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2民终93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延安三路135号。 法定代表人：彭国红，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鹏，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佳琳，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佳佳，女，1990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内蒙古丰镇市新城湾镇于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白玉峰，山东畅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青岛颐荷商务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市南区绍兴三路8号。 法定代表人：王元，总经理。 原审被告：陈坤，男，1966年8月8日出生，汉族，无业，户籍所在地青岛市，住青岛市。 上诉人青岛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以下简称福利彩票中心）因与被上诉人杨佳佳、原审被告青岛颐荷商务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颐荷酒店）、原审被告陈坤健康权、身体权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9)鲁0202民初461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利彩票中心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第二项，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根据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和第一百条第一款的规定判令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属曲解法律规定，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及一百条的相关规定可以看出，第四十六条是对生产经营相关各方安全生产方面的权利义务作出规定，而第一百条是对违反四十六条规定的法律后果所作出的规定。一百条的第一款对应着四十六条的第一款、第一百条的第二款对应着四十六条的第二款。只有当承租人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时，出租人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而当承租人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出租人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其承担的是罚款、停业整顿等行政责任。根据一审已经查明的事实，李杰在承租涉案房屋后，与王元成立颐荷酒店进行经营，颐荷酒店办理了酒店经营所需的各项手续，证件齐全，是完全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上诉人的行为并未违反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和第一百条第一款的规定，不应承担连带责任。至于颐荷酒店地下室没有经过消防验收便投入使用，此为颐荷酒店的完全自主经营行为，属违法经营，应由政府有管辖权的机关进行查处。即便按照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第二款的规定，上诉人“未对承包单位、承租单位的安全生产统一协调、管理”，上诉人所承担的法律后果也仅为“责令限期改正，可以处五万元以下的罚款，对其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可以处一万元以下的罚款；逾期未改正的，责令停产停业整顿”，而不应适用第一款规定的连带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违反安全生产法一百条第一款规定并认定上诉人承担连带责任，显属适用法律错误；2.一审判决认定的部分事实依据不足，一审认定“房屋改造为酒店后，该结构楼板存在严重超载现象，部分结构不符合87建筑设计抗震规范（GBJ11-89）的要求”，并将此作为判决上诉人承担责任的重要理由，该认定的事实依据不足。调查报告只是认定存在上述两种现象，但对于爆炸的强度、破坏力未做详细认定，对上述两种现象与爆炸的损害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也未经专业的鉴定机构鉴定，换言之，原告的损害后果与结构楼板不符合规范要求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并无证据证明。涉案建筑物部分倒塌导致原告损害，是酒店工作人员违法使用煤气罐导致的，这是直接原因，也是根本原因，至于酒店改造导致结构楼板不符合规范要求，是否是导致损害发生的原因，并没有证据证实。 杨佳佳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上诉人将自己的房产对外出租收取租金，本质上就是经营活动，依据《山东省生产经营单位安全生产主体责任规定》第三条、第十四条的相关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及交通运输工具发包或者出租的，未与承包单位、承租单位签订安全生产管理协议、约定安全生产管理事项，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的，生产经营单位应当承担主要责任，承包、承租单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上诉人属于生产经营单位，将自己房产对外出租时没有与本案承包单位签订安全生产管理协议、约定安全生产管理事项，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的，上诉人应当承担主要赔偿责任。 陈坤述称，请求维持原判。 杨佳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三被告向原告赔偿医疗费957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200元、护理费37524元、误工费53454元、残疾赔偿金188704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7089元，以上合计320627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与理由：2015年5月19日，原告入住陈坤承包经营的颐荷酒店，因该酒店发生爆炸，致使原告受伤。