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鲁05民终229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河口采油厂，住所地东营市河口区黄河路91号。 法定代表人：段伟刚，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清海，山东鲁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松，男，1974年1月1日出生，汉族，现住东营市河口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洪，山东恒源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河口采油厂（以下简称河口采油厂）因与被上诉人陈松劳动争议一案，不服东营市河口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3民初1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2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河口采油厂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清海，被上诉人陈松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崔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口采油厂上诉请求：1.撤销（2019）鲁0503民初1990号民事判决，改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合法有效；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侵犯了上诉人合法权益，请求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一、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予改判。《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由此可见，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解除劳动合同属于法定解除，无需协商，无须征得劳动者同意、无期限限制。一审法院以合理期限为理由作出继续履行劳动合同的判决，没有法律依据。二、一审判决不仅违反了法律规定，也违反了《最高人民法院的关于当前形势下做好劳动争议纠纷案件审判工作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1号）的规定。根据该规定的要求，人民法院在审理劳动争议案件时，既要依法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又要促进企业的生存发展；在审理解除劳动合同纠纷案件时，既要保障劳动者的就业权和辞职权，又要尊重用人单位的用工自主权。本案中，上诉人基于对被上诉人利益的考虑，不惜增加成本支出，竭力维护劳动者合法权益；但是，对被上诉人给予开除党籍的政治处分，并不意味着被上诉人现在解除与被上诉人之间劳动合同的行为就是违法的。三、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之间劳动合同在实体上和程序上均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陈松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上诉人基于被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而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应当在合理期限内行使，其主张该项解除权无期限限制属于对法律规定的片面理解。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该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属于形成权的范畴。虽然劳动合同法没有明确规定行使该项权利的具体期限，但该期限必须是合理的、有所限制的，如果不加限制，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法律关系会处于一种不确定的状态，不利于劳动者合法权益保护和用人单位正常运营。上诉人自被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3年后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明显超出了合理期限，因此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因其未在合理期限内行使而灭失，被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不再属于用人单位解除劳动关系的理由。二、被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后，上诉人为被上诉人重新安排工作应视为其对被上诉人被追究刑事责任一事表示接受，其三年之后再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违反了民法的诚实信用原则。刑事判决生效后，被上诉人于2015年12月刑满释放，上诉人于2016年3月将被上诉人工作岗位从注汽大队调整到采油队工作，并给予开除党籍处分。被上诉人有理由相信上诉人已经放弃了与其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并同意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上诉人三年后再以此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属于滥用法律权利。三、截至2019年6月，被上诉人在上诉人处工作近25年，长期接触职业病危险因素而患有职业性中度噪声聋，上诉人以三年多前的事由解除劳动合同，对被上诉人不公平。综上，上诉人于2019年5月31日对被上诉人陈松作出的开除处分行为属违法解除劳动合同。 陈松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河口采油厂作出的《关于给予陈松开除处分的决定》违法；2.依法确认河口采油厂解除与陈松之间劳动合同的行为无效；3.依法判令河口采油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恢复原告的工作；4.诉讼费用由河口采油厂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994年12月陈松入职河口采油厂。1995年12月25日陈松与河口采油厂的上级主管单位胜利石油管理局签订了劳动合同书，合同期限为1996年1月1日至2000年12月31日。上述合同到期后，陈松与胜利石油管理局又续签五年固定期限劳动合同。五年期满后，陈松与胜利石油管理局又签订了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陈松自1994年12月至2012年3月在从事井下作业，自2012年4月至2014年3月在任锅炉工。2014年12月25日陈松被诊断为职业性中度噪声聋且被认定为工伤。2015年2月27日22时许，陈松因琐事与朱某在河口区发生争执，并且扭打在一起，在扭打过程中，陈松持菜刀将朱某脸部、背部砍伤。2015年3月2日陈松到河城派出所投案后，被羁押在河口区看守所。