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563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国泉，男，1972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章国飞，男，1964年8月30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谭忠良，浙江博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莫关根，男，1961年12月3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俞森林，男，1953年8月1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俞红波，男，1977年10月2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第三人）：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新河口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109762029539F。 法定代表人：俞红波。 上述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旦祥，浙江萧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章国泉、章国飞因与被上诉人莫关根、俞森林、俞红波、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布克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9民初22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6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章国泉、章国飞系兄弟关系，两人系俞森林的外甥；俞森林和俞红波系父子关系。章国飞曾于2015年6月25日向俞红波及其前妻祝丹购买房屋和车库。因俞红波方未交付房屋和车库，章国飞于2018年2月13日向该院提起诉讼。经法院主持调解，双方达成以下调解协议：一、祝丹、俞红波与章国飞2015年6月25日签订的《房产、车库转让协议》于2018年5月10日解除；二、祝丹、俞红波支付章国飞价款1180000元……三、若祝丹、俞红波有任何一期逾期支付的，则章国飞有权……要求祝丹、俞红波支付违约金50000元……后因祝丹、俞红波未按期履行付款义务，章国飞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18）浙0109执6432号。 俞红波与他人共同成立河南嘉辰鞋业有限公司，章国飞曾为该公司的显名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后因涉嫌虚开增值税专用发票，章国飞于2017年6月29日被江西省永新县人民法院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三年，案号为（2017）赣0830刑初29号。 2014年7月2日，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登记成立，工商登记中股东为章国泉和章国飞的女儿章华丽，章国泉为该公司法定代表人。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购买了位于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谢家村的面积为5684.39平方米用途为工业用地的土地使用权及其地上建筑物、附着物【不动产权证号为浙（2018）萧山区不动产第0005104号】。2018年2月1日，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工商登记中股东被变更为蔡文华与蔡飞祥。2018年10月16日，章国泉起诉蔡文华，要求确认2018年1月2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不成立，并将登记在蔡文华名下的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价值300000元的股权变更登记到章国泉名下，法院依法予以立案，案号为（2018）浙0109民初19721号。2018年，莫关根及其经营的杭州惠康医疗机械有限公司提出购买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位于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谢家村的面积为5684.39平方米用途为工业用地的土地使用权及其地上建筑物、附着物【不动产权证号为浙（2018）萧山区不动产第0005104号】，但因章国泉等对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存在异议，莫关根无法完成上述不动产的购买及相应的不动产变更登记手续。 为了解决章国泉、章国飞、章华丽与俞森林、俞红波、祝丹、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之间的经济纠纷，以及促成莫关根与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达成上述不动产买卖交易，杭州市萧山区浦阳镇人民政府工作人员于2018年12月17日召集章国泉、章国飞、俞森林以及莫关根等人进行协商。章国泉、章国飞起初提出要求俞森林支付以下几部分款项共计2200000元：一是（2018）浙0109执6432号案件俞红波、祝丹应支付章国飞的1230000元；二是章国泉、章国飞在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工作期间该公司尚欠的工资共计81000元；三是俞红波尚欠章国泉的借款100000元；四是补偿章国飞因在（2017）赣0830刑初29号案件中被判刑而产生的相应损失300000元；五是章国泉、章国飞为向俞红波等主张权利而支出的律师费和诉讼费用。当天，经协商，双方口头确定俞森林支付章国泉、章国飞1800000元，并约定事后签订书面协议。2018年12月21日，章国泉、章国飞作为债权人（甲方），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俞红波）、俞森林作为债务人（乙方）、莫关根作为第三人（丙方）签订了《和解协议》一份，载明“鉴于章国泉、章国飞与俞森林、俞红波、祝丹、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有债权债务关系。