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1民终874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彩芬，女，1954年2月2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技、韩炳梁，浙**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詹金明，男，1964年11月16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西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云波，浙江星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赵彩芬、詹金明因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西湖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6民初103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8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赵彩芬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改判詹金明支付赵彩芬利息448000元（每月7000元，自2013年6月起暂计至2018年10月止，之后按照前述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二、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詹金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双方存在明显利息约定。1、借条全文系詹金明书写（符合其文化及行文习惯，但不能以此倒推借条内容的含义，更不能对其中的歧义作有利于书写人暨借款人的曲解）。2013年10月21日所写从2013年7月利息不付，应理解为对之前欠款事实的陈述，而非结算。按常理若真正利息不用再付，应与出具欠条之日为同一天，即写明从10月21日利息不付，这才可以溯及之后。更何况詹金明在主文中仍明显详细写明了“每月利息柒千元正，利息月清”。若无之后利息，则根本无写之必要，这才真正符合日常经验法则。2、在另案（2018）浙0106的民初8654号中，詹金明仍主张拆迁全款及租金分红（2015年9月至2016年2月期间），且法院判决亦支付补偿款、分红及相应利息；因而赵彩芬再对于詹金明本案巨额利息（2013年至今）的豁免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与解释。3、借条主文容系詹金明单方声明，不应构成对赵彩芬不利、额外、加重的约束。若对赵彩芬不利的事项，应由赵彩芬签字确认为准，而不能仅仅凭詹金明单方书写就无任何理由豁免了其巨额利息。二、对于本案“利息不付”理解存在歧义处理意见。1、根据我国《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其他有关条款、合同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词语的多义性、词句表述不清楚常导致歧义合同条款。解释歧义条款时，需要以诚实信用原则为指导，顾及双方当事人利益的平衡，探求双方在订立合同时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此时不仅仅是对文字字面含义的解释，更需要考虑歧义条款与合同其他条款的协调、当事人的交易目的、平时的交易习惯、订约时的磋商过程等因素。本案双方系借款关系，且借条主文里双方再一次明确写明“每月利息七千，利息月清”，同时鉴于赵彩芬多年记账习惯，一审中也向法院提供了包括詹金明在内的整本原始账册，上面清晰反应出2013到2014年期间，利息仍在继续计算。该证据完全具备真实性、客观性，且形成于借款当时，最能反应双方当事人（尤其是赵彩芬）真实意思表示。2、如果合同当事人认为合同有歧义，双方对合同的条款解释不同，应当按照合同法的规定进行处理。《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合同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六）履行费用的负担不明确的，由履行义务一方负担。本案借款在2013年6月之前，一直按支付利息履行；故而在之后的履行中，无法定事由或者约定事由，应推定利息仍应按之前标准继续履行。 詹金明辩称：赵彩芬的上诉事实和理由不符合事实情况，原来的借条上明确写明了从2013年7月利息不付，意思是非常明确的。不论是从生活习惯和日常经验法则来看，还是从文字字面意思理解来看，都是说利息从2013年7月开始就不需要支付了。原审法院就该部分的判决并无不当之处，请求二审法院驳回赵彩芬的该上诉请求。 詹金明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赵彩芬要求詹金明归还借款本金700000元的诉讼请求；二、本案一审和二审诉讼费用由赵彩芬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判决书事实认定部分遗漏了庭审中双方确认的重要事实，该重要事实为“70万元的借条是对双方前几年积累的债务的具结”，因此该借条名为“借条”实为“债务具结书”，双方的真实意图是对前几年的借款和投资利润分配款做的一次结算。