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19)苏12行终29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兴化市鸿鼎金属制品厂，住所地兴化市海南镇渭水私营工业集中区。 投资人唐友前。 委托代理人卞文斌，北京市高朋（泰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兴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兴化市楚水路43号。 法定代表人朱学美，局长。 参加诉讼负责人沈舟，该局副局长。 委托代理人滕培祥，该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徐建庆，江苏兴华人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李小璐，性别××年××月××日生，××族。 委托代理人丁永良，兴化市钓鱼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兴化市鸿鼎金属制品厂（以下简称鸿鼎厂）因与被上诉人兴化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兴化市人社局）、原审第三人李小璐劳动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泰州市海陵区人民法院（2019）苏1202行初17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查明，2018年4月7日上午，耿德强在上班期间突然出现头晕、腹泻、大便失禁等严重身体不适情况，被鸿鼎厂人员用车送至海南卫生院救治。下午，该院医生还建议耿德强去兴化就诊，但耿德强自认为病情有好转，离开卫生院回去休息，至当晚19时40分左右因病情进一步恶化，呼叫120救护车，后送至兴化市人民医院急救，22时10分因抢救无效死亡。兴化市人社局根据李小璐的申请，于2018年10月10日作出泰化人社工认[2018]第512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耿德强生前与李小璐系夫妻关系。鸿鼎厂与耿德强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耿德强的工种为车床工。2018年4月7日上午，耿德强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送兴化市海南卫生院就诊，当日20时30分送兴化市人民医院抢救,22时10分经抢救无效死亡。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耿德强上述事故伤害符合此工伤认定情形，现予以视同为工伤。鸿鼎厂不服兴化市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请求判令依法撤销该认定工伤决定书。 另查明，2012年5月18日，兴化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出具耿德强的HIV抗体确证检测报告单一份，确认耿德强系××患者。 一审法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是：耿德强死亡是否符合视同为工伤的认定条件。 兴化市人社局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规定，作出认定工伤决定，系按照法规规定作出的有权认定，其行政主体适格。 兴化市人社局在收到李小璐的工伤认定申请后，经审查予以受理，向鸿鼎厂发出了限期举证通知，在依法调查核实相关证据的基础上作出工伤认定决定，并依法予以送达，行政程序合法。 关于鸿鼎厂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规定的“突发疾病”应限定为心脑血管等突发性疾病，这一理解与现有规定不符。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工伤保险条例》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明确规定，条例中的“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并不限于心脑血管等突发性疾病，并不排斥“HIV抗体呈阳性的检测结果”或者“××”。事实上，大部分疾病都存在一个产生、发展、加重的过程，只要符合突发的条件，即使是慢××加重引发，也不应影响视同工伤的认定。2018年4月7日上午，耿德强在上班期间突然出现头晕、腹泻、大便失禁等严重身体不适情况，被鸿鼎厂人员用车送至海南卫生院救治。下午，该院医生建议耿德强去兴化就诊，耿德强自认为病情有好转，离开卫生院回去休息，至当晚19时40分左右因病情进一步恶化，呼叫120救护车，后送至兴化市人民医院急救，22时10分因抢救无效死亡。耿德强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被送医，在48小时内因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情形和相关实施意见的规定。耿德强在当日下午没有听从医生建议去兴化就诊，可能受其对疾病的认知水平、对经济因素的考虑等多方面原因影响，仅以此来否认耿德强的视同工伤情形缺乏依据。鸿鼎厂怀疑耿德强在离开海南卫生院至呼叫120救护车的几个小时时间内的行为与死亡存在关联，但没有能提供证据支持这一观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鸿鼎厂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本案中，2018年4月7日上午，耿德强在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送兴化市海南卫生院就诊，当日20时30分送兴化市人民医院抢救,22时10分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上述视同工伤的情形。