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绍兴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06民终441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宋建忠，男，1959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志方，浙江国良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章秀美，女，1978年10月8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凌枫，北京盈科（绍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女，2005年6月21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法定代理人：章秀美，系张某母亲。 原审被告：邵桂金，女，1937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原审被告：张炜，男，1994年11月12日出生，汉族，住绍兴市上虞区。 上诉人宋建忠、章秀美因与被上诉人张某、原审被告邵桂金、张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绍兴市上虞区人民法院（2019）浙0604民初37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宋建忠的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关于借款利息的认定和判决；2.判令章秀美支付宋建忠利息24000元（2018年9月17日起暂计至2019年9月16日），2019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以2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3.判令张某在继承张宏飞遗产范围内支付沈奇娇利息24000元（2018年9月17日起暂计至2019年9月16日），2019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履行日止以2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事实和理由：一、本案借款利息虽未在借条上写明，但实际约定月息1%。1.章秀美及其丈夫向社会上的众多人员借款，若未约定利息则不符合常理。2.章秀美夫妇从借款开始就以月息1%，每半年支付一次的方式支付利息，除借条背面记载外，宋建忠提供的银行明细单上也有反映。3.借条背面由章秀美书写的每月2000元，半年12000元的内容能直接反映月息1%的事实。4.秦钰的证言、其他各出借人的陈述及秦钰与章秀美的通话内容也印证借款月息1%的事实。二、一审判决对诉讼费在遗产范围内承担的处理方式既不妥，也不严肃。 章秀美辩称，宋建忠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其主张月息1%系个人陈述，不应予以支持。 张某未作答辩。 邵桂金、张炜未作陈述。 章秀美的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决内容，依法改判其在实际继承张宏飞遗产价值范围内承担清偿责任。事实和理由：一、案涉借条背面记载的金额，在款项性质上不具有唯一性和排他性，不能认定是借款利息。1.借条正面记载的内容没有利息计算和支付的约定，是标准的无息借贷；2.借条背面书写的金额不是借款利息，不能排除其他款项的可能，如还款。一审中章秀美已经陈述该金额应当认定为已归还的借款，宋建忠也表示收到了该款项，故该款项性质不具备证据意义上作为利息认定的唯一性和排他性，具有不确定性。3.本案一审判决结果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超出借条记载事项，将章秀美认定为共同债务人，其原因就是认定章秀美在借条背面记载的金额是借款利息，对“诉争借款知晓且未提出异议”，推定章秀美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从而判决其承担债务，后果过于严重。在个案审理中，需要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时，更加需要审慎甄别案情实际情况、待证事实（利息支付）的确定程度、证据证明利息事实的唯一性和排他性，在不能作出事实认定的唯一判断时，应当作出有利于合同当事人之外的可能承担债务的第三人的判断和认定，避免夫妻共同负债司法认定的不当扩大，维护民事交易的相对稳定。本案中一审判决将记载金额认定为借款利息，由此认定章秀美有共同举债意思，从而为其设定债务，是对证据的错误判断和法律的不当适用。二、章秀美与张宏飞没有共同举债的合意，不应承担债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但书条款需要债权人证明案涉债务是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才能确认配偶为债务人，但本案中宋建忠对此法条适用举证欠缺。1.借款发生时，宋建忠尚无证据证明章秀美存在共同举债的意思表示。如果要确立章秀美的共同债务人地位，也是借款发生后章秀美明确表示承债或以其行为表示承债。章秀美在张宏飞借款后作出的唯一行为是在借条背面书写相关数据，且内容系按照张宏飞的意思书写，不存在事后追认或同意共同举债的行为。2.借条背面记载金额应当作出有利于章秀美的解释，即为还款，而不能作出章秀美具有共同举债意思的判断，因为章秀美作为债务人张宏飞的配偶不可能阻止其归还既存债务，但张宏飞归还既存债务的事实记载不能推定章秀美有共同举债的合意。借款与还款是两种民事行为，还款合意不能等同于借款合意并以此推定共同负债成立。 宋建忠辩称,一审判决对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章秀美与张宏飞是夫妻，章秀美在借条背面对于利息的计算有记录，证明章秀美认可该笔借款。章秀美、张宏飞系绍兴市上虞区恒瑞工贸有限公司的股东，他们借款投资购买了大量房产并登记在夫妻两人名下，故案涉借款应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张某亦未作答辩。 邵桂金、张炜亦未作陈述。 宋建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章秀美返还借款20万元，并支付以20万为本金自2018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2.章秀美、张炜、张某、邵桂金在遗产范围内归还宋建忠借款20万元，并支付以20万为本金自2018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月利率1%计算的利息；3.本案诉讼费由章秀美、张炜、张某、邵桂金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3月16日，张宏飞向宋建忠出具20万元的借条一份，借条中对借款期限和借款利率均未约定，借条背面有章秀美所作的规律性记录，具体为从借条落款日期次月对应日起连续记录六个月（即到2018年9月16日），并记载“6个月×2000=12000”。 另查明，宋建忠、沈仁根分别为沈奇娇的公公和父亲，沈仁根、沈奇娇也分别以张宏飞出具的借条向该院起诉章秀美、张炜、张某、邵桂金，所涉借款金额为10万元、35万元，相应借条背面亦如本案借条有规律性记录，且均记录至2018年9月16日。张宏飞于2018年9月20日向沈奇娇转账39000元。 