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605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焕连，女，1953年4月1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莘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振波，男，1971年11月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莘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振平，女，1981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赵振超，男，1983年4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莘县。 以上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陆洋，山东海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李沧区。 法定代表人：许宏芝，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杰，山东劳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璐璐，山东劳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贝特沃思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 法定代表人：林海，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杰，山东劳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璐璐，山东劳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因与上诉人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李沧环卫公司）、被上诉人青岛贝特沃思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贝特沃思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李沧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3民初27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上诉请求：1.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判令被上诉人赔偿医药费6679.81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丧葬费38,164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200元、精神抚慰金10000元等共计55943.81元等损失的50%部分，共计27971.91元；2.一、二审诉讼费用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证据采信错误，举证责任分配错误，由此导致错误判决。1.上诉人一审提交了李沧环卫公司第八分公司的网格化信息文件打印件一份，其中载明赵海法生前工作时间为5：00-21：00，根本不是被上诉人代理人在一审庭审中所称的对工作时间并无限制。该文件中载明的环卫工人至今仍在被上诉人处工作。被上诉人罔顾基本事实，缺乏诉讼诚信，回避该文件中载明的全部环卫工人姓名确系被上诉人处环卫工人这一对查明事实有着重大影响的问题。因被上诉人不诚信的抗辩及逃避举证义务的行为，致使赵海法生前每日的工作时长未能有效查明。赵振平一审期间作为一名一线基层环卫工人，根本无法全部认识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环卫工人，更无能力制作上述网格化信息文件。一审法庭如能本着负责查清事实真相的态度，认真审查该证据的证明事项，合理要求被上诉人说明该证据所载的环卫工人信息，明确其举证责任，那么就可以还原赵海法身前长期超负荷提供劳务的基本事实。2.一审判决对于赵海法入院记录记载“在家未处理急来院就诊”理解过分苛责，属于对基本生活常识的机械理解。赵海法在离开家返回离家不远的工作岗位路上突发疾病，作为家属，必然第一时间将患者带至家中等待救援，这与住院病历中记载的在家未处理并不矛盾。作为任何一名成年理性的患者家属，病发第一时间谁也不可能不去急救患者，而采用拍照录像等证据来证明患者发病地点及时间。一审判决对该基本生活常识理解机械，忽视了普通人性亲情在处理突发疾病时的正常慌乱，实难为上诉人所接受。一审对该证据的的机械理解，直接使得被告极大的减轻或免除了其过错责任，恳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二、上诉人近亲属赵海法长期为李沧环卫公司提供环卫服务，并在贝特沃思公司劳务派遣期间去世。对于赵海法突发疾病死亡有明显过错，应承担相应过错责任。虽然贝特沃思公司称赵海法与其系劳务关系，而非劳动关系。但究其实质，赵海法未能与被上诉人贝特沃思公司确定为劳动关系，也仅仅是因为其已过退休年龄，但其却与其他环卫工人一样从事相同的环卫工作。二被上诉人对于他们的工作环境及实际工作时长心知肚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于劳动者的劳动时长有着明确规定。即便本案赵海法与贝特沃思公司系劳务关系，为李沧环卫公司提供环卫劳务，也不意味着二被上诉人可以在固定一天24小时内不顾提供劳务者的身心承受极限，随意要求其每天提供固定时长长达16小时的劳务服务。每天长达16小时的工作，必将对劳动者的身心健康造成严重影响，长年累月下来，赵海法发生过劳猝死也与国际、国内频繁发生的“过劳死”猝死现象并无太多不同。在这个过程当中，二被上诉人作为要求提供劳务的一方，为了其自身利益，长期要求赵海法从事严重超时的保洁劳务工作，其有着明显过错。上诉人恳请法院基于本案客观事实，还原提供劳务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纠正一审判决中对二被上诉人没有过错责任的错误认定。综上所述，上诉人认为一审判决表面看似因死者的去世让上诉人作为近亲属得到了一定的补偿，但其忽视的却是基本事实真相和被上诉人的过错责任，以及基于其过错责任而应承担的相应赔偿责任。上诉人恳请二审法院能够还原事实真相，依法认定二被上诉人指令赵海法长期从事超时超负荷劳动的事实，还死者以公道，还广大默默辛苦付出的环卫工人一个公正。 