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27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 住所地新昌县七星街道新昌大道中路135号。 法定代表人：宋国钱，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亚江，浙江新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孟雁，浙江新希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 公司，住所地广州市番禺区。 法定代表人：章长银，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伟，男，系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梅芳，广东理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简称耿基公司）与上诉人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公司（简称绿裕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一案，因不服浙江省新昌县人民法院（2018）浙0624民初2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耿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绿裕公司返还合同价款80万元。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既然已认定涉案工程质量达不到合同的约定、解除合同并认定绿裕公司已拒绝修复的事实，则又认为“对合同解除后可能产生的相关问题，因案涉工程尚未修复，本案不宜解决”，系适用法律不当。本案中，涉案工程的核心问题系工程质量问题。根据合同法第111条之规定，“质量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该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根据双方合同第十二条之约定，对因质量达不到合同约定解除合同没有明确约定，结合案件的实际情形，绿裕公司不能也无力修复整改达到合同约定的目的，故应根据案情判决减少价款，退还耿基公司已支付的合同价款80万元的违约金，而并不能再根据修复另行解决。 绿裕公司辩称，1.涉案设备安装完工的时间双方均明确为2016年9月，这不仅有现场竣工铭牌为证，且涉案合同第7条第三款约定“安装调试完毕……支付合同总款的5%”，再结合绿裕公司提交的收付款回单第8页明确显示耿基公司在2016年10月19日支付15万元合同款。这些已完全能证明耿基公司明确知晓涉案设备已安装完毕。2.一审法院强调出水水质不符合合同约定，但2017-1840号的检测报告中明确显示进水水质COD、色度以及ph值均达不到合同约定，进水水质会影响涉案设备处理过后的出水水质，而涉案设备是根据进水水质进行调试安装，进水水质达不到约定，出水水质会得到影响。3.双方曾在一审法院的主持下，调试过涉案设备，但在调试过程中，耿基公司却偷偷排放绿裕公司投入涉案设备的淤泥，导致设备无法调试无法正常进行。一审法院直接安排新昌县检测站对废水进行检测，所得出的检测报告结果不合程序也不符合事实。4.一审法院强调涉案工程设备质量不合格不能竣工验收投入使用，而事实上涉案工程设备在2016年9月竣工完毕之后，便已交付投入使用至今3年多。一审法院约双方到现场看到设备正在工作，若耿基公司认为设备质量不合格，不应该投入使用。经新昌县环保监测站的检测，废水是符合环保标准。5.退一步说，即使法院只以COD含量作为判断设备质量是否合格的标准，在废水进水COD完全符合合同约定的前提下，出水COD不符合合同约定，不影响设备处理之后废水排放，涉案工程投入使用之后排放的废水符合环保要求，已经实现的合同目的。若合同约定多项数据符合约定仅一项不符合约定就认定构成根本违约，从而合同解除，忽视至今仍在实际使用的事实，完全显失公平。 绿裕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三项，依法驳回耿基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支持绿裕公司的反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涉案设备安装完毕时间为2016年9月，耿基公司于2017年3月底才通知绿裕公司到现场进行调试，已超过三个月，按合同约定应视为对涉案设备验收合格，绿裕公司的合同义务已经履行完毕，耿基公司理应按合同约定支付剩余合同价款。耿基公司认为涉案设备安装完毕时间为2016年12月10日，却没有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其次，涉案设备安装在耿基公司处，铭牌明确标注安装完毕日期，其不可能不清楚安装进度及完工时间。因耿基公司原因，其未在安装完毕后三个月内进行调试，按双方合同第九条第4项的约定，涉案设备应视为验收合格。2.本案证据无法证明涉案设备的出水水质不符合合同约定，更无法证明进水水质符合合同约定。合同明确对废水处理的进水水质进行了多项数值要求约定，被上诉人排出的废水需满足合同约定的数值标准，设备系统才能将废水处理到符合合同标准。根据绍兴市中测检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检测报告可知，进水水质明显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多项数值，甚至带有危害性化学物质，这会直接导致出水水质无法达到合同标准。一审法院没有通知双方到现场而由新昌县环境监测站进行取样，检测时间也只有两天。根据设计方案数据及合同约定，从生产废水进入调节池开始到脱色池排放出来，整个运行处理过程的水池总有效容积约为4151m3。再结合耿基公司实际产生生产废水进水量约为每天500m3。预计从生产废水进入开始处理后，停留在整个运行处理过程的水池需8至10天，涉案工程才能将废水处理完成到达外排口。若当天同时抽样进水水质和出水水质，检测到当天抽样的出水水质不符合合同约定，会存在当初的进水水质也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况。故为确保检测的准确性，必须将外排口水质抽样检测的时间延后，进水水质与出水水质抽样时间间隔为8天至10天为宜。 耿基公司辩称，1.关于安装完毕时间。案涉工程至今未收到绿裕公司提交的书面竣工通知，至今未进行竣工验收。