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徐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苏03民终71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住所地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管道储运公司院内。 法定代表人：王彩萍，该园园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卫东，江苏红杉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顾红，女，1968年3月8日生，汉族，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老师，住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钱秀坤，江苏茂通（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以下简称管道幼儿园）因与被上诉人顾红知情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2018）苏0311民初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管道幼儿园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案件事实方面。顾红的身份是管道幼儿园的出资人，曾是管道幼儿园的教师，但已经离岗多年，目前不是管道幼儿园的教师。一审判决对顾红的身份认定错误。二、法律适用方面。1、一审判决引用公司法及合伙企业法的相关规定来认定顾红享有知情权是适用法律错误。管道幼儿园是民办教育机构，而非公司法中的股份有限公司或有限责任公司，也不是合伙企业法中的合伙企业。公司法第一条规定，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公司是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合伙企业法第一条规定，为了规范合伙企业的行为，保护合伙企业及其合伙人、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秩序，促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发展，制定本法。第二条规定，本法所称合伙企业，是指自然人、法人和其他组织依照本法在中国境内设立的普通合伙企业和有限合伙企业。从以上规定可以看出，上述两部法律对其使用的范围有着明确的规定，管道幼儿园不属于适用的范围。而且，即使是公司法，因为公司性质分为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公司，对股东的知情权保护的范围也是不同的，比如说，后者的股东对于公司的账簿并不享有查阅权。一审法院在判决中引用上述法律作为判决的理由，属于适用法律不当。2、本案应当严格适用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民办教育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民办学校资产的使用和财务管理受审批机关和其他有关部门的监督。民办学校应当在每个会计年度结束时制作财务会计报告，委托会计师事务所依法进行审计，并公布审计结果。第二十二条规定，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行使下列职权：（四）筹集办学经费，审核预算、决算。上述规定是法律对民办学校出资人资产和知情权保护的具体规定，即由董事会或类似机构来审核学校的预算和决算，学校向出资人公布经财务报告的审计结果，法律并未规定出资人可以查阅复制财务报告、可以查阅财务账册。而且民办教育促进法最近一次修改是2016年11月7日，晚于公司法最后一次2013年12月28日的修改。民办教育促进法对出资人知情权的保护，并没有参照公司法股东知情权进行相应的调整，说明立法机构对公司和民办教育学校有着不同的考虑，因此设计了不同的制度。在法律规定过于原则性、没有直接条文可以引用的情况下，审判机构根据立法的本意参照适用类似法律的规定，可以理解。但在法律对相应纠纷有着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审判机构对法律进行肆意扩大的解释，不严格适用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认为该法的权利范围不如公司法、合伙企业法的范围大，因此，对管道幼儿园不应当适用后两部法律进行参照，其行为与自身审判机构的定位和职能不相吻合，应当予以纠正。管道幼儿园2002年学校进行改制后，在顾红离岗的情况下，仍然向其支付工资（目前每月标准3080元）与在岗股东工资待遇相同，缴纳各项社会保险，在仍有盈余的情况下，按照出资比例再额外分红，并且每年都将上一年度的财务报告一并交给各位出资人，很好地保护了各位出资人的知情权和分红权。2017年初，顾红提出查阅幼儿园的财务报告和账簿，其要求虽超出了法律的规定，但管道幼儿园也给予了配合，顾红聘请了二位财务专业人员到幼儿园进行了为期一周的财务账簿查询。2017年年底，顾红再次提出查阅账簿的请求，要求管道幼儿园立即予以配合，因2017年的财务报告尚未作出，且临近春节，管道幼儿园无法立即配合，但同意于3月9日配合查询，行为并无任何不当，一审法院判令管道幼儿园承担一审费用，是错误的。 被上诉人顾红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本案的起因系因管道幼儿园未对作为出资人的顾红进行分红，也未充分保障顾红的知情权。顾红一审诉讼请求合情合理合法，一审判决公正合理。顾红一直是管道幼儿园的教师，在一审法院核实当事人身份时，管道幼儿园一方也明确表示无异议。 顾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管道幼儿园提供自2002年至今的财务账簿（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等）供顾红查阅、复制。