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945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沈洪祥，男，1970年6月29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代理人朱林霞，浙江康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毛志恒，男，1952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夏凤，女，1954年6月3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毛华平（曾用名毛燕青），女，1977年11月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陈俊，浙江耕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沈洪祥因与被上诉人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分家析产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6民初535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毛华平系毛志恒、周夏凤之女。××××年××月××日，沈洪祥与毛华平登记结婚。婚后，沈洪祥即搬至毛华平家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共同居住生活，但其户口一直未迁入毛志恒户。沈洪祥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均系双浦镇下杨村村民。毛志恒户的房屋原于1990年批建，案涉房屋系2009年新建，新建时未办理批建审批手续。2017年8月22日，沈洪祥与毛华平经原审法院调解离婚。离婚分割财产时，双方未涉及案涉房屋。另据沈洪祥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的陈述，沈洪祥目前已在户籍地新建房屋。2018年5月15日，毛志恒、周夏凤以物权保护纠纷为由诉至原审法院，要求沈洪祥从案涉房屋搬出，并清出其个人物品等。原审法院于2019年3月7日作出（2018）浙0106民初419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沈洪祥于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案涉房屋内占用的房间腾空并从中搬出等。原审庭审中，沈洪祥称其于2019年1月自案涉房屋搬出，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则称其至今仍未腾退。2019年5月27日，沈洪祥诉至原审法院，请求判令：1、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一次性支付沈洪祥位于杭州市西湖区所作的贡献的对价人民币20万元（按房屋总价值80万元的四分之一计）。2、本案诉讼费由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承担。 原审法院认为：沈洪祥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原系家庭成员关系，现沈洪祥以其对案涉房屋的建造具有较大贡献为由提起诉讼，本案案由确定为分家析产纠纷并无不妥。本案争议焦点在于：沈洪祥要求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作贡献的对价是否合法有据。对此，原审法院认为，沈洪祥的诉请于法无据，应予驳回。理由如下：首先，经合法审批建造的“农民房”，当事人请求确权的，应根据审批政策、各方出资出力情况等因素确认按份共有的权属份额；未经合法审批，擅自建造的房屋，当事人请求确权分割的，应驳回其诉讼请求。本案中，沈洪祥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均未举证证明案涉房屋办理合法建造审批手续或依照法律规定登记权利，该建设行为在未经相关行政机关补办手续前，法院不宜直接确认该建筑物的所有权。沈洪祥诉请要求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作贡献的对价，即要求对案涉房屋价值进行折价分割，从而由沈洪祥取得相应折价款的物权，其隐含的前提即请求对案涉房屋进行确权分割。结合案涉房屋性质及上述对“农民房”确权分割的处理原则，应驳回沈洪祥的诉讼请求。其次，退一步讲，即便案涉财产利益属于可分割的权利，且沈洪祥确对案涉房屋的建造作出贡献。沈洪祥要求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作贡献的对价，即要求将其对房屋贡献货币化后予以返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请求返还财产需基于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确定不发生效力后才能提出。现没有证据证明沈洪祥对案涉房屋出资出力的行为存在上述情形，沈洪祥的诉请缺乏依据，应予驳回。第三，案涉房屋建于毛志恒户原宅基地上的房屋被拆除（部分被村委收回）后，建房目的是共同居住生活，其使用价值主要体现为居住。沈洪祥自××××年××月××日与毛华平登记结婚后即搬至毛华平家中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共同居住；2009年案涉房屋建成后，沈洪祥又实际居住至2019年1月（根据沈洪祥自认）。