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88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斯宾纳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郫都区成都现代工业港北片区港大路580号。 法定代表人：李方茂，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前东，四川聚仁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普瑞斯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高新区（西区）天勤西街79号。 法定代表人：陈平，副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驰，四川中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秦书，四川中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河东店镇。 法定代表人：李金泉。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若愚，陕西修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京生，陕西修业律师事务所律师。 破产管理人：汉中四方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住所地：陕西省汉中市汉台区。 上诉人成都斯宾纳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斯宾纳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普瑞斯数控机床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瑞斯公司）及原审第三人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以下简称汉川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川0191民初57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本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斯宾纳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普瑞斯公司向斯宾纳公司偿还欠款738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标准：以欠款738万元为基数，按照每月2%的标准自2016年4月6日起计算至欠款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3月5日为人民币2361600元。2.判令普瑞斯公司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保全费、财产保全保险费。事实与理由如下：1.原审法院认定《机床买卖合同》及《付款协议》真实合法有效，那么法律效力就应及于各方，各方也应承担相应法律后果。根据上述合同、协议，债的抵消已经发生，货款738万元已经由斯宾纳公司支付，普瑞斯公司不再欠汉川公司货款，而普瑞斯公司应按约定付给斯宾纳公司738万元，汉川公司和普瑞斯公司就《机床买卖合同》后续约定及纠纷不能约束斯宾纳公司，不得损害斯宾纳公司的利益。2.普瑞斯公司已完全履行《机床买卖合同》的付款义务，根据《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不存在解除《机床买卖合同》的前提条件，汉川公司破产管理人无权解除《机床买卖合同》。3.三方在《付款协议》中的权利义务具有独立性，《付款协议》并非《机床买卖合同》的从合同，该协议的效力并不随《机床买卖合同》的效力变动而变动，即使上述合同、协议均已解除，那么恢复原状的情形应是汉川公司向普瑞斯公司退还738万元的货款，汉川公司不再向普瑞斯公司交付机床，普瑞斯公司应向斯宾纳公司返还垫付款738万元。4.普瑞斯公司和汉川公司的合意行为恶意串通损害斯宾纳公司利益，若按双方合意将普瑞斯公司对斯宾纳公司的欠款738万元转变为汉川公司对斯宾纳公司的破产债务，那么就会让有履约能力的普瑞斯公司免除债务，让进入破产程序、无清偿能力的汉川公司承担欠款义务，最终让斯宾纳公司承担破产损失。 普瑞斯公司答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如下：1.汉川公司依据《破产法》第十八条之规定行使单方解除权，无需取得相对人的同意即可行使，且该事实已通过（2017）陕07破2-5号《民事裁定书》予以了确认。2.斯宾纳公司未实际支付货款，汉川公司因缺钱致机床生产未能完工交付，《机床买卖合同》约定的标的物机床无法交付，合同无法履行，且经合法程序已经解除；3.三方签订《付款协议》不具有履行的合理性，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无法交付，购买方自然不应承担货款给付义务，且《付款协议》也因《机床买卖合同》的解除而不具备履行的可能性和合理性；此外，根据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7日作出的（2017）陕07破2-5号《民事裁定书》（已生效且斯宾纳公司未申请再审），斯宾纳公司主张的顶账行为并未实际发生，《付款协议》已经法定程序解除。4.在案证据（2017）陕07破2-5号《民事裁定书》已将斯宾纳公司的债权予以确保，斯宾纳公司试图利用法院裁判实现同一债权的重复受偿，此不应该。 汉川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事实与理由如下：1.