约定了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苟纹珲无权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在无证据证明苟纹珲购买案涉材料已取得攀建司书面授权手续的情况下，刘泽辉主张其基于《内部承包合同》而相信苟纹珲有代理攀建司的权利不符合一般人的通常判断能力。理由在于，既然苟纹珲在双方欲建立买卖合同关系时向刘泽辉出示了《内部承包合同》，后者则应当注意到《内部承包合同》中关于苟纹珲未经攀建司书面授权，不得对外签订材料设备购销合同的权利限制性约定。因此，刘泽辉在审查交易对象是否为攀建司的过程中并没有尽到审慎合理的注意义务，主观上具有过失。再结合苟纹珲与刘泽辉之间没有订立书面的买卖合同、货款结算均由二人直接办理等事实，原审法院认定刘泽辉有足够理由相信苟纹珲与其协商、订立、履行买卖合同的行为系代表攀建司，其身份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善意且无过失第三人要件并据此判定攀建司承担货款支付责任，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根据合同性原则，案涉货款的支付责任应当由苟纹珲承担。 综上，攀建司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一百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攀枝花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04民终1695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攀枝花市东区人民法院（2018）川0402民初3152号民事判决； 二、苟纹珲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刘泽辉红砖款556510元，并按年利率4.35%支付自2017年1月28日起至红砖款556510元付清时止的利息”； 三、驳回刘泽辉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958元，由苟纹珲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9365元，由苟纹珲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鲁静 审判员  刘小玫 审判员  林 薇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