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都江堰市宝莲路378号欣盛大厦附6号。 法定代表人：杨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伟，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华，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陈康，男，1965年4月2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都江堰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窦远腾，四川信善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兴富，男，1963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都江堰市。 一审第三人:成都三五里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人民政府内。 法定代表人：陈涛，系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瑞，泰和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杰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陈康、王兴富及一审第三人成都三五里置业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五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36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9月3日作出（2019）川民申382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众杰公司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请求：1.依法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2.判令陈康和王兴富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二审法院认定陈康实施的案涉工程有关行为对外可以代表众杰公司这一事实缺乏证据证明。陈康签订案涉买卖合同的行为既非职务行为又不构成表见代理，二审法院判决众杰公司承担付款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陈康答辩称，陈康与众杰公司在内部是挂靠关系，但对外陈康是众杰公司授权认可的项目工程负责人，均是以众杰公司名义进行法律行为，故陈康对外法律行为的法律后果应由众杰公司承担。请求依法驳回众杰公司的再审请求。 三五里公司答辩称，三五里公司不应作为本案第三人，也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王兴富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众杰公司、陈康连带支付拖欠水泥款74840元以及利息（以7484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进行计算，从2017年9月2日起计算至本金清偿之日止）；2.三五里公司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支付义务；3.一审诉讼费用由众杰公司、陈康承担。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1、1998年3月27日，都江堰市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注册成立。2012年5月4日，江堰市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经行政部门核准企业名称变更为四川众杰发展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即本案一审被告）。2、2010年12月22日，三五里公司向众杰公司发出《中标通知书》，确定众杰公司在2010年12月17日的邀请招标中，中标四川省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农村重建安置项目二期工程。同日，三五里公司作为发包人，与被告众杰公司签订《合同协议书》一份，就双方在工程项目中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3、2012年9月26日，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内部承包合同》，约定：众杰公司将中标承建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内部承包给陈康组织施工。工程造价，合同价人民币二期20897987.9元，以竣工决算审计为准。一期按审计结果及财务拨付情况为准。开工日期为2010年，竣工交付使用，共180日。承包方式为双包（即陈康对材料组织、材料款支付，人工核算，支付等全风险承包），全部费用支付完毕后盈利归陈康所得。结算后如亏损由陈康全部承担。陈康按工程总造价的（竣工结算或审定金额）8.49%向众杰公司上缴管理费，代扣代缴营业税及附加、企业所得税和个人所得税（注：如遇国家税收政策调整，则暂扣税金比例相应调整；本工程税金由众杰公司代扣）。管理费、税金由众杰公司从建设方支付的工程款中按比例扣除。陈康受众杰公司委托为该工程的经济负责人（委托事项及权限详见授权委托书，授权委托书是本合同的组成部分），陈康对该工程项目拥有管理、经营和盈利分配权，并按工程总造价2%上缴众杰公司管理费，按规定缴纳税金。陈康代表众杰公司全面履行工程承包合同，协调同业主、设计、监理及其它管理部门的工作关系，履行工程合同条款，办理工程施工中一切签证手续、工程结算、竣工验收和工程保修。陈康受众杰公司委托为该项目的代理人，应无条件履行众杰公司与建设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各项义务，对本项目施工过程中和竣工后发生的材料款纠纷，人工工资纠纷、租赁纠纷等承担全部责任，并以陈康个人全部财产、预期收益等承担无限连带责任。4、2013年1月16日，陈康与案外人李永红、冯光远签订《协议一份》，载明：（1）李永红自2012年9月1日就不在承担云雾山庄一、二期工程项目管理职责，项目上所有债权债务与李永红无关。（2）陈康在2013年1月16日已与李永红结清所有债权、债务以及人工费、机械费。以后双方无任何经济责任、法律责任。（3）李永红在2013年1月16日已将自己经手的该项目部所有经济手续、票据等已交结与陈康，所涉及的责任自动转给陈康负责。（4）经李永红与陈康协商，李永红不能对项目部陈康以及甲方提任何要求，不能采取任何行动干扰该项目的正常施工。陈康也不能再社会上和公司及相关部门诽谤李永红，做到相互尊重。（5）李永红辞职后，陈康变更了公司内部承包合同法律责任人，并承诺所有该项目部的债权债务、民工工资支付、材料支付、所涉及到的法律责任和经济责任由陈康负责。（6）以上五条意见在公司冯总（冯光远）的协商下，双方表示圆满，此意见一式三份，各执一份。5、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施工期间。陈康零星向王兴富处采购水泥，陈康以现金方式支付王兴富60000元水泥款后，尚欠王兴富水泥款74840元。