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44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闻，男，1986年5月1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青白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潘嵩，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永进，四川北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任中王，男，1978年3月10日出生，汉族，身份证地址四川省阆中市。现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琪琦，四川霖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闻因与被上诉任中王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6民初16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闻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任中王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援引任中王明确表示不主张的案外人舒宏伟借款事实为本案承担责任的基础，属超越审理范围违反“不告不理”原则；2.任中王明确表示舒宏伟已经归还全部借款，故任中王不得以此事实对张闻提出债权请求权；3.任中王借款给舒宏伟的利息是8-9分的高息，作为本案承担责任的基础与现行法律精神相违背。综上，一审法院程序有误，适用法律不当。 任中王辩称，原审判决结果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任中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闻归还任中王借款本金120000元及利息（利息按照年利率24%计算，从2016年7月15日起算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截止2018年1月15日，已欠付利息41200元）。2.判令张闻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任中王原系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五块石派出所的协警。张闻系成都市公安局金牛区分局九里堤派出所的正编干警。2016年7月15日，任中王前往九里堤派出所找到张闻，在张闻办公室内，张闻在一份《借条》借款人处签字按手印，并附注其身份证号码5101131986××××××××。该《借条》载明“今借到任中王现金大写（拾贰万元整）小写（120000元），此借款于2016年7月15日用现金当场交由张闻拿走。”同日，张闻还向任中王出具《还款承诺书》一份，载明“张闻（5101131986××××××××）承诺将120000元于2016年年内如期归还，出借方同意，张闻按实际情况分月分期还清，月息7分。”2017年10月20日，张闻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任中王支付2000元，后未再支付。 2018年1月，任中王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诉至一审法院，要求张闻归还借款并支付利息。在2018年3月27日的一审庭审中，张闻陈述自己没有拿到钱就签了借条，是出于对任中王的信任，但自己签了借条后没有拿到钱。2000元是自己朋友让自己转给任中王的，自己不清楚朋友的真实姓名。2018年3月28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川0106民初1648号民事判决书，判令张闻向任中王偿还借款本金120000元并支付利息。后张闻不服，提出上诉，在二审庭审中双方均提交了新的证据，张闻亦申请证人关某、唐某出庭作证。2018年12月28日，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8）川01民终8709号民事裁定书，发回一审法院重审。 结合任中王、张闻在前后两次诉讼中的举证、庭审陈述，一审法院围绕下列问题梳理如下： 一、关于借条、还款承诺书出具的原因，任中王陈述系张闻因做生意需要资金，故向自己借款。张闻于2017年10月20日向自己支付的2000元，即张闻支付的利息。对此，张闻辩称借条中载明的120000元并非自己所借，系朋友舒宏伟所借，2015年舒宏伟因资金需要找到自己询问有无朋友可以出借，自己遂经同事介绍认识了任中王，后在九里堤派出所的办公室内任中王与舒宏伟签订了借条并约定了利息，月息在8%至9%之间，每月需支付利息9800元，自己亦作为担保人在该借条上签字。后舒宏伟还了一段时间利息后就下落不明，自己作为担保人让会所的财务人员关某继续还钱，每月支付9800元利息给任中王，大概持续了一年至两年。后自己觉得不合理，已尽到了担保人的义务，但找任中王协商这120000元借款事宜未果。任中王遂找到自己单位领导反映此事，并称若不归还该笔钱，即会向纪检部门反映此事。后为平息此事，由任中王起草了案涉借条，自己在借条上签名。自己系基于舒宏伟借款的担保人身份在借条上签字并向任中王出具还款承诺书。 二、关于款项的交付，任中王在原一审中陈述2016年7月15日当天，自己用黑色垃圾口袋将120000元现金装入，张闻拿钱后才在借条上签字；原二审中陈述120000元全由100元票额人民币组成，装入黑色塑料袋，用橡皮筋捆扎，袋中两边各放60000元，不到一掌高；一审庭审中陈述120000元分成了十二沓一万元，装在一个黑色的塑料口袋里，黑色塑料口袋又放在自己红色的背包里，未进行安检。对此，张闻辩称当天任中王并未交付120000元给自己，自己系因舒宏伟借钱的事情才在借条上签字，签字和出具还款承诺书后，任中王就把与舒宏伟的借条撕毁。 