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再14号 原审原告：深圳瑞昊投资发展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住所地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沙河街道高发社区侨香路4080号侨城坊7号楼15E。 执行事务合伙人：保定恒荣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委派代表：梁桂玲）。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源，云南八谦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骏，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四川无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交子大道365号1栋4层401—412号。 法定代表人：黄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恒，北京康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北京康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原告深圳瑞昊投资发展合伙企业（有限合伙）（以下简称瑞昊企业）与原审被告四川无声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声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本院（2019）川01民初7038号民事调解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于2020年11月24日作出（2020）川01民监22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审原告瑞昊企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源、李骏，原审被告无声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黄勇及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志恒、王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瑞昊企业称，原审调解书没有违反法律规定，系双方当事人自愿协议一致达成，合法有效。请求法院确认原调解书的效力，依法支持瑞昊企业的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2017年3月31日，瑞昊企业向无声公司支付3000万元款项。2018年5月15日，依据无声公司2018年3月7日作出的股东会决议，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如无声公司未能完成协议书中内约定的经营目标，则瑞昊企业转入无声公司账户的3000万元投资款便转为借款，无声公司应按照约定按期向瑞昊企业归还借款本息。《协议书》还约定如无声公司未能在上述约定期限内偿还本金或利息，应按合同应付未付部分本金按约定年利率上浮20%支付逾期利息（不计算复利）。如无声公司有任何一期不按本合同约定支付本金或利息，且超过30个工作日的，瑞昊企业可要求无声公司将剩余所有投资款转化为借款，并要求将借款本金及利息一次性支付完毕，并承担瑞昊企业为主张权利而产生的损失（包括但不限于交通费、差旅费、诉讼费、诉讼保全费、律师费等）。《协议书》签订后，因无声公司经营不善，截至2019年2月14日进行财务审计时，无声公司持续亏损，未能达到其在协议书中向瑞昊企业承诺的2018年的经营目标，瑞昊企业向无声公司主张归还相应借款。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出具了《资金还款计划》等书面文件，认可其未完成经营目标且同意归还借款。2019年8月29日，无声公司召开股东会，一致同意解除2017年3月8日《增资协议》，《增资协议》的解除将瑞昊企业从一个股东的身份变更为债权人身份，原有的3000万元的投资款经过转化变成了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支付的金钱给付之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中不得抽逃出资的规定属于管理性规定，不属于效力性规定，2018年5月15日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并未违反国家效力性强制规定，不应当认定为无效，且按照九民纪要第五条之规定，《协议书》实为“对赌协议”应属合法有效，无声公司未依约完成经营目标，应当向瑞昊企业返还款项。 无声公司称，原审调解书存在明显错误，违反了《公司法》相关强制性规定，调解书内容实质上确认了瑞昊企业非法抽逃出资的行为，存在明显错误，应当予以撤销。瑞昊企业诉请的借款本金无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双方之间并不存在真实民间借贷关系，请求法院驳回瑞昊企业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瑞昊企业起诉所称的借款本金3000万元实质为瑞昊企业根据《增资协议》的约定向无声公司支付的3000万元股权出资款，出资款中的532.24万元计入公司注册资本并且完成了工商变更登记，剩余2467.76万元作为溢价款计入公司资本公积，上述款项均为无声公司的公司法人财产。2.瑞昊企业诉请主张3000万元为借款本金的主要依据为2018年5月15日双方签订的投资款直接转为借款的《协议书》，该协议书约定直接将股东的出资款（包括了注册资本金）计入资本转股借款的行为违反了《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的强制性规定，违背了《公司法》关于资本充实的基本原则，属于非法抽逃出资的违法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相关规定，应当属于无效合同，该协议书应当被认定为无效。