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5民终67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吞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北一路******房间。 法定代表人：黄人科，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路路，山东汇研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利津县融媒体中心，住所地山东，住所地山东省利津县津二路**> 法定代表人：薛山，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国熙，山东津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辛沿春，山东津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山东吞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吞达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利津县融媒体中心（以下简称融媒体中心）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2民初171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吞达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融媒体中心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融媒体中心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依法应予纠正。具体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适用《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暂行办法》错误。该暂行办法是山东省财政厅2009年9月19日制定的规范性文件，制订目的是为加强省级行政事业国有资产处置管理，属于典型的管理性文件。2011年8月26日，山东省财政厅发布《关于印发的通知》（鲁财资（2011）78号），暂行办法同时废止。另外，暂行办法约束的是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一审判决明显适用法律错误。二、案涉租赁合同合法有效。1.租赁合同是双方当事人在自愿、平等的基础上协商签订的，租赁合同的全部条款没有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2.案涉租赁合同是常见的商事合同，不是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应当办理批准、登记手续生效的合同。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四条规定，“当事人以房屋租赁合同未按照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办理登记备案手续为由，请求确认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当事人约定以办理登记备案手续为房屋租赁合同生效条件的，从其约定。但当事人一方已经履行主要义务，对方接受的除外。”一审判决严重违反上述司法解释规定。三、根据案涉租赁合同第八条约定，吞达公司已经取得涉案显示屏的处置权，吞达公司对案涉显示屏转租或者使用均属于处置权的范围，融媒体中心无权干涉。另外，双方当事人基于租赁合同发生纠纷，一审法院判令吞达公司停止播放相关内容，其性质类似于停止侵害、排除妨碍，该责任是侵权纠纷中的责任承担方式。一审法院混淆了本案是合同纠纷还是侵权纠纷。一审法院认为“显示屏属于国家，融媒体中心仅有处置权，不享有所有权”，在“所有人”没有提出主张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判令吞达公司停止播放相关内容自相矛盾，没有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吞达公司将自身拥有处置权的设备、设施进行出租，其合法权利不容侵犯。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支持上诉请求。 融媒体中心辩称，吞达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应驳回其上诉，理由如下：双方签订的是租赁协议，该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协议内容对双方已没有拘束力，吞达公司主张取得案涉显示屏的所有权和使用权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协议没有约定显示屏所有权的转让事宜，也不可能对此进行约定，退一步讲，即使协议约定所有权转移，因为案涉显示屏属于国有资产，其转让必须经合法程序，未经合法程序转让，必然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协议内容也将损害国家利益，损害国家利益的条款应为无效条款。融媒体中心作为国有资产显示屏的管理人和使用人，享有相关权益，吞达公司没有任何权益，请求依法驳回其上诉。 融媒体中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位于利津县角外体墙的显示屏归融媒体中心所有；2.判令吞达公司停止大屏播放；3.确认融媒体中心有权依法拍卖；4.诉讼费由吞达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12月25日，吞达公司与融媒体中心签订租赁合同一份，约定出租方为吞达公司，承租方为融媒体中心，双方就显示屏占用场地和操作间使用事宜，达成如下协议：一、吞达公司将其在利津县城的银座商城西南角外墙体55平方米和位于出租墙体内的两个操作间（约10平方米）出租给融媒体中心使用；二、由融媒体中心投资建设的悬挂在银座商城西南角外墙体的显示屏的所有权归融媒体中心；三、租赁期限为五年（自2014年1月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止）；…八、本合同期满后，在同等条件下，该合同中吞达公司出租的墙体和操作间由融媒体中心优先租赁使用，若双方不再签订租赁合同，该显示屏的处置权归吞达公司。