兴化市人社局所作视同工伤决定适用法律正确。 综上，对鸿鼎厂要求撤销被告于2018年10月10日作出泰化人社工认[2018]第512号《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鸿鼎厂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鸿鼎厂负担。 鸿鼎厂不服该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耿德强2018年4月7日上午身体不适去卫生院就诊与晚上在医院抢救无效死亡之间没有因果关系。1.抢救是指在危急情况下突击救护。耿德强2018年4月7日上午上班后仅仅是因身体不适去卫生院就诊，是经常就诊的腹泻，医生还按原来的治疗方案给他输液，卫生院只作了一般诊疗，没有抢救。2.耿德强下午1时左右输完液就回家了，耿德强上班后因身体不适去卫生院就诊行为到此已经结束。3.耿德强是2018年4月7日晚7点40分以后突发疾病在其家中打120急救中心电话，经兴化市人民医院抢救无效死亡，是一个新的就诊行为。4.兴化市人民医院死亡医学证明书载明的死亡原因为“失血性休克死亡”，上午在卫生院就诊中，没有发现“失血”，更没有出现“失血性休克”状况。现有证据不能证明上午的就诊与死亡结果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综上，耿德强两次就诊的时间不同、医院不同、病情不同、医疗方案不同、救治结果不同，且不具有转院治疗等连续性。 二、即便两次就诊之间有关联性或因果关系，但不具备经抢救无效的情形。1.江苏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第十一条规定：《条例》第十五条规定的“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是指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于工作场所内死亡或者从工作场所直接送医抢救无效死亡。由此可见，该条款所指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发病、抢救、死亡应为一连续完整的不间断的过程，发病与抢救、抢救与死亡之间有紧密的先后顺序和逻辑联系，经过持续不间断的抢救未能起到改变死亡结果的效果。2.—审判决认为“鸿鼎厂怀疑耿德强在离开海南卫生院至呼叫120救护车的几个小时时间内的行为与死亡存在关联，但没有能提供证据支持这一观点。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鸿鼎厂作为用人单位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这一认定显然违背常识和法律关于举证责任的规定。3.一审证据均证明耿德强在就诊卫生院就诊没有抢救，只是常规输液。4.耿德强不是因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而是××发作后，为隐瞒事实主动放弃治疗，导致贻误抢救而死亡的。2012年耿德强婚检时被确诊为××病毒感染者。但2018年耿德强因腹泻多次去卫生院就诊时，都没有将该事实如实告知接诊医生，特别是4月7日接诊医生建议其去兴化看病时，耿德强害怕暴露××感染和发病的事实，自行离开卫生院回家。晚上去兴化市人民医院抢救时，仍隐瞒××感染和发病的事实，导致贻误抢救而死亡。 三、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明显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依法应予撤销。1.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未查明耿德强所谓“疾病”类型，更忽视了耿德强××病毒感染者的特殊身份，明显属于事实不清。2.兴化市人社局未充分听取上诉人的陈述、申辩意见，变相剥夺了上诉人陈述、申辩的权利。3.《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主要是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的。如果是在回家之后突发疾病死亡的，就不属于此项规定的适用范围。 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撤销被上诉人作出的工伤认定决定书。 被上诉人兴化市人社局辩称，1.耿德强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视同工伤的情形。2018年4月7日耿德强是在上班期间突然被发现身体状况异常而由上诉人的管理人员用车送往卫生院救治。耿德强当时的血压值明显偏低，卫生院对此没有给予应有的注意和诊治，可能与其医疗水平有关，不表明耿德强当时的身体状态无需救治。耿德强接受输液后没有听从医生建议去兴化医院进一步治疗，可能是受其认知水平、经济因素等方面因素影响，不宜以此否定其符合视同工伤情形。2.上诉人认为兴化市人社局认定事实不清、程序有误，其理由明显缺乏依据，不能成立。综上，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 原审第三人李小璐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是在拖延时间，请求二审法院依法维持原判。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耿德强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三条规定，条例第十五条中的“突发疾病”包括各类疾病。