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6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邵建国，男，1940年2月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拱墅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邵敏，女，1980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上城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住所地杭州市拱墅区卖鱼桥霞湾巷65号。 法定代表人高志刚，校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尤晓波、杨捷，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邵建国、邵敏因与被上诉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拱墅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5民初235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2018年4月24日，韩秀英参加了由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中午近十二点，韩秀英告诉同桌张敏其喝了些餐桌上提供的凉饮料后人有些不舒服，有些恶心想吐。询问过程中张敏被告知韩秀英觉得当天去旅游衣服穿的少了些。在简单的作了了解后，张敏告知韩秀英不要再吃东西或者喝饮料，并让其服下了一定剂量的藿香正气软胶囊。一小时左右后，韩秀英突然昏倒人事不省。当韩秀英突然倒地昏迷不醒时，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张敏及在场的其他人均立即拨打急救电话。之后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张敏、徐娇娇等协助急救人员将韩秀英运送至110救护车上，并随救护车一起到达救护医院（中国人民解放军117医院九里松分院），后在该院建议下韩秀英被送转至浙江省第二人民医院并立即进行手术。2018年4月25日凌晨，韩秀英开始靠仪器维持生命至2018年4月29日上午8点01分去世。 邵建国、邵敏原审诉讼请求：判令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向邵建国、邵敏赔偿死亡赔偿金512610元、丧葬费30549元、住院治疗费20379.37元、急救车转院费215元、办事交通误工费10000元，精神抚慰金50000元，合计623753.37元。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张敏在给韩秀英服用药物过程中有无过错。根据一审庭审过程中双方的陈述及证人证言，2018年4月24日中午近十二点，韩秀英告诉同桌张敏其喝了点餐桌上提供的凉饮料后人有些不舒服，有些恶心想吐。邵建国、邵敏提供的证据显示当天杭州最高气温为18摄氏度，询问过程中张敏被告知韩秀英觉得当天去旅游衣服穿的少了些。在作了上述询问后，张敏告知韩秀英不要再吃东西喝饮料，并让其服下了一定剂量的藿香正气软胶囊。一小时左右后，韩秀英突然昏倒人事不省。关于藿香正气胶囊功能主治及用药禁忌，邵建国、邵敏提供的证据显示，该说明书载有如下内容：……功能主治：解表化湿，理气和中。用于外感风寒……不良反应：尚不明确；禁忌：尚不明确；注意事项：……3、有高血压、心脏病、肝病、糖尿病、肾病等慢××严重者、孕妇或正在接受其它治疗的患者，均应在医师指导下服用。……5、按照用法用量服用，小儿、年老体虚者应在医师指导下服用。邵建国、邵敏据此认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的随行护士张敏在没有确认韩秀英是否适合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情况下而让其服用，导致其病情加重，对韩秀英死亡存在主观过错。邵建国、邵敏该说法难以成立。首先，从张敏的资质来看，其不具有开具处方药的权利。但藿香正气软胶囊为非处方药，张敏根据韩秀英的症状描述，结合当时的气温条件让其服用具有治疗外感风寒功能的藿香正气软胶囊并无不妥。其次，张敏不明知或者应当知道韩秀英患有高血压病。校医的职责一般为对在校师生常见病的日常治疗。韩秀英作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退休的教职工，每年会定期参加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组织的体检。韩秀英需要在年末向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提交体检报告以报销当年的医保费用。体检报告有载明韩秀英各项体检指标，但作为校医的张敏没有法律义务或约定义务必须记住每个退休教职工的体检情况。再次，张敏给韩秀英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并非一般意义上的诊疗行为。张敏根据当时韩秀英的症状及其本人的叙述为韩秀英提供藿香正气软胶囊应当视为一种帮助行为。另外，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与韩秀英病情加重或死亡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 本案的争议焦点二：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作为春游活动的组织者拨打120急救电话是否迟延。如前所述，韩秀英在开始发病时表现为恶心想吐。现有证据显示当时韩秀英意识清醒，可以和他人进行语言沟通。其本人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并未拨打120急救电话，也未要求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在职的和离退休的）及其他人拨打120急救电话。可见此时一般人（包括韩秀英本人）均难以预料之后韩秀英病情突然加重的情况。当韩秀英突然头向后仰昏迷不醒时，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张敏及在场的其他人均立即拨打120急救电话。