三、关于款项的来源，任中王在原一审中陈述自己做生意，现金流很大，无需去银行提款；原二审中陈述自己做生意，在五块石社区开设茶楼和经营彩票站，还有开设公司；一审庭审中陈述案涉款项发生时自己系五块石派出所的协警，但同时亦开茶楼、公司及经营彩票投注站，以及在舒宏伟公司投资入股。120000元中有100000元系彩票站的营业额，20000元系茶楼收入，茶楼无营业执照。四川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成都分中心于2018年5月25日出具的证明载明：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7月14日期间任中王经营的福彩投注站销售额为177970元。任中王提交的形成于2018年5月23日的缴款报表亦载明2016年5月1日至2016年7月14日期间任中王应缴款108603.10元，已缴款106900元，累计欠款2275.40元。 四、关于舒宏伟借款一事，任中王在原二审庭审中陈述2015年舒宏伟确实通过张闻向其借过钱，张闻作为担保人,但该款项已还清。舒宏伟下落不明后，由张闻继续经营会所。该笔120000元借款大部分系用现金偿还，转账很少；一审庭审中任中王陈述张闻确实曾介绍舒宏伟向自己借120000元，但舒宏伟已还清该笔120000元借款的本息，借款具体时间及还款具体时间、金额现在已记不清。张闻在原二审庭审中陈述任中王实际是在舒宏伟借款120000元没有完全收回利息的情况下找到张闻。证人关某陈述任中王向舒宏伟出借时已扣除了当月利息9800元，实际借款金额为110200元，9800元的利息支付了2年。任中王对此予以否认，称舒宏伟确实拿了120000元借款，自己实际上既借给舒宏伟120000元，又投资入股120000元，借款120000元本息已还完。后任中王又推翻此前说法，称舒宏伟只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3倍还了120000元借款的4个月利息，未归还本金。当法庭问及为何其主张舒宏伟、张闻的借款均为120000元时，任中王再次推翻之前说法，称实际出借给舒宏伟的款项为120000元，借条在舒宏伟处。 五、关于舒宏伟借款所还款项，张闻提交了证人关某2015年5月21日至2015年12月26日期间的银行流水，在此期间关某共计向任中王转账54100元，金额从100元至10000元不等。对此，任中王认可该款项系舒宏伟归还自己的借款，但与本案借款120000元无关。当一审法庭询问其所述支付利息的时间与关某转账时间有出入时，任中王又推翻此前说法。张闻在原二审中陈述舒宏伟向任中王还了几个月的钱后就消失不见，之后自己让关某一直在还这笔钱直到2016年左右，并称任中王系现金出借给舒宏伟，自己没有参与他们整个拿钱的过程，对借钱的经过亦不清楚，曾口头上说过做担保；一审庭审中张闻亦推翻此前说法，称除关某支付的上述54100元外，关某还曾多次现金支付给任中王，还款期间在2015年3月至2017年4月，共计还款至少200000元以上，并陈述自己作为舒宏伟借款的担保人曾在该借条上签字。2017年10月20日向任中王转账的2000元系基于舒宏伟借的120000元。 六、关于关某、唐某的证人证言，证人唐某陈述：事发当天自己值班，没有看见任中王拎提黑色塑料袋，其证言与原二审证言一致。一审庭审中，任中王在证人陈述证言时并未提及自己将黑色塑料袋放入红色背包里，在举证阶段结束、法庭询问后，任中王才作上述陈述。证人关某在原二审中陈述：任中王向舒宏伟出借的具体款项及方式不清楚，出借时已扣除当月的利息。舒宏伟与任中王的借款中张闻不在场，亦未参与。舒宏伟于2015年年末不见。舒宏伟向任中王借钱后由自己负责向任中王还钱，还款有现金亦有银行转账，还款直至2016年，金额在20多万左右。证人关某在一审庭审中陈述：对舒宏伟找任中王借钱的细节不清楚。舒宏伟大概是在2017年不见。扣除利息9800元后，舒宏伟实际到账110200元，9800元利息支付了两年。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九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应当严格审查借贷发生的原因、时间、地点、款项来源、交付方式、款项流向以及借贷双方的关系、经济状况等事实。一审庭审中，双方一致确认2015年舒宏伟曾通过张闻从任中王处借款120000元，张闻为该借款的担保人。虽然任中王主张该120000元借款与案涉借款120000元无关，并主张其于2016年7月15日向张闻出借了120000元现金，亦提交了证明其具备出借能力的相关证据，但是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亦不能排除其关于舒宏伟借款、还款情况所作陈述的前后矛盾，任中王未能对舒宏伟借款一事前后不一致的陈述作出合理解释。通过对双方在原二审庭审及本次庭审中关于借条、还款承诺书出具的原因、款项的来源与交付、舒宏伟借款还款情况所作陈述的梳理，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及日常生活经验，一审法院能够认定2016年7月15日任中王并未向张闻实际支付案涉120000元借款，当日张闻在其工作单位金牛区九里堤派出所办公室内向任中王出具借条及还款承诺书，系基于其为舒宏伟与任中王之间120000元借款所提供的担保。张闻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对担保人身份所可能承担的责任及自己亲自向任中王出具借条及还款承诺书所产生的法律后果应当能够预见，其无证据证明其向任中王出具借条及还款承诺书系受到任中王的欺诈或胁迫。张闻向任中王出具借条及还款承诺书的行为，应视为其向任中王作出了自愿承担原120000元借款还款责任的意思表示，应受该意思表示的约束。 关于任中王要求张闻向其归还120000元借款本金及支付利息的问题，虽然任中王在原二审及本次庭审中曾陈述舒宏伟已还清120000元借款的本息，但其后又推翻该说法，其陈述前后不一致，一审法院对其陈述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而张闻在原审中对案件相关事实亦有所隐瞒，在原二审庭审后，其对相关事实的陈述亦有相应的变化。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舒宏伟的120000元借款本息，任中王并未自认已还清，张闻仍应就该款项本息已还清的主张承担举证责任。