现沈洪祥在其原户籍地有宅基地，并已另行建房。根据沈洪祥在案涉房屋长期居住的事实，应认定沈洪祥已利用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在集体土地上建房的便利，充分享受了该房屋的使用价值。现沈洪祥再要求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作贡献的对价不合情理，对其诉讼不应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沈洪祥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5900元，由沈洪祥负担。 宣判后，沈洪祥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沈洪祥基于建造行为对案涉房屋享有财产权益。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案涉房屋系沈洪祥与毛华平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建造，沈洪祥是基于家庭成员共同占有、使用、收益而所为的建造行为，故虽该房屋因未办理合法建造审批手续而取得房屋的所有权，但在该房屋未取得合法建造的审批手续之前，或者该房屋因违反行政管理规定而被强制拆除或自然灭失之前，该房屋的事实存在能给建造者产生使用、收益等财产权益，沈洪祥对案涉房屋现有的该部分财产权益享有权利。二、沈洪祥要求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做贡献的对价是对沈洪祥对房屋享有的财产权益的一种补偿。如前所述，沈洪祥基于建造行为对案涉房屋享有财产权益，现在沈洪祥因与毛华平解除婚姻关系，家庭共有关系解除，沈洪祥与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共同占有、使用案涉房屋显然不利于各自的生产、生活，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于2019年3月7日作出（2018）浙0106民初4193号民事判决书，判令沈洪祥从案涉房屋中搬离亦是基于该种理由。案涉房屋事实上的存在而产生了财产权益，沈洪祥又基于建造行为对该财产权益享有份额，现因家庭共同生活的基础已经不存在，沈洪祥无法实际对财产权益行使权能，因而要求该财产权益的实际占有、使用、收益者向沈洪祥支付其对案涉房屋所做贡献的对价系对沈洪祥无法实际行使权能的一种补偿而非原审法院所述的对房屋贡献货币化后予以返还。三、沈洪祥在案涉房屋已经长期居住的事实不能排除沈洪祥对该财产权益享有的权利。沈洪祥在建造房屋时作为家庭成员之一，基于家庭共有（或取得房屋所有权）的意思而为的建造行为，案涉房屋应为家庭共有财产。现共有关系解除，原审法院不应以沈洪祥已实际居住为由而否认沈洪祥对案涉房屋所作的全部贡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农村和城市郊区的土地，除法律规定属于国家所有的以外，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宅基地和自留地、自留山，属于农民集体所有。”因此，农村宅基地所有权并非属于个人，而是属于集体组织所有。案涉房屋虽建造在毛志恒户原宅基地上，但建造房屋时沈洪祥在别处并无宅基地，与毛志恒户属同一集体组织，且新建房屋所占有的宅基地面积比原宅基地面积要大。案涉房屋建成后，沈洪祥的居住行为是对自有财产的行使权利的行为，故原审法院根据沈洪祥在案涉房屋长期居住来认定沈洪祥已利用其在集体土地上建房的便利，充分享受了该房屋的使用价值，从而否定沈洪祥对案涉房屋实际应享有的权利显属适用法律不当。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求本院查清事实后依法改判：1、依法撤销（2019）浙0106民初5354号民事判决书，改判支持沈洪祥的原审诉讼请求；2、上诉费用由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承担。 被上诉人毛志恒、周夏凤、毛华平共同答辩称：一、针对上诉理由一，沈洪祥对案涉房屋不享有任何财产权利。1、家庭成员关系并不必然有财产关系。沈洪祥与毛华平于××××年结婚，2017年离婚，期间一直住在毛志恒、周夏凤家中。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沈洪祥与毛华平是夫妻关系，应遵循婚姻法的相关规定，而沈洪祥和毛志恒、周夏凤之间的关系，只是女婿和岳父岳母，仅仅是广义的“家庭成员”，并无财产关系。从四人的户籍和房号可见：沈洪祥（姓名）-下杨村1组30之1号（户籍）-下杨村3号（户籍所在的房屋房号，下同）；毛华平-下杨村1组30之1号-下杨村3号；毛志恒、周夏凤-下杨村5组21号-下杨村249号，上述内容已在原审中举证并核实。从四人之间的户籍和房号可见，沈洪祥和毛华平的户籍均未在案涉房屋内，对应的房屋在下杨村3号，二人之所以能在案涉房屋中居住和生活，是因为案涉房屋属毛志恒、周夏凤所有，是经其许可才使女儿女婿能够在此居住，而非沈洪祥和毛华平本就具有在案涉房屋居住的权利。从时间上看，沈洪祥与毛华平自××××年结婚后就来到毛志恒、周夏凤家中居住生活，而案涉房屋重建是在十年之后的2009年。按照沈洪祥的主张，将产生两个逻辑争议点：第一，在××××年，女婿因为结婚的关系住到岳父岳母家，他不能就自然对岳父岳母的房屋产生了财产权利吗？第二，在2009年，岳父岳母的房子经村集体的批准而重建，户籍从不在该房屋的女婿不能因此对重建的房屋产生财产权利吗？特别强调，沈洪祥的户籍从来都未迁入案涉房屋当中，与毛志恒、周夏凤非属同一个户口。2、案涉房屋无论是否具有合法建造的审批手续，都与沈洪祥无关，沈洪祥都不享有财产权利。