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8）浙01民终370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干柏先，男，1963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勇幸、柳建明，浙江萧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杭州萧山党湾镇大西村经济联合社，住所地杭州市萧山区党湾镇大西村。 法定代表人：李国锋。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春江，浙江法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干柏先因与被上诉人杭州萧山党湾镇大西村经济联合社（以下简称大西村经合社）农村土地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8）浙0109民初29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8年5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05年4月10日，杨柏良（乙方）作为干柏先、干柏尧、李柏文等人代表，出面与大西村经合社（甲方）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一份，约定乙方承包甲方位于萧山五号围垦的225亩土地，用于种植、养殖业。承包期限为十年，即自2004年11月20日起至2014年11月19止。承包价格为前五年350元/亩/年，后五年按市场价计算，但不低于350元/亩/年。付款方式为第一期三年（2004年11月20日至2007年11月19日）在合同签订时一次性付清；第二期二年（2007年11月20日至2009年11月19日）在2007年9月20日前一次性付清；第三期后五年（2009年11月20日至2014年11月19日）在2009年9月20日前一次性付清。合同签订时，乙方须向甲方交纳押金50000元，承包期满后承租方按时出地并经甲方认可后退还。在承包期内，乙方应维持地块现状，如需改变，应征得甲方同意，并签订书面协议，挖塘等费用在合同期满时，甲方不作任何经济补偿。对承包场地现有的基础设施，乙方必须进行正常保养和维修，承包期满后应保持原状。如乙方需修建其他固定设施，应征得甲方同意，乙方在基础设施上的投入和财产物资（特别是设施、种苗、农产品等）在合同期满后应自行清场处理，甲方不作任何经济补偿。不按时处理的，视作乙方自行放弃，无条件归甲方所有，等等。合同签订后，大西村经合社按约交付土地。上述承包土地经各方确认，由杨柏良实际承包62.62亩，干柏先承包73.11亩，李柏文承包53.05亩，干柏尧承包36.22亩。四人亦按约交付大西村经合社履约保证金50000元，并根据各自承包土地面积按时交纳承包款。在合同履行期间，干柏尧承包的土地因故转由干柏先继续承包。至此，干柏先实际承包的土地面积调整为102.17亩。 2009年11月10日，杨柏良作为干柏先、李柏文等人代表与大西村经合社签订《补充协议》，确认2009年11月20日至2014年11月19日期间，承包面积调整为213亩，五年承包价格调整为700元/亩/年。协议签订时付清2010年承包款，今后，后一年度的承包款必须在前一年度的9月30日前一次性付清，逾期不交清承包款，发包方有权终止原合同。其余条款按原合同不变。协议签订后，干柏先、杨柏良、李柏文等人按约支付承包款。 承包期满后，大西村经合社通知干柏先、杨柏良等承包户及时腾退土地，并聘请资产评估公司对包括干柏先承包地上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进行了资产估价。2014年12月24日，大西村经合社通过党湾镇招投标管理办公室对包括干柏先承包地在内的共计213亩土地公告招标。招标文件要求投标者在开标前交纳投标保证金200万元（不计息，投标保证金200万元已包含原承包者所有的基建设施及相关设备等不动产估价312855.15元）。中标方法以最高标中标，其中鱼塘标底为1800元/亩/年，最高为2500元/亩/年，土地确定为1300元/亩/年等。2014年12月26日，干柏先参与了招标申报，但未交纳招标保证金。最终该土地由案外人金德忠中标，大西村经合社于2015年1月5日与金德忠签订土地承包协议，载明土地承包价为1300元/亩/年，鱼塘承包价为2500元/亩/年。目前，除干柏先占用的102.17亩土地外，其他以杨柏良名义承包的土地均已腾退完毕。至今，干柏先也未向大西村经合社支付占用土地期间的任何费用。 2018年2月1日，大西村经合社向原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干柏先腾退占用大西村经合社的土地，并赔偿大西村经合社占用期间损失。庭审中，干柏先除要求大西村经合社对其在承包期内增添的建筑物、构筑物和附属设施给予补偿外，还要求大西村经合社承担其开挖水塘所支出的费用。