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原登记股东章华丽、章国泉。现因俞森林要求将股权转让给他人，由莫关根购买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三方取得一致意见，达成如下条款：一、俞森林、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支付甲方人民币175万元。该款由丙方代为支付。本协议签订后向甲方指定的收款人支付上述款项……五、甲方确认收款人为章华丽，收款银行为农业银行临浦支行，账号62×××18。甲方收到丙方支付的款项180万元（笔误，实际应为175万元）后，对已经起诉的诉被告蔡飞祥、蔡文华案件予以撤诉处理。对已经申请执行的（2018）浙0109民初3035号案撤销执行。六、协议签订后，乙方应帮助配合章国飞在乙方家族公司中退出担任的各种职务。本协议履行后，甲乙两家之前的债权债务关系全部了结，互不追究。”协议签订后，章国飞于2018年12月29日向法院申请撤销对（2018）浙0109执6432号案件被执行人祝丹、俞红波的执行申请，法院依法作出（2018）浙0109执6432号之二执行裁定书，裁定终结执行；章国泉于2019年1月14日向法院申请撤回对（2018）浙0109民初19721号案件的起诉，法院于2019年1月22日依法裁定予以准许。后因俞森林反悔，不同意莫关根向章国飞、章国泉支付《和解协议》中约定的款项，故莫关根未向章国飞、章国泉支付《和解协议》中约定的款项。 另查明：2019年1月10日，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作为甲方、杭州惠康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和莫关根作为乙方、俞森林作为丙方、蔡文华和蔡飞祥作为丁方签订《付款协议》一份，约定丙方系甲方公司实际出资人，为甲方的隐名股东及甲方实际控制人，丙方将甲方股权由原登记股东处全部转让给丁方，丁方已支付转让款490万元，丁方现同意退出购买甲方公司资产，故丙方仍旧为甲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现甲、丙方同意将其资产转让给乙方，各方达成以下协议：一、甲方依据本协议将本公司坐落于萧山区浦阳镇谢家村的不动产【证号为：浙（2018）萧山区不动产第0005104号，不动产单元号330109022029GB10009W00000000】。用途为工业用地，面积为5684.39平方米的土地使用权和地上建筑物、附着物转让给乙方，实际转让总价为人民币1580万元（不含税），其中490万元支付给丁方，剩余1090万元支付给丙方；支付给丙方的1090万元中有275万元涉及2018年12月21日丙方、莫关根等相关方的《和解协议》，故该款在《和解协议》相关权利义务确定或解决时3个工作日内支付给丙方。除法院生效判决外，乙方未经丙方同意不得向他人（特别是章国泉、章国飞、章华丽）支付以上275万元款项，如乙方擅自支付构成违约，须赔偿丙方275万元本金及该款月利率1.5%的利息损失。 故章国泉、章国飞起诉要求莫关根支付175000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9年1月12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章国泉、章国飞能否直接向莫关根主张案涉款项。该院认为，首先，根据《和解协议》首部中关于合同主体的身份来看，针对案涉的1750000元，布克鞋业有限公司和俞森林为债务人，莫关根为第三人；合同各方主体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都应该知道债务人和第三人的区别，因此合同各方主体对莫关根的身份有别于俞森林、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是明知的。其次，从合同主文“俞森林、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支付甲方人民币175万元。该款由丙方（即莫关根）代为支付”的内容来看，莫关根在合同中仅表示愿意代债务人履行债务，并不是替代债务人的合同义务或与债务人一起成为原合同的当事人，其与章国飞、章国泉之间没有独立的债权债务关系。最后，从《和解协议》第六条“本协议履行后，甲乙两家之前的债权债务关系全部了结，互不追究”及其他条款来看，协议履行与否影响的是章国飞、章国华方和俞森林、杭州布克鞋业有限公司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并未将莫关根纳入债权债务的主体，也未对莫关根的违约责任进行约定。综上，该院认为，莫关根承诺代为支付案涉款项系第三人代为履行的性质，不应承担违约责任，在莫关根不履行或者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情况下，章国飞、章国泉只能向债务人主张权利，章国飞、章国泉以莫关根在《和解协议》中签字为由主张其与莫关根设立了权利义务关系，请求莫关根履行付款义务及赔偿利息损失，缺乏法律依据，该院不予支持。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章国泉、章国飞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0550元，减半收取10275元，由章国泉、章国飞负担。 宣判后，章国泉、章国飞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本案一审法律适用错误，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十四条，而非六十五条的规定作出判决。理由如下：一、章国泉、章国飞与债务人方将基于买卖关系、劳动关系、借款关系、诉讼费用、律师费用支付后的补偿及其他补偿关系调整、重组为一种债权债务关系，系在政府有关人员的调解和撮合下，在章国泉、章国飞作出必要让步的前提下，与债务人方达成一致将债的管理、整合、重组，系各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应当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依法应当受到法律的保护，在法律上属于债的承担。二、《合同法》第六十五条规定：当事人以外的第三人向债权人履行，第三人不履行或履行不符合约定的，债务人应当向债权人承担违约责任。而本案中莫关根不是合同法第六十五条意义上的第三人，其在《和解协议》中作为一方当事人，承诺代俞森林履行其应当履行的债务，当然要受合同的约束。根据《和解协议》字面意思，代俞森林履行就是代替俞森林履行，在法律上也属债的承担。具体阐述如下：首先，尽管在《和解协议》首部中，将莫关根表述为丙方第三人，但同时加注括号并列为“担保人”，因此其具有多重身份。但无论首部第三人如何表述和排列，各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应当在合同内容中体现。