耿基公司对设备安装的时间不知情，仅在2016年12月10日接到绿裕限公司“已安装完毕”的口头答复。耿基公司于2017年12月才完成搬迁工作，在厂房搬迁前案涉设备所在的新厂区未投入实际使用，根本不具备案涉设备调试的条件。耿基公司于2017年3月6日通知绿裕公司调试设备，并未超过合同约定的3个月期限。在调试过程中，案涉合同约定的多个数值均无法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多次通知绿裕公司整改，但最终未调试成功。绿裕公司在一审中明确表示以减少价款代替修复，实际上绿裕公司对案涉工程已不能修复且无法修复。涉案工程的调试应遵照合同约定的程序，合同约定调试、竣工验收应通知耿基公司，由耿基公司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验收、调试。2.一审法院依职权对案涉工程进出水水质进行检测的检测结果客观公正，可以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依据。一审法院在对案涉工程水质进行检测前，曾应绿裕公司要求提前对案涉水质通过添加活性淤泥进行调试，双方达成相应的整改协议，但绿裕公司违反整改协议，未严格按照整改协议进行整改，事后也未向一审法院和耿基公司反馈情况而一走了之。在整改过程中COD的数值没有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核心指标COD是双方围绕具体标准所设计的，不能以环保标准来取代符合合同标准。耿基公司如果停产，绿裕公司也赔不起，耿基公司没有其他设备可用，才使用该设备。 耿基公司于一审起诉时的诉讼请求：1、依法判令解除原、被告签订的《设备制造安装设计施工合同》；2、依法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已支付的合同价款80万元。 绿裕公司于一审时的反诉请求：请求判令被反诉人向反诉人支付剩余价款20万元及与逾期利息（以20万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类同期逾期贷款利率，自2018年1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2016年1月13日，原告与被告签订一份《设备制造安装设计施工合同》，约定由被告负责原告位于绍兴市新昌县印染废水处理工程，工程内容为1000m3/d印染废水处理工程设计方案配套的设备制造、运输、安装及调试。验收标准按“施工验收规范标准”出水水质符合《纺织染整工业水污染物排放标准》（GB4287-2012）中直接排放要求即COD80mg/L等，进水设计要求水质COD1500mg/L等，合同价100万元，工程款支付方式及时间：合同签订后支付20%作为预付款，土建施工完毕后通知设备进场前支付合同总款的45%作为进度款，安装完毕调试培菌前支付合同总款的15%，水质检测合格后十天内支付合同总款的10%，水质检测合格后起算一年为质保期，质保期满后无违约行为十日内支付剩下合同总款的10%。承包人在收到第二期工程款后7天内将工程材料及时运至现场，并组织安装人员进行工程安装，工程安装完毕后通知发包人，并由发包人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设备安装验收，设备安装验收后，承包人及时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工程调试，在调试过程中培训发包人的操作人员如何操作和管理设备，承包人在工程调试后要配合发包人进行环保最后验收，合同还对合同工期、工程期限、逾期罚款、保修责任作了规定。合同签订后，2016年8月10日，被告方工作人员进场安装。2016年12月10日，设备安装完毕。2017年3月6日，被告开始调试设备并试运行。2017年6月，原告向被告发送律师函称，安装污水处理设备后从试运行近三个月，出现处理后污水COD达不到合同要求等情况。合同订立后原告已向被告共支付工程款80万元。绍兴市中测检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绍中测检2017（HJ）字第1840号检测报告一份，显示：2017年7月3-4日集水池化学需氧量（单位：mg/L）为（1.66×103、1.59×103、1.60×103、1.66×103、1.67×103、1.62×103、1.65×103、1.64×103）、总排水口化学需氧量为（140、130、139、142、124、120、131、122）。2017年7月15-31日监测数据显示化学需氧量（mg/L）在110-160之间。2017年9月，原告曾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被告整改，后撤诉。后被告对设备进行调试整改。2018年5月1-31日监测数据显示化学需氧量（mg/L）在120以上。审理中，该院为检测水质召集双方对设备进行调试准备。被告也主导进行了调试准备。后新昌县环境监测站对涉案印染废水处理工程的进出水水质进行了抽样检测，其出具报告显示：2019年8月6-7日进水化学需氧量（单位：mg/L）为（1.16×103、1.24×103、1.21×103、1.20×103、966、846、896、824）、总排口化学需氧量为（140、129、138、146、123、123、122、116）。 一审法院认为，原、被告订立的《设备制造安装设计施工合同》，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应当按诚实信用原则全面履行各自的义务。本案中，双方争议焦点主要有以下几方面：1、关于案涉设备安装调试与验收。被告主张2016年9月竣工，其主要依据在于案涉设备上有显示2016年9月竣工以及原告已分阶段支付80万元工程款。虽设备上有显示2016年9月竣工字样，但从合同规定的“工程安装完毕后通知发包人，并由发包人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设备安装验收，设备安装验收后，承包人及时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工程调试，在调试过程中培训发包人的操作人员如何操作和管理设备，承包人在工程调试后要配合发包人进行环保最后验收”看，工程安装完毕后被告应通知原告，即应让原告明确知道，并由原告组织相关技术人员进行设备安装验收。而本案中，仅在设备上显示，尚无法表明被告已主动通知原告。至于付款行为也无法直接说明已安装调试完毕。因此在被告未有相关证据证明情况下，应当以原告自认的2016年12月10日为设备安装完毕日期。后于2017年3月6日进行调试，并未超过三个月。被告主张按“如因发包方（原告）原因导致承包方（被告）在设备安装完毕后三个月内无法进行调试，则视为工程已验收合格并结算相应工程款”处理不能成立。