对此，大西村经合社仅同意对干柏先增设的建筑物、构筑物和附属设施给予合理的折价补偿，不同意承担水塘开挖的费用。 大西村经合社诉至原审法院，请求：1.杨柏良、干柏先立即腾退位于萧山区××号围垦承包土地102.17亩（土地四至：东至新湾垦区、南至观十五线、西至青六北路、北至党湾镇幸福村垦区）；2.杨柏良、干柏先支付大西村经合社自2014年11月20日起暂算至2017年11月19日止的土地占用款652443元（土地31.62亩×1300元／亩／年×3年＋水塘70.55亩×2500元／亩／年×3年＝652443元），最终费用按上述标准计算至干柏先腾退土地之日止；3.杨柏良、干柏先赔偿土地占用款652443元自2018年2月1日（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庭审中，大西村经合社认为干柏先系案涉土地的实际承包人，而杨柏良仅为名义上的合同签订人，故申请撤回对杨柏良的起诉，同时变更诉讼请求为：1.干柏先立即腾退位于萧山区××号围垦承包土地102.17亩（土地四至：东至新湾垦区、南至观十五线、西至青六北路、北至党湾镇幸福村垦区）；2.干柏先支付自2014年11月20日起暂算至2017年11月19日止的土地占用款652443元（土地31.62亩×1300元／亩／年×3年＋水塘70.55亩×2500元／亩／年×3年＝652443元），最终费用按上述标准计算至干柏先腾退土地之日止；3.干柏先赔偿土地占用款652443元自2018年2月1日（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 原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本案中，杨柏良作为干柏先等人代表，出面与大西村经合社签订《土地承包合同书》及《补充协议》。大西村经合社对杨柏良与干柏先等人之间的代理关系是明知的，且本案中也不存在承包合同只约束大西村经合社与杨柏良的除外情形，故涉案承包合同对干柏先具有约束力，干柏先依法享有合同权利并承担义务。本案争议之一，《土地承包合同书》中关于“乙方应维持地块现状，如需改变，应征得甲方同意，并签订书面协议，挖塘等费用到期时甲方不作任何经济补偿”的条款是否合法有效。对此，《合同法》对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规定为以下五种情形：（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针对法条规定，本案大西村经合社、干柏先之间的承包协议显然不存在欺诈、胁迫、恶意串通等情形，也未损害国家、集体、第三人或者社会公共利益，不具备法定无效情形。退一步讲，如果干柏先认为条款还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也应当在法定除斥期间一年内提出撤销合同的意思表示。但事实上，干柏先在合同签订后从未提出过撤销的主张，而是积极履行合同义务，足以表明上述合同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转换思路，干柏先之所以愿意投入大量资金、花大力气开挖鱼塘，其目的显然在于追求水塘养殖能为其带来更高的经济效益产出，以此获得比种植更丰厚的利益回报，故大西村经合社不给予干柏先相应经济补偿不会造成双方利益失衡，上述条款合法有效，干柏先无权要求大西村经合社补偿其挖塘所支出的费用。本案的争议之二，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干柏先继续占用涉案土地是否具备合法依据，是否构成续租。对此，合同法第二百三十六条规定：“租赁期间届满，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出租人没有提出异议的，原租赁合同继续有效，但租赁期限为不定期。”根据该条文解释，合同当事人于租赁期限届满后除了以明示的方式合意变更合同履行期限外，还可以通过默示的方式更新履约期，但合同期限延长的前提是出租人对承租人继续使用租赁物不存在反对的外在表征，具体表现方式可以是出租人不提异议，或是继续收取承租人租金等行为外观，为此才能推定双方有继续维持租赁关系的意向，租赁期限可视为更新，为不定期租赁。结合本案，有证据表明在承包期满后，大西村经合社有向包括杨柏良在内的土地承租人下达过腾退土地、恢复原状的通知，也通过发布招标公告的方式表明案涉土地将重新招标发包，干柏先作为投标人也参与了招标报名，以上行为足以证明大西村经合社没有继续延长承包期限的意愿，且干柏先对此是明知的。因此，干柏先在承包期满后，仍继续占用、使用涉案土地，没有合法依据，已构成违约，大西村经合社有权主张干柏先腾退土地。本案争议之三，涉案土地占用期间的费用计算标准的问题。对此，大西村经合社主张按照2014年招投标的金额认定，即土地承包价为1300元/亩/年，鱼塘承包价为2500元/亩/年。干柏先对此予以反对，认为大西村经合社与案外人金德忠签订的土地承包协议实际没有履行，应当根据双方原承包合同载明的价格计算更为合理。