沈洪祥称“该房屋的事实存在能给建造者产生使用、收益等财产权益”的逻辑谬误在于一个房屋的财产权利不是归建造者。对于不享有权利基础，仅仅是参与或多或少的建造，不能就享有财产权利。沈洪祥作为原审原告，如果不能举证自己对案涉房屋具有权利基础，则审批手续是否完备也只是村集体的管理问题，不是沈洪祥主张财产权利的理由。二、针对上诉理由二、三，案涉房屋的审批建造手续并不影响该房屋的合法性质，不影响毛志恒、周夏凤对案涉房屋具有排他的财产权利，沈洪祥对案涉房屋缺乏权利基础。案涉房屋并非擅自建造，而是经过村集体的批准。而农民房的管理问题，往往不是严格按照审批手续去操作的，村集体批准同意建造的，即具有合法性质，享有排他的财产权利，亦应当获得法律保护。原审中查明，沈洪祥在下杨村3号有自己的房屋，不仅在其中生活，而且再婚生育子女。此处有两个问题：第一，沈洪祥在自己另有房屋的情况下提起本案诉讼，明显违背了一户一宅原则，法律并不准许一个村民对两处宅基地享有财产权利。第二，在原审庭审中，沈洪祥自述他的下杨村3号房屋也是只经过村集体批准，没有完备的审批手续，这表明经过村集体批准是下杨村约定俗成的合法建房手续，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沈洪祥称“建造房屋时沈洪祥在别处并无宅基地”，这与事实不符。事实上，沈洪祥的宅基地权利一直在下杨村3号，也就是沈洪祥现在居住的地方，他的户籍是“下杨村1组30之1号”，恰恰说明其户籍、宅基地以及村民权利此前一直在下杨村1组30号，随时可以分户独立出1组30之1号，而非像其所述的“在别处并无宅基地”，并想以此为由来侵占毛志恒、周夏凤的宅基地权利。宅基地所有权的确不属于个人，但个人可以通过向村集体申请的方式取得使用权利，该权利当然是合法的、排他的，而不是像沈洪祥推论的“因为宅基地所有权属于村集体不属于毛志恒、周夏凤，沈洪祥居住在二人家中，所以沈洪祥对毛志恒、周夏凤的宅基地享有财产权利”。至于沈洪祥提到新建房屋宅基地面积比原先要大，其实只大了很少一点点，但这是经过村集体批准的，也已经缴纳了增加面积的费用，这是毛志恒、周夏凤与村集体之间已经解决问题，跟沈洪祥与本案无关。农村宅基地的使用权利分配与户籍存在直接关系，而不是跟随沈洪祥所在之处。沈洪祥对原审判决中的“充分享受了该房屋的使用价值”表示不认可，对此，第一，沈洪祥对案涉房屋重建并没有出资出力，都是毛志恒、周夏凤在操办，由二人出资请工人施工。经过原审的庭审质证，原审法院没有认可沈洪祥的任何出资出力行为。第二，假设沈洪祥有出资出力，那么沈洪祥作为户籍不在案涉房屋、但又吃住都在岳父岳母家的人，其出资出力的行为也不能认定是对案涉房屋的“贡献”，而应当定性为对岳父岳母的回报和赠与。第三，假设定性为“贡献”并计算如今的分割价值，也和宅基地的价值无关，而是应当以重建花费的严重折旧和沈洪祥居住使用了十年的情况来减值计算，那也没有剩余了。三、上诉状存在“因为是我的，所以是我的”的逻辑硬伤，且表述难以自洽。沈洪祥应当对自己的主张举证或给出推论过程，而非把需要自己证明的内容直接作为前提使用,如：1、上诉状第一页倒数第五行“共同占有、使用、收益而所为的建造行为”；2、第二页第四行“沈洪祥基于建造行为对案涉房屋享有财产权益”；3、第二页倒数第六行“基于家庭共有”；4、第三页第五行“是对自有财产的行使权利的行为”。此外，上诉理由二的最后一句“……所做贡献的对价系对沈洪祥无法实际行使权能的一种补偿而非原审法院所述的对房屋贡献货币化后予以返还”，起诉状诉讼请求第一项“所做贡献对价人民币20万元”是沈洪祥自己说的，“贡献对价”和“权能补偿”显然不是一个意思，赖给原审法院似有不妥。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依据有效证据，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均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案涉房屋在2009年新建时并未办理批建审批手续。未经合法审批，擅自建造的房屋，当事人请求确权分割的，应驳回其诉讼请求。沈洪祥的诉讼请求系要求按照房屋总价值的四分之一计算其建造房屋所作贡献的对价。如果沈洪祥的该诉讼请求系基于其对案涉房屋享有四分之一财产权利，因案涉房屋系未经合法审批建造的房屋，对于沈洪祥基于财产权利份额要求予以分割的请求，应予驳回。如果沈洪祥的诉讼请求系基于其对案涉房屋的建造作出贡献，在沈洪祥与毛华平解除婚姻关系后，要求对其作出的贡献折价予以返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民事法律行为无效、被撤销或者确定不发生效力后，行为人因该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由此所受到的损失；各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沈洪祥如果存在建造案涉房屋的行为，也并不构成上述法律条款规定可以折价返还的情形。况且，案涉房屋建造时沈洪祥与毛华平尚处于婚姻存续期间，在房屋建成后沈洪祥又长期居住在案涉房屋内，沈洪祥如果存在建造案涉房屋的付出行为，也实现了建房用于居住生活的目的。综上，沈洪祥的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实体处理和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沈洪祥负担。沈洪祥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来本院办理退费手续。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韩 昱 审判员 周志军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朱 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