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102民初6364号原告：李启民，男，1972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青斌，江苏金风华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康立虎，男，1965年3月28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衡水市故城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志礼，北京纳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裕民路2号。法定代表人：冯笑川，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彦煜，北京市同创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李启民与被告康立虎、被告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圆山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公开开庭审理。原告李启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吕青斌，被告康立虎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冯志礼，被告圆山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彦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启民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撤销原告与被告康立虎2020年8月10日签订的《补偿协议》；2、判决两被告赔偿原告颅骨修复费50000元、营养费4500元、出院后护理费7500元、误工费118423元、交通费1500元、残疾赔偿金20830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167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鉴定费3150元。3、本案诉讼费用由两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告多年来一直在北京从事防水及高空作业工作。2020年5月22日，原告经老乡介绍，跟随被告康立虎为被告圆山公司干活，约定工资每天550元。工作内容是给被告圆山公司的冷却塔做隔音房加固，该冷却塔位于四楼屋顶，塔高约两层楼高。上午一切正常，下午四时许，原告乘坐绳索下降作业时，绳索突然断裂，致原告跌落至四楼屋面，后被120送至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抢救中心，被诊断为：1、开放性颅脑损伤：右额骨开放粉碎凹陷性骨折，右侧硬膜下/外血肿，气颅，脑挫裂伤，创伤性蛛网膜下腔出血，右侧蝶骨骨折，右额部开放伤口伴异物存留（毛发、泥沙）；2、右眶内壁、上壁骨折；3、双侧上颌窦、蝶窦、筛窦积液；4、颈6左侧椎板骨骨折；5、颈7双侧椎板骨折；6、双肺挫伤；7、双侧胸腔积液；8、右侧4-8肋骨骨折；9、双眼挫裂伤；10、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伴积气；11、左肘部开放性伤口；12、低钠血症；13、全身散在皮擦伤；14、左眶外壁、内壁、下壁骨折；15、双侧颈总动脉粥样硬化；16、双侧上颌骨额突骨折；17、左侧上颌窦前壁、外后壁、内侧壁骨折；18、上牙槽骨骨折；19、右侧鼻骨骨折；20、右肾囊肿。入院当日行右额开颅颅骨碎片摘除术。2020年6月12日，原告出院，医嘱建议：欲行颅骨修补，建议6月后进行，材料费用约为5万元。后被告康立虎将原告转至丰台区长峰医院进行康复，2020年7月2日再次出院。两次住院期间的医疗费用，全部由被告康立虎支付。原告出院后，双方协商后续处理事宜，被告康立虎提出再补偿原告后续康复费6万元。2020年8月10日，被告康立虎带来一份协议，约定：针对后续康复费用，乙方（被告康立虎）再补偿甲方（原告）人民币陆万元，双方就甲方（原告）摔伤一事产生的费用及其他法律问题，均已一并解决，双方再无其他争议。补偿协议签署后，被告康立虎分两次共给付原告陆万元。后原告在去北京市红十字会急诊中心复查时，被告知原告会留有后遗症，应该能够构成伤残，被告还应该赔偿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被抚养人生活费、误工费等诸多法定赔偿项目。原告认为，原告在雇佣活动中受伤，被告康立虎作为雇主应该承担赔偿责任，被告圆山公司将维修施工工程发包给不具有施工资质的个人，存在选任过失，原告与被告康立虎签订的补偿协议，并未包含残疾赔偿金、精神抚慰金、误工费等全部赔偿项目，且该协议对原告来说显失公平，为维护本人合法利益，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特具状贵院，请求依法判决所请。康立虎辩称，同意第一项诉讼请求，认可撤销《补偿协议》。不同意第二项诉讼请求。具体理由：1、圆山公司作为圆山大酒店的所有权人，为了修缮加固冷却塔隔音房，将施工事项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发包给被告康立虎和原告人，再由二人按照圆山公司的要求，以自己的设备、技术、劳力完成施工，并领取施工报酬。从付酬方式、工作方式及工具、工作性质上看，符合承揽关系的特征。原告诉称多年来一直在从事防水及高空作业工作，其所提供的劳动应是独立的经营活动。依据《民法典》第七百七十条的规定，上述情形系承揽合同关系，而非单纯提供劳务的雇佣关系。其中圆山公司系定作人，原告和被告康立虎系承揽人。2、被告康立虎作为承揽人，并不是接受劳务一方，与原告之间不构成雇佣或劳务关系。原告表示在北京从事高空作业多年，基于对原告的信任，被告康立虎找来原告施工。在施工时，被告康立虎也多次提醒原告仔细检查绳索，注意安全。