《机床买卖合同》《付款协议》在未解除前确实有效合法，但由于汉川公司已经破产，合同双方均非故意违约，且均同意解除《机床买卖合同》，一审判决中也认定《机床买卖合同》已合法解除；此外，从两份合同的字面意思以及合同目的来看，均符合《合同法》中关于主从合同的规定，其中《机床买卖合同》系主合同，《付款协议》为从合同，《机床买卖合同》的解除，已导致《付款协议》的解除，斯宾纳公司已丧失要求普瑞斯公司支付欠款及利息的请求权基础，所有合同相对方仅需按照合同解除后的法律效果履行各自的义务。2.《付款协议》签订时的抵销行为的生效，并不影响合同解除后的法律效果。上述合同、协议解除后，由于机床并未交付，普瑞斯公司可以依法要求恢复原状，即汉川公司无需向普瑞斯公司供货、普瑞斯公司无需要求斯宾纳公司代付货款、汉川公司无需和斯宾纳公司抵账。3.《机床买卖合同》并未履行完毕，该合同符合《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的解除条件。普瑞斯公司不仅只有支付货款这一项义务，因《机床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是大型机床，普瑞斯公司具有配合收货、验收等显性义务，还具有对于货物的具体技术标准的确定、提货方式、时间等细节的隐性义务，合同义务并未履行完毕，具备《破产法》第十八条规定的解除条件。4.斯宾纳公司以及普瑞斯公司均为汉川公司的合作伙伴及汉川公司破产案中的债权人，破产管理人严格按照《破产法》及相关法律规定履行管理人的职责，对于破产前成立且双方均未履行完毕或继续履行将损害各方当事人利益的合同行使解除权，汉川公司无恶意串通的动机和必要。 斯宾纳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的诉讼请求：判令1.普瑞斯公司向斯宾纳公司偿还欠款738万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标准：以欠款738万元为基数，按照每月2%的标准自2016年4月6日起计算至欠款全部清偿完毕之日止，暂计算至2019年3月5日为2361600元）；2.判令普瑞斯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财产保全保险费。 一审判决认定事实：2016年4月6日，普瑞斯公司（需方）与汉川公司（供方）签订《机床买卖合同》，约定供方为需方提供如下货物：1台HBMC2060F5桥式五轴联动龙门加工中心（配SIEMENS840DSL，Kessler五轴中型AC双摆头+12000rpmHSKA100电主轴）和一套Kessler五轴小型AC双摆头+18000rpmHSK63电主轴作为特殊附件，合计含税金额为738万元，交（提）货日期为2016年9月30日前。货物应通过汽车运输方式运送，交货地为需方工厂，全部运输过程所需保险采用供方投保，交货过程中产生的运费由供方承担。由需方在其工厂按本合同约定标准及供需双方所签《技术协议》验收。关于“结算方式及期限”，双方约定本合同需方不付预付款及提货款，用供方欠斯宾纳公司货款抵账。设备到达需方现场并签收货物后，供方向需方开具全额增值税发票。签订终验收报告后，由需方通知供方。 当天，斯宾纳公司（乙方）、普瑞斯公司（丙方）与汉川公司（甲方）签订《付款协议》，主要约定：丙方购买甲方桥式五轴联动龙门加工中心HBMC2060F5机床一台，价格为738万元，于2016年4月6日签订合同，合同号为2016×0802。乙方为甲方、丙方的合作伙伴，甲方欠乙方货款886万元（截止2016年3月27日），甲、乙、丙三方就丙方购甲方机床货款支付事项经友好协商达成下述一致意见：1、甲、丙双方签订的2016×0802合同项下货款738万元，由乙方代丙方偿付，因甲方欠乙方货款已超过2016×0802合同款项，故本次付款为顶账。2、丙方将2016×0802合同项下的机床款738万元支付给乙方，具体支付方式由乙、丙双方另行签订协议。3、本协议为2016×0802合同的补充，与主合同2016×0802具有同等法律效力。 就上述协议的签订，斯宾纳公司主张，因其与汉川公司之间存在长期的业务供货关系，故以抵账的方式代普瑞斯公司完成买卖合同项下相应货款的支付。普瑞斯公司则主张，上述协议的签订系斯宾纳公司承担案外人民间借贷关系中的担保责任，故案涉协议从未实际履行。 2018年9月21日，斯宾纳公司向普瑞斯公司出具《对账确认函》，载明“截至2018年9月21日止，我公司应收贵公司货款为已开票636378.75元”。普瑞斯公司盖章对相应账目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7年10月25日，陕西省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汉中中院）出具（2017）陕07民破2号民事裁定书，受理申请人万向财务有限公司对汉川公司的破产重整申请。2017年11月22日，该院出具（2017）陕07民破2号决定书，指定汉中四方有限责任会计师事务所担任汉川公司管理人。 2018年2月26日，汉川公司破产管理人出具《汉川公司破产重整案债权初步审查意见通知书》，其中债权编号为25的通知书载明债权人为斯宾纳公司，申报债权金额为2526084.65元，申报债权内容为“2011年至2017年期间，债权人陆续向汉川公司供应变压器、电阻器、螺母、碟簧，双方一直以货到发票开具挂账后汉川公司滚动付款的方式交易，现累积欠付债权人2526084.65元”，管理人经过审查对该笔债权予以确认，该债权为无财产担保的普通债权。《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债权表》还载明普瑞斯公司申报债权数额为1825100元，确认债权金额为386000元。当天，破产管理人召开了汉川公司第一次债权人会议。 2018年12月24日，汉中中院出具（2017）陕07民破2-3号民事裁定书，裁定终止汉川公司重整程序，宣告其破产。 2019年5月17日，汉中中院作出（2017）陕07破2-5号民事裁定书，载明“2018年12月24日经本院审委会讨论研究决定，裁定：一、终止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重整程序；二、宣告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破产。……本院认为，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管理人经过债权登记、审核、确认等工作，将编制债权表提交债权人会议核查，申报的278家债权人的债权经管理人审核确定后，异议期届满。