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92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冕宁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冕宁县拖乌乡鲁坝村3组。 法定代表人：张守武，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又萍，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志强，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守武，男，1977年9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又萍，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志强，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邹丹，女，1986年3月20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来，四川昊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冕宁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树公司）、张守武与被上诉人邹丹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154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万树公司、张守武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事实与理由：一、本案与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受理的邹丹起诉万树公司、张守武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并不冲突。合同撤销之诉不属于人民法院依职权主动审查的范围，万树公司、张守武单独提起的合同撤销之诉，不属于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围；本案是否撤销，是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上述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的前提条件，万树公司、张守武起诉符合申请撤销的时限，一审法院应当依法审理。二、2020年3月24日签订的《协议》有关借款的约定，应当撤销。1.万树公司、张守武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万树公司、张守武、万树公司的母公司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冕宁万林菌类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四川万树锦禾农业有限公司、四川鼎信广纳通信服务有限公司、四川五凉贸易有限公司、四川东露国际贸易有限公司、冕宁县众友酒店、王强共计10个主体与邹丹均有往来流水，除万树公司外，其余主体均认可支付给邹丹的款项系受万树公司委托或指示支付，理应计算在万树公司的付款金额内，将双方款项抵扣后，邹丹实际尚欠付万树公司2965234.4元，因此万树公司、张守武已经全部付清借款，2020年3月24日签订的《协议》不存在借款事实，显失公平。2.邹丹采用欺诈、胁迫的手段乘人之危，而万树公司、张守武基于对其职业道德的信任和没有对账的原因，相信了邹丹所说的尚欠其借款260万元的说法，与其签订《协议》载明的260万元借款完全背离了事实，也正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万树公司、张守武才基于重大误解签署了《协议》。 邹丹答辩称，1.在邹丹诉万树公司、张守武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已审查确认《协议》效力，以及查明邹丹无胁迫之举，并按《协议》判决万树公司向邹丹支付款项、张守武承担连带给付责任；故《协议》撤销与否只是双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的争议焦点之一。万树公司、张守武利用司法机关的信息不对称，将双方民间借贷纠纷的争议焦点割裂另案起诉，是“一案两诉”，有违诚信，本案应依法驳回万树公司、张守武的起诉；2.邹丹不存在胁迫行为，万树公司、张守武并无证据证明邹丹扣留了万树公司的证照、印章、U盾和财务数据等，本案《协议》是双方反复磋商的结果，万树公司、张守武签订《协议》时有律师在场，万树公司、张守武充分征询了律师的意见才签订《协议》，因此不存在胁迫的情况；3.《协议》记载的借款事宜是否准确应由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在邹丹诉万树公司、张守武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审查，即便《协议》不准确，邹丹在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中承担败诉后果即可，万树公司、张守武所谓《协议》记载的借款事宜不准确，不是法定撤销条件，万树公司、张守武主张撤销《协议》于法无据。 万树公司、张守武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万树公司、张守武与邹丹于2020年3月24日签订的《协议》。诉讼中，万树公司、张守武明确其请求撤销的仅系《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相关约定。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20年3月24日，万树公司（甲方，下同）与邹丹（乙方，下同）、张守武（丙方，下同）签订《协议》，约定：甲乙丙三方就甲方向乙方借款、乙方应报销费用、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等事宜，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条款：1.甲乙丙三方经过账务结算，共同确认甲方应当向乙方支付借款、应报销费用、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等各项费用共计332万元整。截止协议签订当日，甲方已支付乙方应报销费用，工资及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及部分借款共计72万元整，甲方尚欠乙方借款260万元整未付。2.