之后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职工张敏、徐娇娇等协助120急救人员将韩秀英运送至救护车上，并随救护车一起到达救护医院。此过程中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拨打120急救电话并无迟延。 本案的争议焦点三：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2018年4月2日，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向本校离退休教职工下发了《2018年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关于组织离退休教职工春游活动的通知》，通知中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提供三个方案供全体教职工选择：（一）——径山花海、径山禅寺一日游，参加该方案活动的离退休教职工须身体健康，适宜长时间长途的活动，建议年龄在70岁以下；（二）——杭州梅家坞休闲一日游，参加该方案活动的教职工为1、身体弱、不适宜长途劳累的。2、年龄较大、需家属陪同照顾的。（三）——在家休息，对于身体弱、不适宜外出活动的老同志，建议在家休息，学校年底统一发慰问品。韩秀英选择了第二种方案。该方案的两类人应为并列关系，即只要符合其中一种情形即可。邵建国、邵敏认为韩秀英是按照该方案的第二种情形报名参加当日的春游活动，据此认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存在过错。但邵建国、邵敏并无证据证实其观点。韩秀英在告知单上签了字，并于旅游当日将参加活动报名申请单交给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韩秀英作为成年人，选择上述第二种方案参加学校组织的春游活动应当理解为其对于自己的身体状况有充分的自信。 原审法院认为，生命权是公民依法享有的生命不受非法侵害的权利。生命是公民作为权利主体而存在的物质前提，生命权一旦丧失，其他权利就无从谈起。就邵建国来看，其与韩秀英共同生活了四十年，韩秀英的离世在邵建国心中造成的痛楚无人可解。就邵敏来看，昔日的母爱也只能在回忆中寻觅。韩秀英的死亡给邵建国、邵敏带来巨大痛苦及无法弥补的损失，即使再多金钱也无法换回离世的亲人。就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来看，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组织春游活动作为对离退休教职工的一项福利且未向韩秀英收取任何费用。在旅游前，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向退休教职工发放了书面告知书，对旅游中可能存在的一些风险予以明确告知与提示，韩秀英在此告知书中予以签字认可。之后从韩秀英发病到其死亡整个过程，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韩秀英本人及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双方均无过错。另外来看，韩秀英在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处工作多年，综合本案来看，邵建国、邵敏的损失由双方分担较为妥当。原审法院酌情认定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补偿邵建国、邵敏诉讼请求中的15%较为合理，即623753.37元的15%，经计算上述金额为93563元。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邵建国、邵敏补偿款93563元。二、驳回邵建国、邵敏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1810元，由邵建国、邵敏承担1538.5元，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承担271.5元。邵建国、邵敏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该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邵建国、邵敏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判决存在认定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违反法定程序等。1.校医明知韩秀英病发时头痛、呕吐、四肢无力、语言不畅，而且知道其平时在吃三七粉，对高血压病有利好。因此，本次发病前兆需警惕关注，但校医当作一般中暑处理，服用藿香正气类药物和饮水，其实，饮水有着重大隐患，容易引起窒息。果然，2019年4月24日被上诉人证明人讲起“……又有呼吸了……”，由此可以说明有过呼吸暂停现象。2.给高血压病人发作时随意服用藿香正气类药物，是违反常规的。该药中有“苍术”一味中药，是起到活血作用的，而且该药说明书上明确写着需在医生指导下服用，高血压发病时禁忌。3.校医自述与另一位医生一起抢救时采用掐人中，可见有多次多人，根据医药文献记载，这种错误操作不但起不了救助作用，反而加速扩大病情，发病时是严格禁用，极易加剧病情发展。4.在事故抢救中还施以胸部施压复苏术，这是更加离奇的操作方法，据多篇文献记载，出现脑出血病状是需立即想办法止血减压，更不能任意的挪动躯体。急救中哪怕医术再高明的医生在旁，也需同时拨打急救电话。问校医为什么1个小时后才拨打急救电话，校医支吾不定，当时根本不在场的校办主任却抢着说：“昏倒10秒钟内就打电话了。”但117医院出院小结中明确说，送来医院前已神志不清1小时余。5.对于选错医院，校医初时振振有词地说“就近就急”，上诉人邵建国解释：“你作为一线医务人员（浙江大学医药护理系本科毕业），有着近20年的工作经历，应该懂得一视病情、二视医术救助能力、三视医院相应设备、四视……”，当上诉人还没说到重要的第四点时，校医改口说是救护车上的医生说的，并和另一位校办秘书共同印证。但此时还在去医院途中，征求家属意见有充分的时间（急救规定需征求家属意见），更加离奇的是，救护车还未到事发地前，电话即告知家属到117医院等待。6.邵敏赶到117医院，不见校方4人，辗转询问找到急诊医生，医生说“送来太迟了，需尽快转院至浙一浙二”，对于医生要求转院，校医在2018年11月8日说医生没有说，后来证实到医生当时与校方说过的，这又造成此后耽搁3个多小时。7.