2017年9月2日，陈康向王兴富出具欠条一张，载明：云雾山庄项目部（成都三五里公司开发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承建云雾山庄二期7-15号楼）欠到王兴富水泥款74840元，大写柒万肆仟捌佰肆拾元正。该欠条由陈康签字按印。6、2017年10月12日，众杰公司向陈康发出《四川众杰发展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责令履职告知书》，载明：你与公司于2012年9月26日签订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农村重建安置项目一、二期工程内部承包合同，全权处理该项目工程建设的相关问题。工程于2013年已经结束，鉴于该工程在施工管理与工程结算过程中与建设单位产生的经济法律纠纷，已对公司形象造成了严重的不良影响和严重的经济损失。根据2017年7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判决结果与公司管理要求，现公司严正责令你全面履行承包人的职责，在接到本《责令履职告知书》的10个工作日内到公司处理以下事件：（1）根据业主拨款情况，一期工程向你制定的账户拨款10912212.80元（大写：壹仟零玖拾壹万贰仟贰佰壹拾贰元捌角）与二期工程向你制定的账户拨款28979026.23元（大写：贰仟捌佰玖拾柒万玖仟零贰拾陆元贰角叁分），向公司做出工程款去向的详细书面报告、各材料商材料款支付情况、所有凭证交公司财务核对。根据2017年7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对该工程的终审判决情况，将工程完整的竣工资料交回公司存档。如未按公司要求落实相关工作，公司将按内部承包合同的相关内容依法向你追究相关法律责任，由此造成的一切经济、法律责任由你本人承担。 另查明，三五里公司与众杰公司就涉案工程款发生争议，形成诉讼。2017年7月28日，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就双方争议问题作出（2017）川民终53号民事判决，判决三五里公司支付众杰公司剩余工程款1796976.63元。众杰公司不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川民终53号民事判决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再审申请，后众杰公司撤回再审申请。 本案争议焦点为：1.陈康向王兴富采购水泥的行为是否构成代表众杰公司，其法律后果是否应由众杰公司承担。2.王兴富要求三五里公司承担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支付义务的主张是否成立。3.王兴富主张利息的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2012年9月26日，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内部承包合同》，众杰公司将中标承建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以双包（材料组织、材料款支付，人工核算，支付等全风险承包）形式发包给陈康，陈康在采购材料、组织施工过程中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在工程施工期间，王兴富找到陈康就买卖水泥进行洽谈，双方协商一致后，由王兴富向陈康承包工程供应零星水泥，双方已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王兴富供应水泥后，陈康以现金方式向王兴富支付了60000元水泥款，余款74840元未付，对余款陈康应当承担继续清偿的法律责任。2017年9月2日，陈康向王兴富出具欠条一张，该欠条仅有陈康的签字，众杰公司未签章确认，且王兴富及陈康均未提供证据证实陈康购买水泥的行为效力及于众杰公司。在王兴富云提供水泥过程中，前期水泥款的支付均由陈康向王兴富支付，故陈康购买沙石的行为不应认定为代表众杰公司，其法律后果不应由众杰公司承担。王兴富主张水泥款，陈康对此金额无异议，一审法院予以确认。2、王兴富要求三五里公司承担在未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支付义务的主张是否成立。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王兴富与陈康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依据建设工程合同纠纷要求业主方第三人三五里公司承担未付工程款范围内的清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3、王兴富主张利息的认定。2017年9月2日，陈康向王兴富出具欠条未载明明确的付款时间，2018年1月18日，王兴富提起诉讼，利息起算时间应以其主张权利之日起计算，即2018年1月8日起。对王兴富主张超过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利息计算方式，应以欠付水泥款7484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进行计算，计算至本金清偿之日止。 一审判决：1.陈康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一次性支付王兴富水泥款74840元及利息（计算方式：以7484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进行计算，计算至本金清偿之日止）；2.驳回王兴富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72元，减半收取836元，由陈康负担。 陈康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判决众杰公司向王兴富支付水泥款74840元。 二审法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各方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众杰公司异议如下：2012年9月26日，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约定的是众杰公司将中标承建的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二期工程，而非一审法院认定的一期、二期工程，内部承包给陈康组织施工，只是工程名称为“都江堰市青城山镇五里村村民委员会第五农业合作社灾后重建安置项目一期、二期工程”。且这能通过《内部承包合同》第一条第4款的“工程造价：合同价人民币二期”，以及第十三条“该工程自本合同签订之日，原工程承包人李永红所签署的一期、二期工程所有合同等的债权债务、经济纠纷、法律责任一概由陈康承担”得以印证。由于该异议与二审法院另查明事实不一致，故二审法院对此异议不予确认。 对于一审法院认定其他事实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二审法院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另查明，（2018）川01民终13687号案件二审期间，钟正文提交了一份《法人授权证明书》，其上载明“兹授权我单位陈康同志为我方执行项目经理，李永红同志为工程负责人，该二位同志就青城云雾山庄工程权限范围内与你方达成的协议，由本公司负责履行，承担责任”，并加盖有都江堰市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的公章和法定代表人杨扬的名章，落款时间为“二O一O年四月七日”，文末载明“有限期限至本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交付使用后”。