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3民再37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张永娜，女，1977年2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铭，北京博悦睿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凯，山东博睿(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恒星路999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703064932063481。 法定代表人：李传贵，院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军，男，1968年10月1日出生，汉族，系该医院工作人员，住淄博市周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孟港，山东靖安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张永娜因与被申请人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以下简称周村区医院）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20）鲁03民终179号民事判决，向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日作出（2021）鲁民申1033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于2021年4月13日立案后，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永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铭、孙凯，被上诉人周村区医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希军、孟港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再审申请人张永娜的再审请求：撤销本院（2020）鲁03民终179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被申请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原判决适用法律确有错误。二审判决书第8页认定“张永娜以显失公平为由，请求撤销上述调解协调书，但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其应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张永娜在与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签署调解协调书时就应当知道因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违约给其造成的损失，故其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撤销上述民事调解书，已超过法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间，故一审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上述认定的事实与所适用的法律不相匹配，对法律适用存在曲解和滥用。本案“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撤销事由”是“显失公平”而非“损害事实”，知道“损害事实”并不意味着必然就知道存在“显失公平”。二审法院认定“张永娜在与淄博市周村区人民医院签署调解协调书时就应当知道因周村区医院违约给其造成的损失”无任何依据。恰恰相反，本案申请人客观上并不具有“就应当知道”的可能性。因为“调解协调书”实质上是被申请人利用其专业优势和申请人的“无知”逃避了“伤残赔偿金”等项目的法定赔偿义务，而伤残赔偿金是需要经过司法鉴定评定伤残等级后方能确定的，因而申请人虽然知道发生了“右侧附件切除”这一损害事实，但并不知悉真正的损害后果，即伤残程度，因此也就不能知悉法定赔偿金额。故申请人在签署该“调解协调书”时不知道存在“显失公平”，客观上直到经过司法鉴定确定了伤残等级，才能具有知悉存在“显失公平”的可能。再审申请人卵巢被切除，评定为九级伤残，仅伤残赔偿金一项，就应当赔偿16万元左右。而协议仅补偿4万元，故而显失公平。再审申请人提起撤销之诉未超过撤销权的除斥期间。2、原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二审法院认定申请人已经通过“调解协调书”的执行获得了赔偿，因而认定申请人的上诉请求不成立，该裁判认定缺乏基本事实证据。本案申请人的诉求是要求被申请人承担违约损害赔偿金。具体项目包括伤残赔偿金及其他损失。然而调解协议中并未包含“伤残赔偿金”等项目。“调解协调书”并非对被告对违约损害责任的赔偿，不能阻却申请人对违约损害赔偿继续主张权利。涉案“调解协调书”违反政府监管政策和程序。被申请人违反政府监管政策和程序与患者签署调解协议，是造成未能全面处理该违约损害纠纷的主要原因。涉案“调解协调书”没有解决“违约损害”的全面赔偿问题，原审判决据此剥夺申请人索赔的权利缺乏基本事实证据。3、原审法院认定调解协调书有效，不符合法律规定。医患双方于2017年10月24日达成的调解协调书，不但违反了侵权责任法和医疗事故处理条例，公平公正处理医患纠纷的基本原则，而且直接违反了2017年9月1日由山东省高院、高检、公安部卫生健康委员会等多部门联合颁布并开始实施的《关于做好新形势下医疗纠纷综合处置工作的意见》中第四条的规定，医疗纠纷责任未认定前，医疗机构不得赔钱息事，严禁医疗机构未经调解组织人民法院调解或审理等法律程序，擅自进行1万元以上的赔偿，故此该调解协调书违反强制性法律规定和监管政策，不宜认定有效。 