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关于如何理解第十五条第(一）项的复函》载明，“建议对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亡的理解与适用，应当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等四要件并重，具有同时性、连贯性来掌握，具体情形主要包括：……（二）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院或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等。”具体到本案中，耿德强的死亡能否视同工伤，应当对照上述规定及权威解读，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等四要件进行审查。本案一、二审中，各方对于耿德强作为鸿鼎厂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发病就医的事实均无异议。鸿鼎厂作为用人单位，主要是对耿德强的发病能否界定为“突发疾病”、其被送至乡镇卫生院治疗能否界定为“抢救”以及抢救是否必须连续不间断直至其在48小时内死亡，存在不同的认识，并以此主张耿德强的死亡不应视同工伤。根据现有证据及查明事实，本院综合评判如下： 首先，根据接诊医生蒋新红等人笔录及耿德强病历资料记载，2018年4月7日上午，耿德强在上班期间突然出现头晕、腹泻、大便失禁等身体严重不适状况，鸿鼎厂管理人员遂将面包车开到厕所门口，两人把耿德强扶出厕所、扶上面包车，送至海南卫生院救治，病历显示该院进行了多项检查，其中血压83/54mmHg（正常值收缩压90-140mmHg，舒张压60-90mmHg），临床诊断“胃肠炎”，输液治疗。下午，耿德强自感病情有所好转，遂离开卫生院回去休息，至当晚19时40分左右因病情严重恶化，家人呼叫120救护车，后耿德强被送至兴化市人民医院急救，病历显示血压82/43mmHg，22时10分因病情危重抢救无效死亡，诊断“猝死，消化道出血”。从上述发病、送医及诊疗过程可以看出，当日上午耿德强明显属于“突发疾病、径直送医疗机构抢救”。对上诉人认为耿德强仅仅是因身体不适去卫生院就诊，卫生院只作了一般诊疗，不属于“突发疾病”及“抢救”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至于耿德强系HIV病毒携带者以及此前曾因胃肠道疾病就诊的既往病史，并不影响事发当日耿德强正常上班后“突发疾病、径直送医疗机构抢救”这一客观事实的认定。 其次，关于视同工伤是否必须连续不间断抢救直至48小时内死亡，前述条例、实施意见及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的复函中对此类情形未有明确规定，仅列举了“虽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发病或自感不适，但未送医院抢救而是回家休息，48小时内死亡的，不应视同工伤。”本院认为，根据医学常识，疾病本身存在一个产生、发展、加重的过程，医疗机构对疾病的诊断及治疗，会受到病程发展、专业水平、诊疗设备等因素的影响，一般来说，内出血之类的疾病在发病初期往往难以准确诊断，而随着病程发展、血压变化、辅助检查等，病情会逐步明确。患者本人对其病情严重程度的认知及医疗机构的选择，可能受到上述医疗机构诊断结论、其本人对病情的主观感知以及对经济承受能力的现实考虑等因素影响。本案中，当日上午耿德强在海南卫生院被诊断胃肠炎并输液治疗，下午耿德强自感病情有所好转而回去休息，其没有听从接诊医生的建议去兴化市继续治疗，具体原因已无从查考，但从病历资料等现有证据分析，耿德强上午的诊断“胃肠炎”与晚上的诊断“消化道出血”均为消化系统疾病，上午的血压83/54mmHg和晚上的血压82/43mmHg均低于正常值，可见耿德强上午和晚上的病情并非是上诉人主张的“不同病情”，而应当属于同一疾病，系胃肠道疾病加重后出现“消化道出血”，进而导致耿德强经抢救无效猝死。在现行法律法规未对此类情形作出限制性规定的情形下，本案不应以耿德强自感病情好转中途回去休息而否定其视同工伤认定。 综上所述，耿德强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且情况紧急，直接送医疗机构当场抢救，并在48小时内死亡，符合前述《工伤保险条例》和实施意见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兴化市人社局作出的泰化人社工认[2018]第512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一审判决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正确，依法应予维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于法无据，依法应予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兴化市鸿鼎金属制品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春生 审判员  苏媛媛 审判员  蔡 鹏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十日 书记员  郭 程 附：本案适用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 第八十九条人民法院审理上诉案件，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法规正确的，判决或者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