被告康立虎对原告受伤不应承担赔偿责任。3、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明知自己无相应施工资质的情况下仍参与施工，且在工作中自我保护意识不强，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注意义务，进而导致事故发生。原告应对自己的受伤承担全部责任。4、鉴于原告受伤住院需要大额医疗费、原告及其家属又多次向被告康立虎索要医疗费等赔偿款，基于人道主义，被告康立虎和原告签订了补偿协议，被告康立虎已为原告垫付医疗费11万元，针对后续康复费用又补偿原告6万元。现被告康立虎认为，原告已诉至法院，被告康立虎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向原告支付的17万元，已明显超出法定标准，显失公平，同意撤销《补偿协议》，并请求原告返还17万元。综上，恳请法院依法公正判决，撤销《补偿协议》，驳回原告第二项诉讼请求。圆山公司辩称，我们不同意赔偿原告损失。涉案工程是我公司交给被告康立虎去完成的，我公司与被告康立虎签订的施工安全责任书，约定了施工安全责任义务，如果发生安全事故，所有责任由被告康立虎承担。同时，在施工过程中，原告也有过错。综上，我公司认为事故应该由原告和被告康立虎承担责任，与我公司没有关系，且原告与康立虎双方之间已经达成过协议，至于他们是否同意撤销协议，我公司不发表意见。最后，事故发生后，在原告治疗过程中，我公司为其垫付了5月22日至6月12日期间的医疗费80985．06元，我公司要求被告康立虎或者原告将该垫付款返还。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根据当事人陈述和审查确认的证据，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20年5月20日，圆山公司（甲方）与康立虎（乙方）签订施工安全责任书，约定为确保在冷却塔降噪设施加固工作中不发生火灾、治安刑事案件及其他安全责任事故，圆山公司与康立虎签订安全责任书。庭审中，圆山公司表示，其与康立虎口头约定将冷却塔降噪设施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故双方签订了责任书。康立虎认可责任书中签字的真实性，但康立虎表示并未见到过该份协议书。康立虎还表示，该工程系圆山公司以包工包料的形式发包给其与李启民两个人的，符合承揽合同关系，圆山公司是定作人，康立虎与李启民是承揽人。圆山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李启民对此亦不认可，李启民陈述，当时老乡向其介绍这个活，每天550元。康立虎表示，其通过李启民的老乡找人干活，并没有说每天550元，只是说按照市场行情给钱。2020年5月22日，李启民在从塔顶下降作业时，绳索断裂摔伤。随后，李启民被送至北京市红十字急诊抢救中心住院治疗，行右额开颅颅骨碎片摘除术、右额开颅硬脑膜外血肿清除术、右额开放伤口清创缝合术、硬膜外负压引流术、右额开放伤口异物摘除术、左肘开放伤口清创缝合术。2020年6月12日，李启民出院。康立虎垫付了李启民当天门诊费4134．43元，圆山公司为李启民垫付了住院费80985．06元。此后李启民前往北京长峰医院治疗，至2020年7月2日出院，康立虎垫付李启民的医疗费9270．85元。庭审中，康立虎表示，包括医疗费在内，其还为李启民垫付了护理费等共计3万元。李启民对此表示认可。2020年8月10日，李启民（甲方）与康立虎（乙方）签订《补偿协议》，约定：“鉴于甲方于2020年5月22日下午4时许在圆山公司冷却塔上，做隔音房加固时，因蜘蛛人安全绳索突然断掉，导致甲方意外摔伤。现就甲方的医疗费及后续康复费用等补偿问题，经甲乙双方协商，自愿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住院期间花费医疗费约人民币壹拾壹万元，乙方已为其垫付壹拾壹万元，均在甲方住院期间垫付。针对后续康复费用，乙方再补偿甲方人民币陆万元，于本协议签订之日一次性支付。二、甲乙双方就甲方摔伤一事产生的费用问题及其他法律问题，于本协议签订时均已一并解决，本协议生效后，双方再无其他争议。……。”签订协议后，康立虎分两次向李启民支付了6万元。本案在审理过程中，经李启民申请，本院委托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对李启民伤残等级、护理期、营养期、误工期进行鉴定。2021年4月20日，北京明正司法鉴定中心出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1、被鉴定人李启民脑挫裂伤后，右侧额叶遗留脑软化灶，伴有神经系统症状或体征，构成十级伤残；开颅术后构成十级残疾。2、被鉴定人李启民本次损伤所需的误工期评定为定残前一日，护理期90日，营养期90日。李启民支付了鉴定费3150元。李启民认为，其受雇于康立虎，且下降时所使用的绳索也是康立虎提供，绳索断裂导致李启民受伤，康立虎作为雇主，应当承担责任，双方签署的补偿协议显失公平，因此，要求撤销。康立虎同意撤销补偿协议，康立虎认为其并非雇主，而是与李启民一同承揽圆山公司的工程。康立虎认可其提供给了绳索，但康立虎表示李启民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自称在北京从事多年高空作业工作，应当具备一定的安全注意义务，康立虎也已经提醒李启民注意安全。李启民还主张，圆山公司将该工程发包给无相关资质的康立虎，因此，应当与康立虎承担连带责任。圆山公司、康立虎均表示，涉案工程为加固作业，不需要相关资质。审庭中，李启民出示北京华津科技有限公司的证明，用于证明其工资收入。证明内容为：“兹有山西万荣人李启民，……，自2019年5月份起在我公司提供劳务，主要工作为防水工，工资为按日结算，工资标准根据工作内容每日300-500元不等，特此证明。”圆山公司、康立虎对于证明的真实性均不予认可。李启民为证明其一直在北京工作，出示：1．其所属村委会的证明，内容为：“兹有本村村民李启民，男，……，多年来一直在北京从事防水工程施工，不从事农业生产，特此证明。”2．林广鹏（甲方）与李启民（乙方）签订的《房屋租赁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将位于北京市通州区姚辛庄村的房屋出租给乙方，房屋租赁期限为2019年4月1日至2020年12月28日，租金2400元。