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管道幼儿园成立于2002年7月31日，性质为民办非企业（法人）单位，注册资金为145万元。 2002年8月8日，管道幼儿园向顾红出具了《股东出资证明书》，载明“幼儿园于2002年7月31日经徐州市泉山区民政局核发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证书（法人），民证字第002号，开办资金145万元，股东顾红于2002年8月8日向本园出资叁万伍仟伍佰贰拾元，占幼儿园开办资金2.88%”。 2018年1月3日，顾红向管道幼儿园及法定代表人邮寄了《行使知情权通知书》一份，载明“本人顾红，是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的原始投资人，出资占比2.88%，幼儿园为我出具了股东出资证明。根据法律规定和法理要求，我应当依法享有对幼儿园经营管理及财务状况的知情权及重大经营事项的决策权，但一直以来幼儿园未能保障我的知情权和决策权，法定代表人也一直拒绝配合。为此，本人特书面通知幼儿园，要求：在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完整提供自2002年至今的财务账簿（会计账簿）、财务会计报告（包括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财务情况说明书、利润分配表等）供我查阅、复制，望法定代表人依法予以配合。特此通知。” 后管道幼儿园向顾红发送了《关于要求行使知情权的回复》，答复原告称因负责财务的股东轮休，请顾红于2018年3月9日到管道幼儿园一次性查询相关的财务账簿和报告，并称2017年初顾红已至管道幼儿园要求行使知情权，管道幼儿园已提供了便利予以配合，不存在不予配合之说，对于顾红此次提出的知情权要求，管道幼儿园表示同意，但请不要提出与行使知情权无关的要求，更不要影响管道幼儿园的正常工作秩序。 顾红收到该回复后认为，该回复未加盖公章，且管道幼儿园提出的可以查阅相关材料的时间据顾红提出要求的时间过长，认为系管道幼儿园在故意拖延时间，遂提起本案诉讼。一审中，经询问，管道幼儿园称对于顾红提出的行使知情权的事宜请法院依照法律规定处理。 一审中，顾红曾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要求至徐州市泉山区民政局调取管道幼儿园的登记申请书、《民办非企业单位（法人）登记申请表》、章程草案、业务主管单位的批准文件等注册登记相关资料。经该院授权后，顾红的诉讼代理人持调查令至该局，但该局出具的材料仅有王彩萍身份证复印件、管道幼儿园登记注册证书以及办学许可证书复印件、江苏省民政综合业务信息平台社会组织管理信息系统中显示的管道幼儿园基本信息资料。双方均陈述不能向一审法院提供管道幼儿园的章程。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立案案由为股东知情权纠纷，但根据管道幼儿园登记设立情况，其性质并非为公司，因此，立案案由不当。根据顾红在一审中的陈述，其主张的实质是认为其知情权利应当受到保护，故提起诉讼，因此，一审法院依法确定案由为知情权纠纷。 对于顾红的诉请，一审法院评判如下： 首先，顾红作为管道幼儿园的出资人，其应当享有知情权。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以下简称“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条的规定，“国家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或者个人，利用非国家财政性经费，面向社会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活动，适用本法。本法未作规定的，依照教育法和其他有关教育法律执行”。因此，管道幼儿园的相关活动受该法的调整。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国家保障民办学校举办者、校长、教职工和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所谓合法权益是指符合法律规定的权利和利益。顾红作为管道幼儿园的出资人，享有的合法权益应当包括了解和掌握学校办学和管理活动等重要信息的知情权。因为，在其出资后，根据“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的规定，其有权根据学校章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参与学校的办学和管理，而知情权正是其参与重大决策和行使管理权等权利的重要基础。因此，顾红提出知情权的主张应当予以保护。 其次，关于顾红行使知情权的方式。一审中，管道幼儿园亦表示顾红的知情权应当受到尊重，但顾红要求行使知情权的方式，在相关法律中并未有规定，因此，顾红的诉请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民办教育促进法”或其他法律中虽未有民办非企业单位出资人行使知情权具体方式的明文规定，但“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十条第一款规定：“民办学校应当设立学校理事会、董事会或者其他形式的决策机构”；第二十一条第一款规定：“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由举办者或者其代表、校长、教职工代表等人员组成”；第二十二条规定：“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行使下列职权:（一）聘任和解聘校长；（二）修改学校章程和制定学校的规章制度：（三）制定发展规划，批准年度工作计划；(四）筹集办学经费，审核预算、决算;（五）决定教职工的编制定额和工资标准;（六）决定学校的分立、合并、终止；（七）决定其他重大事项。其他形式决策机构的职权参照本条规定执行”；第三十五条规定：“民办学校应当依法建立财务、会计制度和资产管理制度，并按照国家有关规定设置会计账簿”；第三十九条规定：“民办学校资产的使用和财务管理受审批机关和其他有关部门的监督。民办学校应当在每个会计年度结束时制作财务会计报告，委托会计师事务所依法进行审计，并公布审计结果。”