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517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平，男，1967年3月9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东初，男，1969年7月23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少波，男，1987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上述三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应胜南，浙江计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安达，男，1949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小兰，浙江齐蓝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曾煜，女，1978年12月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原审被告：张伟良，男，1993年9月7日出生，汉族，住嵊州市。 上诉人王平、陈东初、周少波因与被上诉人蒋安达、原审被告曾煜、张伟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嵊州市人民法院（2019）浙0683民初14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王平、陈东初、周少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导致适用法律和判决结果均错误。一、上诉人只有阻拦被上诉人靠近轿车的行为，并没有把被上诉人按压在路边铁丝网围栏上的情节，更未因上诉人的阻拦行为导致被上诉人倒地，而被上诉人身上的伤是其自己不理智的情绪发泄造成，与上诉人无关。二、被上诉人存在严重过错，被上诉人并非孩子的法定监护人，其把孩子藏匿于嵊州的行为，剥夺了小孩受义务教育的权利。上诉人帮曾煜夺回小孩，是帮助曾煜正当维权，没有任何过错。被上诉人并没有对伤情和护理期、营养期进行鉴定，无法客观反映其休息期、护理期、营养期的具体时间，一审判决认定的所谓护理费、营养费亦缺乏事实依据。三、一审判决对诉讼费的认定同样不当。被上诉人在一审起诉时诉讼请求高达62746.54元。一审判决的结果仅支持被上诉人差不多十分之一的诉讼请求，却判决上诉人承担一半以上的诉讼费。 蒋安达答辩称，上诉人方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上诉人方对被上诉人有推拉、按压及推到铁丝网上的情形，情绪发泄不可能会造成自伤，被上诉人也不存在过错。一审判决对于诉讼费的认定是公正合理的。 曾煜、张伟良未作答辩。 蒋安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五被告赔偿原告因被殴打事件造成的损失计62746.54元；2.依法判令五被告对原告作出书面赔礼道歉。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2月14日下午，原告蒋安达从幼儿园接孙子蒋天灏回家，16时许途经电线杆附近）时，突然被一群人围住，孙子被人抱走。公安机关提供的监控录像显示（距离太远只能看到人的身形）：画面远处当出现一高一矮（明显是小孩）两个身形时，路两侧墙边各有三四个身形迅速冲向这一高一矮两个身形，然后在画面左侧出现一辆轿车的前半部分，有身形迅速靠近轿车，约半分钟后，轿车往接近监控器方向驶离现场，与此同时，其他七八个身形围在一起向路边移动，看上去似有推搡动作，接着，除三个身形仍在路边互动外，其他身形朝着轿车驶离方向走动，然后往左右两边分散离开现场，此时已看不到小孩的身形。仍在路边互动的三个身形，两个拦住一个不让其行动，一个倒地，起来后又被两个阻拦，看上去似把一人向路边推，并将其按压在路边的铁丝网护栏上，接着，这两个身形朝着轿车驶离方向跑步离开现场，另一个身形画面上没有显示。从一高一矮两个身形出现到最后两人跑步离开画面，前后不到2分钟时间。 2月16日，原告向公安机关报案，经嵊州市公安局崇仁派出所介入调查。现已查明：突然将原告围住的这群人中的其中四人就是本案被告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目的是帮助被告曾煜抱走儿子蒋天灏。2016年6月曾煜在北京已为儿子办理了小学入学手续，但因自2015年初起曾煜与其丈夫即原告蒋安达的儿子蒋松林之间发生离婚诉讼，对小孩的抚养权问题意见分歧严重，蒋松林遂将其儿子蒋天灏从北京送到老家交给其父亲蒋安达照料，蒋安达将孙子送入崇仁镇一家幼儿园学习，并每天亲自接送。曾煜获悉儿子蒋天灏的上述信息后，请求王平帮助其夺回儿子。于是，王平召集了被告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等人参与夺子行动，并对他们作了分工：到时由王平负责抱小孩，其他人负责控制住原告。