张闻辩称舒宏伟借款发生后其已向任中王共计还款20多万元，但其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仅显示2015年5月21日至2015年12月26日期间向任中王支付了54100元，无证据证明其已付清借款本息。故张闻的上述辩解意见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2016年7月15日，双方达成了由张闻承担原 120000元借款本金及利息的合意，张闻应该按照借条约定履行归还借款本金并支付利息的义务，虽然现行法律对超出年利率24%的部分的利息不予保护，但是任中王现请求按照年利率24%主张利息，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2017年10月20日，张闻向任中王支付了2000元，任中王认可系张闻支付的利息，而张闻未举证证明该款项的性质，鉴于双方在借条中明确约定了应支付利息，故该2000元应先抵扣张闻应支付的利息。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张闻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任中王归还借款本金120000元并支付利息（该利息应当以12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从2016年7月15日起计算至借款本金付清之日止，同时应当扣除已支付的2000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张闻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524元，由张闻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是否超越范围审判；2、案涉借款是否实际交付。现评判如下： 一、关于一审审理范围的问题。上诉人张闻主张本案系民间借贷合同纠纷，一审法院超范围审判。本院认为，本案案由为“民间借贷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九十六条：“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本规定所称的民间借贷，是指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进行资金融通的行为。”任中王在诉讼过程中均主张案涉借款直接出借给张闻本人，系同张闻之间成立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故本案的审理范围应为张闻与任中王之间是否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及借还款款金额，然一审法院按照担保法律关系审理本案系超出本案审理范围。 二、关于案涉借款是否实际交付问题。被上诉人任中王在诉讼过程中一直坚持主张案涉120000元借款系2016年7月15日直接交付给张闻，但张闻均否认收到过任中王现金，并陈述案涉《借条》及《还款承诺书》系由于任中王同舒宏伟之间的借款，在舒宏伟下落不明后张闻不得已而向任中王出具的，张闻并非本案的借款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第十六条：“原告仅依据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已经偿还借款，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成立承担举证证明责任。被告抗辩借贷行为尚未实际发生并能作出合理说明，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借贷金额、款项交付、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当事人财产变动情况以及证人证言等事实和因素，综合判断查证借贷事实是否发生。”之规定，人民法院在审查借据等债权凭证形式上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之外，还应当根据证据的取得方式、证据形成的原因、证据形式、证据提供者情况与案件的关系等，对证据的证明力进行审查和判断，按照民事诉讼证据盖然性标准进行认定。本案中，一审法院综合张闻关于《借条》、《还款承诺书》出具的原因、款项的来源与交付、舒宏伟借款还款情况所作陈述的梳理，并结合双方提交的证据及日常生活经验，认定2016年7月15日任中王并未向张闻实际支付案涉12万元借款的事实并无不当。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除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一致之外，还需当事人实际交付标的物，或者完成其他现实给付，从而使得合同生效。现有证据不能证实任中王实际支付了案涉借款，故任中王同张闻之间借款合同未生效，任中王按照民间借贷法律关系请求张闻归还借款的诉请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张闻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6民初1651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任中王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352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524元，共计7048元，由任中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晓川 审判员  傅 敏 审判员  龙小丽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日 书记员  杜俊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