根据一审的庭审录音录像，一审审判员向詹金明和赵彩芬询问70万借款的形成背景，詹金明和赵彩芬均确认“70万元的借条是从詹金明前几年欠赵彩芬的积累的债务的本金和利息相加而来的，比如最早本金20万元利息5万元，后来到期了变成本金25万元利息7万元，再后来变成本金32万元利息10万元，如此循环往复，才得到了2013年10月21日时的本金利息之和70万元”。之所以应当将借条认定为“债务具结书”，理由有二：第一，从借条中“利息不付”的字样可以看出双方对债务具结的合意，因为根据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如果同意继续借款，一般都会约定利息的计算方式，且双方在前几年都是按照约定利息计算方式的形式来履行借款合同的，没有理由从2013年10月21日开始就重新达成一个不约定利息的借款合同。第二、当时借条出具的背景是，詹金明和赵彩芬都知道马上要拆迁了，自己都能分到巨额的拆迁补偿款，一方面詹金明已经不需要再向赵彩芬借款了，赵彩芬也乐得从应该分给詹金明的投资利润中扣除借款。所以，这份借条的真实意图不是詹金明希望继续向赵彩芬借钱，而是双方对此前累积下来全部债务的结算。因此，案涉2013年10月21日的借条实际上是双方对多年债务的一次性具结，是赵彩芬对詹金明多年所负债务进行催讨的证明。二、詹金明有新证据证明与本案相关的事实，即案涉借条中承诺的先扣除借款的拆迁补偿款并未按照约定支付给赵彩芬、詹金明等人。根据赵彩芬于2019年2月向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递交的起诉状，赵彩芬在起诉状中自认与拆迁补偿款分配有关的案外人浙江明日投资有限公司曾向上城区人民法院出具承诺函，承诺于2015年2月17日将政府补偿款支付给赵彩芬、案外人莫福根，但是浙江明日投资有限公司并未在2015年2月17日支付政府补偿款。也就是说，赵彩芬在2015年2月18日就应当知道，詹金明在双方具结多年债务的“借条”尾部备注的“如清江路原金鸡桥路拆迁补偿款先扣除本借款柒拾万元”的承诺已经不可能实现。三、赵彩芬的诉讼请求已经超过三年诉讼时效，不再受到法律保护。根据《民法总则》188条的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根据最高人民法院1994年3月26日法复3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务人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履行债务而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款条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何时开始计算问题的批复》中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四十条的规定，对此应认定诉讼时效中断。如果供方在诉讼时效中断后一直未主张权利，诉讼时效期间则应从供方收到需方所写欠款条之日的第二天开始重新计算。”2013年10月21日的借条是对此前几年累积债务的具结，应理解为“借条”起到了中断累积债务诉讼时效的法律效果。（一）从2013年10月21日起算已超过三年，案涉2013年10月21日借条实际上是双方对多年债务的一次性具结，也就是赵彩芬对詹金明多年所负债务进行催讨的证明，应认定赵彩芬从詹金明出具借条之日就知道其权利被侵害，故应从赵彩芬催讨之日起即2013年10月21日开始计算三年诉讼时效。而赵彩芬于2018年11月5日提起诉讼，已经远远超过三年。（二）从2015年2月18日起算也已超过三年。如前文所述，案涉2013年10月21日的借条尾部备注“如清江路原金鸡桥路拆迁补偿款先扣除本借款柒拾万元”，但拆迁补偿款并没有在2015年2月17日如约发放，赵彩芬在2015年2月18日应当知道詹金明的还款承诺已经不可能实现，换言之，赵彩芬自2015年2月18日起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权利受到侵害。赵彩芬于2018年11月5日起诉，时间长达3年8个多月之久。综上所述，詹金明提供新的证据来补充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并进一步分析案涉借条的真实法律性质为“债务具结书”，双方真实的意图是双方债权债务做一次性结算。结合这份“债务具结书”出具的背景，2013年10月，詹金明和赵彩芬均得知清江路（原金鸡桥路）即将拆迁，而詹金明在赵彩芬处投资了100万元，因此詹金明和赵彩芬都能够获得巨额的拆迁补偿款，此时，双方需要对此前的债权债务和投资利润分配款进行一次结算，这份名为借条的“债务具结书”在当时是双方结算的一部分。在巨额拆迁补偿款的背景下，詹金明已经完全没有必要向赵彩芬继续借款，而对于赵彩芬来说，从投资利润分配款中提前扣除前几年累积的借款，不仅稳妥，而且有利可图。在围绕一审证据的前提下，原审法院作出的事实认定并无不当，仅仅是遗漏了重要事实而已，原审法院适用法律也可以理解；而在詹金明提交二审新证据后发现了新的事实，对于案涉“借条”的出具背景有了更为清晰的展开，对于这份“借条”的真实法律性质和双方在“借条”背后的真实交易意图应当有全新的认定，因此本案在适用法律上也应当有新的改变。 赵彩芬辩称：一、案涉借条实际上是重新打过的借条，不是詹金明提出的债务具结书。上诉状第二页抬头一段詹金明已经自认了本案客观事实。按照真正的日常法则，本案中不存在豁免其巨额借款的事由。二、借条从头到尾是詹金明自己书写的，他自己所设定的义务不能约束出借方，因为出借方没有确认。本案利息约定是存在的，詹金明主张利息不付与事实不吻合。詹金明引用的最高院3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务人在约定的期限届满后未履行债务而出具没有还款日期的欠款条诉讼时效期间应从何时开始计算问题的批复》本案不适用，因为前提条件不符，借条签订时间为2013年10月21日，并非是约定的期限届满，借款70万的汇总是在2011年、2012年、2013年都有借款的情况重新对借款做了汇总，而不是在前面的借款已经期限届满以后再出具的。 