事发时原告看到曾煜就站在车边。根据公安机关制作的调查笔录及视频录像，当爷孙俩出现时，王平首先冲上去将蒋天灏抱起，并送给已从车上下来的曾煜，其他人则负责围住原告不让他接近孙子。因原告奋力反抗、试图靠近轿车夺回孙子，在场的其他人合力将原告围住，并将其推向路边；与此同时，曾煜从王平手里接过儿子后马上进入轿车，王平也随即上车，轿车迅速驶离现场。轿车驶离现场后，除陈东初、周少波留下继续限制原告行动外，其他人也随轿车驶离方向快速撤离；原告欲追轿车，被陈东初、周少波推向路边，此过程中原告倒地，原告起来后又被陈东初、周少波往路边推，他们还将原告按压在路边的铁丝网围栏上。因其他人均已走远，陈东初、周少波便放开原告跑步离开了现场，此时有目击证人看到原告倒在地上“颠”。 第二天，原告到嵊州市人民医院就医，后来又门诊两次，累计产生医疗费1951.12元。自2017年2月21日起，原告到嵊州市中医院住院治疗6天，产生医疗费2484.65元。自2017年3月20日起，原告到嵊州天华中医门诊部门诊多次，累计产生医疗费2197.77元。上述医疗费合计6633.54元。 2017年7月26日，嵊州市公安局以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有殴打蒋安达的违法行为为由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书，决定对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不予行政处罚。 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受法律保护，侵害公民生命健康权，造成公民人身损害的，应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按照一般法学理论，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为损害事实、因果关系和过错。本案中，原告身体受到损害的事实真实存在，不容置疑。下面着重分析因果关系和过错这两个构成要件。 关于因果关系。从监控录像看，存在首先有七八个人把原告推向一边的情节，然后又有两个人不停地阻拦原告靠近轿车，原告身体失去平衡倒在地上，爬起来后又被两个人按压的路边的铁丝网围栏上的情节。从公安机关制作的调查笔录上看，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等人均有不同程度的与原告身体接触，对原告身体做出拉、推等动作；后阶段陈东初、周少波用推人的方式阻拦原告时，还导致原告倒在地上，待原告从地上站起来后，又把他推向路边并按压在铁丝网围栏上。如果没有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等人合力对原告实施推、拉、按压等行为，原告不会跌倒在地，也不会导致身体受伤。原告是一个快70岁的老人，经不起被这么多人如此折腾。据此，该院认定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等人合力对原告实施推、拉、按压等行为与原告身体受伤具有因果关系。 公安机关作出不予行政处罚决定，并不意味着不需要承担民事赔偿责任。行政处罚法的核心要件是违法行为，侵权行为法的核心要件是因果关系，两种法律体系所采用的证明标准不同，前者必须有证据证明存在违法行为方可采取行政处罚措施，后者只要证明存在因果关系就可确定应当承担赔偿责任。 被告主张原告的伤情是原告自己在地上打滚造成的。有目击证人证实在所有人离开现场之后，原告躺在地上“颠”。“颠”在本地方言中的涵义是，某人（多指小孩）受到委屈等情绪刺激后躺或坐在地上，四肢或者身体的其他部位不规则地拍打地面或者身体在地上打滚，嘴上用哭腔诉说心中的不平。本案中，原告因朝夕相处的孙子突然被人抢走，心里产生了愤怒、委屈、无助等情绪，因此躺在地上“颠”，即使在此过程中损伤了自己的身体，也仅是原告精神受到刺激后发泄情绪所产生的后果，而不是侵权法意义上的自伤。 关于被告是否存在过错。蒋天灏的抚养权纠纷是被告曾煜与其丈夫蒋松林之间的家庭矛盾，应当由夫妻两人通过谈判或者诉讼等适当的方式予以解决，外人无须参与。如果那天仅有曾煜一人实施抢夺儿子的行为，应该说无可厚非，但被告王平召集了那么多外人参与其中，对王平等外人来说毫无正当性可言。好在那天原告看到蒋天灏的母亲在场，心里明白原来是孙子的母亲来抢夺她儿子，要不然孙子突然被陌生人抢走的打击对70岁的老人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严重后果。总之，该院认定被告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存在过错。 综上，被告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的行为符合侵权责任的三个构成要件，应当认定为侵权行为。根据法律规定，被告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应当对该侵权行为承担侵权责任。