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03民终463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胡志后，男，1940年2月19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微微,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金慧慧,浙江震瓯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德前，男，1932年1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爱月，女，1961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文成县。上诉人胡志后因与被上诉人王德前、王爱月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文成县人民法院（2019）浙0328民初6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胡志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并支持胡志后的原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德前、王爱月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胡志后与王大兴之间的借款合同并不因王大兴被判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而无效，债务加入的前提基础成立。首先，民商事行为与刑事犯罪行为相交叉时，民商事合同的效力要根据所涉嫌犯罪的性质和种类以及该犯罪行为与合同行为的关系来确定。案外人王大兴被判处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与其他罪名相比较，具有特殊性，即单个的借款行为仅仅是引起民间借贷这一民事法律关系的民事法律事实，并不构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刑事法律事实，一审判决仅根据案外人王大兴被判处刑罚就简单粗暴认定单个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显然缺乏依据。更何况就单个民间借贷关系来讲，王大兴均是出于真实的借款意思表示，也正是基于此王大兴在之后还向上诉人支付了部分利息，王大兴也从未表示其不予还款。其次，“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必须是基于双方的合意或者一方至少是明知的状态，非法目的是合同双方的共同目的，而本案胡志后出于真实借款的意思表示，不存在任何非法目的，所以本案并不适用该项规定。即便一审法院认为王大兴实施了以合法借款形式掩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犯罪目的的行为，那胡志后属于受害人，也系受王大兴的隐瞒或者欺骗，在此种情况下，应适用可撤销合同的相关规定，胡志后未主张借款合同撤销，则借款合同仍然有效。二、承诺书的内容已经明确表示王德前、王爱月自愿对王大兴的债务承担50%的还款责任，出卖店面仅是其承担的方式，但一审判决却将王德前、王爱月承担债务的方式认定为债务承担的范围，显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王德前、王爱月承诺“自愿将坐落于大峃镇四层一间出卖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根据文意解释可知，王德前、王爱月承诺对借款本金承担50%的还款责任，而出卖店面仅是还款的一种方式，无论其以何种方式筹措资金，都不影响其债务承担的范围，不以店面价值为限，更不因王德前、王爱月无权处分该店面而否定其承担借款本金50%的还款责任。其次，王德前、王爱月在一审答辩状中明确对其承担偿还借款本金50%的事实以及真实意思进行了自认，应当受其自认的约束。一审认定上述店面属于王德前与妻子的共同财产，且因其妻子的去世己经发生实际继承，王德前作为店面的共有人及继承人，王爱月与王大兴作为继承人，他们对店面依法享有的相应份额有权做相应的处置，以此，一审法院也不应当认定合同全部无效。三、一审认定承诺书不具有合同的条款形式，由此不能明确合同内容，而事实上结合本案事实、证据以及庭审均可对此明确。首先，承诺书所涉及的债权范围为全部债权人，对此众债权人均无异议。涉案承诺书系村书记程日华为了化解矛盾和纠纷，让众多债权人选出四名代表与王德前、王爱月进行调解。虽然债权人未出具书面委托，但结合事实以及一审案件审理情况，各债权人均对该事实以及所达成的承诺书内容予以认可，（2019）浙0328民初684号案件可佐证该事实。其次，在（2019）浙0328民初2413号案件中，王德前明确出具承诺书系为解决王大兴所欠共一千多万的债务，涉及四十几名债权人。四、一审认定胡志后等众多债权人未与王德前、王爱月就债务加入形成合意，并且推测承诺书出具的前提是王大兴不被追究刑事责任，明显缺乏依据。首先，债权人己经接受承诺，双方形成了独立于原民间借贷关系的合同关系。虽然在后续中王德前、王爱月曾以承担借款本金37%进行调解、磋商，但因众多债权人未同意而未达成一致意见，但这并不影响之前己经生效的承诺书。其次，部分债权人一审诉求要求王德前、王爱月承担100%的还款责任，是由于起诉时将王大兴的妻子王碎芬作为共同被告所致，后应法院要求而撤销对王碎芬的起诉，而相应的诉求未做调整。胡志后一审起诉及庭审中，均是主张王德前、王爱月承担50%的偿还责任。一审以此认定胡志后对王德前、王爱月的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明显错误。再次，一审认定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以王大兴不受刑事处罚为前提条件无事实依据。王德前、王爱月作为王大兴的父亲及姐姐，替王大兴偿还债务，解决纠纷，符合常理。且根据承诺书内容，本案债务加入不存在任何条件，也未受到任何欺诈或胁迫。王德前在（2019）浙0328民初670号案件中也明确承认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欺诈、胁迫。