圆山公司、李启民对于该组证据均不认可。为证明施工资质，李启民出示了中级防水工培训合格证书。圆山公司、康立虎认可证书的真实性，但圆山公司认为此不能证明李启民有高空作业资格。另查，李启民与徐某系夫妻关系，2010年4月27日，双方生育一子名叫李某。徐某是精神残疾人，残疾等级一级。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规定，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本案中，李启民受伤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因此，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在法庭审理中，或者在起诉状、答辩状、代理词等书面材料中，对于己不利的事实明确表示承认的，另一方当事人无需举证证明。本案中，康立虎虽主张其与李启民共同承揽圆山公司的工程，但依据各方所述，李启民与圆山公司并无约定，且康立虎自认其通过李启民的老乡找人干活，因此，可以认定圆山公司将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后，康立虎雇佣李启民施工。《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康立虎作为雇主，本应为李启民提供安全的作业条件和设施，但康立虎提供的绳索却在李启民下降时断裂，导致李启民摔伤，康立虎对此应承担责任。除圆山公司、康立虎垫付的费用外，李启民其他的合理损失本院确定如下：1．护理费。2020年5月22日至7月2日期间，李启民住院治疗，此期间的护理费康立虎已经垫付，鉴定机构确定的护理期限90天，因此，出院后剩余护理期为49天，按照每天150元计算，李启民出院后护理费应为7350元。2．营养费。本院依据鉴定机构的意见确定其营养期90天，李启民按照每日50元主张营养费，未超出合理范围，本院确认其营养费共计4500元。3．误工费。从2020年5月22日发生事故至定残前一日即2021年4月19日，误工期间共计333天。李启民虽出示收入证明，但该收入证明不能完全反应李启民的月收入，且李启民未提供完税证明等予以佐证，故本院对于李启民主张的误工标准不予采纳。本院酌定以每月5000元作为李启民的误工标准，故李启民的误工费数额为54612元。4．交通费。本院依据李启民的伤情及就医次数，酌定其交通费500元。5．残疾赔偿金。李启民虽为农村户籍，但依据李启民提供证据可以认定其长期在京务工，故应当按照城镇标准计算其残疾赔偿金。李启民主张残疾赔偿金208302元，未超出法定标准，本院予以确认。6．被扶养人生活费。李启民的配偶徐花花系精神残疾一级，因此，李启民计算徐花花及李国豪的被扶养人费116709元，符合法律规定，且未超出法定标准，本院予以确认。7．精神损害抚慰金。本院根据李启民的伤情，对于其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予以确认。李启民主张颅骨修复费50000元，尚未实际发生，本院不予支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本案中，康立虎与李启民虽就赔偿事宜签订了补偿协议，但补偿的数额远低于法定赔偿标准，现李启民以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双方的补偿协议，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补偿协议撤销后，康立虎需按照上述数额向李启民给付款项，但康立虎依据补偿协议已支付的6万元，应当予以折抵。《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者安全生产条件的，应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圆山公司明知康立虎无加固工程的相应资质，却将加固工程发包给康立虎，故圆山公司应当与康立虎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原告李启民与被告康立虎于2020年8月10日签订的《补偿协议》。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被告康立虎给付原告李启民费用共计341973元（包括护理费7350元、营养费4500元、误工费54612元、交通费500元、残疾赔偿金208302元、被扶养人生活费116709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合计401973元，折抵康立虎已支付的6万元）。三、被告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对被告康立虎的给付义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四、驳回原告李启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485元，由原告李启民负担1518元（已交纳），由被告康立虎、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负担2967元（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鉴定费3150元，由被告康立虎、北京市圆山大酒店有限公司负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同时按照不服本判决部分的上诉请求数额，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上诉于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上诉期届满后七日内，仍未交纳上诉案件受理费的，视为放弃上诉权利。审判员 韩 涛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孙学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