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粤01民终10905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刘豹，男，1989年1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城市。上诉人（原审被告）：刘大强，男，1975年1月12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淮安市淮阴区。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姜顺玲，广东聚方律师事务所律师。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仪，广东聚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望小龙，男，1988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宜城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柳依，广东罗欢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刘豹、刘大强因与被上诉人望小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4民初1363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0日立案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上诉人刘豹、刘大强及其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姜顺玲，被上诉人望小龙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柳依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豹、刘大强共同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予以改判；2.判令一、二案件受理费由望小龙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刘豹与望小龙之间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没有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双方的合同合法有效且已经履行完毕。（二）依据双方签订的合同约定，望小龙应当向侵权人主张权利，判决返还购车款没有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三）从协议内容、车辆价格过低等可以推断望小龙对车辆情况明知，应当认定其明知，望小龙无权要求解除合同。（四）即使合同无效，望小龙在履行合同中存在过错且无法返还车辆，判决返还购车款时应根据过错程度要求望小龙自行承担部分，并在返还时进行扣减。望小龙使用涉案车辆3个多月，受益，应当在返还购车款时对占有使用费进行扣减。依据法律规定无效合同双方应当互相返还，望小龙应当返还车辆，若事实上车辆无法返还，也应折价补偿刘豹、刘大强。另补充，刘大强没有在合同上签字，属职务行为，收款后将款项交给了纽扣车行，刘大强与本案无关，不应当承担付款责任。望小龙针对刘豹、刘大强的共同上诉请求辩称，（一）双方之间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实质是以转让所有权为目的的买卖合同，该合同已违反法律关于二手车流转的强制性规定，该合同应是无效的，刘豹、刘大强应返还款项。（二）望小龙虽知晓该车辆为质押车辆，但并不知晓后续会经由他人拖车，导致丧失对车辆的使用权及所有权。（三）刘豹、刘大强要求望小龙承担占有使用费不应支持。案涉车辆使用时间为2020年1月19日至2020年4月2日，该期间正值新冠××疫情比较严重的时期，全国封城，望小龙无法使用该车辆，不应该承担在此期间的占有使用费。（四）刘大强对案涉交易的达成起较大促进作用，且是款项的实际收取者，其称款项交由第三方与本案无关。刘大强、刘豹应承担向望小龙返还车款的连带责任。望小龙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望小龙与刘豹于2020年1月19日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2.判令刘豹、刘大强连带返还望小龙购车款98000元，并自立案之日起支付望小龙前述款项的利息损失（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计算至实际履行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由刘豹、刘大强共同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豹是FFMC纽扣名车俱乐部的员工，刘大强是FFMC纽扣名车俱乐部的股东。2020年1月19日，刘豹与望小龙签订了《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约定将车牌号为浙Ｋ×××××的宝马车辆转让给望小龙。2020年1月5日，望小龙现金交付刘大强10000元，2020年1月19日，望小龙现金交付刘大强88000元，刘豹向望小龙出具了收据，并且将宝马车辆、车辆钥匙及车辆证件交给望小龙。2020年4月24日，望小龙所购买的浙Ｋ×××××宝马车辆被拖走。望小龙称，浙Ｋ×××××宝马车辆的所有权人是弘信融资租赁（杭州）有限公司丽水分公司。刘豹称，是刘大强叫其在合同上签名，并支付其400元。望小龙提供以下证据：1.2020年1月19日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及其补充协议；2.浙Ｋ×××××宝马汽车的车钥匙（照片）；3.望小龙为支付购车款到银行取款的记录及刘豹出具的《收据》；4.2020年4月、5月，望小龙与刘豹、刘大强协商案涉车辆被拖走的善后事宜的聊天截图、快递信息；5.2020年6月，望小龙与刘豹、刘大强协商案涉车辆被拖走的善后事宜的聊天截图；6.刘豹、刘大强朋友圈截图。一审法院认为，望小龙与刘豹签订《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并支付刘大强98000元，目的是购买浙Ｋ×××××宝马汽车，取得汽车的所有权。但刘豹、刘大强在签订协议时未如实告知望小龙关于浙Ｋ×××××宝马汽车的真实情况及存在的瑕疵，刘豹、刘大强串通后，在明知自己没有取得该车辆所有权的情况下，与望小龙签订车辆转让协议，一人负责签订协议，一人收取款项，刘豹、刘大强的行为均存在过错。