2、关于案涉工程COD指标不符合合同约定，原告是否可以解除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承包人具有下列情形之一，发包人请求解除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应予支持：（一）明确表示或者以行为表明不履行合同主要义务的；（二）合同约定的期限内没有完工，且在发包人催告的合理期限内仍未完工的；（三）已经完成的建设工程质量不合格，并拒绝修复的；（四）将承包的建设工程非法转包、违法分包的。建设工程的质量是建设工程的灵魂，质量不合格的工程不能竣工验收并投入使用。因此承包人对质量不合格的工程拒绝修复，承包人的行为构成根本违约，发包人依法享有合同的解除权。本案中，案涉工程处理后水质无论是监测数据还是绍兴市中测检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和新昌县环境监测站报告显示，其COD指标均不符合合同约定。绍兴市中测检测技术股份有限公司检测报告系原告企业在环评“三同时”验收中形成。新昌县环境监测站报告系该院委托作出。虽被告辩解进水水质等原因均可影响COD指标，但未能提供相关依据证明。况且在新昌县环境监测站报告中，进水水质并未超出设计方案要求，而其COD指标仍然不能达到合同要求。虽案涉工程其COD指标符合目前环保排放要求，但COD80mg/L的要求是原告根据企业自身发展需要而设定，具有特定性，达不到该要求应认定原告不能达到签订及履行合同的目的，构成根本性违约。关于案涉工程，被告已多次进行调试整改，审理中被告也表示按减少价款处理而无意继续修复，故可视为被告拒绝修复。因此原告有权要求解除合同。原告向该院提起诉讼要求解除合同，故案涉合同自诉状副本送达给被告时即2018年6月26日解除。3、合同解除后果及反诉请求。《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解除后，已经完成的建设工程质量合格的，发包人应当按照约定支付相应的工程价款；已经完成的建设工程质量不合格的，参照本解释第三条规定处理。因一方违约导致合同解除的，违约方应当赔偿因此而给对方造成的损失。本案涉及的是建设工程合同。合同的性质决定合同解除原则上向前没有溯及力，向后有溯及力。即合同解除后，已经完成的建设工程质量合格，发包人应当按约支付相应工程款。修复后的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合格，发包人可以请求承包人承担修复费用。修复后的建设工程经竣工验收不合格，承包人无权要求支付工程款。故未经修复，原告要求返还已付工程款，不能成立。同理，案涉合同解除后，未履行的终止履行，被告反诉要求支付剩余工程款失去依据。综上，原告诉讼请求部分合理合法，合理部分该院予以支持。被告反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依法不予支持。对合同解除后可能产生的相关问题，因案涉工程尚未修复，本案中不宜解决。原被告可在修复后根据修复情况另行处理。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六十九条、第二百七十九条、第二百八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原告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与被告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公司于2016年1月13日订立的《设备制造安装设计施工合同》自2018年6月26日解除。二、驳回原告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被告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公司全部反诉诉讼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13800元、检测费用4800元、反诉案件受理费4653元，合计诉讼费23253元，由原告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负担11800元，被告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公司负担11453元，限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该院缴纳。 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主要争议焦点为耿基公司关于返还80万元合同款的诉求及绿裕公司要求支付20万元合同款的诉求能否得到支持。1.因涉案设备出水水质未达到合同约定的标准，一审法院应耿基公司的请求判决解除双方之间的合同，于法有据。根据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解除后，当事人可以采取补救措施。具体到本案，耿基公司如认为有必要，可以对设备进行维修，其中产生的必要费用可再请求绿裕公司承担。在涉案设备未进行维修、其出水质量达到国家标准且已正常投入使用的情况下，耿基公司直接请求返还已支付的80万元合同款，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2.按照双方合同约定，涉案设备安装完毕后，绿裕公司应主动通知耿基公司，一审法院以绿裕公司自认的2016年12月10日为设备安装完毕日期，并无不妥。在涉案设备关键指标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况下，绿裕公司要求支付合同余款，于法无据。综上，二上诉人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证据充分，程序合法，法律适用正确，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上诉人浙江耿基实业有限公司负担11040元，由上诉人广州绿裕环保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76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梅云 审判员  王瑜 审判员  韦玮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五日 书记员  叶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