从查明的事实看，被告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不仅在相互间有意思联络，而且具有共同的过错，又实施了共同的侵权行为，因而他们须对其行为后果承担共同的侵权责任。被告曾煜是此次抢人行动的指使者，被告王平是此次抢人行动的组织者，均应对此次抢人行动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 关于原告的经济损失。因原告系退休职工，不存在误工费用。原告未提供后续治疗费的依据，亦未提供交通费的依据，故该院不予认定。关于原告主张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根据公安机关提供的调查笔录，在孙子被人抱走的那一刻，原告看到了站在车边的曾煜和孙子的外公，因此他心里明白孙子被其母亲抱走了，孙子的安全不用担心。如果那天原告没有看到曾煜等人在场，光天化日之下突然遭遇一伙不明身份人抢走其孙子，这对原告将产生严重的精神损害。本案中原告孙子被人抢走的时候，尽管对原告的精神产生了刺激，但持续时间较短，程度也不是很严重，尚不足以发生精神损害赔偿。综上，本案中可列入赔偿范围的经济损失如下：医疗费6633.54元；护理费154.5元/天×6天=927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元/天×6天=180元；营养费30元/天×6天=180元。上述各项合计7920.54元。 我国侵权责任法对承担侵权责任的方式列举了停止侵害、赔偿损失、赔礼道歉等八种方式，并且规定可以单独适用，也可以合并适用。一般来说，一种侵权行为承担一种相对应的侵权责任，但当承担一种侵权责任不足以保护受害人的利益时，可以合并适用其它方式。是单独适用还是合并适用主要取决于能否保护受害人的利益，如果适用一种方式已经足以保护受害人的利益，那就不必在适用其它方式，以免给行为人强加不适当的责任。本案中原告的利益主要体现在经济损失上，若经济损失得到了弥补，原告的利益也就得到了保护。前面该院确认了各被告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的侵权责任，已经足以保护原告的利益，因此无须再要求各被告承担赔礼道歉的侵权责任。 综上所述，该院对原告诉讼请求中合理部分予以支持。被告张伟良、周少波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根据法律规定本案可以缺席判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条、第八条、第九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曾煜、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共同赔偿蒋安达医疗费、护理费等经济损失合计7920.54元。款限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付清。二、驳回蒋安达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8元，由蒋安达负担328元，曾煜、王平、陈东初、张伟良、周少波负担200元（款限被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该院付清）。 二审中，上诉人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被上诉人提交委托协议书及收条等证据，证明王平收取了曾煜的相关费用，用于抢夺被上诉人照顾的孙子。上诉人质证不予认可，本院对该证据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上诉人方虽系帮助曾煜抢回其儿子蒋天灏，但在参与抢夺被上诉人照看的其孙子蒋天灏过程中，对被上诉人有推拉及按压在路边铁丝网围栏上的行为。且被上诉人系老人，其照看的孙子被人抢走，对其造成较大精神刺激，因此即使被上诉人之伤系其在地上“颠”的过程中导致，也仍然与上诉人的行为存在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上诉人方采用强制方法将蒋天灏从被上诉人照看中抢走，且导致被上诉人受伤，上诉人方存在过错。因此一审认定上诉人方应赔偿被上诉人相应损失，并无不当。一审根据本案情况，认定本案诉讼费由当事人分担，亦无不当。上诉人方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 综上，王平、陈东初、周少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上诉人王平、陈东初、周少波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百元 审判员  梅 云 审判员  王 瑜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九日 书记员  陶钿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