本案中系各方当事人对一系列事项的统一安排和部署，是一揽子解决问题的方案，应当对合同作体系化解释。莫关根在俞森林的同意下承诺将该175万元支付给章国泉、章国飞，各方在《和解协议》中签字确认该款的支付义务人为莫关根，因此其身份就是合同当事人。而且，比照“担保人”的身份，可以推断其另一身份的责任与担保人具有相同或近似的责任，绝不是合同法第65条意义上第三人，具体身份应为付款义务人和担保人。因此与章国飞、章国泉发生了独立的债权债务关系。其次，尽管在《和解协议》中没有约定违约责任，但并不是说没有约定违约责任，就不承担违约责任。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可以分为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承担赔偿责任等。本案中章国泉、章国飞要求莫关根支付款项，并支付迟延履行的利息损失，就是要求莫关根承担继续履行和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最后，《合同法》第六十五条的规定在合同法第四章“合同的履行”一章中。根据合同法的体系，合同的履行就合同当事人之间就合同如何履行作出的安排。合同以外的人根据合同当事人之间的要求，作出一定的行为，其第三人没有加入到合同中去。本案中，莫关根加入到合同中去，成为合同中的一方当事人，其应当受到合同的拘束。由于莫关根承诺代债务人支付175万元款项的意思表示，结合其另外承担100万元反担保的意思表示，综合整个《和解协议》的文义解释和体系解释，章国泉、章国飞认为莫关根应当根据《合同法》第五章第84条的规定，承担支付义务。综上，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章国泉、章国飞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莫关根辩称：莫关根没有支付案涉款项的义务，俞森林、俞红波与章国泉、章国飞达成协议，莫关根就会付，其他莫关根不管。综上，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俞森林、俞红波、布克公司辩称：章国泉、章国飞的上诉理由不成立。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基本一致。本院另查明，章国泉、章国飞一审陈述案涉175万元的构成是：1、章国泉、章国飞的工资（大概8-9万）；2、章国飞与俞红波、祝丹因房屋买卖关系产生的欠款（大概125万元）；3、章国泉与俞红波之间的借款（借款本金10万元）；4、章国飞担任河南嘉辰鞋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判刑的精神补偿（大概30万元）；5、章国飞为布克公司两笔担保之债（涉及到主债务有两千多万元，章国飞是连带担保人）。另外还有一些是零星的费用、诉讼费、律师费等。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案涉《和解协议》的效力；二是协议中有关“由丙方代为支付”的法律定性。 关于争议焦点一。首先，协议所涉各方的签名和盖章均属真实，俞森林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欺诈、胁迫或者趁人之危使其违背真实意思签订协议，故应认定协议体现的是其真实意思表示。其次，案涉175万元的基础债务构成可分为两类：一类是普通的民事债务，包含工资、借款、房款等；另一类是章国飞担任河南嘉辰鞋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被判刑的补偿。对于前一类债务，俞森林作为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的实际出资人和控制人，其认可并确认由杭州帝辰鞋业有限公司的购买方莫关根代为履行，并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对于后一类30万元债务，因该债务来源不合法，故《和解协议》中涉及该30万元债务部分应属无效。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二。首先，第三人代为履行一般是指债务人告知债权人，由第三人自愿代替其履行债务的行为。而债务承担是债的主体变更，是指基于债权人、债务人与第三人之间达成的协议，将债务部分或完全转移给第三人承担，由第三人共同或取代债务人承受合同义务。因此，不论是第三人代为履行，还是债的主体变更，均存在由第三人承担债务的情形。第三人承担债务后，消灭的也均是债权人和债务人原来的债务。故不能依据协议中所列的第三人名称或第三人履行后的后果来进行法律定性。本案中，债权人、债务人和第三人均是和解协议的当事人，协议已经明确了第三人的合同义务，故莫关根承诺代为支付案涉款项更宜定性为债务承担。其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和解协议已经明确了莫关根需要履行的合同义务，且未对履行行为附加任何条件，故其应根据协议所约定的时间履行支付义务，逾期不支付的，应当承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 综上，章国泉、章国飞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2019）浙0109民初2299号民事判决； 二、莫关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章国泉、章国飞1450000元； 三、莫关根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章国泉、章国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利息损失以1450000元为基数，自20191月12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清偿日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四、驳回章国泉、章国飞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莫关根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0550元，减半收取10275元，由莫关根负担8514元，由章国泉、章国飞负担176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0550元，由莫关根负担17027元，由章国泉、章国飞负担352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金瑞芳 审判员  睢晓鹏 审判员  陈 艳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张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