2015年12月2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河刑初字第202号刑事判决书，判决陈松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陈松于2016年3月左右回到河口采油厂工作。2019年5月31日河口采油厂因陈松被判处刑罚做出了《关于给予陈松开除处分的决定》，并于2019年6月7日向陈松邮寄了解除劳动合同的通知和解除劳动合同证明书。陈松对河口采油厂解除劳动合同有异议，向东营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要求：继续履行劳动合同恢复工作并支付2019年5月31日至恢复工作期间的损失。该委员会于2019年8月14日做出裁决驳回陈松的仲裁请求。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2019年5月31日河口采油厂以陈松被追究刑事责任为由作出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是否合法。根据劳动合同法，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但该解除权的行使应当有合理的期限。陈松于2015年12月2日被判处故意伤害罪，2016年3月左右回到河口采油厂工作。依据常理，河口采油厂在陈松被追究刑事责任后长达三年多的时间内未以陈松被追究刑事责任通知解除劳动关系，一直接受陈松提供的劳动并向陈松支付劳动报酬，应当视为对于陈松曾被追究刑事责任这一情形的接受与不追究，该情形应当不再属于河口采油厂对劳动关系解除的理由。另外，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是司法机关基于其犯罪行为而作出的刑罚处罚，刑罚之目的除惩戒外，还兼有教育、警示并挽救之意。劳动是劳动者的合法权利，应当予以保护。用人单位应当在合理期间行使劳动关系解除权，对于解除权的随意适用亦不符劳动合同法的立法宗旨。故认定河口采油厂违法解除双方劳动关系，现陈松要求续存劳动关系，予以支持。陈松于2015年3月2日到河城派出所投案后被羁押于河口区看守所，2015年12月2日一审法院判处陈松故意伤害罪，作为陈松的用人单位，河口采油厂主张在2019年前对陈松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情况不知情，不符合常理，不予采信。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判决：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河口采油厂松继续履行与陈松的劳动合同。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河口采油厂负担。 二审中，上诉人河口采油厂提交以下证据：证据1.东营市富通工贸有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证明上诉人在与被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后，本着对被上诉人负责的精神又给被上诉人安排一份工作，被上诉人在东营市富通工贸有限公司工作至今。证据2.胜利石油管理局有限公司党委巡察工作表单，证明上诉人的上级党委在巡察工作中发现包括被上诉人陈松在内的数名被追究刑事责任的劳动者未给予解除劳动合同处分。证据3.河口采油厂关于巡察反馈意见的整改报告，证明河口采油厂按照上级巡察意见对陈松等人及时按照劳动合同法及中石化职工处分规定解除与陈松的劳动合同。证据4.陈松档案资料一组（应征入伍批准书、应征公民政治审查表、城市户口退伍战士安置审批表、义务兵退出现役登记表），证明：被上诉人陈松在山东曹县应征入伍，其被安排到位于东营市的胜利油田工作，不符合退伍军人安置相关规定。被上诉人陈松质证认为，对证据1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有异议，被上诉人2019年9月9日到东营市富通工贸有限公司上班，但该工作系陈松自行求职取得，与上诉人没有关系。对证据2、证据3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目的有异议，上级党委的意见不能作为上诉人辞退员工或解除劳动合同的合法依据。对证据4的真实性无异议，该证据仅能证实被上诉人的政审、入伍及安置情况，不能证明其被安置到河口采油厂工作是不合法或不合规的，该组证据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也不能证明上诉人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合法的。本院认为，上诉人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争议事实不具有关联性，不能证明本案待证事实，对其证明力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陈松二审未提交新证据。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上诉人解除与被上诉人之间劳动合同的行为是否合法。 本院认为，一审法院（2015）河刑初字第202号刑事判决，认定被上诉人陈松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七个月，缓刑一年。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的规定，劳动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的，用人单位有权单方解除劳动合同。但是，对于用人单位单方享有的劳动合同解除权，相关法律法规既未明确规定解除权的行使期间，也未明确规定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因此，一审法院以上诉人未在合理期间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为由，判决认定上诉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需要说明的是，上诉人未在合理期间内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使得被上诉人能够继续提供劳动并获取劳动报酬。由此可见，上诉人迟延解除劳动合同，不但没有侵害被上诉人合法权益，反而使被上诉人因此受有利益；一审判决以上诉人未在合理期间行使劳动合同解除权为由，认定上诉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可能导致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结果，这对上诉人不公平。鉴于上述情况，本院认为一审判决结果不当，应予纠正。 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六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营市河口区人民法院（2019）鲁0503民初1990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上诉人中国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胜利油田分公司河口采油厂2019年5月31日对被上诉人陈松作出的解除劳动合同行为合法有效； 三、驳回被上诉人陈松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合计15元，由被上诉人陈松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丁文强 审判员  童玉海 审判员  王 辉 二〇二〇年一月二日 法官助理商卫卫 书记员刘玉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