因邵敏身体状况不佳，请求校方帮忙一起想办法转院，但校方一口回绝，后来通过邵敏单位领导辗转联系才转入浙二医院，但在转院救护车未到前，校方三番五次提出要走，邵敏因对前面情况不知道，恳求转到下一站医生接手后再走，最后校方偷偷溜走了，这绝不是简单的没有人道主义，而是怕被下一站医生问及“非常规操作”时露馅，还有，浙二医生说“怎么送的这么迟、什么时候发病、吃过什么、进行了何种抢救措施等”，邵敏无法回答。被上诉人的行为完全违背了作为道德重要基地的学校的职守。综上，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中有关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无故意或重大过失的表述，变更一审判决，判令被上诉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赔偿上诉人邵建国、邵敏477626.37元，包括：死亡赔偿金367032元、住院治疗费20379.37元、急救车转院费215元、交通费误工费等费用100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80000元。 被上诉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辩称：一、在韩秀英发病至死亡过程中，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在一审中，主要针对用药过程有无过错、拨打120是否迟延、以及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来论证被上诉人是否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被上诉人认为从三个争议焦点及整个事件被上诉人的处理方式来看，不存在故意及重大过失，被上诉人无过错，理由：1.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即案涉活动的随队校医张敏在不明知或应当知道韩秀英患有高血压病的情况下，根据当时韩秀英的症状描述给付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并无不妥；给韩秀英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为一种帮助行为。且并无证据证明前述行为与韩秀英的病情加重或死亡存在因果关系。2.在韩秀英病发后，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及在场人员均已第一时间拨打120急救（在一审中被上诉人已申请证人出庭作证），并无迟延。3.被上诉人在活动前已告知及提示旅游中可能存在的风险，要求各参加人员根据自身身体状况选择方案，韩秀英自行选择第二种方案，应当认为其身体状况符合该行程。综上，在韩秀英发病至死亡过程中，被上诉人工作人员并无故意或重大过失，即对于韩秀英的死亡不存在过错，前述事实一审判决已予以认定。二、鉴于被上诉人对于韩秀英的死亡不存在过错，被上诉人无需对于韩秀英的死亡承担任何赔偿责任，因此上诉人诉请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无需承担，即便分担损失，也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三、一审判决在被上诉人没有过错的情况下，出于考虑上诉人失去亲人的痛苦，而酌情判决被上诉人按照上诉人一审的诉讼请求补偿15%，该处理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被上诉人体谅法院的初衷，对于韩秀英的死亡虽无过错，按照法律规定无需赔偿的情况下，同意按一审判决承担一定的补偿，故未提起上诉。综上，被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全部上诉请求。 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在韩秀英死亡事件中是否存在过错。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作为该次春游活动的组织者，提供了三个方案供离退休教职工选择，其中第二种方案明确“杭州梅家坞休闲一日游，参加该方案活动的教职工为1、身体弱、不适宜长途劳累的。2、年龄较大、需家属陪同照顾的”，韩秀英选择了该方案。该方案的两种情形系学校考虑离退休教职工的年龄、身体健康状况等因素，供教职工作出报名决定而设置。邵建国、邵敏认为韩秀英是按该方案的第2种情形报名的，其观点缺乏依据，且事实上韩秀英也未让家属陪同出游。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组织的梅家坞休闲一日游活动亦有校医随行，应认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在本次春游活动的组织、安排过程中并无过错。校医张敏在韩秀英身体不适时根据韩秀英的症状及其描述，结合气温条件等，让韩秀英服用了一定剂量的藿香正气软胶囊，其行为本身并无过错。藿香正气软胶囊并非处方药，张敏作为校医，其职责也仅负责处理轻微的日常病例，并不负责专业的医务治疗。原审法院认为张敏给韩秀英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应视为帮助行为，而非一般意义上的诊疗行为，该观点本院予以认同。本案也无证据证明韩秀英病情加重至最终死亡与服用藿香正气软胶囊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韩秀英昏倒后，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人员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并随同120急救人员将韩秀英送医治疗，应认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的处置行为并无不当。邵建国、邵敏提出杭州市中策职业学校人员施救措施不当、选错医院等，存在重大过错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信。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恰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259元，由邵建国、邵敏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