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共同辩称，我们两公司已给我们共同委托的代理人出具了利益豁免权，其可代理我们两公司共同答辩。1.赵海法与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之间并非劳务派遣关系，不应当适用劳动关系项下的无过错原则。2.赵海法系在家突发疾病，经治疗无效后去世，不符合“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的情形，且其病因系其自身基础疾病及20-30年吸烟史导致，并非从事保洁工作导致，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对此不存在过错，且上诉人也未提交证明赵海法死亡与从事保洁工作之间具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故其要求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3.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上诉人主张赵海法死亡系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导致，其应当就贝特沃斯公司、李沧环卫公司存在过错且与赵海法死亡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举证责任分配正确。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应当予以驳回。 李沧环卫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且有悖于公平原则，依法应当予以改判。一、上诉人与死者赵海法之间不存在直接的法律关系，不属于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对死者赵海法因自身疾病死亡也不存在任何过错，原判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和第三十五条判决上诉人承担补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原判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和第三十五条判决上诉人承担补偿责任，但第三十五条的规定为“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造成他人损害的，由接受劳务一方承担侵权责任。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故本条适用的法律关系为“个人之间形成的劳务关系”，适用主体为“劳务关系中的个人”。死者赵海法系被告青岛贝特沃思人力资源有限公司聘用的劳务人员，其双方依据真实意思表示签订的《聘用合同》合法有效，且原审被告为其发放劳务报酬，可以看出与死者赵海法之间存在劳务关系的主体系原审被告，并非上诉人，上诉人与死者赵海法之间并未建立直接的法律关系。且上诉人系具有独立民事资格的法人主体，与死者赵海法之间也不存在《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个人之间形成劳务关系”的情形，更对死者赵海法因自身疾病死亡不存在任何过错，原判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和第三十五条判决上诉人承担补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二、即使本案应当适用公平原则，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的规定，公平原则的适用必须是法律规定的情形，而本案不属于法律规定应当予以分担损失的情形，原判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根据《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六条之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没有过错的，依照法律的规定由双方分担损失。据此可以看出，公平责任是指双方当事人对于损害的发生均无过错，且法律又未规定适用无过错的情形下，基于公平的观念，由双方对损失予以分担。根据《民法典》的规定可以看出，公平原则的适用范围应受到严格限制，适用情形必须是法律规定的情形。而本案并不具备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适用公平责任的条件，也不属于法律规定应当适用无过错规则原则的情形，故本案不属于法律规定应当予以分担损失的情形，原判决依据《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改判。三、对于超过法定退休年龄但仍具备提供劳务能力的人员，多数企业因其潜在风险而将其拒之门外，但上诉人并未因此拒绝该部分人员在上诉人区域内提供保洁服务，且也通过支付服务费的方式间接确保了该部分人员获取经济收入，承担了相当的社会责任，减轻了社会的负担。如法律或司法审判对此种模式予以否定，或据此加重上诉人的责任，无异是对上诉人及众多同类型企业在服务人员的年龄进行更多限制，既不利于当前社会的经济水平发展，也不利于社会和经济秩序的维系，有悖于公平原则。综上所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且有悖于公平原则，依法应当予以改判。 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辩称，李沧环卫公司有意规避其指定劳动者超时超负荷工作事实，要求适用一审时尚未生效的民法典，也无非是为了达到拖延甚至逃避相应赔偿补偿，请求依法公证判决。 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医药费12792.5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丧葬费38164元、护理费600元、交通费200元、精神损害赔偿抚慰金10000元等共计62056.56元等损失的50%部分，共31028.28元；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庭审中，原告将医药费变更为6679.81元。事实与理由：原告李焕连系赵海法妻子，其余原告均系原告李焕连、赵海法婚生子女。赵海法受劳务派遣公司委托，劳务派遣至被告李沧环卫公司从事保洁工作十余年。期间2019年5月5日，原告与贝特沃思公司签订劳务合同，被指派到被告李沧环卫公司处从事环卫保洁工作。长期严重超时的保洁劳务工作给赵海法的身心健康造成严重影响。2020年1月25日6点30分许，赵海法突发脑干出血，抢救无效后死亡。