被申请人辩称，1、根据省高院民事裁定书所发回重审的理由系原告的诉讼请求并不包括撤销双方2017年10月24日达成的调解协议书，而根据再审申请人的陈述，其诉求包括撤销该诉讼调解书，那么省高院的民事裁定书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请求再审法院予以具体核实。2、本案再审申请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知道其右侧附件切除后找到被申请人，在与被申请人经过充分协商后达成调解协议书，该协议书明确载明，被申请人一次性补偿再审申请人各项费用4万元，并已履行完毕。现再审申请人以此事实再次向法院提起诉讼，没有法律依据。3、再审申请人的撤销权起始日期应该为调解协议生效之日，即2017年10月24日，同时该协议书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范。 张永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撤销周村区医院于2017年10月24日与张永娜、高云恭签署的调解协议书；2、判令被告赔偿护理费、误工费、住院伙食补助费、交通费、残疾赔偿金、被扶养人生活费、鉴定及鉴定检查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282936.2元；3、由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周村区医院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依法确认双方达成的调解协调书有效，判令原告向被告支付违约金40000元，判决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提交的2001年5月6日周村区人民医院病历、2017年10月24日调解协调书，经质证，被告无异议，被告提交的收条，原告无异议，经一审法院审核认为，上述证据系真实的，与本案待证事实相关联，应当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予以认定。原告提交的其他证据，被告对真实性、关联性、合法性以及证明的内容均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第五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原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在知悉其右侧附件切除后，在与被告充分协商的基础上，于2017年10月24日达成调解协调书，该协议载明被告一次性补偿原告各项补偿款40000元，双方互不后悔。现原告主张调解协调书显示公平，被告存在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之情形，应予撤销，原告应对上述主张承担举证责任，案件审理过程中，原告仅对伤残等级申请鉴定，经一审法院释明，其不同意申请因果关系及参与度鉴定，因此，原告提交的证据无法证实其主张。且自2017年10月24日双方签订调解协调书，至原告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已经超过1年的除斥期间，原告之对于调解协调书的撤销权已经消灭。该调解协调书是原、被告双方真实意思表示，调解协调书内容具体明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不存在重大误解、显失公平及欺诈、胁迫或乘人之危之情形，且该协议已经履行完毕，原告主张撤销该调解协调书的理由不能成立，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由此，原告的其他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应予驳回。被告请求确认调解协调书合法有效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被告既请求确认调解协调书合法有效，又要求原告支付违约金40000元，于法无据，不予支持。本案在庭审中，原告要求按照医疗服务合同纠纷主张权利，并放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该变更后的主张亦不能成立，理由同前文。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第五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一审判决：一、周村区医院与张永娜于2017年10月24日签订的调解协调书有效；二、驳回张永娜的诉讼请求；三、驳回周村区医院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75元，由被告张永娜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周村区医院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一审及二审中，上诉人张永娜均明确其是以被上诉人周村区医院违反医疗服务合同的约定和法定义务为由，请求周村区医院承担违约责任，故本案应为医疗服务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本案中，张永娜与周村区医院签订的调解协调书中，载明因未告知右侧附件切除而双方发生医疗争议，按照真实、客观、自愿的原则，双方达成该协议，该调解协调书约定由周村区医院一次性支付张永娜各项补偿款共计4万元整，张永娜收到补偿款后放弃对周村区医院任何法律责任的追究。