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初2522号 原告：毛冬军，男，汉族，1984年12月2日出生，住江西省吉安市青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欣、邹元祯，江西人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李旭东，男，汉族，1983年2月2日出生，住浙江省永康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秋菊、陈建芳，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陈述，男，汉族，1989年3月4日出生，住山东省泗水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秋菊、陈建芳，北京德恒（温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毛冬军与被告李旭东、陈述，第三人青岛易购五金工具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易购公司）垄断协议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7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于2019年12月4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毛冬军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欣、邹元祯，李旭东和陈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建芳，以及陈述本人到庭参加诉讼。庭审过程中，毛冬军申请撤回对易购公司的起诉，本院口头裁定予以准许。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毛冬军提出如下诉讼请求：1．确认毛冬军与李旭东、陈述签订的《三方合作协议》为垄断协议，依法无效；2．判令李旭东、陈述向毛冬军返还合同款人民币110万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李旭东、陈述承担。事实与理由如下：2018年9月13日，毛冬军、李旭东、陈述三方于杭州市桔子精选九堡客运中心酒店签订《三方合作协议》，约定由李旭东、陈述配合并确保毛冬军淘宝店的胶枪销量排序第一，同时约定由协议签订地人民法院管辖。合同签订后，毛冬军以其实际控制的上海亮朵家饰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亮朵公司）名义，分别于9月21日和27日向李旭东、陈述指定的收款人即易购公司转款60万元及50万元，合计支付110万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三条规定：“禁止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达成下列垄断协议：（二）限制商品的生产数量或者销售数量”。因毛冬军、李旭东、陈述三方具备竞争关系，故通过限制商品销售数量的方式达成的协议属于垄断协议，违反了我国反垄断法的禁止性规定，依法无效。此外，李旭东、陈述在获得上述款项后，并没有保证毛冬军销量第一，即垄断协议并未实际实施，因此李旭东、陈述应当返还因无效合同取得的财产110万元人民币。综上，毛冬军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诉至贵院，望支持诉请。 李旭东和陈述答辩称：（一）涉案合作协议是当事人自愿签署。这个协议里面的内容最关键、核心的内容主要是李旭东、陈述退出淘客冲量活动，由毛冬军参与冲量活动，即冲击销量第一的约定，该约定并没有违反反垄断法的相关规定，不构成垄断协议。（二）涉案合作协议签订之后，李旭东、陈述按约履行了协议约定的相关义务。毛冬军曾一度在淘宝上冲击到销量第一的位置。退一步讲，即使毛冬军他没有冲到销量第一，那是因为还存在第三方、第四方、第五方等其他竞争者，而并不是因为李旭东和陈述的原因。这份协议并不是李旭东和陈述要保证毛冬军到第一，李旭东和陈述也没有这个能力。合同的约定只能是李旭东和陈述退出淘客冲量活动，所以根本不存在违约。再退一步讲，就算李旭东和陈述有违约情况，也不导致协议的无效。综上，请求依法裁判。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 2018年9月15日，毛东军（甲方）、李旭东（乙方）、陈述（丙方）签署《三方合作协议》一份，该协议约定有如下内容：“经三方友好协商，乙方、丙方一致同意由甲方负责在淘宝网热熔胶枪单品市场下做到类目销量排序第一、乙方、丙方子以配合，相关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三方一致约定：1、官方活动甲方优先参加，乙丙两方在官方营销上予以配合。2、甲方拥有淘客冲量主导权，在月销量差距小于5万笔时，乙丙两方要参加淘客活动需经甲方确认同意。3、遇到第四方采用淘客方式冲击第一名位置时，甲方为了保证排名第一需要采取淘客活动，甲方因此产生的当月亏损，乙方和丙方不承担亏损费用。4、甲方补助乙丙两方前期亏损款每人各80万元（合计补偿款总额为160万元人民币），在合同签订当日起7个自然日内支付给乙丙两方。5、甲方、乙方、丙方自合作日起，销量排序第一位的一方，需向其他两方支付1.2元/单的费用（两方一人一半），结算订单以交易成功为前提（不含淘客冲量订单），并在每月10号前结算，3个自然日内完成打款。二、甲方的权利和义务：1、甲方有权要求在淘宝网（https://www.taobao.com）内乙方与丙方名下店铺中胶枪单品月销量笔数不得超过甲方名下店铺胶枪最高月销量。2、甲方在与乙方、丙方进行利润核算时，有义务保证提供的销量数据的真实性。如出现数据误差，应在乙方、丙方提出后7个自然日内完成核实，并完成最终的利润分配。3、甲方达到胶枪单品销量第一的情况下，应在每个月10号前完成该单品销售笔数统计，并在三个自然日内将约定的订单费用打给乙方、丙方。三、乙方与丙方的权利与义务：1、乙方与丙方有责任配合甲方完成胶枪单品销售第一位。2、乙方与丙方在甲方退到合作方之外的竞争，影响到甲方胶枪单品销售笔数第一位时，甲方因此产生的当月亏损甲方独自承担，乙方和丙方不承担亏损费用。