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13民终436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纯宝，男，1957年3月18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多来，江苏省泗阳县诚忠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姜绍云，女，1956年3月10日出生，住江苏省泗阳县南刘集乡刘集街4号，现住江苏省泗阳县。上诉人张纯宝与被上诉人姜绍云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泗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1323民初476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纯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多来、被上诉人姜绍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姜绍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张纯宝归还姜绍云借款346000元及利息（利息以346000元为基数，自2013年3月17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照年利率24%计算并扣除张纯宝已经支付的利息180000元）；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张纯宝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3月16日张纯宝向姜绍云的丈夫嵇某4出具借条一张，载明：今借到嵇某4现金叁拾肆万陆千元整（月利率20‰）——此据——张纯宝。借条出具后，张纯宝于2015年9月27日归还20000元；于2016年1月7日归还20000元；于2016年9月15日归还20000元；于2017年1月27日归还20000元。一审法院另查明，2017年8月26日嵇某4通过手机短信向张纯宝催要债权，主要内容为：张纯宝：如果不是儿子撑着还本金我还真的只有死路一条！臧会计和你的单子是一样的，她也只要25万本金。你的事情你自己看着办，姜已经收到八万元，你说再给你多少可以了结。嵇某4：张会计，你不好拿我和臧某比，几年前你就还臧了，那时还我也能接受。现在我要你按照借条还就可以了，其他不多说。张纯宝：借条具体数字是多少？我记不得了。嵇某4：三十四万六千。张纯宝：那这样子吧，让小孩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六万多留我还吧。嵇某4：好吧。经催要，张纯宝于2017年8月27日归还50000元；于2018年2月15日归还20000元；于2018年2月20日归还10000元；于2019年1月3日归还20000元，余款未归还。一审法院还查明，嵇某4于2017年10月21日因病去世，其父亲嵇某1、其母陈某、其子嵇某2、其女嵇某3均表示放弃对涉案款项的继承，姜绍云为涉案款项的唯一继承人。一审法院确定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嵇某4实际出借款的金额如何确定；2.已经归还的款项的性质如何确定，姜绍云能否继续主张利息。关于第一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一致陈述，涉案的借款系双方结算而来，虽然双方在出借的时间上，利率标准上均未达成一致意见，但是双方均认可，案款系分两次出借实际本金300000元，故涉案借款原始本金应为300000元，46000元应系利息。至于46000元是否能够计收复利问题，根据张纯宝的陈述，原债权约定的利率为年利率24%，姜绍云又未对46000元计收复利符合法律标准举证，故一审法院对姜绍云要求对46000元再次计算利息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第二争议焦点，张纯宝认为其与嵇某4之间就借款合同已于2017年8月26日达成新的合意，根据新的约定姜绍云仅需归还266000元即可，在协议达成后，张纯宝陆续还款100000元，故实际尚欠姜绍云166000元。对此姜绍云认为当时约定266000元是附条件的，是说让其立即归还200000元，之后66000元再还的意思，但是至今张纯宝也未还满200000元，故新约定作废，仍旧应按照原约定履行。一审法院认为，张纯宝提供的短信记录无法充分证明张纯宝所称的嵇某4同意无条件地以266000元一次性了结本案的主张。从短信内容上看，嵇某4同意以266000元了结本案是存在一定要求的，即“先还二十万”。关于“先还二十万”是附期限还是附条件还款问题。一审法院认为，附期限是指当事人以将来客观确定的事实作为法律行为效力的要件。如果说短信中的约定是还款所附的期限，那么这个期限应当是确定的，还款是必然发生的事实，本案显然不符合附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的特征。