望小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协议时亦应认真审查该车辆所有权情况，应要求刘豹、刘大强提供车辆实时的登记情况，但其因疏忽大意，并未认真查实，其本身亦存在过失。综上，刘大强与刘豹在未取得车辆所有权，即与望小龙签订车辆转让协议，其行为违反法律规定。现因车辆被案外人拖走，望小龙丧失了车辆使用权，亦未取得车辆所有权，致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望小龙的合法权益无法保障，故该协议应予以解除。刘豹作为完全民事行为人，应当知晓签订合同后的法律后果和意义，其作为合同相对人，应受合同的约束，故刘豹应当承担返还望小龙购车款的责任。故刘豹应退回望小龙购车款98000元。刘大强虽然没有在《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签字，但其指使刘豹与望小龙签订该协议，并实际收取了望小龙的车款，并未交给刘豹，其与刘豹存在共同的过错，故刘大强与刘豹应当承担连带返还望小龙车款的责任。关于利息，由于双方签订的协议予以解除，望小龙在诉前亦要求刘豹、刘大强返还购车款，但刘豹、刘大强予以逃避，故望小龙主张利息以98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8月28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计算，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刘大强未到庭参加诉讼，违反法律规定，视为其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为此，一审法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望小龙与刘豹于2020年1月19日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二、刘豹、刘大强连带向望小龙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一次性付清98000元及利息（以98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8月28日起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标准计算）。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25元，由刘豹、刘大强负担。经审查，本院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以下事实：甲方刘豹与乙方望小龙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约定：一、甲方因对弘信融资租赁（杭州）有限公司丽水分公司享有质押债权，现甲方将质押债权项下使用权、质押物权、转押权以人民币元整（大写：）的价格转让给乙方，乙自愿受让该债权；二、甲方一并将该质押债权的质押物：车牌为浙Ｋ×××××的质押物转让给乙方；车辆具体信息为：车辆品牌宝马型号523，车架号LBVFP3906BSE34425,发动机号02777728，车辆实际行驶公里，颜色。三、甲方保证对上述车辆享有质押权，享有转押权利，享有质押债权项下的对应的各项合法权益，包括但不限于使用权，处置权。四、转押时甲方向乙方交付质押权对应的车辆相关权属、权利证书以及相关手续。五、甲方保证该债权的真实性，甲方保证车辆不是盗、抢、诈骗、租赁、走私、套牌车辆。六、该车辆质押权转押后发生交通事故、交通违章等所产生的法律责任，及发生的经济纠纷与甲方无关，甲方不承担任何责任。七、如原车主需要取回车辆，甲、乙协商后，乙方应积极配合甲方赎回车辆，所发生的费用由债务人承担。八、乙方在使用过程中，如遇盗抢、交通违法、行车安全或国家车辆管理法律、法规或车辆状态发生变化等一切导致的责任、权利与义务，均由乙方自行承担。九、质押债权的质押物车辆移交与乙方后，甲方应协助乙方办理车辆年审、保险、处理违章等手续，所有费用由乙方承担。十、本合同项下争议双方约定在当区有管辖权的法院起诉方式解决。争议期间，各方仍应继续履行未涉争议的条款。2020年8月21日，双方签订协议补充条款，约定本合同履行地为广州市花都区，本案所涉争议由合同履行地法院管辖。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一）涉案《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所涉法律关系的性质及效力；（二）如果合同无效，刘豹、刘大强是否应向望小龙退还购车款以及购车款的数额如何认定。就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认定如下：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问题。对于涉案《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的性质，虽双方签订的上述协议名称及内容中有质押债权转让内容，但对于双方实际形成的法律关系性质，应当结合涉案交易的具体内容及双方当事人的真实交易目的作出综合审查认定。首先，从双方订立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主体内容分析，该协议虽名为“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但合同中并无任何关于原债权人身份、债权金额、履行期限等主债权信息的记载内容。反之，协议主要条款均是围绕债权质押车辆的情况进行约定，不仅涉及车辆号牌、型号等信息的完整描述，还明确订明车辆归属、事故责任和风险承担等各方面内容，充分反映双方在签署协议时着重关注于质押车辆的状况而非主债权标的情况，双方协议约定的主体内容明显有别于一般债权转让合同的权利义务特征。其次，从双方实际履行行为分析，刘豹、刘大强依据涉案协议向望小龙交付车辆，但涉案车辆的流转过程中，当事人对于主债权的客观真实性、实现可能性等均未作实质审查，事后，是否通知原债务人或车辆所有人也没有证据证实，因此，无论从协议内容还是当事人的履行行为分析，双方之间的交易并不符合债权转让法律关系的基本特征。从合同明确约定的车辆状况、事故责任承担、风险负担等条款，均能证实双方真实交易目的并非转让特定债权，而是转让作为债权质押的具有一定权利瑕疵的车辆。也正是基于双方均知晓该车辆存在上述权利瑕疵和风险，故其车辆交易价格才显著低于正常市场价格。因此，双方实际设立的是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本案案由应定性为买卖合同纠纷，一审对此认定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刘豹、刘大强主张双方是债权转让关系，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效力认定问题。