原告认为，赵海法为三方共同利益进行的活动中受到的猝死损害，虽与其年龄有一定关系，但与被告长期要求赵海法超时超负荷劳动亦有相当关系。事发后，被告对赵海法的死亡冷漠无视，不闻不问，不愿分担原告的各项损失。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原告提交《劳务协议》原件1份，其中工作岗位和工作内容处记载为：八分公司保洁员，证明赵海法与贝特沃斯公司于2019年5月5日签订劳务协议，从事李沧环卫公司的第八分公司保洁员。李沧环卫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系赵海法与贝特沃斯公司签订，与李沧环卫公司无关。贝特沃斯公司质证认为，对该证据上贝特沃斯公司加盖的公章真实性无异议，但工作内容应为保洁员。同时，被告提交《劳务协议》原件1份，其中工作岗位和工作内容处记载为：保洁员，证明两份协议关于工作内容的约定不一致。原告质证认为，对被告提交的《劳务协议》真实性有异议，该协议中“保洁员”的笔迹明显非赵海法书写，且该字体也明显与赵海法的签名不是一支笔书写形成，实际情况是贝特沃斯公司曾要求赵海法在空白《劳务协议》上签字，且没有落款时间，原告提交的《劳务协议》是在赵海法去世后由本案李沧环卫公司交付给原告的。一审法院认为，根据2019年5月5日赵海法与贝特沃斯公司所签的《劳务协议》及贝特沃斯公司向赵海法发放薪酬的事实，能够确定双方存在劳务关系。而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原告主张赵海法是在返回工作岗位路上突发疾病，而根据赵海法入院记录记载的内容，其系“在家未处理急来院就诊”，即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赵海法是在从事劳务过程中受到损害，同时，根据赵海法家属在医院的陈述，赵海法患有高血压10余年，且有吸烟史20-30年，上述原因均系出现脑干出血的危险因素，原告亦未提交证据证明赵海法突发上述疾病系因从事保洁工作引起。综上，因原告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赵海法的死亡与其从事的劳务行为存在因果关系，且李沧环卫公司、贝特沃斯公司对赵海法的死亡不存在过错，故对原告要求两被告承担赔偿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没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考虑到赵海法在年近七十的情况下仍为李沧环卫公司提供劳务，且在劳务合同期间内突发疾病遭受损害，根据公平原则，一审法院酌定由实际用工单位李沧环卫公司一次性补偿原告20,000元。判决：一、被告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0日内支付原告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补偿款20,000元；二、驳回原告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7元，（原告已预交），由原告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负担164元，由被告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负担363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根据上诉人上诉和被上诉人答辩，本案争议焦点为：李沧环卫公司、贝特沃思公司是否应当就赵海法死亡的各项经济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提供劳务一方因劳务自己受到损害的，根据双方各自的过错承担相应的责任。具体到本案，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赵海法生前与贝特沃思公司签订《劳务协议》，存在劳务关系，赵海法如若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到损害，赵海法与贝特沃思公司应按照各自过错承担责任。本案中，根据医院的入院记录显示，赵海法生前系在家中突发病情并到医院就诊，且其死亡原因系由高血压病史、吸烟史等危险因素出现的脑干出血引发的死亡，庭审中，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赵海法系在为贝特沃思公司提供劳务过程中遭受损害，且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赵海法的上述突发疾病与其从事的保洁工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根据过错责任原则，李沧环卫公司、贝特沃思公司对赵海法的死亡不存在过错，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李沧环卫公司、贝特沃思公司对赵海法的死亡不承担过错赔偿责任，于法有据，本院予以维持。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主张李沧环卫公司、贝特沃思公司应就赵海法的死亡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所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本院不予支持。另，虽然赵海法因自身疾病导致死亡，但考虑到事发时赵海法年近七十岁，本应颐养天年，却仍坚持劳动，在贴补家用的同时亦为社会贡献了应有的价值，其辛勤付出、发挥余热的精神值得肯定，结合考量赵海法生前实际工作情况，一审法院酌定由实际用工单位李沧环卫公司一次性补偿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2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李沧环卫公司主张不应当承担该补偿，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上诉人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上诉人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26元，由上诉人李焕连、赵振波、赵振平、赵振超负担499元，由青岛李沧环境卫生有限公司负担527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伍亚荣 审 判 员 张好栋 审 判 员 于水清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苏雨彤 书 记 员 李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