同时，公司签署了相关的股东会决议，同样违反了《公司法》关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的禁止性规定，根据《公司法》第二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相关股东会决议也属于无效决议。3.即便不考虑《协议书》无效等因素，该协议书不具备法律上的可履行性，同样应当驳回瑞昊企业的诉讼请求，协议书所约定的投资款转为借款并且由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但该3000万元款项是自完成投资之日起即成为无声公司法人财产，在未完成减资等合法手续前任何将投资款以任何形式予以返还或抽回行为均为法律所禁止，不具有法律上可履行性。4.《公司法》第二十条明确规定公司股东应当严格遵守法律及行政法规的相关规定，不得滥用股东权益损害公司或公司股东以及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协议书》将投资款转为借款的行为属于股东滥用公司权利损害了公司的法人财产，损害了公司股东利益，同样也损害了公司债权人利益。综上，双方之间并无真实的借款关系，瑞昊企业诉请的主要合同依据违反了法律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协议；同时，基于《公司法》相关原则，该协议书即便有效，也不具备法律上的可履行性，请求法院驳回瑞昊企业的所有诉讼请求。 瑞昊企业向本院起诉请求：1.判令无声公司偿还借款本金3000万元；2.判令无声公司偿还借款利息679万元（按年利率12%计算，自2018年1月1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11月10日起诉之日，利息最终计算至借款本金清偿之日止）；3.判令无声公司承担诉讼保全担保费3万元；4.判令无声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 原审审理中，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达成如下调解协议：一、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偿还借款3000万元，利率按年12%计算（日利率为0.0003333即按12%除以360天），自2018年1月1日开始计算利息。二、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偿还本金及利息的具体时间为：1.本调解书生效且无声公司银行账户解封之日偿还瑞昊企业400万本金，以及以400万为基数向瑞昊企业支付从2018年1月1日至该400万实际支付时的利息。2.自2020年1月5日起至2022年3月5日前每月偿还瑞昊企业50万本金及相应利息。三、如无声公司有任何一期不按上述约定时间偿还款项超过10个工作日的，无声公司应将剩余全部款项本金及利息一次性支付完毕。如无声公司到期仍未支付前述款项的，瑞昊企业有权就剩余全部款项本息申请法院一次性强制执行。无声公司未按调解书指定期间履行支付义务的，应当按法律规定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四、案件受理费225900元减半收取为112950元由无声公司承担；诉讼保全担保费30000元、保全费5000元由无声公司承担；以上款项共计147950元，无声公司应于公司银行账户解封之日向瑞昊企业支付。 本院再审查明，瑞昊企业系2017年3月8日依法成立的有限合伙企业，主要经营范围为投资兴办实业。无声公司系2000年7月27日依法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3725.67万元，主要经营范围包括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等。 2017年3月8日，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及其全部股东签订《增资协议》，确认签订协议时无声公司的注册资本为3193.43万元，公司及原股东同意由瑞昊企业出资6000万元认缴无声公司新增注册资本，投资完成后瑞昊企业占无声公司25%的股权。第一期增资3000万元，于2017年3月31日前支付至公司账户，占增资额的50%。后期增资额50%从2018年起每年按经营所需进行投资。如公司上年的营业收入、净利润及销售商品、提供劳务及技术服务收到的现金三项指标未完成至该年财务预测的85%，投资方可以不再追加投资。公司应于第一期增资到位后30日内办理完毕瑞昊企业增资的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原股东应全力配合。每次实际投资按当次投资额×1064.48万/6000万元计入公司注册资本，其余计入公司资本公积。各方确认，增资完成后，瑞昊企业的股东权益比例为25%。 2017年3月30日，无声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经全体股东研究，决议同意公司注册资本由3193.43万元增加至3725.67万元，新增的532.24万元注册资本由瑞昊企业认缴，出资方式为货币，认缴期限为2017年3月31日，对变更情况相应修改公司章程。2017年3月30日，无声公司章程按上述股东会决议内容进行了修订。 2017年4月27日，无声公司向工商机关申请将公司注册资本变更登记为3725.67万元，增加瑞昊企业为公司股东，出资比例为14.29%。 2018年5月15日，瑞昊企业作为甲方、无声公司作为乙方，双方签订《协议书》约定：乙方承诺公司2018年、2019年、2020年的经营财务指标达到如下目标任务：1.2018年弥补完截至2017年12月31日前的累计亏损；2.2019年当年实现税后净利润1500万元；3.2020年当年实现税后净利润1800万元。每一会计年度结束，由甲乙双方共同委托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对乙方进行年度审计，当年的审计报告应于次年2月28日前完成。如乙方不能达到上述经营目标，乙方同意将甲方3000万元的投资款转为借款，年利率10%（不计复利），自2018年1月1日开始计算利息。并在协议中详细列明分期还款时间及金额。如未在约定期限归还款项，则应还未还本金按约定年利率上浮20%支付逾期利息。 2019年12月25日，瑞昊企业作为甲方、无声公司作为乙方，黄勇等人作为担保方，共同签订《借款偿还及调解协议书》，主要内容为：因无声公司未履行2018年5月15日《协议书》约定的义务，瑞昊企业向法院提起诉讼。