……七、合作期限及其他：1、本协议期限为2018年9月15日至2021年9月14日止，三方为保证本协议的履行能力及对合伙的信心、诚意，甲方提供赣春旗舰店对合同履行产生的权利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乙方提供易锐格羚专卖店对合同履行产生的权利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本案庭审中，各方确认前述合同中毛冬军所涉店铺为赣春旗舰店。毛冬军主张合同中陈述所涉店铺为易购五金专营店，李旭东所涉店铺为易瑞格羚专卖店；李旭东和陈述主张易购五金专营店系由李旭东和陈述共同经营，合同的约定实质上是由易购五金专营店退出淘客活动。各方还确认前述合同约定的平台包括淘宝平台和天猫平台。 2018年9月21日，亮朵公司向易购公司付款人民币60万元；2018年9月27日，亮朵公司向易购公司付款人民币50万元。本案庭审中，李旭东和陈述确认该款为毛东军为履行涉案合同支付的款项，确认收悉上述人民币110万元。 自2018年8月份至2019年4月份，淘宝网五金/工具商品栏目下热胶枪销量排名前三名店铺依次分别是：2018年8月份：易购五金专营店、赣春旗舰店、赣春旗舰店；2018年9月份：易购五金专营店、赣春旗舰店、科麦斯旗舰店；2018年10月份：科麦斯旗舰店、赣春旗舰店、易购五金专营店；2018年11月份：赣春旗舰店、科麦斯旗舰店、金地热熔胶；2018年12月份：赣春旗舰店、科麦斯旗舰店、晶思达旗舰店；2019年1-3月份均为：赣春旗舰店、科麦斯旗舰店、晶思达旗舰店；2019年4月份：赣春旗舰店、亚岢五金旗舰店、科麦斯旗舰店。该排名中后续其他卖家的顺位亦在不断变化。 本案庭审中，各方确认涉案合同在杭州签订。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一）涉案合同是否构成垄断协议，是否应予无效；（二）若涉案合同应予无效，毛冬军所主张要求李旭东和陈述返还已付款的主张能否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三条规定：“禁止具有竞争关系的经营者达成下列垄断协议：（一）固定或者变更商品价格；（二）限制商品的生产数量或者销售数量；……本法所称垄断协议，是指排除、限制竞争的协议、决定或者其他协同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规定：“被诉垄断行为属于反垄断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一）项至第（五）项规定的垄断协议的，被告应对该协议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承担举证责任。” 毛冬军在庭审中明确，在本案中主张三方所签《三方合作协议》因属前述“限制商品的销售数量”的情形而构成垄断协议。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本案三方所签《三方合作协议》中，首先对李旭东和陈述参加“淘客”这一特定形式的促销活动的条件进行了限制，即在其月销量与毛冬军差距小于5万笔时，需经毛冬军同意方能参加。这种对特定形式促销活动的参与限制不属于前述《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三条所明确列举的情形，也不会直接产生限制销售价格或销售数量的效果；相反，仅以该条约定，李旭东和陈述仍可以自由销售任意数量的商品，甚至可以通过降价、加大宣传力度等形式进行促销提升销售数量。故该项约定不属于反垄断法所规制的对象。其次，涉案《三方合作协议》还对李旭东和陈述销售热胶枪的数量进行了限定，即其店铺月销量不得超过毛冬军店铺最高月销量。这一约定虽有别于传统的协议各方对销售数量进行固定值限定，而是采用一种动态值限定。但以反垄断法规制横向垄断协议的立法目的和条文本义观之，销量限制型横向垄断协议之所以应予规制，原因在于其将导致对供求关系的人为控制，进而产生操控价格等一系列有损市场经济秩序的结果。本案中各方对销售数量的约定虽系动态值的形态呈现，但显然，只要毛冬军对其销量进行控制，李旭东和陈述亦必然地需要对其销量进行控制，进而产生对市场上可流通产品总销量的控制，故该项约定符合反垄断法前述规定的本意，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三条第一款第（二）项所规制的情形。在李旭东和陈述未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的规定对该协议约定内容不具有排除、限制竞争的效果进行举证的前提下，本院认定该约定构成反垄断法所规制的横向垄断协议。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被诉合同内容、行业协会的章程等违反反垄断法或者其他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法认定其无效。”据此，应当认定涉案《三方合作协议》中关于销售数量限定的约定归于无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被确认无效的仅仅是合同部分条文，即双方关于销量限制的约定内容。双方关于李旭东和陈述不参与“淘客”促销活动的约定并未被认定为毛冬军所主张的反垄断法规定的“限制商品的销售数量”情形。而据双方合同内容，毛冬军向李旭东和陈述支付合计160万元款项系针对李旭东和陈述不参与“淘客”促销活动的补偿。易言之，该160万元款项的合同依据并未被确认无效，故毛冬军要求返还的主张自然不能成立。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因垄断行为引发的民事纠纷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七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确认原告毛冬军与被告李旭东、陈述所签涉案《三方合作协议》中关于“甲方有权要求在淘宝网（https://www.taobao.com）内乙方与丙方名下店铺中胶枪单品月销量笔数不得超过甲方名下店铺胶枪最高月销量”的约定无效； 二、驳回原告毛冬军的其他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4700元，由原告毛冬军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最高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书青 审 判 员  闫诗萌 人民陪审员  黄 维 二〇二〇年一月九日 法官助理李涵 书记员姚陈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