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鲁01民终540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法定代表人：刘浩凌，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润东，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雷敏，山东康桥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谭艾玲，男，1974年4月4日出生，汉族，住济南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爱民，山东恒志远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华人寿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谭艾玲意外伤害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济南市莱芜区人民法院（2021）鲁0116民初6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2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新华人寿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驳回谭艾玲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谭艾玲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谭艾玲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判决认定本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错误。一审判决混淆了旧的特别规定与新的一般规定不一致时的法律适用顺位，错误认定旧的特别规定与新的一般规定不一致时应适用新的一般规定，据此认定谭艾玲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适用法律错误。《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以下简称《立法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自治条例和单行条例、规章，特别规定与一般规定不一致的，适用特别规定；新的规定与旧的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的规定。上述规定明确了不同规定的适用位阶。在旧的特别规定与新的一般规定不一致时，仍然适用旧的特别规定。《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明确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民法总则只是修改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规定的二年或者一年诉讼时效的规定，特别法有不同规定的仍然适用特别法的规定。《民法总则》与《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是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在一般法与特别法规定不一致时，应当适用特别法的规定。《保险法》第二十六条关于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就是法律另有规定的情形，在《民法总则》与《保险法》对诉讼时效规定不一致时，应当适用《保险法》两年诉讼时效的特别规定。2、一审判决认定计算诉讼时效的起算点适用法律错误。关于保险纠纷诉讼时效的起算点，《保险法》第二十六条规定，对于保险纠纷案件，诉讼时效起算点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本案中，谭艾玲自受伤之日，其已经知道保险事故发生的事实。因此，其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为其受伤之日。谭艾玲受伤之日为2016年8月8日，至2018年8月8日即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在此期间未向新华人寿公司主张过权利，即已经超过诉讼时效。谭艾玲在2021年1月28日才向法院起诉，已经超过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定谭艾玲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适用法律错误。二、一审判决新华人寿公司赔偿谭艾玲医疗保险金50000元认定事实不清。谭艾玲的医疗费已得到其用工单位山东莱芜建设集团青云电力建筑安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青云电力公司）的赔偿，其在得到赔付的情况下再向新华人寿公司主张医疗保险金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医疗费损失属于财产性损失，对于财产性损失应当适用损失补偿原则，谭艾玲不得因此获得高于损失的额外利益。二审中，新华人寿公司对上诉状进行了补充：一审法院认定新华人寿公司应向谭艾玲履行提示说明义务，违背了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提示说明义务应由保险人即青云电力公司进行说明。谭艾玲未提供中国驻外使领馆出具的证明保险事故发生的相关证据，亦不符合理赔条件。谭艾玲辩称，一、本案应适用《民法总则》。《立法法》遵循“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民法总则》于2017年10月1日施行，有关诉讼时效的规定属于新法，《保险法》关于诉讼时效的规定属于旧法。《民法总则》与《保险法》均为基本法，做出的诉讼时效的规定，性质均为一般诉讼时效，二者在效力等级上处于同一位阶，不应认定《保险法》诉讼时效规定属于特别规定。故本案应适用《民法总则》三年诉讼时效的规定。二、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谭艾玲伤残等级的确定是赔偿权利人向赔偿义务人主张赔偿各项损失的前提和基础，2018年7月6日谭艾玲一级伤残的结论才做出，因此，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当从该日开始计算。另外，诉讼时效应当从新华人寿公司拒赔之日开始计算诉讼时效，在一审开庭前新华人寿公司未作出拒赔的意思表示，只在开庭答辩时拒赔，因此，诉讼时效应当从新华人寿公司拒赔之日即一审开庭之日起计算。三、本案属于人身保险中的意外伤害险，不适用财产保险中的“损失补偿原则”，对于医疗费用50000元新华人寿公司应当予以赔偿。谭艾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新华人寿公司支付谭艾玲保险赔偿金600000元及利息；2.本案诉讼费等由新华人寿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谭艾玲受青云电力公司雇佣提供劳务，事故发生于谭艾玲接受工作安排、跟随青云电力公司到巴基斯坦卡西姆电站项目工作期间，工种为架子工。2016年8月8日，谭艾玲在脚手架上施工时从高处摔落，随即被送往阿加汗大学医院入院治疗，入院CT扫描显示：颈部脊椎有严重创伤，C7和T1错位，C7骨折，MRI显示有严重的韧带破裂，椎管狭窄，造成脊髓水肿压迫、挫伤，T1-T4椎体不同程度的凹陷。后颅骨和中线硬脑膜外出血，大范围椎前水肿、浮肿，椎后肿胀，右桡骨远端骨折。回国后，谭艾玲先后就诊于原莱芜市人民医院、新矿医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康复医院、山东大学齐鲁医院，共计花费医疗费586661.67元。2018年1月24日，谭艾玲起诉青云电力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原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做出(2018)鲁1202民初766号判决书，经原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委托，2018年7月6日，莱芜市人民医院伤残鉴定所出具《鉴定意见书》，认定谭艾玲损伤构成一级伤残，营养期限365日，构成完全护理依赖，后续治疗费无法估算。原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作出判决如下：青云电力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赔偿谭艾玲医疗费、护理费、误工费、营养费、被抚养人生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交通费、鉴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1447082.73元。