原审法院认为，基于庭审调查的情况，大西村经合社发包给干柏先的土地为种植用地块，而涉案水塘是干柏先在合法占用期间聘他人开挖形成，大西村经合社对水塘的形成未有资金上支出和人力上的投入，故大西村经合社主张以水塘2500元/亩/年的标准计算占用费用并不合理。同时，考虑到基于干柏先的巨额投入，使得大西村经合社的土地利用价值明显提升，重新发包亦可获得更大的经济收益，从平衡双方利益的角度考量，原审法院认为以1000元/亩/年的标准计算干柏先占用大西村经合社土地期间的费用，则更为合理。另，目前干柏先占用的土地上，除大西村经合社发包时留存的生活用房外，干柏先在承包期间又添置了新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庭审中，大西村经合社表示同意就干柏先无法迁移的固定资产进行折价补偿，故原审法院综合考量该部分财产在2014年的评估价值，以及数年的物价涨幅情况，酌情认定该批不宜迁移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折价100000元，该款直接从干柏先须履行的占用费用中扣除。综上，大西村经合社诉讼请求中的合理部分，原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干柏先等人在2009年向大西村经合社交纳的50000元保证金，因干柏先在本案中无法说明其具体出资的金额，且该款尚涉及他人利益，故各方可另行主张解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九十二条、第九十八条、第九十九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三十五条、第四百零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原审法院于2018年4月3日判决:一、干柏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一个月内将《党湾镇大西村五垦土地承包合同书》项下（土地四至为东至新湾垦区、南至观十五线、西至青六北路、北至党湾镇幸福村垦区内）其占用的土地腾退完毕，并返还给大西村经合社；二、干柏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西村经合社自2014年11月20日暂算至2017年11月19日止的土地占用费206510元（土地102.17亩×1000元/亩/年×3年，扣减干柏先建设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的折价款100000元），并赔偿该款自2018年2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档次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的利息损失；三、干柏先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大西村经合社102.17亩土地自2017年11月20日起按1000元/亩/年的标准计算至实际腾退之日止的土地占用费；四、驳回大西村经合社的其余诉讼请求。如干柏先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324元，减半收取5162元，由大西村经合社负担3528元，由干柏先负担1634元。 宣判后，干柏先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称：原审法院认定承包期满后，大西村经合社通知干柏先、杨柏良等承包户及时腾退土地的事实错误，以及认定干柏先于2014年12月26日参与了招标申报，但未缴纳保证金，未考虑当时大西村经合社对干柏先口头承诺不需缴纳保证金的客观事实。大西村经合社在承包期满后未终止原承包合同，无通知腾退的事实。大西村经合社实际是以其自身的行为默认干柏先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原承包合同期满后至今已三年多，期间大西村经合社没有解除或终止合同的任何作为，而是维持着继续承包的原状。大西村经合社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提出过解除或者终止原承包合同。大西村经合社明知招投标行为无效，与金德忠签订的承包协议无效，才一直没有提出解除或者终止。否则，大西村经合社不可能在时隔三年后以诉讼的方式提出腾退请求。原审法院认为招投标行为、大西村经合社与第三人签订的承包协议系另一法律关系，干柏先为此请求追加第三人金德忠参加本案诉讼也未被准许。但正是另一法律关系无效，才是干柏先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的重要原因。发包人将土地交付给承包人使用、收益，承包人依据承包合同占有和使用是土地，并按土地面积计付承包费，在承包期满时返还土地，其完全具备租赁合同的性质和特征，是租赁合同的特殊形式。