在异议期内汉川实业发展有限责任公司向人民法院提起了诉讼，该诉讼尚未审结，故对该公司的债权暂缓确认。其余申报的277家债权人中未有异议债权人向法院提起诉讼，应视为债权人对管理人债权审核结果无异议。……裁定如下：确认万向财务有限公司等278家债权人（含职工债权）的债权金额为1559056275.53元。”后附《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债权表》载明，斯宾纳公司所列序号为25号，申报金额为2526084.65元，确认金额为9906084.65元，位于第三顺位。庭审中，斯宾纳公司与汉川公司对于债权数额总额为9906084.65元均无异议，争议焦点即在于其中的738万元涉案价款是否已经抵账故不应再由斯宾纳公司向汉川公司主张。斯宾纳公司同时称其作为债权人，就该738万元债权的确认并未由管理人与其进行核实，故其不予认可。 2019年5月28日，汉川公司管理人出具《证明》载明：“汉中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0月25日，依法裁定汉川公司破产重整，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解除合同。’的规定，汉川公司与普瑞斯公司2016年4月6日签订的合同编号为2016×0802机床买卖合同依法解除，管理人决定不再履行此合同，汉川公司至今也未向普瑞斯公司实际交付合同项下货物（机床及附件）。汉川公司与普瑞斯公司、斯宾纳公司于2016年4月6日及2017年11月6日签订的三方协议也依法解除，斯宾纳公司债权已从2526084.65元调整为9906084.65元。” 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有斯宾纳公司、普瑞斯公司、汉川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以及斯宾纳公司提交的《机床买卖合同》、《付款协议》、《汉川公司破产重整案债权初步审查意见通知书》，普瑞斯公司提交的《证明》、《对账确认函》、（2017）陕07破2号、2-3号、2-5号民事裁定书、（2017）陕07破2号民事决定书及《汉川数控机床股份公司债权表》，汉川公司提交的（2017）陕07破2-3号民事裁定书等证据在卷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斯宾纳公司、普瑞斯公司、汉川公司分别签订的《机床买卖合同》及《付款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违法情形，应属合法有效，对签约方均具有约束力。关于两份合同的关系，如签约方在《付款协议》中的明确约定，《付款协议》系各方对《机床买卖合同》项下普瑞斯公司应付汉川公司价款738万元方式的具体约定，应为《机床买卖合同》的从合同。《付款协议》约定，买卖价款的具体付款方式采用抵账的方式进行，即将汉川公司欠付斯宾纳公司价款中的738万元用于抵偿《机床买卖合同》项下普瑞斯公司应付价款，因债的抵消经当事人达成一致即可发生效力，故《付款协议》签订生效时该抵消行为即已生效。汉川公司依法进入破产程序后，其破产管理人就案涉《机床买卖合同》尚未履行而行使解除权，因合同相对方即普瑞斯公司对此并无异议，故《机床买卖合同》据此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之规定，虽然抵账行为经各方合意已经生效，但案涉《机床买卖合同》的解除亦会导致作为从合同的《付款协议》的解除，因案涉机床并未实际交付，故普瑞斯公司据此主张合同解除后付款行为亦应恢复原状的辩称成立，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因此，斯宾纳公司无权依据《付款协议》要求普瑞斯公司支付欠款及利息，一审法院对其诉请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斯宾纳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斯宾纳公司、普瑞斯公司、汉川公司均未提交符合法律规定的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和采信的证据与一审判决的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为，买方普瑞斯公司在无法从卖方汉川公司购得合同标的物机床的情况下应否向斯宾纳公司（顶账，未实际支付货款）支付货款的问题？本院经审查认为，普瑞斯公司在无法获取货物的情况下有权拒绝向斯宾纳公司支付货款。从案涉合同、协议签订的目的来看，斯宾纳公司在汉川公司无能力偿还欠款的情况下签订案涉合同、协议，其目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债权；普瑞斯公司签订合同、协议的目的，是为了在不预支货款的情况下无风险购得案涉货物机床；汉川公司签订合同、协议的目的是想通过生产销售机床来赚取利润。合同、协议履行过程中，因斯宾纳公司是顶账没实际支付货款，汉川公司没收到货款缺钱无法完成机床的生产和销售，在此情况下普瑞斯公司以不能获得机床为由拒绝向斯宾纳公司支付货款就具有合理性，并不违背合同、协议所涉各方当事人的初衷，理应支持。案涉合同、协议是一个整体，生产并交付合同标的物机床是基础，是普瑞斯公司向斯宾纳公司支付货款的前提条件。案涉《机床买卖合同》无法履行，且因汉川公司破产而被解除，致《付款协议》失去继续履行的基础和前提。综前所述，斯宾纳公司要求未购得货物的普瑞斯公司向其支付货款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9991元，由成都斯宾纳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侯文飞 审判员  杨中良 审判员  唐欣欣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日 书记员  唐 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