赵彩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詹金明归还借款本金700000元，支付利息448000元，自2013年6月起暂计至2018年10月止，之后按照前述标准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2、本案诉讼费用由詹金明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6月1日，赵彩芬向詹金明出具一份收条，载明今收到詹金明投资款1000000元，投资位于上城区。2013年10月21日，詹金明出具一份借条，载明：今借到赵彩芬700000元，每月利息7000元，利息月清。自从2013年7月份利息不付。在借条尾部备注：清江路原金鸡桥路拆迁补偿款先扣除本借款70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借条是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合意的直接证据。本案中，詹金明对其出具的借条无异议，故该法院对詹金明向赵彩芬借款700000元的事实予以确认。詹金明辩称，借条载明的清江路原金鸡桥路拆迁补偿款先扣除本借款700000元系双方就还款期限达成的合意。对此，该法院认为，该款系詹金明同意以补偿款先扣除本借款所作出的承诺，并不属于对还款期限的约定，故对詹金明的前述意见不予采信。借条中并未约定借款的还款时间，赵彩芬可随时向詹金明主张权利，故詹金明辩称赵彩芬提起的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的意见，该法院不予采信。詹金明辩称案涉借款已从詹金明应从赵彩芬取得的拆迁补偿款中扣除，但双方就拆迁款尚未结算，詹金明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赵彩芬已取得拆迁补偿款，故对詹金明的该意见不予采信。因此，赵彩芬要求詹金明归还借款本金70万元，于法有据，该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借款利息。借条载明自从2013年7月份利息不付。从文义理解，其应认定为2013年7月份利息不用再支付，赵彩芬主张其为自2013年7月利息暂停支付的意思，缺乏依据，该法院不予支持。对詹金明是否已支付2013年6月的利息的问题。因案涉借条系2013年10月出具，系对之前借款的结算，若2013年6月的利息未付，按日常经验法则应在该借条中注明，故赵彩芬主张2013年6月的利息未支付亦依据不足，该法院不予采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詹金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赵彩芬借款本金700000元。二、驳回赵彩芬其他的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减半收取7566元，由赵彩芬负担2166元、詹金明负担5400元。 二审中，上诉人赵彩芬向本院提交：证据1，承诺书；证据2，判决书，欲共同证明案涉70万元系包含于赵彩芬向案外人许炳孝借款150万元之中，并与涉案70万元借款一样支付相同的利息（1分息）的事实。经质证，詹金明对赵彩芬提交的证据真实性和关联性不予认可。上诉人詹金明向本院提交：证据1，民事起诉状；证据2，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欲共同证明借条出具的背景是詹金明和赵彩芬都将获得巨额拆迁补偿款需要进行结算，赵彩芬在2015年2月18日就知道詹金明不可能履行借条上承诺的事实。经质证，赵彩芬对詹金明提交的证据形式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认为本案中的20平方涉及到的是德胜房子，标的物不相同，法律关系亦不相同，时效的抗辩应当是借条本身的时间为准。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赵彩芬提交的证据1、2，詹金明提交的证据1、2的真实性均予以确认，但上述证据均无法达到其证明目的。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中詹金明尚欠赵彩芬借款700000元的事实清楚，原审判决据此认定詹金明应当归还赵彩芬相应借款并无不当。至于利息问题，因案涉借条已经注明“自从2013年7月份利息不付”，而本案并无证据表明赵彩芬在借条书写当时即对该部分记载内容提出异议，原审判决认定案涉借款于2013年7月后的利息不再支付并无不当，结合赵彩芬未能举证证明2013年6月利息未付等情形，赵彩芬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詹金明则于本案中提出诉讼时效抗辩，因案涉借条并未约定还款期限，赵彩芬可以随时主张返还，原审判决自现有证据显示的赵彩芬第一次权利主张日即本案起诉日起算诉讼时效并无不当，詹金明的上诉理由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综上，赵彩芬、詹金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5132元，由赵彩芬负担5905元，由詹金明负担92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  剑 审判员 张  蕊 审判员 王杨沁如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三日 法官助理林言伊 书记员金佳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