乙方同意甲方于2020年4月30日前向乙方支付80万元，2020年12月15日前向乙方支付100万元，剩余80万元于2021年6月30日前支付。若甲方、丙方账户上提前有富裕（余）资金入账，甲方、丙方承诺在保证必要正常经营（具体包括：到期或即将到期的银行应还利息、本金、水电、人员工资等）的情况下，提前偿还所欠乙方款项。若甲方或丙方在上述期限内未按约支付欠款，则剩余欠款应付之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18%的年借款利率计付利息。3.乙方自2020年1月1日起不再担任甲方财务负责人、监事职务，乙方与甲方不存在劳动关系，且除本协议约定外，双方不存在其他债权债务。4.乙方应当在本协议签订当日，将其持有掌握的甲方及甲方母公司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其他关联公司的财务资料全部移交甲方及甲方母公司，具体移交资料见清单。乙方在向甲方移交上述资料后，乙方保证其未持有备份资料，且即使乙方自持备份资料未声明，但也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其备份的资料。否则，乙方承担本协议第9条约定的违约责任。但乙方因配合有权部门调查而提供资料的除外。5.甲方在支付首笔80万元前，乙方持有甲方的财务专用章、法人章、甲方的网银审核盘继续由乙方保管，在甲方支付完毕首笔80万元当日，乙方将其持有的甲方的财务专用章、法人章、甲方的网银审核盘归还甲方。……10.丙方自愿就本协议约定的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11、因前期乙方代甲方母公司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向第三方借款（曾琪）伍拾万元整，因该笔借款系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实际使用，因此甲方、丙方承诺此借款的本金及利息由甲方和丙方承担偿还义务，乙方不承担任何偿还责任……15.若甲方任何一期未按本协议约定向乙方付款，乙方有权就本协议约定的债务宣布提前到期。16.乙方自愿将其所持有的甲方母公司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8%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丙方及丙方指定的人，并另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配合办理股权转让事宜。 同日，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与邹丹签订《解除劳动关系协议》，就双方解除劳动关系后的事宜达成一致，其中载明邹丹已与万树公司签订《协议》，《协议》中已包含邹丹的工资、解除劳动关系的经济补偿等费用，四川鼎信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不再向邹丹支付任何费用，邹丹应于2020年3月前办理完毕工作移交手续。 上述《协议》签订后，万树公司、张守武未按约向邹丹支付《协议》确定的款项，邹丹于2020年7月6日向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提起了民间借贷纠纷诉讼，要求判令万树公司、张守武向邹丹连带清偿借款本金260万元及利息。2020年8月21日，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作出（2020）川3433民初915号民事判决，判决万树公司在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邹丹偿还借款 2597810元，利息39000元，合计2636810元，张守武承担连带给付责任。一审判决作出后，万树公司向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在案件二审审理期间，因万树公司、张守武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撤销之诉，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将案件中止审理。在上述邹丹与万树公司、张守武的民间借贷纠纷诉讼中，万树公司、张守武亦抗辩《协议》无效，是在被胁迫的情况下签订。在一审开庭审理时，邹丹对《协议》的质证意见为：“签订时有三个律师在场及一个财务，刘小彬（万树公司律师）、卿律师（万树公司律师）、王云翔（邹丹的律师、赵（万树公司新招的会计）。2020年3月24日交电子档和纸质资料我传交给张守武本人。4月4日把公司软件交给出纳程芝。当时应用软件的第三方人也在场。”万树公司质证意见为：“出纳是邹丹的表妹，有亲戚关系，资料是交了一部分但交没交全我们不清楚。财务的问题，我们在整理中发现2019年整个财务都不全，光有票在那里没有签字，从协议来看她是以资料和章等来胁迫被告签的，当时张守武是通过电话报的案。” 一审诉讼中，万树公司、张守武还提交了银行流水、情况说明、资金往来统计表，拟证实邹丹分别向万树公司及冕宁万林菌类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等公司转账10764677.2元，万树公司及冕宁万林菌类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等公司向邹丹转账 13949911.67元，扣除《协议》载明应支付给邹丹的工资等金额720000元及《协议》载明万树公司承担的邹丹代万树公司向案外人曾琪借款500000元，邹丹尚欠万树公司2965234.47元，该事实与《协议》约定不一致，《协议》显失公平。 以上事实，有《协议》《解除劳动关系协议》、（2020）川3433民初915号民事判决、一审庭审笔录、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在案予以佐证。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协议》是万树公司、张守武与邹丹于2020年3月24日签订，双方在《协议》中确认万树公司应当向邹丹支付的借款、应报销费用、工资、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等各项费用合计为332万元。本案中，万树公司、张守武以签订《协议》时存在重大误解，《协议》是在受胁迫的情形下签订，《协议》显失公平为由主张撤销《协议》中有关借款的约定，但关于万树公司、张守武是否应向邹丹偿还《协议》确认的借款已由邹丹先行向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另案提起民间借贷纠纷诉讼，故关于万树公司、张守武与邹丹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借款合同的效力以及万树公司、张守武应否向邹丹偿还《协议》确定的借款金额应在另案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进行审理和认定，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本案的争议焦点仅是案涉《协议》是否存在可撤销的法定情形。