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行 政 赔 偿 判 决 书（2019）浙行赔终9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笑莲，女，1963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委托代理人王奇兵，北京京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温州市人民政府，住所地浙江省温州市鹿城区绣山路321号。法定代表人姚高员，市长。委托代理人虞立清，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政府常务副区长。委托代理人陈芳芳，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周笑莲诉温州市人民政府（以下简称温州市政府）城建行政强制行政赔偿一案，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10月11日作出（2019）浙03行赔初3号行政判决。周笑莲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1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同年12月4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调查。上诉人周笑莲及其委托代理人王奇兵，被上诉人温州市政府的委托代理人虞立清、陈芳芳到庭参加调查。本院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申请调解，因故调解未果。调解期限一个月依法不计入审理期限。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4月26日，温州市政府批准同意鹿城区南汇街道横渎村保障性安居工程征地房屋补偿方案并予以公告。周笑莲诉称的坐落于鹿城区房屋，位于上述保障性安居工程征地范围内。2016年11月4日，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政府南汇街道办事处、原温州市鹿城区城市管理与行政执法局拆除周笑莲诉称的前述房屋。涉案房屋被强制拆除前，屋内尚余留塑料筐、冷柜门、拆除后的门框、木柜、木桌、电风扇、脸盆、扫把、床、床垫、凳子、燃气灶、燃气瓶、吸油烟机等。2017年10月17日，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浙行终1143号行政裁定，认定上述强制拆除行为是受温州市政府委托。2017年11月15日，周笑莲以温州市政府为被告提起诉讼，请求确认上述强制拆除行为违法，本院于2018年5月7日作出（2017）浙03行初346号行政判决，判决确认温州市政府对坐落南汇街道长丰巷7弄6-2号房屋所实施的强制拆除行为违法，此后双方均未上诉，该案判决生效。2018年10月18日，周笑莲向温州市政府申请赔偿，请求：1.对南汇街道长丰巷7弄6-2号的房屋恢复原状，如无法恢复原状，则赔偿损失7125000元（暂定），或赔偿同等价值房屋；2.赔偿因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其他损失1376500元。2018年12月18日，温州市政府作出温政行赔〔2018〕4号《不予行政赔偿决定书》，驳回周笑莲的国家赔偿申请。周笑莲不服，提起本案诉讼。经比对，除律师费由100000元调整至300000元、新增“强拆”损失500000元，“拆迁房层”单价由30000元调整至38000元、总价由7125000元调整至9025000元外，周笑莲本案请求的其他损失项目及金额与向温州市政府申请赔偿的损失内容一致。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原告周笑莲请求被告温州市政府赔偿拆除行为对其房屋及物品等造成损失而提起的诉讼。结合各方诉辩，本院就本案争议焦点分述如下。第一，周笑莲的主体资格是否适格。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的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中，周笑莲主张的长丰巷7弄6-2号房屋，该房屋的入户调查表及房屋情况调查公示汇总表载明周笑莲系户主，可以初步证明周笑莲与涉案房屋强制拆除及赔偿具有利害关系。虽然温州市政府提供的个人建房申请表及原温州市房产管理局颁发的温州市区城镇个人建房审核批准书载明涉案房屋原为“长丰巷7弄4号”、申请人为“周某”，但在双方对涉案房屋系由周笑莲居住、使用并无异议的情况下，结合周笑莲提供的房产确认书亦载明周某户目前对涉案房屋归属无异议，故不能排除周笑莲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温州市政府主张周笑莲不具备诉讼主体资格，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第二，涉案房屋及附属赔偿请求是否应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赔偿请求人和赔偿义务机关对自己提出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据此，涉案房屋是否应予赔偿的前提是涉案房屋属于合法建筑，并应由主张赔偿的原告进行举证。本案中，结合调查登记表、航拍图及案件调查联系单，显示涉案房屋建于1994年后，未经权属登记，亦未办理土地和规划部门审批许可；温州市政府提供的个人建房申请书和建房审核批准书，但该两份文书上载明申请拆建的面积为一间三层、建筑面积为93平方，与涉案房屋现状不符，及个人建房申请书上列明“规划部门审批意见栏”但该栏内容为空白，建房审核批准书的备注栏第二点又载明“私房凭此批准书连同建筑许可证及有关材料办理产权登记手续”，尚不足以证明涉案房屋属于合法建筑。同时，未经登记的房屋是否属于应当拆除的违法建筑，应当由相关行政职能部门依法作出认定和处理，在尚无相关行政认定和处理的情况下，周笑莲迳行诉请判令恢复房屋原状或赔偿房屋价值、赔偿强拆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周笑莲主张的拆迁费、回迁费实质属于征收补偿中的过渡安置费，及其主张的宅基地、户增、9个月额外奖励的损失均属于征收程序中对合法房屋的补偿、奖励，故在涉案房屋未经确定是否合法建筑的情况下，周笑莲请求赔偿的上述内容，亦缺乏事实前提，本院不予支持。