由此观之，举办者或其代表有权通过理事会或董事会对学校资产和财务进行管理、审核，而财务会计报告和会计账簿等资料是记录和反映学校资产与财务管理等内容的重要载体。因此，顾红作为出资人，要求查阅管道幼儿园财务会计报告及会计账簿的主张，予以支持。同时，对于其他民事主体出资人知情权的行使，《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三条规定，股东有权查阅、复制财务会计报告，但仅可以查阅公司会计账簿；《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第二十八条规定，合伙人为了解合伙企业的经营状况和财务状况，有权查阅合伙企业会计账簿等财务资料。综前述可以看出，对于会计账簿，《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伙企业法》均规定出资人仅有查阅权，因此，为了在保障顾红知情权的同时，亦能充分保护管道幼儿园的正常运行，对于顾红提出的要求复制管道幼儿园会计账簿的主张，不予支持。最后，管道幼儿园亦无证据证明，对出资人知情权的行使有其他约定或特殊安排。综上，根据管道幼儿园成立、运行情况及庭审中陈述的其根据自己的结余进行过盈余分配的情况，一审法院依法确认顾红有权查阅、复制管道幼儿园自2002年7月31日起的财务会计报告，并有权查阅管道幼儿园自2002年7月31日起的财务会计账簿。 该院判决：一、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提供自2002年7月31日成立至判决生效日止的财务会计报告（包括但不限于资产负债表、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财务状况说明表、利润分配表）供顾红查阅、复制；二、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提供自2002年7月31日成立至判决生效日止的会计账簿供顾红查阅；三、驳回顾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由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负担。 二审中，管道幼儿园为证明其主张，提供以下证据： 1、2008年、2011年至2014年、2017年的股东红利发放表，证明内容，顾红实际投资35520元，每年的分红是6394元，占出资比例的18%。 2、2011年至2018年，每年一个月的工资发放表各一张，共计8张，证明内容，顾红在离岗的情况下，考虑到其股东身份，幼儿园每月都正常向顾红发放工资，近五年的月工资为3080元，年发放额为36960元，是其投资数额的1.04倍。 3、社保缴费情况详情单一张，证明内容，顾红按照每月4033元的标准缴纳各项社保，缴纳的金额为每月1629元，全年是19552元，全部由幼儿园承担，每年缴纳社保的费用占投资额的比例为55%。 4、2017年1月13日顾红向幼儿园提出的查询2014年和2015年相关财务报告的请求，得到同意，顾红聘请了淮海会计师事务所注册会计师刘锦查阅了相关的财务账册。 经质证，顾红认为，第一组证据股东红利发放表可以看出管道幼儿园并未持续对出资人顾红等人进行分红，更未公示盈余及不分红的原因，没有保障顾红的收益权、知情权；第二组证据工资发放表、第三组证据社保缴费情况详情单，仅能证明顾红是管道幼儿园的员工，该证据与本案纠纷没有关联性；对第四组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顾红虽然曾提出查阅申请，但管道幼儿园未依法配合。 本院认证认为，管道幼儿园提供的前三组证据与本案纠纷没有直接关联性。第四组证据仅能证明顾红曾经提出查阅申请，但无法证明管道幼儿园配合顾红行使了知情权。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民办学校是指国家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或者个人，利用非国家财政性经费举办除军事、警察、政治等特殊性质教育之外的各级各类民办学校。民办学校属于民办非法人单位，与公办学校具有同等的法律地位，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重要组成部分。管道幼儿园系由顾红等人出资依法设立的民办非法人单位，属民办学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国家保障民办学校举办者、校长、教职工和受教育者的合法权益”。首先，举办者的合法权益应当包含知情权。合法权益是指符合法律规定的权利和利益，我国公司法规定了股东享有知情权，我国合伙企业法规定了合伙人对于企业的财务资料享有查阅权，上述权利均属于法律明确规定的应予保护的合法权益。举办者作为民办学校的出资人，享有的合法权益应当包括了解和掌握学校办学和管理活动等重要信息的权利，该权利是举办者依法取得合理回报、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等权利的重要基础。虽然我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未规定该权利，但从逻辑上推论，举办者的合法权益未脱离民事权利范畴，理应包含知情权的权能。因此，顾红享有知情权。其次，举办者知情权的行使可类推适用我国公司法的规定。我国民办教育促进法对于举办者知情权的行使虽无明确规定，但对于民事主体的合法权益，司法应积极地予以保护。鉴于本案的主要特征与我国公司法规定的股东知情权类似，而类推适用作为补充法律漏洞的方法之一，故，在本案中可以类推适用我国公司法关于股东知情权的相关规定。因此，一审判决认定顾红享有知情权，并参照我国公司法的规定保障顾红该权利的行使，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管道幼儿园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徐州市华东管道幼儿园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雪晴 审判员  魏志名 审判员  曹 辛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七日 书记员  刘禹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