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万树公司、张守武提交的证据以及申请法院调取的证据均旨在对抗万树公司、张守武与邹丹之间的借贷关系，包括借贷关系是否成立、借款是否真实存在、借款金额是否属实等，并不能证明其在签订《协议》过程中存在受胁迫的情形，亦不足以证明其对《协议》存在重大误解，《协议》显失公平，故万树公司、张守武申请调取的证据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对万树公司、张守武的调证申请，一审法院不予准许。综上，万树公司、张守武要求撤销《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相关约定无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对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冕宁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张守武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冕宁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张守武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邹丹提交其与张守武、万树公司的卿姓律师2020年3月13日至2020年3月15日的微信聊天记录以及该微信中发送的协议电子文档，拟证明《协议》系张守武、万树公司的律师按双方真实意思起草，系双方反复商讨后签订，从微信聊天记录可见双方的沟通是平等且友善的，而且商讨时间在签订《协议》前10多天，所以胁迫之说完全不成立，《协议》不应当被撤销。万树公司、张守武质证称，对微信聊天记录及微信聊天记录中发送的协议电子文档的真实性无异议，该微信聊天记录确实是邹丹与卿又萍律师的微信聊天记录，但对其关联性有异议，微信聊天记录仅仅是对《协议》进行的协商过程，并且根据该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第一版协议是邹丹的律师草拟的，卿又萍律师发送给邹丹的协议仅是对其进行修改，之后邹丹又将该协议进行了再次修改后发给卿又萍律师，并未达成一致的协议，至于最终签订协议时卿又萍律师不在场；正因为卿又萍律师参与了万树公司、张守武与邹丹协议的谈判和磋商，才明确知道该协议产生的背景与事实不符，事实上双方并没有进行账目核算，且邹丹持有相关财务的所有资料，根本就没有与万树公司、张守武进行核对；并且是否有律师代为审核协议与协议是否系在重大误解或显失公平的情况下签订并无关联。本院经审查认为，邹丹提交的证据符合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邹丹与万树公司、张守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又萍之间有以下微信聊天记录：2020年3月13日，卿又萍律师向邹丹发送“协议（卿律师）”电子文档，并发送信息“邹丹，我根据上次与你沟通交流后，又与张总充分沟通后，现为了解决问题，化解矛盾，争取早日处理好你们的问题，修改了一些内容，请审阅，斟酌！”；邹丹“收到”；卿又萍律师“我修改部分均以下划线标准”。2020年3月14日，卿又萍律师“邹丹，合同看了吗”。2020年3月15日，邹丹向卿又萍律师发送“协议（卿律师）改”电子文档，并发送信息“卿律师，这是修改后的”；卿又萍律师“收到”。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万树公司、张守武主张撤销双方于2020年3月24日签订的《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相关约定是否具有事实及法律依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之规定，本案《协议》签订于2020年3月24日，而万树公司、张守武于2020年11月9日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撤销本案《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相关约定，因此本案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第一，从邹丹提交的其与万树公司、张守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卿又萍律师的微信聊天记录来看，双方在签订本案《协议》前对协议内容进行过反复协商，而双方当事人亦陈述在签订《协议》时有双方当事人及双方当事人的律师在场，万树公司、张守武主张其系受欺诈、胁迫及有重大误解而签订《协议》缺乏证据证明。第二，万树公司、张守武主张其及其委托的其他主体向邹丹支付的款项多于邹丹向其支付的款项，因此签订《协议》时不存在借款，认为该《协议》显失公平。但从万树公司、张守武提交的其和其他主体与邹丹之间的银行交易流水来看，转款的备注中有还款、货款、销售款等，不能证明双方之间的款项往来均是借款，并且本案《协议》中亦载明双方经过账务结算共同确认的各项费用，而邹丹已就本案《协议》中所涉的借款向四川省冕宁县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该案目前在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审理过程中；因此万树公司、张守武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签订的《协议》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当事人请求变更的，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不得撤销。”之规定，万树公司、张守武提交的现有证据不能证明本案《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约定符合上述法律规定的可撤销情形，一审判决认定万树公司、张守武主张撤销本案《协议》中关于借款的相关约定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万树公司、张守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7600元，由冕宁万树食用菌产业发展有限公司、张守武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姚兰 审判员  马雯 审判员  莫雪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成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