第三，涉案房屋内的物品是否应予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的规定，在行政赔偿诉讼案件中，一般应由原告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但因行政机关违法实施行政行为等原因给原告举证造成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案情，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适当降低证明标准或者通过推定等方式依法作出对行政机关不利的认定。本案中，因温州市鹿城区人民政府南汇街道办事处、原温州市鹿城区城市管理与行政执法局违法实施强制拆除行为导致周笑莲无法就屋内物品损害情况进行举证，在温州市政府否认涉案房屋内的物品损失的情况下，应由温州市政府就此承担举证责任。现温州市政府未能提供证据证明在实施强制拆除行为时已对涉案房屋内的物品进行登记造册、妥善存放并通知领取等，其提供的房屋腾空视频反映当时屋内尚遗留木柜、床、床垫、凳子、桌子、燃气灶、燃气瓶、拆除的门窗等，周笑莲所列损失清单中的金银首饰、历史画及家用电器等又未发现遗留现场，结合周笑莲清单中所列部分生活用品属合理的日常生活用品，以及现涉案房屋内用品已经灭失而无法启动鉴定，故本院按照日常生活经验，考虑物品折旧等因素，酌定涉案房屋屋内物品损失共计20000元。第四，周笑莲请求赔偿其他损失是否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周笑莲主张的律师费无法证明与本案具有关联，且律师费、误工费均属于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的范围；其主张的精神损失，周笑莲未提供证据证明因强制拆除行为造成其家庭成员人身伤害及精神损害，故周笑莲主张的上述赔偿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综上，原告周笑莲的部分赔偿请求，理由成立，予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三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六条第（八）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行政赔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判决温州市人民政府赔偿周笑莲坐落于鹿城区房屋被拆除的屋内物品损失20000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一次性支付；驳回周笑莲的其他诉讼请求。周笑莲上诉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主要理由如下：1.上诉人的房屋未被认定违法，应当依法赔偿。在没有生效法律文书认定该房屋违法的情况下，应当推定其房屋为合法建筑，并依法赔偿。被上诉人在征收程序中应当组织有关部门对未经登记房屋进行认定和处理，但被上诉人并未履行该职责。由于被上诉人的不作为，上诉人才不得不提起赔偿诉讼。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本案事实及双方证据，对房屋赔偿问题依法作出判决。原审法院以尚无相关行政认定和处理为由，拒绝审查房屋赔偿问题，实际上是将被上诉人不作为的后果强加到上诉人一方。2.原审判决认定的屋内物品赔偿标准过低。原审法院判决被上诉人赔偿屋内物品损失20000元，赔偿标准过低，与上诉人的实际损失不相符。被上诉人提供的视频系搬迁后拍摄，原审判决以该视频认定“周笑莲所列损失清单中的金银首饰、历史画及家用电器等又未发现遗留现场”，但无法排除搬迁过程中被工作人员带走的可能性。此外，上诉人作为已婚妇女，拥有金银首饰符合常理；上诉人家庭拥有家用电器，也符合日常生活经验。被上诉人在未经法定程序的情况下突然实施违法强拆，且强拆过程未让上诉人取出物品，导致物品损失，应当承担全部赔偿责任。3.原审判决不予赔偿律师费，确有错误。律师费显然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推进案件繁简分流优化司法资源配置的若干意见》第22条及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办公室《关于当前国家赔偿工作若干问题的解答(一)》第12条，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对无过错方依法提出的赔偿合理的律师费用等正当要求予以支持。由于被上诉人违法强拆且拒不赔偿，上诉人作为无过错方，支付律师费用属于实际、合理支出，被上诉人应当予以赔偿。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法规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请求撤销一审行政赔偿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温州市政府答辩称：原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应依法予以维持：1.涉案房屋属于违法建筑，依法不予赔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十五条的规定，赔偿请求人应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现上诉人认为涉案房屋系合法建筑，但是又无任何证据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责任。根据温州市勘察测绘研究院出具的年限认定表和航拍图显示，涉案房屋属于2000年建筑。同时涉案房屋既未取得合法产权，也未取得建设规划许可证、建设用地许可证，显然属于违法建筑。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应予赔偿的是合法权益，涉案房屋属于违法建筑，依法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另外，涉案房屋属于横渎村保障性安居工程征地房屋补偿范围内，现已无法恢复原状。2.上诉人认为原审法院赔偿标准过低，显然不能成立。从温州市政府提供的2016年11月4日拆除现场的视频可知，涉案房屋已经基本搬空。