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民终1604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安徽弘徽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巢湖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北四楼406室。法定代表人：赵长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受斌，安徽祥峰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邦季新材料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奉贤区岚丰路1150号2幢1414室。法定代表人：陆一臻，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海峰，江苏孙剑良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安徽弘徽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弘徽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邦季新材料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邦季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奉贤区人民法院（2019）沪0120民初146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弘徽公司上诉请求：请求本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弘徽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弘徽公司对《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的误解涉及两个方面：首先，对“独家销售”的误解。“独家销售”应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弘徽公司的产品只能经邦季公司销售给XX、XX、XX等三家客户；二是邦季公司只能向XX、XX、XX等三家客户销售弘徽公司的产品，不销售其他厂家生产的同类产品。一审法院对“独家销售”的理解不全面，与合同权利义务对等原则相违背。实际上，邦季公司是利用其在市场上占有支配地位的优势，限制弘徽公司的产品外销，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第十七条第一款第四项的规定。其次，对销售产品数量的误解。根据该协议第4.3条的约定，邦季公司至少应每月向弘徽公司采购100吨涉案产品，但邦季公司于2018年3月、4月、5月、7月、8月、9月、10月、11月和2019年2月、6月、7月、8、月、9月的采购数量是零。而该协议并未约定当月采购数量是零时的处理办法，导致弘徽公司无法向邦季公司提出主张和要求，这也是显失公平的表现。第二，《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的内容显失公平，这已体现在该协议第4.3条、第6.2条、第6.3条、第6.4条及第7条中。一审法院对此予以回避，换成了对该协议的签订、邦季公司的口头解释、交易量三个与是否显失公平无关的话题进行评断。第三，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的履行期限是五年而非一次性协议。弘徽公司认识到其对该协议存在误解及发现双方的权利义务显失公平是在该协议履行后，即出现邦季公司零采购及邦季公司不向弘徽公司采购产品而向其他生产厂家采购相同产品予以外销，尤其是邦季公司设立案外人苏州XX有限公司生产与该协议约定的相同产品的情况。弘徽公司这才意识到邦季公司企图利用该协议垄断弘徽公司的产品销售，操控、限制弘徽公司的生产经营。因此，弘徽公司是在知道该撤销事由后提起诉讼的，其行使撤销权并未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邦季公司辩称，其不同意弘徽公司的上诉请求。第一，《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弘徽公司所言的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况。首先，邦季公司是通过自身的能力开发国际知名企业XX、XX、XX作为终端客户，并在获取订单后交给弘徽公司生产。弘徽公司是制造企业，而邦季公司是销售企业，显然邦季公司在交易过程中处于被动地位。弘徽公司很有可能在交易过程中跳开邦季公司直接与终端客户进行交易，从而造成邦季公司的前期开发费用付之东流。其次，关于协议中的供货条款，邦季公司需要根据终端客户的要求进行供货，而国际知名企业对货物的数量、交货期等均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因邦季公司自身不具有制造能力，其就需要弘徽公司按要求进行供货，否则邦季公司将面临巨额的赔偿责任。再次，邦季公司的独家销售权益是围绕着固定的三家企业展开的，并非将整个日本市场或韩国市场纳入独家销售的范围，根本不存在垄断的情况。第二，退一步讲，即便弘徽公司享有撤销权，因《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是在2018年1月10日签订的，且该协议实际在履行，弘徽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第一项规定的一年的除斥期间。据此，邦季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本院依法维持一审判决。弘徽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弘徽公司和邦季公司于2018年1月份订立的《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弘徽公司是生产短切丝干法芯材保温材料的企业，邦季公司是从事货物进出口业务的企业。2017年11月份，邦季公司在弘徽公司处购买了一批玻璃纤维干法芯材，双方有了业务接触。2018年1月10日，双方签订《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约定自2017年12月31日至2022年12月31日，由邦季公司独家销售弘徽公司的玻璃纤维干法芯材产品，直接或间接最终客户为XX韩国总公司及其全球分子公司、日本XX总公司及其全球分子公司、日本XX总公司及其全球分子公司，双方直接签订采购合同，邦季公司采购弘徽公司产品后直接销售到上述客户端，若产品需要出口，则由邦季公司负责办理出口手续，弘徽公司配合提供出口资料文件。协议中，双方还对供应量、价格、结算方式、品质赔偿、市场约定、违约责任等均作出了具体的约定。协议签订之后，邦季公司向弘徽公司采购了约590余万的产品。现弘徽公司认为其对协议条文的内容存在着重大误解，在实际履行中发现双方的权利与义务严重失衡，故涉诉，要求撤销合同。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的当事人一方因重大误解订立的合同或者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有权请求人民法院变更或者撤销。重大误解应理解为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质、质量、规格和数量等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本意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一审庭审中，弘徽公司认为对合同中的“独家销售”存在错误认识，其本意是邦季公司只能销售弘徽公司一家的产品给XX、XX、XX等客户，而不能销售其他生产商的产品给XX、XX、XX的意见，无法支持。理由在于，双方在签订合同时对“独家”的理解不可能产生误解，且意指明确，就是指弘徽公司产品只能由邦季公司销售给XX、XX、XX等客户。而显失公平是指合同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使一方遭受重大不利益。弘徽公司在诉状中称双方签订的合同系由邦季公司单方拟定，弘徽公司未及细看，在邦季公司催促之下在协议上单方签字盖章，导致合同条款仅对弘徽公司作限制，且权利义务失衡的意见，不予支持。