虽然该调解协调书中甲方周村区医院处加盖的是该医院医务专用章，且该调解协调书中第一项“双方共同认定该死亡结果不属于医疗纠纷”，与本案无关存在瑕疵，但该调解协调书已实际履行完毕，且该调解协调书中就双方纠纷及调解结果的表述明确具体，亦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故一审据此认定双方签订的调解协调书有效，并无不当。张永娜以显失公平由，请求撤销上述调解协调书，但依据相关法律规定，其应自其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撤销权，张永娜在与周村区医院签订调解协调书时就应当知道因周村区医院违约给其造成的损失，故其提起本案诉讼请求撤销上述调解协调书，已超过法定的行使撤销权的期间，故一审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并无不当。 本院二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750元，由上诉人张永娜负担。 本院再审查明，再审申请人张永娜因妊娠分娩于2001年5月6日入住周村区医院，同时诊断为右卵巢囊肿9.3*3.6cm。同日，周村区医院医生与张永娜的丈夫高云恭签订手术协议书，告知“检查诊断为38+5妊娠、右卵巢肿瘤病，…右卵巢肿瘤切除术”等。周村区医院病历记载，2001年5月6日张永娜的手术名称为“子宫下段剖宫产术加右侧附件切除术”，病理诊断为“右侧卵巢粘液性囊腺瘤”。张永娜于2017年8月23日生育二胎时被告知其右侧卵巢缺失，张永娜便找到周村区医院。 2017年10月24日，周村区医院（甲方）与张永娜、高云恭（乙方）签订调解协调书，内容为“…因未告知右侧附件切除而双方发生医疗争议，按照真实、客观、自愿的原则双方达成协调协议如下：一、双方共同认定该死亡结果不属于医疗事故。二、甲方已向乙方明确说明医疗纠纷处理方法。（一）双方共同协商处理（二）要求进行医疗事故鉴定（三）向受诉地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对上述权利乙方表示放弃（二）（三）项，愿与甲方协商处理，并对甲方告知内容已详细了解，自愿放弃上述权力是乙方真实意思的表示。三、甲方同意一次性支付给乙方各项补偿款共计4万元整，给予张永娜免费检查腹部彩超一次。四、乙方收到上述补偿款后放弃对甲方任何法律责任追究。五、如再有他人为此主张权利，由乙方承担其法律后果。六、该协议为一次性处理结果，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双方互不后悔，如一方反悔，需补偿对方4万元（同时上述4万元返还医院），同时均保留诉权。七、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权利。八、本协议签字生效。”周村区医院按照上述协议支付给张永娜4万元。本案一审审理中，张永娜申请伤残等级鉴定，明确表示不申请因果关系鉴定。桓台县人民医院司法鉴定所于2019年8月29日出具淄桓司鉴所【2019】临鉴字第16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张永娜右侧卵巢缺失构成九级伤残。 上述事实，有双方当事人于原审提交的周村区医院病历、调解协调书、户籍信息、说明及鉴定意见书等证据予以证实。 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是再审申请人张永娜主张撤销涉案调解协调书、被申请人周村区医院赔偿其经济损失有无依据。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张永娜应对其主张承担举证责任。首先，关于张永娜主张涉案调解协调书内容显失公平的问题。虽然淄桓司鉴所【2019】临鉴字第161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证实张永娜右侧卵巢缺失构成九级伤残，但此结论只是针对伤残等级所作鉴定，并未对造成张永娜右侧卵巢缺失的原因进行鉴定，结合张永娜入院时右侧卵巢有一9.3*3.6cm大小囊肿的诊断结果来看，张永娜所举证据并不能证实周村区医院对张永娜行右侧卵巢切除术错误；且张永娜右侧卵巢切除术系与剖腹产手术同时进行，张永娜以右侧卵巢切除为由，以2018年和2019年相关收入证明等主张相关损失数额，亦无依据。故张永娜主张调解协调书中赔偿金额显失公平证据不足。其次，关于张永娜主张调解协调书内容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问题。从涉案调解协调书内容来看，就双方纠纷的原因（未告知右侧附件切除）及调解结果的表述明确具体，并不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山东省卫生和计划生育委员会等多部门联合发布的《关于做好新形势下医疗纠纷综合处置工作的意见》并非法律和行政法规。再者，关于张永娜主张撤销权的行使期间问题。具有撤销权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撤销权消灭。张永娜是在知悉其右侧卵巢被切除后与周村区医院签订涉案调解协调书，此时其就知道或应当知道周村区医院未履行告知义务给其造成的损失，如前所述，司法鉴定意见不能证实周村区医院与张永娜构成九级伤残之间存在因果关系，故不能以此作为“撤销事由”主张撤销权。 综上，涉案调解协调书系双方当事人自愿签订，且已履行完毕，内容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再审申请人张永娜并未提交充分证据证实其所主张的经济损失系由被申请人周村区医院违约所造成，而因周村区医院未履行告知义务发生的争议，双方已经协调解决，故其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20）鲁03民终179号民事判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欣欣 审判员  胡文伟 审判员  翟雪利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刘 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