从视频看，上诉人从涉案房屋搬离显然已经有段时间，楼梯、家具和地面上已经覆满灰尘，因此并不存在上诉人所述温州市政府突然实施违法强拆，导致其未取回物品的可能，显然上诉人早已知道拆除事实，且已经腾空。从视频的现场来看，上诉人已经将其生活所需物品全部搬离，屋内仅残留废弃物，并无价值可言，在这种环境下，上诉人还将自己的贵重物品留在屋内，显然不符合常理和逻辑，不具有这种可能性。3.律师费属于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上诉人提供的律师费发票上购买方系“周某”，并非本案上诉人，因此跟本案不具有关联性。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36条规定，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律师费属于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范围。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审判决。原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提交的全部证据材料，均由原审法院移送至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经审查，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审理重点为上诉人周笑莲的赔偿请求能否成立。在评析该问题之前，要先厘清原告主体资格问题。1.周笑莲是否具有原告主体资格。《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行政行为的相对人以及其他与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的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有权提起诉讼。”本案中，虽然个人建房申请表及建房审核批准书载明涉案房屋原为“长丰巷7弄4号”、申请人为周某，但周某陈述涉案房屋系由周笑莲实际居住使用，周笑莲提供的房产确认书亦载明周某户目前对涉案房屋归属无异议，且涉案房屋调查登记表和房屋情况调查公示汇总表载明周笑莲系户主，故一审法院认为不能排除周笑莲与本案具有利害关系，周笑莲具有原告主体资格适当。2.关于涉案房屋及附属物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国家机关和国家机关工作人员行使职权，有本法规定的侵犯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合法权益的情形，造成损害的，受害人有依照本法取得国家赔偿的权利。《最高人民法院》第三十二条规定，原告在行政赔偿诉讼中对自己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涉案房屋建房申请书上“规划部门审批意见”栏为空白，调查登记表、航拍图、案件调查联系单等证据证明，涉案房屋建于1994年后，未经规划部门审批许可，亦未办理权属登记手续，故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涉案未经登记房屋属于合法建筑。在涉案房屋的性质尚无相关行政职能部门作出认定，周笑莲亦无法举证证明涉案房屋为合法建筑的情况下，现诉请恢复房屋原状或赔偿房屋损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以此为基础提出的赔偿拆迁费、回迁费、宅基地、户增等损失的主张亦不能成立。3.关于屋内物品损失。在涉案强制拆除行为已经被生效判决确认违法的情况下，因违法强制拆除行为造成的损失，温州市政府应当予以赔偿。《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在行政赔偿、补偿的案件中，原告应当对行政行为造成的损害提供证据。因被告的原因导致原告无法举证的，由被告承担举证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四十七条第三款规定，当事人的损失因客观原因无法鉴定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的主张和在案证据，遵循法官职业道德，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生活常识等，酌情确定赔偿数额。本案中，因涉案违法强制拆除行为导致周笑莲无法就屋内物品损失情况进行举证，应由温州市政府承担举证责任。鉴于温州市政府未能举证证明在涉案强制拆除过程中，已对屋内物品进行清点、登记造册，亦无法证明损失的具体情况，根据上述法律及司法解释的规定，原审法院运用逻辑推理和生活经验，结合周笑莲提交的财产清单，考虑物品折旧等因素，酌情确定涉案房屋内物品损失数额20000元，并无不当。而对于超出一般生活消费水平的贵重或稀有物品，周笑莲仍负有举证责任，其未能就屋内存放有金银首饰、历史画等贵重物品提供相应证据。考虑到温州市政府已发布通告确定统一搬迁期限为2016年7月8日-2016年9月19日，涉案房屋位于拆迁片区，在周边房屋渐次被拆除的情况下，根据生活经验和常理，一审法院排除在该随时可能被拆除的房屋内留存贵重物品的可能，依法有据，符合情理，本院予以支持。4.关于其他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赔偿法》第三十六条第八项规定，对财产权造成其他损害的，按照直接损失给予赔偿。该法第三十五条规定，行政赔偿案件中，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行政职权时有侵犯人身权情形，致人精神损害并造成严重后果的，应当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周笑莲主张的律师费、误工费均为间接损失，不属于国家赔偿的范围。周笑莲亦未举证证明涉案强拆行为造成其家庭成员人身伤害及精神损害，故其主张精神损害赔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提出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张 榆审判员 车勇进审判员 马良骥二〇二〇年一月七日书记员 吴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