上述租赁期限届满后，融媒体中心与吞达公司未再续签租赁合同。2020年9月25日，吞达公司与利津县鼎诺广告传媒中心签订《租赁合同》，约定吞达公司将其在利津县城的银座商城西南角外墙体55平方米和位于出租墙体内的两个操作间（约10平方米）出租给利津县鼎诺广告传媒中心使用，租赁期限为2020年10月1日至2025年9月30日，显示屏所有权归吞达公司，利津县鼎诺广告传媒中心在租赁期间无偿使用该显示屏。 融媒体中心主张，案涉显示屏属于国有资产，所有权应归融媒体中心，国有资产处置必须经法定程序才能进行，吞达公司没有处置权，租赁合同中约定由吞达公司处置的意思是若融媒体中心不做拆除，吞达公司有权自行拆除，但是不能对外出租。吞达公司则主张，在双方的租赁合同中，对于租赁期满后显示屏的所有权进行了约定，在融媒体中心不再续租的情况下，显示屏的处置权归吞达公司，也就是所有权归吞达公司，案涉租赁合同到期后，融媒体中心已经将所有能拆除的设备全部拆除，将显示屏留下任由吞达公司处置。当时融媒体中心也是考虑案涉显示屏的体积巨大，拆下后无处安放也没有利用价值，同时还要将吞达公司的墙体进行恢复原状，于其没有任何好处，才将显示屏留下任由吞达公司处置。同时，双方的权利义务已经终止，融媒体中心主张显示屏的所有权无法律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显示屏的所有权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本案中，案涉显示屏属于国有资产，国有资产的处置应当按照《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暂行办法》进行，未按规定权限和程序报经批准或者备案，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处置国有资产。案涉显示屏的处置必须办理批准手续，未办理批准手续而在租赁合同中对其进行随意处置的合同条款约定系未生效的合同条款，故吞达公司抗辩应按照双方租赁合同约定的处置条款而享有处置权，不能得到支持。但关于融媒体中心要求确认显示屏归其所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因显示屏的所有权归国家，融媒体中心仅享有处置权，不享有所有权，故其要求确认显示屏归其所有，不能得到支持；关于融媒体要求停止大屏播放的诉讼请求，因吞达公司对于显示屏不享有处置权，故其不能对外出租，应当停止对显示屏的使用，停止大屏播放；关于融媒体中心要求确认其有权拍卖的诉讼请求，因拍卖系国有资产的一种处置方式，由享有处置权的单位享有，无需法院确认，对其该项诉讼请求不予审查。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暂行办法》第四条规定判决：一、吞达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停止使用大屏并停止内容播放；二、驳回融媒体中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吞达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另查明，租赁合同于2018年12月31日到期后，融媒体中心不再续租，该中心将出租墙体内的两个操作间内能拆除的设备予以拆除，显示屏长期未处理。2020年9月，因吞达公司将显示屏出租给他人使用，融媒体中心于2020年10月提起本案诉讼。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审判决对案涉广告显示屏所有权的认定及判令吞达公司停止使用该显示屏是否正确。从融媒体中心的一审诉讼请求以及争议焦点看，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是案涉广告显示屏的所有权问题，即由物和物权归属引发的纠纷,如果显示屏物权归融媒体中心所有,则融媒体中心有权向吞达公司主张权利；如显示屏的物权发生转移,则融媒体中心的所有诉讼请求均不能得到支持。一审法院审理时归纳的争议焦点也是显示屏的所有权问题，案涉租赁协议虽对本案审理有影响，但该租赁协议已经履行完毕且双方对租赁合同关系并无争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本案案由应为物权保护纠纷。一审判决确定本案案由为租赁合同纠纷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案涉广告显示屏的所有权归属问题。从案涉租赁合同约定的内容看，租赁合同共十条内容，第二条说明和确认案涉显示屏由融媒体中心投资建设且所有权归融媒体中心，双方对此并无争议。该合同第八条约定，租赁合同到期后若不再续签，显示屏的处置权归吞达公司，双方对处置权的理解存在争议。融媒体中心主张处置权仅是允许吞达公司拆除，所有权仍归融媒体中心。吞达公司则主张，根据合同约定及履行情况，处置权归吞达公司就是吞达公司拥有了所有权。本院认为，双方在合同中约定的处置权并非法律概念，如何正确理解其含义涉及合同的解释。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根据上述规定，对争议条款中处置权的解释,应以合同使用词句所表达的文义解释为基础,结合合同文本的相关条款,通过整体解释明确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并借助合同目的解释进行判断印证,同时还要以交易习惯、诚实信用、公平原则等确定争议条款的真实含义,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确保公平合理地认定合同内容。具体到本案中，首先，从文义解释角度看，处置权虽然不是法律概念，特别是物权确认和物权保护方面的法律用语，但处置已经包含了日常生活中普通公众理解的转让、变卖、拆除、毁弃、占有和使用等意思，处置权的本义和内容基本等同于所有权中的处分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所有权人对自己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处分行为，是指直接使某种权利发生、变更或消灭的法律行为。