所谓附条件是指当事人约定的以将来客观上不确定的事实，作为决定法律行为效力的要件。本案姜绍云陈述关于该约定是附条件的观点显然更加符合本案的客观事实，亦符合嵇某4在弥留之际急迫的想见到张纯宝还钱主观心理状态。遗憾的是直至2017年10月21日嵇某4去世，张纯宝始终未达到其要求的先归还200000元的条件，该条件始终未成就，该民事法律行为始终未生效，本案仍应按照原借款合同履行，对张纯宝的抗辩主张不予采信。一审法院认为，嵇某4与张纯宝之间的借款合同依法成立并生效，其依约出借款项后，张纯宝也应按照约定还款付息。姜绍云作为嵇某4涉案债权的唯一继承人有权继续向张纯宝主张权利，姜绍云的主张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四十六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六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一审判决：一、张纯宝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姜绍云借款本金300000元及利息（利息以300000元为基数，截止2013年3月16日利息为46000元；自2013年3月17日起至还清之日止利息以300000元为基数，按照年利率24%计算，但应扣除张纯宝已经归还的利息18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0742元，减半收取5371元，由姜绍云负担771元，由张纯宝负担4600元。张纯宝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以我与嵇某4之间的短息内容为附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且该条件未成就为由，认定我仍应按照原借款履行错误。从双方的短息内容可以看出，我向嵇某4诉苦经济如何困难，嵇某4的答复是要求我按照借条上的数字346000元（含之前已经给付的80000元）给付就可以了，并在短信中回复“好吧”，从内容上看根本没有附任何条件，我在与嵇某4谈话时并不知道嵇某4会离世。且我从与嵇某4短信往来的第二天便开始积极还款，如果没有嵇某4的答复，我的孩子们不可能积极地替我还款。我与嵇某4在短信中的约定客观明确，合法有效，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不应因嵇某4的去世而被随意抹去。2.当时双方约定我仅需再支付266000元有如下背景：我借款投资的项目仍有6000000元左右的工程款债权尚属空头数字，且发包方所拨工程款又被我的合伙人卷走3500000元，原本靠工资维生，现工资又被几个人抢着领，只能靠儿子慢慢还债。我的儿子已经替我承担了四、五百万元债务，替我偿还借款本金都已无法实现，包括臧某在内的所有债权人都已放弃了利息。故我当时不可能在双方约定好数额的次日就偿还200000元，嵇某4作为我的好同学好同事不可能不知道这种情况，其亦知道自己是收取利息最多的债权人，其不可能提出这种没情没义且根本实现不了的条件，与血本无归的放高利相比这个表态就是知足。姜绍云答辩称：张纯宝上诉提到的短信内容形成于2017年8月26日，在2017年8月15日左右张纯宝的大儿子跟他到医院去看望嵇某4，嵇某4当时已经从150斤瘦到70多斤，危在旦夕，当时我看到张纯宝掉眼泪了。张纯宝说他只带了50000元来，其他的借款要等十天、八天想办法还。我说要不今天的50000元我就先不拿了，等你十天、八天一起给。后来双方约定8月26日还款，张纯宝的儿子发短信给我说他来不了了，说钱还有一点没到位。当天嵇某4又发病了，医生跟我说要有思想准备。当天张纯宝发来短信，第一条就是霸王条款，后来嵇某4跟我说认倒霉吧，他想在去世之前把这件事情了结。后双方对具体数字进行核对，对剩余266000元都没有异议，我记得张纯宝发短信说第二天先让他儿子送200000元来，剩下的他来还。在嵇某4和儿子的劝说下，我也同意了。嵇某4是在非常无奈的情况下回复的短信，说“好吧”。第二天张纯宝的两个儿子去医院说没有钱，我很生气，说你之前还带50000元来，怎么现在说一分钱都没有呢？后来张纯宝的儿子就给了我50000元。嵇某4临死的时候让张纯宝给两、三万元办丧事，当时我打电话给张纯宝儿子，结果他们家没有一个人来。等到过年的时候我打电话找张纯宝要钱，让他多少还一点，他说要钱没有，要饭就到他家去吃。我到张纯宝家别墅去要钱，结果张纯宝老婆还骂我，让她家女儿打我，最后给我20000元。后来我又去要，又给我10000元。如果他们好好认账每年给我几万，我也就不起诉了。去年年底我去找张纯宝要钱，他说只有20000元。今年时我又找张纯宝协商还款，他还是说“要钱没有，你去起诉吧”，还说“我傻了还你200000元”。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纯宝针对姜绍云的答辩回应称，我只认可一句话，2017年6、7月份我看到老同学的状况确实哭了。我们是好同学好同事，我在医院里看他满头白发心里就难受，当时他已经病重了。当时我听说嵇某4是食道癌，如果不是他这个状况，我一分钱利息都不会给他的，我其他的债权人都放弃了利息。我如果说第二天就给200000元是不现实的，以我的经济状况不可能承诺第二天就给200000元。