2015年12月30日，青岛市安全责任事故调查组认定此次爆炸为较大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福利彩票中心出租给颐荷酒店房屋，不具备酒店业务安全保障条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一百条规定，三被告应对原告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5月19日凌晨，颐荷酒店厨房勤杂工陈为华到地下室厨房做早餐，没有意识到厨房已经发生液化气泄漏，在点火后一段时间发生爆炸，造成3人死亡，17人受伤。杨佳佳在事故发生时入住该酒店并受伤。杨佳佳受伤后，被送至青岛阜外心血管病医院住院治疗，至2015年6月4日出院，共住院16天。出院诊断为：左侧髌骨粉碎性骨折、脑震荡、双侧肺挫伤、左侧下颌关节挫伤、多处皮肤挫擦伤、右肩胸部左髋软组织挫伤。同日，杨佳佳转入青岛市市立医院继续住院治疗，至2015年7月4日出院，共住院30天。出院诊断为左膝髌骨粉碎性骨折术后。2015年7月9日，杨佳佳第二次入住青岛阜外心血管病医院，至2015年9月9日出院，共住院62天。2016年11月2日，杨佳佳再次入住青岛市市立医院住院治疗，至2016年11月14日出院，共住院12天。出院诊断为髌骨骨折术后，该次住院主要为行髌骨骨折内固定装置取出术。前三次住院费用均由政府垫付，第四次住院，杨佳佳共支出医疗费9329.46元。另，杨佳佳在内蒙古医院还支出放射费合计247.50元。杨佳佳提交交通费票据一宗，主张交通费7089元。其中既有其丈夫、父母来青看望产生的费用，也有其往返家乡与青岛产生的费用，亦有汽车加油和过路费等费用。该组证据显示，从其家乡至青岛火车硬座163.50元/张，硬卧299.50元/张，其父母从家乡至青岛的火车硬座173.50元/张。经杨佳佳申请，法院委托，青岛青大司法鉴定所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杨佳佳左髌骨骨折内固定已构成九级伤残，误工期建议为180天，护理期建议为90天。杨佳佳支出鉴定费2080元。另查明，杨佳佳复印病历共支出70.50元。杨佳佳在青岛住宿支出住宿费142元（杨佳佳将住宿费放在交通费中主张）。2008年5月12日，福利彩票中心与李杰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约定将青岛市市南区绍兴三路8号房屋租赁给李杰，租赁期限二十年。2008年7月29日，李杰和王元共同出资成立颐荷酒店。王元于2012年12月7日以公司的名义与案外人陈坤签订了《承包协议》，将酒店整体承包给陈坤。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二〇一八年十二月十日作出的（2018）鲁02民终4608号民事判决书解除了福利彩票中心与李杰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该案同时查明李杰和王元在出资成立颐荷酒店时系夫妻关系。青岛市市南区青岛颐荷商务酒店有限公司“5?19”较大液化气爆炸事故调查组出具《调查报告》。主要内容有：1.颐荷酒店由王元、李杰两名股东发起设立，该酒店取得“特种行业许可证”、“卫生许可证”、《建筑工程消防验收的意见书》（不包括地下室）。2012年12月7日，陈坤与王元签订承包协议，整体承包了该酒店经营。陈坤于2013年6月份聘请陈鑫鑫（在本次事故中死亡）作为店长，管理酒店日常事务。2.颐荷酒店所在的楼宇为福利彩票中心所有，原作为办公用房使用。李杰承租后将之改造为酒店，地下室改造为厨房、餐厅、员工宿舍、储藏间。事故发生后，经青岛理工大学工程质量检测鉴定中心对该建筑主体结构进行检测鉴定，该结构楼板在改造后存在严重超载现象，部分结构不符合87建筑设计抗震规范（GBJ11-89）的要求。3.事故发生后，市南区政府将17名伤者送到周围四家医院进行救治，并垫付了死者赔偿金。4.事故直接原因是，颐荷酒店厨房工作人员在5月18日夜间使用中餐灶后，未关闭中餐灶左侧灶头点火燃烧器开关，也未关闭液化气钢瓶角阀，造成液化气泄漏，因地下室较为封闭，通风不良，泄漏的液化气沉积在地表，并扩散到了地下室其他房间。陈为华做早餐时，未发现液化气已经泄漏，点火后，灶具燃烧和人员走动加速了室内空气对流，当泄漏的液化气与空气混合达到爆炸极限时，引发爆炸。5.事故的间接原因包括但不限于（1）颐荷酒店承包经营人和管理人员安全意识淡泊，未落实安全生产主体责任，超范围经营，私自从事餐饮服务，在地下室未经消防验收，违法使用和储存液化气，存在重大隐患等，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主要责任；（2）彩票中心未与承租单位签订安全生产协议，就安全生产工作进行约定，彩票中心原主任2008年将绍兴三路8号建筑租赁给颐荷酒店时，未依据安全生产法的规定就该建筑的使用安全方面事项进行约定，督促承租方遵守相应的法律法规要求。6.对事故责任人及责任单位的处理建议中有：（1）陈坤，作为酒店的承包经营人，未建立健全安全生产责任制度等规章制度，在没有餐饮服务许可的情况下，私自从事餐饮服务，在地下室未经消防验收的情况下投入使用，并违规使用和储存液化气，且未建立液化气安全使用制度，未指定专人对液化气进行管理，对事故的发生负有直接责任，建议移交司法机关处理；（2）颐荷酒店，建议青岛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按照《安全生产法》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对其处以罚款；建议公安机关依法吊销该公司的《特种行业许可证》，建议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吊销该公司的营业执照；（3）福利彩票中心，应加强对其安全生产工作的协调、管理工作，建议责令福利彩票中心限期改正，加强对出租房产的管理。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16）鲁0202刑初282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陈坤犯重大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人身权受法律保护。侵权人因过错给受害人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与其过错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颐荷酒店没有尽到对住客杨佳佳的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颐荷酒店虽然将酒店承包给陈坤经营，但在对外承担责任中，并不能因此而免除颐荷酒店的责任。陈坤作为酒店的承包经营者，对事故的发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法院刑事判决亦认定其构成重大责任事故罪，故陈坤亦应承担本案赔偿责任。即陈坤和颐荷酒店应共同承担本案赔偿责任。青岛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作为颐荷酒店房屋的出租方，对承租人李杰将房屋改造为酒店未尽到监管责任，《调查报告》已经认定，在房屋被改造为酒店后，该结构楼板存在严重超载现象，部分结构不符合87建筑设计抗震规范（GBJ11-89）的要求。