另查明，2016年4月6日，青云电力公司与新华保险公司签订保险合同一份，承保境外A款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境外团体意外伤害身故保险、承保境外A款团体意外伤害保险-境外团体意外伤害残疾保险，谭艾玲为被保险人，投保期间为365日，自2016年4月6日零时起至2017年4月5日24时止。承保身故保险金50万元、残疾保险金50万元、代码760000医疗保险金50000元、代码760002紧急医疗运作险保额20000元、760003安排子女回国10000元、后事处理保险保额10000元、760005亲属赴境外处理后事保额10000元。该合同中虽对特别条款给予标注，但合同尾部仅有投保单位青云电力公司盖章，无办理人员签名。以上事实，由原莱芜市莱城区人民法院(2018)鲁1202民初766号判决书、保险合同、发票、司法鉴定意见书以及庭审笔录等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青云电力公司与新华人寿公司之间签订的保险合同合法、有效，合同关系成立。合同生效后，施工人员谭艾玲在境外施工过程中意外受伤，新华人寿公司应按保险合同约定保险项目即伤残保险和医疗保险向谭艾玲理赔。本案争议的焦点为：1.谭艾玲所诉保险金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2.谭艾玲诉请的保险赔偿金600000元及利息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新华人寿公司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3.无中国驻外使领馆证明发生保险的证据材料，新华人寿公司是否应当理赔。关于争议焦点一，谭艾玲所诉保险金的诉请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保险法》第二十六条规定，人寿保险意外的其他保险的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向保险人请求赔偿或者给付保险金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二年，自知道或应当知道保险事故发生之日起算。根据《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虽然《民法总则》与《保险法》属于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但《民法总则》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与《保险法》规定的两年诉讼时效均属于对同一事项做出的不同规定，性质均为一般诉讼时效期间，且两者均属于基本法，二者在效力等级上处于同一位阶，故优先适用新法优于旧法原则，且2017年10月1日《民法总则》施行之日，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尚未届满，因此本案适用《民法总则》三年诉讼时效期间。关于诉讼时效起算点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应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本案中，2018年7月6日，谭艾玲经原莱芜市人民医院伤残鉴定所认定为一级伤残，此时谭艾玲的损伤程度才确定，本案诉讼时效应至此起算，故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因此，对于新华人寿公司辩称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观点，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二，谭艾玲诉请的保险赔偿金600000元及利息是否有事实和法律依据的问题。因谭艾玲构成一级伤残，故保险合同中约定承保残疾保险金50万元的诉请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医疗保险金50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意外伤害险属于人身保险，不适用财产保险中的“损失补偿原则”，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从实施致害行为的第三者获得侵权赔偿后，仍然可以向保险人主张保险理赔，保险人不得以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已获得侵权赔偿为由拒绝履行保险理赔责任。故对于新华人寿公司不予理赔医疗费的观点一审法院不予采信。对于紧急医疗运作险、安排子女回家险、后事处理险、安排亲属赴境外处理后事险，谭艾玲无证据证实实际发生，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利息问题，双方无书面约定，一审法院支持自起诉之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关于焦点三，无中国驻外使领馆证明发生保险的证据材料，新华人寿公司是否应当理赔的问题。根据《保险法》第十七条，保险公司应当举证证明其就该免责条款在投保时已向谭艾玲尽到了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但在本案中，新华人寿公司所举保单中仅有投保人盖章，无经办人签字，其不足以证明该事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新华人寿公司主张不予赔偿的观点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七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二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之规定，判决：一、新华人寿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支付谭艾玲保险赔偿金550000元及利息（以550000元为基数，自2021年1月28日至实际给付之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驳回谭艾玲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900元，由新华人寿公司负担4650元，由谭艾玲负担250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本案谭艾玲的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第一款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期间与《民法通则》规定的一般诉讼时效期间相一致，该诉讼时效期间并非特别诉讼时效，根据新法优于旧法原则，一审法院确定本案诉讼时效期间应当适用《民法总则》规定的三年诉讼时效期间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本案诉讼时效起算点的问题，2018年7月6日谭艾玲经原莱芜市人民医院伤残鉴定所认定为一级伤残，此时谭艾玲的损伤程度才确定，一审法院确定本案的诉讼时效应自谭艾玲知道其伤残认定结果之日即2018年7月6日起算并无不当。综上，一审法院认定谭艾玲的起诉未超过诉讼时效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关于新华人寿公司是否就提供使领馆事故证明一事履行了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的问题。涉案投保单“九、特别说明”一栏虽载明“如发生理赔，需提供当地使领馆出具的事故证明，并于一个月内上报我司”，但该投保单仅有投保人青云电力公司的印章，并无经办人的签名，上述证据不足以证实新华人寿公司就该条款向投保人或被保险人尽到了明确的提示说明义务。新华人寿公司主张已就此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谭艾玲是否有权主张医疗保险金50000元的问题。本案医疗保险金是意外伤害保险的附加险种,以被保险人身体受到意外伤害为给付条件,不应当适用财产保险中的“损失补偿原则”。故谭艾玲不因在保险合同外已获赔偿而丧失请求给付医疗保险金的权利，一审法院据此判决新华人寿公司应当给付谭艾玲医疗保险金5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综上所述，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9800元，由上诉人新华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刘永刚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衣红蕾书 记 员 张 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