在（2019）浙0328民初684号一案中，王德前陈述，在王大兴己经被羁押并且即将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下，仍然愿意以37%的方案与债权人进行调解，虽然最终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但足以证明双方的调解意愿并非以王大兴不被追究刑事责任为前提。王爱月书面答辩称，一、一审认定合同无效正确。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与胡志后、王大兴之间的民间借贷系同一法律事实，胡志后、王大兴之间的借款合同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属无效。二、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并未形成债务加入合意。首先，出具承诺书并非王德前、王爱月的真实意思，系被胁迫出具。2014年5月12日，多位债权人到王大兴家中讨债，王大兴被逼无奈准备寻思，王德前、王爱月作为王大兴的亲属，在紧急情况下向债权人出具承诺书，该承诺书系债权人吴士强书写，由王德前、王爱月签字。吴士强在承诺书中故意写上“以上内容真实，确系我自愿，并无胁迫”的内容。其次，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的真实意思是想将店面出卖给债权人偿还债务，其前提是王大兴不被公安机关追究刑事责任。现王大兴已被追究刑事责任，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的前提条件已经不存在。再次，本案债务加入的责任承担方式、范围及期限等问题未达成合意。首先，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目的是不想让王大兴被追究刑事责任，但债权人在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后，未拍卖涉案店面，而是选择向公安机关报案。其次，王德前、王爱月出具承诺书内容不明确，王德前、王爱月根本不清楚王大兴的欠款金额，债权人人数，涉案店面价值仅200多万元，显然不足以偿还全部债权人50%的借款，且债权人后来向公安机关报案或向人民法院起诉，均是按照100%的本金主张权利，故债权人实际上未同意承诺书内容，双方对50%的债务约定不明确。三、涉案店面系家庭共有财产，王德前、王爱月处分共有财产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系无效行为。四、本案在法律上应适用第三人代履行。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当事人约定由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债务的，第三人不履行债务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本案中，王德前没有按时向债权人偿还王大兴所欠债务，构成违约，对于该违约行为，应由债务人王大兴承担违约责任。在王大兴被羁押期间，王德前多次与债权人协商要求偿还37%的本金，债权人与王大兴之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可见王德前的真实意思表示是代为履行，而非债务加入。王德前未答辩。胡志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德前、王爱月偿还胡志后借款85617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至2014年期间，王大兴以儿子经商需要资金周转等名义，并约定以利息回报的方式，先后向郭淑芬、林爱兰等四十余名社会不特定对象借款1027.6万元，大部分资金被转借给郑爱琴，赚取利息差额。其中，王大兴向胡志后借款10万元（已还本金0.5万元）。王大兴向林爱兰借款时，王大兴将登记在王德前、程桂花名下的坐落文成县大峃镇的房屋产权证交给林爱兰。2014年5月12日，为了平稳王大兴的众多债权人的情绪、化解矛盾，债权人陈体勇、季成志、吴士强、吴锡森以王大兴所有债权人的名义，和王德前、王爱月等人在村支部书记家商量解决王大兴的借款后无力偿还的问题。当天，由吴士强起草店面出卖承诺书：“承诺人王德前，家住，为儿子王大兴偿还借款本金出卖家父留下店面。特作以下承诺。自愿将座落大峃镇四层店面一间出卖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以上内容真实确系我自愿，并无任何胁迫。特此声明，此承诺书合法有效，并自愿履行。”王德前、王爱月在承诺人处签名按指印。2017年3月8日，王大兴主动到文成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投案，如实供述了其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的事实。在王大兴羁押于文成看守所期间，王德前与王大兴的债权人再次进行协商，因王德前一方坚持偿还借款本金的37%后王大兴的债权债务关系消灭，而胡志后等债权人一方同意先偿还借款本金的37%，而剩余借款等待王大兴有钱的时候再还，最后没有达成一致意见。2018年5月30日，王大兴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被该院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九个月，并被该院责令退出违法所得843.887万元，返还给各被害人。其中，被害人胡志后借款总金额10万元（已还本金0.5万元），未退赔95000元。2018年6月25日，该院移送强制执行，经强制执行退赔给胡志后9382.397元，剩余未退赔的款项85617.602671元。另查明，坐落文成县大峃镇的房屋所有权人王德前，共有权人程桂花。王德前与程桂花系夫妻关系，生育长子王大兴、次子王大冰、三子王大军（1992年死亡）、长女王爱月、次女王爱红，程桂花于2010年死亡。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对王德前、王爱月出具的店面出卖承诺书的法律关系性质如何认定，胡志后主张是债务的加入，王德前、王爱月主张是第三人代为履行债务。