首先，弘徽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合同系邦季公司单方拟定，且未与弘徽公司磋商；其次，一审庭审中邦季公司认为其通过自己的能力取得XX、XX、XX等客户，市场开发过程中也投入了大量的资源，邦季公司在双方的合作关系中处于被动地位，如果不对弘徽公司进行限制，弘徽公司可以直接跳过邦季公司与XX、XX、XX等终端客户联系，该抗辩意见合情合理；再次，邦季公司也仅就XX、XX、XX等公司对弘徽公司作了限制，不影响弘徽公司对其他客户的直接销售；最后，合同签订后，双方已发生了590余万元的业务量。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双方的权利义务没有明显的不对等，且也未造成弘徽公司重大不利益，故不能认定显失公平。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即使弘徽公司具有撤销权，也应当在一年内行使。在除斥期间内不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一审庭审中，弘徽公司认为其直到2019年3月才发现邦季公司成立了关联公司生产同类产品，故认为从2019年3月才知道合同条款显失公平的意见，无法支持。理由如下：双方在2018年1月10日签订协议，权利义务已在合同中予以明确，即使存在弘徽公司认为的显失公平情形，弘徽公司也应在2019年1月9日之前行使撤销权。综上所述，弘徽公司请求撤销合同，不符合法律规定，难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五十五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弘徽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计40元，由弘徽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期间的争议焦点是弘徽公司是否有权基于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撤销《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本院认为，第一，弘徽公司无权以重大误解为由主张撤销系争协议。首先，弘徽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除斥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双方于2018年1月签订《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独家销售”的含义在签约时已予以明确。同时，弘徽公司上诉称其对销售产品的数量即《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第4.3条存在重大误解，认为其理解的是邦季公司应每月至少向其采购100吨产品，但其同时又称其是自2018年3月起发现邦季公司的月采购量为零的，且仅2018年就有8个月。而弘徽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民事起诉状的落款时间为2019年7月。可见，弘徽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三个月的除斥期间。其次，认定重大误解需满足以下四个构成要件：表意人对合同的内容等发生误解；误解必须是重大的；误解是由误解方自己的过失造成的；表意人因为误解作出了意思表示。本案中，弘徽公司不可能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况。从整个《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的内容来看，“独家销售”是指弘徽公司所生产的产品只能通过邦季公司销售给XX、XX、XX三家公司，根本无法得出邦季公司只能销售弘徽公司一家的产品给XX、XX、XX三家公司，而不能销售其他生产商的产品给XX、XX、XX三家公司的结论。因此，弘徽公司认为其对“独家销售”存在重大误解，依据不足。同时，针对弘徽公司质疑的《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第4.3条，本院认为，该条款从文义上来讲，很清楚，此系弘徽公司向邦季公司承诺前者向后者每月供货的最低数量，而并非邦季公司向弘徽公司承诺前者向后者每月采购的最低数量。因此，弘徽公司认为其对“销售数量”存在重大误解，依据不足。第二，弘徽公司无权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系争协议。首先，弘徽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除斥期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双方于2018年1月签订《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时，弘徽公司提出质疑的第4.3条、第6.2条、第6.3条、第6.4条及第7条的内容已予以明确。同时，弘徽公司上诉称其是自2018年3月起发现邦季公司的月采购量为零的，且仅2018年上半年就涉及3月、4月、5月。而弘徽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民事起诉状的落款时间为2019年7月。可见，弘徽公司行使撤销权已超过一年的除斥期间。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据此，认定显失公平需满足以下两个构成要件：主观上，民事法律行为的一方当事人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这意味着，一方当事人主观上意识到对方当事人处于不利情境，且有利用这一不利情境之故意。客观上，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对于显失公平的判断时点，应以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为限。由于民事法律行为从成立到实际履行往往有一个过程，这一过程中的许多因素都可能对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产生影响，如果不限定判断时点，对于显失公平的判定将会缺少客观标准，也无法将原已存在的权利义务失衡的结果与民事法律行为成立后当事人以外因素对权利义务产生的影响相区分。本案中，从现有证据来看，弘徽公司无法证明邦季公司在主观上存在利用弘徽公司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的故意，及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在客观上处于显失均衡的状态。针对弘徽公司质疑的《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第4.3条，本院认为，尽管该协议没有明确约定邦季公司每月需向弘徽公司采购货物的最少数量，但该协议第5.1条约定，如果邦季公司的每月采购量不足30吨时，弘徽公司给予邦季公司的交货价格将从9,500元/吨上升为10,000元/吨。而且，从现有证据来看，双方当事人之间已实际发生590余万元的业务量。因此，上述条款并不显失公平。针对弘徽公司质疑的《产品市场开发与独家销售协议》第6.2条、第6.3条、第6.4条和第7条，本院认为，该协议中之所以约定上述内容，是因为邦季公司并非生产商，而是从事进出口业务的贸易公司，XX、XX、XX三个最终客户系邦季公司通过自身能力经开发取得，邦季公司为此投入了大量成本，如果不对弘徽公司进行限制，弘徽公司可能会基于商业利益而直接越过邦季公司与XX、XX、XX三家公司取得联系，从而将邦季公司排除在外，使邦季公司处于被动地位，并遭受经济损失。更何况，该协议只是对弘徽公司向XX、XX、XX三家公司销售其所生产的产品进行限制，这并不影响弘徽公司向其他客户销售其所生产的产品。因此，上述条款并不显失公平。综上所述，弘徽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安徽弘徽科技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韩朝炜审判员  王 峥审判员  赵 鹃二〇二〇年一月十三日书记员  朱滨倩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应当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经过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对没有提出新的事实、证据或者理由，合议庭认为不需要开庭审理的，可以不开庭审理。……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