处置权类似于处分权，属于所有权的权能。处分权（处置权）是财产所有人最基本的权利，是财产所有权的核心内容，法律上的处分意味着物的转让。其次，从租赁合同的整体内容和相关条款看，租赁合同在第二条已经确认了显示屏的所有权归融媒体中心，符合谁投资谁所有的基本原则，而在第八条约定处置权归吞达公司，从两条款的前后顺序和逻辑关系看，第八条约定的处置权实际有在租赁合同履行完毕后转让所有权的意思表示，即租赁合同履行五年之后在未续租的情况下，显示屏交由吞达公司任意处理。第三，从显示屏这一特殊电子设备的状况和使用情况看，将处置权理解为转移所有权符合客观实际。案涉显示屏属于特殊材质的电子设备，占用面积达55平米，悬挂于利津银座商城外墙体，租赁合同为五年，电子设备本身升级换代和贬值较快，户外维护费时费力，且在租赁合同到期后拆除显示屏、存放显示屏及恢复银座商城外墙体亦会产生费用和不便，考虑设备的特殊性和现实性，在合同第八条约定五年到期未续租情况下，将处置权（所有权）转移给吞达公司，符合常理。第四，从合同目的角度看，融媒体中心签订租赁合同的目的是为了在吞达公司房产外墙上获得广告位，通过悬挂显示屏以便在城市繁华地带和人流集中区域播放广告及其他内容，从而在五年租赁时间内实现经济和社会效益。合同到期后拆除显示屏让其闲置或者合同到期后继续悬挂而不能播放，该显示屏对融媒体中心都将会失去利用价值，无法发挥经济和社会效益。因此，融媒体中心在合同目的能够实现的情况下，将显示屏使用五年后的处置权，即所有权转移给吞达公司，具有合理性。第五，从融媒体中心合同到期后的行为看，应将合同中约定的处置权理解为所有权。租赁合同到期后，融媒体中心将两个操作间里能拆除的设备拆除取走，剩下的仅是悬挂于外墙的显示屏，时间长达近两年之久，融媒体中心在此期间从未向吞达公司主张过任何权利，在吞达公司将显示屏维修并出租给他人使用后，融媒体中心才向吞达公司主张权利并提起本案诉讼。从融媒体中心的上述行为看，其在合同到期后电子设备能拆除的已经拆除带走，显示屏在长达近两年的时间内未进行任何处理，其合同后行为表现亦符合将显示屏交由吞达公司处置的约定。最后，本案不具有显示屏的处分权和所有权权权能分离的情形和条件。融媒体中心在租赁合同到期后，既不占有显示屏，对显示屏又无使用和收益，在让渡处置权（处分权）后，实际上已经丧失所有权中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四大权能，意味着丧失了所有权。 综上，根据文义解释、目的解释等合同解释规则，案涉租赁合同中的处置权应当解释为所有权。所有权通过合同进行转让是所有权变动的典型形式，案涉租赁合同是显示屏物权变动的原因行为，所有权转移是物权变动的结果。 关于显示屏的国有资产属性问题。一审法院根据《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暂行办法》认定显示屏既不属于行政事业单位融媒体中心所有，也不属于吞达公司所有，而是属于国家所有。本院认为，物权法第四十一条规定，法律规定专属于国家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任何单位和个人不能取得所有权。该规定中的国家专有是指只能为国家所有而不能为任何其他人所拥有，国有财产由国务院代表国家行使所有权，此处的国有是指国有土地、水流、海域、矿产资源、野生动物资源等资源，案涉显示屏并不属于国家专有的范围，一审法院在说理时将显示屏所有者确认为国家，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而且，融媒体中心为县级事业单位，不是《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暂行办法》的适用对象，该暂行办法于2011年被《山东省省级行政事业单位国有资产处置管理办法》取代且该管理办法也于2017年6月9日被修订，一审法院依照失效的暂行办法对非适用对象进行裁判，亦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对一审判决的上述错误依法予以纠正。 关于合同第八条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融媒体中心是具备独立法人资格的事业单位，具有相应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合同内容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融媒体中心在诉讼中将其管理的国有资产直接等同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以该合同条款损害国家利益或社会公共利益主张无效，但没有其他证据证明或补充说明，案涉租赁合同也不具备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其他无效情形，对融媒体中心主张的案涉合同第八条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融媒体中心的合同行为和单方行为使其已经丧失对显示屏的所有权，吞达公司已经获得显示屏的所有权，根据物权法第三十九条规定，吞达公司对显示屏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融媒体中心的诉讼请求没有物权基础，其诉讼请求不应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错误，吞达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一条、第四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利津县人民法院（2020）鲁0522民初171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利津县融媒体中心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均由利津县融媒体中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翁秀明 审 判 员 李 敏 审 判 员 孙国臻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 王潇雅 书 记 员 卢桂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