本案中，胡志后与王大兴之间并没有约定由王德前、王爱月向胡志后履行债务，不符合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构成要件。王德前与王爱月承诺以出卖店面的资金偿还借款本金50%的部分，应属第三人加入债务，但是，因王德前、王爱月的承诺缺乏合同成立的要件，债务加入自始不具备法律效力，理由如下：1.原债务的合法有效是债务加入的前提条件，如果原债权债务合同无效，那么债务加入应当不成立。本案胡志后向王大兴出借款项的行为，已经被生效的刑事判决认定为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事实的一部分，王大兴以合法借款形式掩盖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犯罪之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之规定，本案中胡志后与王大兴的借款合同属于无效合同，故王德前、王爱月以第三人的身份加入胡志后与王大兴的债务关系缺乏前提条件。2.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九十七条的规定，处分共有的不动产，应当经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本案王德前、王爱月作出的承诺，对王大兴所负担的债务进行债务加入的承担责任方式是对店面的处置，而王德前、王爱月承诺出卖该店面未经其他共同共有人的同意，并且胡志后明知该店面房屋产权证上还登记着其他共有人。3.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规定，合同的内容由当事人约定，一般包括以下条款：（一）当事人的名称或者姓名和住所；（二）标的；（三）数量……，《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一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是否成立存在争议，人民法院能够确定当事人名称或者姓名、标的和数量的，一般应当认定合同成立。本案王德前、王爱月作出的承诺，根据其承诺内容不能确定承诺相对人的姓名及人数、代王大兴偿还的债务金额。4.双方之间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王德前并非债务的承担人，其加入债务承担之中，必定存在一定的原因，王德前陈述出具承诺书系为使王大兴不受刑事处罚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是可信的，债权人并未同意王德前、王爱月出售店面偿还王大兴借款50%的要约，至今还主张王德前、王爱月对王大兴未退赔的债务承担100%的偿还责任。在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中，双方就民事部分曾经过多次调解，但均未达成一致意见，尤其是就偿还部分借款本金是否消灭王大兴的债务问题未能达成一致意见，可见双方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综上，胡志后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依据，理由不成立，依法不予支持。王德前、王爱月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依法进行缺席审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一项、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第八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胡志后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对二审中当事人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生效刑事判决就王大兴刑事犯罪事实以及需退出违法所得已作出认定，但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出具的案涉承诺书的相关事实并未进行确认，责令王大兴退赔时也未考量承诺书的相关因素。而且，王德前、王爱月虽就王大兴的债务出具承诺书，承诺代为偿还借款，但承诺书中关于王德前、王爱月承担债务的具体金额以及如何承担涉案债务等主要条款未作明确约定。双方当事人签订承诺书时债权人的范围以及具体债权金额并未确定，而根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在王大兴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刑事案件处理期间，王德前、王爱月与胡志后等债权人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偿还借款的金额以及偿还部分借款本金后，剩余债务如何处理仍存在重大分歧，也说明双方对于承诺书的内容仍处于磋商的过程，并未形成最终的一致意见。而在本案诉讼过程中，针对王德前、王爱月是以承诺书所载明的房产价值为限承担债务，还是以个人财产承担债务，房产仅是作为承担债务的方式之一的问题上，双方也始终存在争议，无法形成合意。综合上述事实，订约当事人就合同主要条款达成合意是合同成立的要件之一，双方当事人在履约过程中对于王德前、王爱月偿还债务金额以及如何偿还存在重大分歧并进而导致承诺书至今未实际履行，属于对合同的数量、履行方式等主要条款未达成合意，故案涉承诺书并未成立，一审判决据此认定双方就债务加入并未形成合意，并无不当，应予支持。综上，胡志后关于涉案承诺书合法有效，王德前、王爱月应依约履行的上诉主张，依据不足，应予驳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940元，由胡志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马 俏审 判 员  曾庆建审 判 员  李 劼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五日法官助理方如意代书记员  郑婷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