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水泥款给付责任应由谁承担，包括陈康的行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或职务行为。 首先，案涉项目系以众杰公司的名义承包建设，根据众杰公司与陈康签订的《内部承包合同》、（2018）川01民终13687号案件中众杰公司出具的《法人授权证明书》、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川民终53号生效判决、《协议书》、《竣工结算总价》、工作例会以及其他事实，可以认定陈康为众杰公司委托任命的执行项目经理，负责案涉工程项目施工管理。尽管众杰公司否认陈康系众杰公司的工作人员，但无论陈康与众杰公司是否具有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合同关系，根据现有证据，足以认定陈康是受众杰公司委托从事与项目有关的民事行为，陈康实施的与案涉工程有关的行为对外可以代表众杰公司。其次，虽案涉水泥买卖合同系工程施工期间陈康与王兴富协商一致后，王兴富向案涉项目供应水泥，但是2017年9月2日陈康向王兴富出具了并无众杰公司签章而仅有陈康签字的欠条一张，载明“云雾山庄项目部（成都三五里公司开发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责任公司承建云雾山庄二期7-15号楼）欠到王兴富水泥款74840元”，尽管欠条上只有陈康签名，但是对于欠条上陈康的签字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陈康签字的行为表明了欠付货款的事实，如前所述，陈康是受众杰公司委托负责案涉项目工作，因此在工程施工过程中陈康对外签订本案买卖合同及出具欠条的行为，应视为履行众杰公司职务的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执行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工作任务的人员，就其职权范围内的事项，以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的名义实施民事法律行为，对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发生效力”，因此，众杰公司应当视为陈康与王兴富案涉水泥买卖合同法律关系的当事人，受到该买卖合同的约束，众杰公司应对其工作人员陈康在案涉水泥买卖合同中实施的民事行为承担责任。 二审判决：一、撤销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8）川0181民初482号民事判决；二、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王兴富货款74840元及利息（计算方式：以74840元为基数，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息进行计算，计算至本金清偿之日止）；三、驳回王兴富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672元减半收取8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72元，由四川众杰发展建筑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的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水泥款的给付责任应由谁承担。经查明，陈康与王兴富协商一致后，由王兴富向陈康承包工程供应零星水泥，故双方之间形成事实上的买卖合同关系。之后，陈康向王兴富出具欠条一张，载明欠到王兴富水泥款74840元。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陈康与王兴富采购水泥的买卖合同效力及于众杰公司的前提在于陈康的行为是职务行为或构成表见代理。首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规定：“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本案查明的事实来看，陈康并非众杰公司的工作人员，更不是众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也未获得众杰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授权，陈康不具备代表或代理众杰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职权，其个人向王兴富出具欠条的行为因不符合主体要件而非职务行为。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是否构成表见代理的核心在于相对人是否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王兴富提起本案诉讼，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与陈康进行水泥买卖交易时，有理由相信陈康具有代表众杰公司对外签订买卖合同的权利外观，履行合同过程中支付的部分货款也是陈康个人支付而非由众杰公司支付。王兴富在与陈康的整个交易过程中，在只有陈康个人付款和个人签字的情况下，也从未审查是不是众杰公司的意思表示，没有做到善意无过失，并不符合表见代理的构成要件。故一审判决认定王兴富是与陈康建立买卖合同关系正确。一审判决以后，王兴富并未提起上诉，此说明王兴富自身认可其真实的交易对象是陈康而非众杰公司。陈康在二审上诉称，其与王兴富建立买卖关系是代表众杰公司在案涉工程的履职行为，与其在诉讼中自认其与众杰公司为自负盈亏的挂靠关系说法相矛盾。也即陈康明知其与众杰公司之间存在由其包工包料的“双包”承包方式的内部承包关系，其对外的一切采买行为均应由其个人承担支付责任，却在本案纠纷中主张该责任由众杰公司承担，其如此的上诉理由与事实不符，也无法律依据，不应当得到支持。 综上所述，本案陈康的行为既非职务代理又不构成表见代理，众杰公司并非案涉水泥买卖合同的合同相对方，不应承担相应付款责任。二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确有不当，应予以纠正。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众杰公司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条、第四十九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四百零七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01民终13688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四川省都江堰市人民法院（2018）川0181民初482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1672元减半收取83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672元，均由陈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谯 斌 审判员 郭 伟 审判员 高向阳 审判员 谭 凌 审判员 郭张锋 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三日 书记员 徐 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