我没有跟姜绍云说过“要钱没有，你去起诉吧”。经审理，本院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期间本案争议焦点：2017年8月26日张纯宝与嵇某4之间的短信记录中嵇某4允诺张纯宝共计还款346000元，是否系附条件的允诺。二审期间，张纯宝提供了如下证据：1.（2016）苏1323民初6045号民事判决书一份，拟证明该判决书确定张纯宝享有的债权是560余万元，但该判决因对方上诉后被二审法院发回重审，目前还在一审法院审理阶段。2.张纯宝的合伙人胡剑2011年1月31日出具的借到工程款3500000元借条复印件一份，拟证明胡剑卷工程款跑了，张纯宝现在也找不到他，张纯宝在2017年时已经因债务问题陷入经济困境，没有履行能力。姜绍云质证称，无论张纯宝有没有钱，都应当还款。本院认证意见：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予以认定，但尚不足以证实张纯宝的上诉主张。证据二因系复印件，且涉及案外人，故对真实性本院不予认定。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据法律的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对证据进行审查认定。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对涉案借条中300000元为本金，46000元系出具借条时结算的利息，借款约定月利率为2%均无异议，关键问题在于2017年8月26日嵇某4在与张纯宝的短息中同意张纯宝共计支付其346000元，是否系附条件的允诺。纵观本案的相关事实、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认为，一审判决认定嵇某4的上述允诺系附条件的允诺并无不当。理由如下：首先，2013年3月16日张纯宝向嵇某4出具涉案借条时欠付借款本金为300000元，至2017年8月26日双方短信协商还款事宜时，以300000元为本金计算，即使不考虑前期欠付利息，本息共计已达60余万元，而在此期间张纯宝仅偿还了80000元，嵇某4同意张纯宝共计支付346000元已是作出了巨大让步。张纯宝认可2017年其与嵇某4协商还款事宜时，作为其好同学好同事的嵇某4因身患癌症已经病重，张纯宝亦因此落泪。事实上，嵇某4亦在双方协商之后一个多月即去世。可以想见，嵇某4作为重症病人在医院治疗期间所需的医疗费应不在少数，且当时嵇某4在重病之下之所以作出重大让步应是希望在生前将此债务了结，此种愿景对于任何一个正常人来说应属人之常情。换位思之，如非希望近期还款，一般人均应不会在此境况之下对履行遥遥无期的债权作出重大让步。其次，张纯宝与嵇某4之间的短息虽然未明确约定履行期限，但张纯宝表示经济困难后，嵇某4称“现在我要你按照借条还就可以了”，嵇某4所称“现在”实际已经表明其系要求张纯宝近期还款。后张纯宝表示“让小孩先还二十万，剩下的六万多留我还吧”，在此情况下嵇某4方回复“好的”。诉讼中，张纯宝表示其在短信中称“让小孩先还二十万”意思仅是让小孩还200000元，不能确定日期。但张纯宝的短信含义如果不是其让小孩在近期内先还200000元，仅仅是让其小孩还200000元，则无所谓先后，没有必要称让小孩“先还”。结合嵇某4当时的状况及短息上下文语境，双方短息的内容一般人均会理解为张纯宝允诺在近期内让其孩子先偿还200000元。综上，应当认定嵇某4系在张纯宝承诺近期还款200000元的情况下，对还款总额266000元予以认可，一审判决认定嵇某4在2017年8月26日对还款数额的允诺系附条件的允诺并无不当。时至今日，张纯宝一方在双方协商后共计仅偿还100000元，远远未达到其当时允诺的“让小孩先还二十万元”，张纯宝对短信内容的解释及实际还款情况，明显有违诚信原则和人之常情，不应得到彰显和保护。因张纯宝未能按照约定及时履行付款义务，姜绍云现有权要求其支付借款本金及所有欠付本息。需要指出的是，如果张纯宝所述的经济状况属实，其负债情况令人同情；其子自愿为父偿债，亦值得鼓励。但是，债权人没有义务为债务人的财务危机买单，债务人的经济状况恶化不应成为债权人理应作出让步的理由。再者，债务人是否具有履行能力与其是否应当或者愿意履行债务是两个概念。从张纯宝的举证来看，不排除其在将来实现巨额债权的可能性，即使目前张纯宝没有履行能力，亦不影响姜绍云在将来其具备履行能力时主张债权。当然，如果张纯宝已经倾尽全力、诚心诚意履行债务，即使债权最终无法全部实现，相信债权人亦会加以理解。综上，张纯宝的上诉主张不成立，本院依法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实体处理并无不当，依法应予维持。调解不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742元，由上诉人张纯宝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芳芳审判员  王晓玲审判员  周栋才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七日书记员  石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