本案原承包合同到期满时，大西村经合社未履行解除或者终止程序，大西村经合社以默示的方式更新履约期限，原承包合同继续有效。在更新履约期内，大西村经合社未提出解除或者终止合同，无权直接请求腾退。原审法院对干柏先建设的建筑物、构筑物及附设施折价100000元，该价格显然偏低。故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涉案土地继续由干柏先承包；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大西村经合社承担。 针对干柏先的上诉，大西村经合社答辩称：一、原承包期满后，双方并未就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延长承包期限达成合意。首先，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前，大西村经合社向承包合同签约人杨柏良发过“合同到期，腾退土地”的通知，杨柏良亦签字确认。该事实足以证明，在承包合同到期后，大西村经合社不可能与干柏先维持承包合同关系。其次，涉案土地承包期满后，大西村经合社曾公开招标，重新确定承包人。该事实也证明，大西村经合社不可能与干柏先维持原承包合同关系。再次，承包合同到期后，干柏先未向大西村经合社支付过任何承包款。在此过程中，大西村经合社多次通知干柏先腾退土地。显然，双方并未就继续履行合同达成一致。承包合同期满后，干柏先继续占用土地，没有合法依据，已构成违约，应当予以腾退。二、关于干柏先提出的一审折价建筑物、构筑物及附属设施价格过低的问题。原审法院根据2014年的评估报告，酌情认定100000元，并无不当。综上，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期间，干柏先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材料：录音光盘1份及书面文字整理资料7份，用以证明大西村经合社的招投标行为及与金德忠签订的承包合同无效，干柏先与大西村经合社在协商继续承包的事宜，金德忠也认可干柏先继续承包。 干柏先提交的证据，经大西村经合社质证：无法证明干柏先主张的待证事实，大西村经合社一直要求干柏先腾退土地，并未与干柏先协商继续承包的事宜。 本院经审查后认为，上述证据尚不足以证明干柏先主张的事实，故不予确认。 二审期间，大西村经合社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材料。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原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请求与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在承包合同约定的承包期限届满后，干柏先是否应当将土地腾退并返还给大西村经合社。对此，干柏先认为，在承包合同期限届满时，大西村经合社未履行解除或者终止程序，原承包合同继续有效。而大西村经合社则认为，在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前，其已向承包合同签约人杨柏良发出过合同到期腾退土地的通知，并在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对涉案土地进行了重新招标，双方并未就继续履行承包合同达成一致。本院经审查后认为，根据在案有效证据，大西村经合社确已向承包合同的签约代表人杨柏良发出过合同到期应及时腾退土地的通知。同时，针对涉案土地的承包，大西村经合社亦重新进行了招投标。另外，在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干柏先与大西村经合社之间就涉案土地也未有支付与收取相关费用的行为。由此可见，大西村经合社并未默认其与干柏先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干柏先也未有证据证明双方就继续履行原承包合同达成一致。因此，干柏先关于在期限届满后原承包合同继续有效的主张，依据不足，无法予以采信。在此情形下，承包合同期限届满后，干柏先继续占有涉案土地则失去合法依据，其理应将涉案土地腾空并返还大西村经合社。根据本案案件事实及当事人的请求，原审法院判决由干柏先向大西村经合社腾退并返还涉案土地，并无不当。综上，干柏先的上诉请求，依据不足，无法予以支持。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干柏先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赵为民 审 判 员 徐 丹 审 判 员 毕克来 二〇一八年七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 秦海龙 书 记 员 周 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