诉讼中双方就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偿还3000万元借款事宜协商一致，达成《借款偿还及调解协议》，由无声公司向瑞昊企业偿还3000万元，从2018年1月1日起按年利率12%计算利息，并约定从本调解协议签订且无声公司银行账户解封之日起至2022年3月5日前每月偿还瑞昊企业50万本金及相应利息。同时约定如无声公司有任何一期不按约定时间偿还款项超过10个工作日，则应将剩余款项本息一次性支付完毕。如无声公司到期仍未支付前述款项，瑞昊企业有权申请强制执行。 2019年12月26日，本院作出（2019）川01民初7038号民事调解书，对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达成的《借款偿还及调解协议书》中的上述内容予以确认。 2020年7月22日，瑞昊企业向本院申请对（2019）川01民初7038号民事调解书予以强制执行，本院立案受理。执行中已履行了部分。 庭审中双方确认无声公司并未履行法定的减资程序，瑞昊企业仍为无声公司股东。 再查明，无声公司的债权人周非、无声公司的股东洪鸣诉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请求撤销原审调解书，本院已裁定驳回周非、洪鸣的起诉。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身份证、营业执照、《增资协议》及转款凭证、《借款偿还及调解协议书》《协议书》、《股东会决议》及无声公司章程、庭审笔录等证据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是对生效调解书的再审审理。调解书是否违反自愿原则以及调解协议的内容是否违反法律，是本案审查的重点。本案再审争议焦点为：1.3000万元款项的性质，系出资款还是借款；2.2018年5月15日《协议书》是否有效；3.《增资协议》解除，瑞昊企业持有的无声公司股权是否转变为债权。现评析如下： 关于2017年3月31日瑞昊企业向无声公司支付3000万元款项的性质。本院认为，2017年3月7日，瑞昊公司与无声公司及无声公司股东签订《增资协议》，约定瑞昊企业向无声公司投资6000万元，首期增资款3000万元，其中532.24万元计入注册资本，2467.76万元作为溢价计入公司资本公积，并于2017年3月31日前完成出资。2017年3月31日，瑞昊企业向无声公司转入3000万元。根据工商档案显示，2017年4月27日无声公司完成了增资的工商变更登记事宜，瑞昊企业成为无声公司股东，持有无声公司14.29%的股权。至今，瑞昊企业仍为无声公司股东。上述事实表明，瑞昊企业转入无声公司的3000万元其性质为瑞昊企业对无声公司的出资款，且已经合法手续成为无声公司的资本金，并非借款。 关于2018年5月15日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签订《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该规定系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是《公司法》的一项基本制度和原则。股东向公司出资后，出资财产即转变为公司的法人财产，股东从公司抽回出资，则会减少公司资本，动摇公司的独立法人地位，侵害公司、其他股东和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因而为法律所严禁。本案中，案涉3000万元性质为出资款，且为无声公司的工商登记所确认，该3000万元进入无声公司的账户后，即成为无声公司的法人财产，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以《协议书》的形式将投资款转变为借款，本质上都是根本改变瑞昊企业对无声公司出资性质的违法行为，都会导致瑞昊企业抽回出资并退股的法律后果，有违《公司法》的禁止性规定。故双方签订的《协议书》内容因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而无效。瑞昊企业称按照九民纪要第五条之规定，《协议书》实为“对赌协议”应属合法有效，无声公司未依约完成经营目标，应当向瑞昊企业返还款项。对此本院认为，实践中俗称的“对赌协议”，是指投资方与融资方在达成股权性融资协议时，为解决交易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发展的不确定性、信息不对称以及代理成本而设计的包含了股权回购、金钱补偿等对未来目标公司的估值进行调整的协议。而本案中《协议书》的签订是在转款性质已经法定化的情形下达成，显然不适用九民纪要关于对该条规定的处理，同时九民纪要第五条同样也规定了人民法院应依据《公司法》第三十五条等强制性规定进行审查。 《增资协议》解除，瑞昊企业是否已由股东转变为债权人身份，无声公司应否退款的问题。本院认为，瑞昊企业因《增资协议》解除而要求返还款项从本质上说是基于其股东身份的退出，但正如上述认缴、出资、登记等均需各方当事人按照《公司法》关于公司增资的程序完成，股东退出公司同样亦应当适用《公司法》作为特别法的相关规定。瑞昊企业与无声公司协议将出资款转化为借款返还，实质上等同于股东未经法定程序任意抽回出资，将造成公司资产的不当减少，显然有违公司资本的确定、维持和不变原则，直接影响公司的经营能力和债权人利益保护。因此，在瑞昊企业的出资已转化为公司资本的情况下，应按照《公司法》的特别规定执行。现本案双方虽均确认协议解除，但未经法定的减资程序或者约定股权转让、股权回购等方式退出，瑞昊企业仍系无声公司股东，其主张已由股东转化为普通债权人的身份并要求返还款项不符合《公司法》的规定，其主张不应得到支持。 综上，原审调解书因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而无效应当予以撤销，瑞昊企业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四十八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撤销本院（2019）川01民初7038号民事调解书； 驳回深圳瑞昊投资发展合伙企业（有限合伙）的全部诉讼请求。 案件受理费112950元、保全费5000元，共计117950元，由深圳瑞昊投资发展合伙企业（有限合伙）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王军 审判员  杨桓 审判员  明静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八日 书记员  甘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