颐荷酒店地下室也没有经过消防验收，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生产经营单位不得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本案中，福利彩票中心在将房屋出租给李杰时虽未约定房屋用途，但在李杰将房屋改造为酒店时，福利彩票中心有义务督促监督酒店符合安全生产条件，而福利彩票中心却任由承租人任意改造，导致房屋被改造后存在危险，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安全生产法》第一百条第一款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故福利彩票中心应依法承担本案连带赔偿责任。福利彩票中心辩称其不受安全生产法约束，系对法律规定的误解，法院不予支持。福利彩票中心还认为其系将房屋出租给了李杰，不是颐荷酒店。但法院查明的事实是，李杰在承租房屋后，将房屋改造并成立了颐荷酒店，颐荷酒店只有两名股东，一名是李杰，另一名股东是王元，而王元在颐荷酒店成立时与李杰系夫妻关系，故福利彩票中心将房屋出租给李杰，并不影响在颐荷酒店发生安全生产事故时，福利彩票中心作为房屋出租单位依法应承担的责任。陈坤作为被告无权申请追加被告。杨佳佳主张医疗费9576元，系其实际支出，法院予以支持。福利彩票中心认为该费用已经由政府赔付，而法院查明的事实是杨佳佳的前三次住院费用均由政府垫付，杨佳佳主张的系第四次住院费用及相关检查费用，杨佳佳并提交了医疗费票据原件。故对福利彩票中心的该主张不予采信。杨佳佳主张住院伙食补助费12200元，与法院查明的其住院合计120天不符，法院支持其住院伙食补助费12000元。杨佳佳主张护理费37524元，系依据其住院天数加上鉴定意见书建议的护理天数计算得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支出了该笔费用。从鉴定意见书看，该鉴定意见书并未说明其认定的护理天数为出院后的护理。结合鉴定报告依据的《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定规范（GA/T1193-2014）》的规定看，该护理天数也不是出院后的护理天数。故杨佳佳的该主张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杨佳佳在本案中共住院120天，虽然鉴定意见书认为其护理期限建议为90天，但是杨佳佳住院期间需要人护理是客观现实，杨佳佳在最后一次住院的医嘱中还有“留陪人”的医嘱，故法院依据杨佳佳住院120天的事实，酌情支持其住院期间的护理费15831元，按照青岛市上一年度社平工资的70%计算。杨佳佳主张误工费53454元，系依据其住院期间加上鉴定意见书建议的误工天数计算得出，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实际产生了该笔误工费。法院亦不予支持，理由同上。法院依据鉴定意见书确定的杨佳佳误工180天的事实，酌情支持其误工费33924元。杨佳佳主张残疾赔偿金188704元，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杨佳佳主张交通费7089元，但提交的证据不足以支持其诉请。法院依据杨佳佳住院治疗的事实，酌情支持其父母往返一次看望其交通费、其丈夫来青看望及陪同其往返第四次住院及鉴定交通费、其回家及来青第四次住院及鉴定交通费，并结合其住院120天事实，酌情支持其交通费5000元（含住宿费142元）。杨佳佳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较为合理，法院予以支持。判决：一、青岛颐荷商务酒店有限公司和陈坤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共同赔偿杨佳佳医疗费、住院伙食补助费、护理费、误工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合计275035元；二、青岛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对判决第一项确定的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杨佳佳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根据上诉人的上诉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审法院认定福利彩票中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是否于法有据。 根据我国安全生产法相关规定，生产经营单位将生产经营项目、场所、设备发包或者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或者相应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导致发生生产安全事故给他人造成损害的，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具体到本案，福利彩票中心将涉案办公用房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个人李杰，且该房屋租赁合同中仅约定事关双方利益的租赁期限、费用等事项，没有对事关公众安全事项作出限定，只注重经济利益，未考虑经营中可能带来的安全问题。李杰承租的该房屋被改造为酒店时，结构楼板存在严重超载现象，部分结构不符合相关建筑设计抗震规范的要求，存在人为安全隐患的现象，福利彩票中心对此未出面制止却放任承租人任意改造，导致房屋被改造后存在危险投入经营，不符合安全生产条件；在他人利用涉案房屋实际经营酒店中，该地下室没有经过消防验收，违法使用和储存液化气，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的情况下从事经营行为，福利彩票中心作为涉案房屋的所有权人放任该违法经营状态持续存在，置自己财产和社会公众安全利益于重大安全隐患中。以上事实足以认定，福利彩票中心将涉案房屋出租给不具备安全生产条件和相应资质的个人导致发生安全生产事故，造成包括杨佳佳在内的多人损害，一审法院据此判令福利彩票中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符合安全生产法所规定的生产经营单位与承包方、承租方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法定情形，本院予以维持。福利彩票中心主张不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福利彩票中心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426元，由上诉人青岛市福利彩票发行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信林 审判员  姜 蓉 审判员  刘 琰 审判员  袁金宏 审判员  于水清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吕菲 书记员苏雨彤 书记员李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