又查明，张宏飞和章秀美于2004年9月28日登记结婚，2009年7月29日两人成立绍兴市上虞区恒瑞工贸有限公司，由张宏飞任公司法定代表人，章秀美任公司监事，章秀娟系章秀美姐姐，就职于该公司。张宏飞于2019年3月8日病故，遗产未进行分割。张某系张宏飞女儿，张炜系张宏飞儿子，邵桂金系张宏飞母亲，张某、张炜、邵桂金与章秀美均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邵桂金、张炜分别于2019年6月26日、2019年7月11日向该院提交书面承诺，承诺放弃继承张宏飞的全部遗产。 再查明，在其他与张宏飞有关的民间借贷纠纷系列案件中，部分借条背面亦有章秀美书写的规律性记录。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一、诉争借款是否存在口头约定月息1分的事实；二、诉争借款是否为张宏飞与章秀美的夫妻共同债务。关于焦点一，宋建忠主张借款存在口头利息约定，主要是基于借条背面的规律性记录。章秀美作为该内容的书写人，称不知晓内容含义，显然与常理不符。结合张宏飞于2018年9月20日转账的款项金额，在章秀美对该记录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借条背面的内容应系对已支付利息的记录。然而，借条中并未约定借款利率，且张宏飞已去世，双方对付息究竟如何约定以及是否作过变更已无法查清，故宋建忠主张此后利息按月利率1%计算，缺乏依据。但根据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宋建忠可主张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关于焦点二，诉争借款发生于张宏飞与章秀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章秀美虽未在借条上签字，但其认可本案及其他系列案件中借条背面的记录是由自己和姐姐章秀娟所写，由此可知章秀美在借条背面记录并非是在个别借贷中，对多份由其丈夫出具的借条作出规律性的记录却表示不清楚其含义，明显不符合常理。在章秀美对该记录未能作出合理解释的情况下，从张宏飞出具借条，章秀美书写付息记录的情形，可知章秀美对诉争借款知晓且未提出异议，由此可推定张宏飞夫妻具有共同举债的合意，故章秀美应对该债务承担清偿责任。 张某、邵桂金、张炜作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应当在继承张宏飞遗产范围内对债务承担清偿责任。现邵桂金、张炜已对张宏飞的全部遗产承诺放弃继承，故对宋建忠要求邵桂金、张炜承担还款责任的诉请，该院不予支持。章秀美作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但该院已确定章秀美对诉争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该责任范围大于在张宏飞遗产继承范围内承担的还款责任，故无再明确其在张宏飞遗产范围内承担还款责任之必要。综上，对宋建忠的诉讼请求，于合理合法部分，该院予以支持。邵桂金、张炜经该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可作缺席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三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规定，判决：一、章秀美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归还宋建忠借款20万元，并支付该款自2019年5月1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二、张某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在继承张宏飞实际遗产价值范围内对借款20万元及该款自2019年5月16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向宋建忠承担清偿责任；三、驳回宋建忠的其他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宋建忠、邵桂金、张炜、张某均未提交新的证据。章秀美提供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一医院出院记录与树兰（杭州）医院出院记录与各一份，拟证明张宏飞于2018年8月22日至同年8月31日、2018年10月17日至同年10月30日期间因肝癌住院治疗，该期间张宏飞病重，章秀美对其指示不会持反对态度，由此印证章秀美对借条背面书写内容的性质不清楚的陈述合理。宋建忠质证认为，真实性无法确认，即使真实，也与本案无关。邵桂金、张炜、张某均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认证认为，上述证据材料，虽然能够反映2018年张宏飞患病的事实，但不能证实章秀美在借条背面书写内容时不清楚内容的含义，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作为二审新的证据予以认定。 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讼争借款是否约定月息1%；二、讼争借款是否为张宏飞与章秀美的夫妻共同债务。对此，本院分析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本案中，借条未记载利息约定，根据上述规定，应认定不支付利息。尽管借条背面记载有规律性的时间、金额，但章秀美否认系支付利息的记录。本院认为，该处有规律性的记录，未有明确证据表明是支付利息的记录，即使是支付利息的记录，也应视为对已付部分利息的自愿支付，但对尚未支付的部分，因借条本身未约定利息，综合全案因素和各方利益，在无其他充分证据证明约定利息的情况下，一审判决支持从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并无不当。关于争议焦点二，本案借款发生于张宏飞与章秀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章秀美虽未与张宏飞共同出具借条，但章秀美认可本案借条背面记录内容由其书写。在诉讼中，章秀美对借条背后内容的含义表示不清楚，认为仅根据张宏飞指示记录，结合其与张宏飞的夫妻关系及其在关联案件中多次书写相应内容的事实，其陈述显然不合理，实难采信。虽然宋建忠在诉讼中陈述到案涉借款均由章秀美经手，但章秀美予以否认，宋建忠亦不能提供证据证明，故相应事实难以认定。但从张宏飞出具借条，章秀美在借条背面书写有规律性的时间、金额记录情形分析，应认定章秀美知道或应当知道讼争借款，既从未提出异议，也实际参与经办相关事宜，故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一条规定，一审判决认定章秀美应承担还款责任，并无不当。 宋建忠还对一审判决中诉讼费在遗产范围内承担的处理方式提出异议，经审查，张某作为张宏飞的第一顺序继承人之一，其对张宏飞债务的承担仅限于其继承张宏飞的遗产范围内，本案诉讼费系因张某为承担张宏飞、章秀美债务产生，一审法院如此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宋建忠、章秀美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一审判决并无不当，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4300元，由上诉人宋建忠负担400元，上诉人章秀美负担39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单卫东 审判员  黄叶青 审判员  张 帆 二〇二〇年一月七日 法官助理徐燕飞 书记员张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