一审中各方未主张无效，但对合同效力问题，本院仍须依职权审查合同是否存在无效情形。如上所述，望小龙与刘豹、刘大强之间实际建立的是买卖合同关系，双方在此过程中达成“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是为掩盖案涉车辆存在的权利瑕疵并为避免由此引起的权属争端而作出的虚假意思表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当属无效。至于双方实际设立的车辆买卖合同关系效力，一方面，刘豹、刘大强并非车辆所有权人，即使案涉车辆是通过质权转让以实现车辆转移占有，但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关于“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的规定，即在法律已就质权流质条款作出禁止性规定的前提下，出让人并不能据此获得该车辆的所有权和处分权。另一方面，虽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一款规定，仅以不具有车辆所有权和处分权并不足以否定买卖合同关系效力，但就本案所涉质押车辆交易而言，标的车辆之上存在多种权利主体，各主体之间均存在经济利益的直接冲突。同时，案涉交易标的为机动车辆，机动车辆作为道路交通运输工具在其运行期间具有高度危险性，故国家对于机动车辆的登记、流通各环节均制定了严格的监督管理措施。其中对于二手车辆的交易行为，商务部已制定《二手车流通管理办法》，其中第六条规定：“二手车直接交易是指二手车所有人不通过经销企业、拍卖企业和经纪机构将车辆直接出售给买方的交易行为。二手车直接交易应当在二手车交易市场进行。”第十五条规定：“二手车卖方应当拥有车辆的所有权或者处置权。二手车交易市场经营者和二手车经营主体应当确认卖方的身份证明，车辆的号牌、《机动车登记证书》、《机动车行驶证》，有效的机动车安全技术检验合格标志、车辆保险单、交纳税费凭证等。”因此，本案各方通过订立《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的方式转让涉案车辆，明显是为规避国家对二手车交易的管理规定，不仅严重扰乱了车辆流通经营的市场秩序，且在标的车辆为抵押车或质押车的情况下，如果仍放任其自由转让交易，极易引发各权利方的利益冲突，增大社会不安定因素，也必然对正常交易秩序和交易安全造成冲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规定：“违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根据前述分析，本案双方签订的《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及双方所实施的案涉车辆买卖行为不仅违反车辆流通管理规定，且实质损害了社会经济秩序和社会公共利益，依法应当认定为无效。涉案《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无效的情况下，望小龙起诉要求解除其与刘豹于2020年1月19日签订的上述《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将涉案协议作为有效合同处理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问题。对于合同无效后的法律责任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望小龙一审起诉时同时提出解除合同及要求刘豹、刘大强退还购车款的诉求，现本院已认定涉案《质押车债权转让协议》无效，鉴于望小龙提起本案诉讼的最终目的是要求退还购车款，故从避免当事人诉累的角度，其要求退还购车款的主张是否成立，与其解除合同的主张是否获得支持并不冲突，可在合同无效的情况下直接予以考虑。故望小龙要求返还购车款的主张具有相应法律依据。但鉴于涉案车辆从2020年1月19日交付望小龙至2020年4月24日被拖走，期间必然会产生车辆的使用费用以及损耗、贬值损失，故综合考量车辆状况及望小龙实际占有使用车辆的情况，从公平角度出发，本院酌情扣减合理使用费10000元。即刘豹、刘大强应当向望小龙返还价款88000元，对于望小龙提出的超出上述数额部分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望小龙以占用车辆期间正值新冠××疫情期间，无法使用该车辆，不应该承担占有使用费的抗辩，本院不予采纳。望小龙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签订协议时未尽审慎义务，其自身存在过失，对其要求支付购车款利息损失的请求，本院也不予支持。因涉案车辆被他人拖走，导致望小龙无法向刘豹、刘大强返还涉案车辆，但现无证据显示望小龙对车辆被拖走具有过错。涉案车辆并未实际灭失，车辆上尚存其他利益相关方，刘豹、刘大强因此遭受的损失尚未最终确定，而且其也可另行向上一手卖家主张权利，刘豹、刘大强上诉提出的折价补偿问题，本院不予采纳。刘豹作为涉案协议签订方，刘大强实际收取购车款项，二人应对购车款项的返还共同承担责任。刘豹、刘大强主张不应承担返还款项责任的上诉理由不成立。综上所述，刘豹、刘大强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查明事实基本清楚，适用法律有误，裁判结果存在不当之处，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七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4民初13637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花都区人民法院（2020）粤0114民初13637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上诉人刘豹、刘大强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被上诉人望小龙退还购车款88000元；三、驳回被上诉人望小龙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25元，由上诉人刘豹、刘大强负担1012.5元、被上诉人望小龙负担112.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50元，由上诉人刘豹、刘大强共同负担2025元、被上诉人望小龙负担2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员  练长仁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书记员  郭炜丹黄树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