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436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青岛德邦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市崂山区。 法定代表人：矫建斌，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学鹏，山东全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蔡世龙，男，1955年6月11日出生，住青岛市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世平，山东海之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文展，山东海之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青岛德邦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德邦公司）因与上诉人蔡世龙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鲁0202民初58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德邦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决第一项，并改判蔡世龙归还上诉人德邦公司房屋出售款1186000元（不服原判决金额90000元）；二、维持原判决第二项。事实与理由：原判决对于涉案两套房屋的出售价款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一审中，德邦公司为证明涉案两套房屋的出售价值，提交了自不动产登记中心调取的该两套房屋《青岛市存量房买卖合同》，该证据显示该两处房产分别以52万元、64万元的价格出售。蔡世龙庭审中自认的该两套房屋的出售价值分别为43万元和66.6万元。德邦公司认为，对于备案的《存量房买卖合同》显示价值为52万元的房屋，虽然蔡世龙提交的证据显示其售价为43万元，但德邦公司所提交的买卖合同系房产部门备案的合同，该证据的证明效力高于蔡世龙所提交的证据，因此应按照52万认定其出售价值。而对于《存量房买卖合同》显示价值为64万元的房屋，因蔡世龙自认其实际出售价值为66.6万元，该属于蔡世龙的自认，故应按照66.6万元认定其实际出售价值。综上，应认定涉案两套房屋出售价值为52万+66.6万=118.6万，而非蔡世龙所主张的43万+66.6万=109.6万。 蔡世龙辩称，原判决认定的房屋交易价格是真实的价格，具体理由在一审已经陈述。关于德邦公司的诉讼主体资格同我方的上诉意见，其不具有诉讼资格。本案诉争事由是清算事项，我方已在崂山法院申请了强制清算，所以本案应当裁定驳回德邦公司的诉讼请求。 蔡世龙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决；2、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均由德邦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德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未获清算组授权，诉讼代表人矫建斌不符合公司法解释（二）第10条规定，无权代表公司进行诉讼，德邦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1、德邦公司发起本案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诉讼，诉请蔡世龙返还所占有的德邦公司资产，主张公司债权，依据《公司法》第184条及《章程》第23条规定，“清理债权、债务”、“代表公司进行民事诉讼活动”，均属于清算组职权。然而，德邦公司发起本案诉讼并主张公司债权并非出自清算组决议，并没有获得清算组授权。2、袁鸿升虽然是清算组成员之一，并且实际控制德邦公司证照印章，但其以德邦公司名义发起本案诉讼，没有清算组的决议和授权，不是清算组的意思表示，也就不是德邦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实为袁鸿升对德邦公司法人主体资格的滥用，是袁鸿升对德邦公司的操纵。3、矫建斌无权代表公司进行诉讼。矫建斌虽是公司原法定代表人，也是清算组成员之一，然而德邦公司已经成立清算组，矫建斌并不是清算组负责人，其个人也没有取得清算组发起本案诉讼的授权，因此其并不具有代表公司发起本案诉讼的权利。公司法解释（二）第10条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当以公司的名义进行。公司成立清算组的，由清算组负责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尚未成立清算组的，由原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依据前述规定，公司清算期间的民事诉讼主体仍为公司本身，只是诉讼代表人根据是否成立清算组而有所不同。清算中公司的能力受到限制，其目的被限定在清算事务范围内，公司成立的清算组取代法定代表人行使清算中公司诉讼代表人的职权。原法定代表人未取得清算组授权而对外实施的行为属于效力待定,需取得清算组追认才对清算中公司产生法律效力。法人是一个主观的、虚构的、观念性的人类共同想象，而不是客观存在，所以法人的意思表示和法律行为仍然需要由自然人体现。因此，依据《民事诉讼法》第48条，民事诉讼的诉讼参加人中，法人和其他组织必须要有适格诉讼代表人，代表人适格则其有权代表公司进行诉讼，代表人不适格则其无权代表公司进行诉讼。未获清算组授权的原法定代表人不符合公司法解释（二）第10条的规定，无权代表公司起诉。（参考案例：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6)苏民终761号民事裁定书）德邦公司成立清算组后，并未确定清算组负责人。矫建斌虽然是原法定代表人，但原法定代表人并不当然就是清算组负责人，其已不再享有《民事诉讼法》第48条规定的代表公司进行民事诉讼的权利。本案中，在没有确定清算组负责人的情况下，是否提起本案诉讼，依据《公司法》第184条规定，应由清算组作出决定，原法定代表人矫建斌的意思表示不是德邦公司的意思表示。德邦公司发起本案诉讼未经清算组授权，诉讼代表人矫建斌也并不符合公司法解释（二）第10条的规定，因此德邦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原判决关于“公司成立清算组后，并未选定清算组负责人，因此应由原法定代表人矫建斌参加诉讼”的认定没有法律依据，是对公司法解释（二）第十条的曲解，未选定清算组负责人等同于没有成立清算组。这种理解显然是错误的。矫建斌已移民至新西兰定居，之所以发函同意袁鸿升发起本案诉讼，无非是因为在三名清算组成员中矫建斌占有最多的公司资产，对于袁鸿升发起本案诉讼要求，或碍于情面，或心生愧疚。但是无论是矫建斌，还是袁鸿升，二人也都持有大致与蔡世龙相同价值的公司资产，二人却并没有将各自持有的公司资产返还至公司名下，反而利用控制公司证照印章的便利发起本案诉讼。4、清算会议曾在2010年12月8日通过公司股东会决议，决议“清款有问题的债权，在经全体股东同意后，经过法律途径清理拖欠款”。袁鸿升、矫建斌虽然是清算组成员，但二人发起本案诉讼之前未召开清算会议，更未经全体清算组成员同意。代表公司参加民事诉讼是清算组的职权，在清算组未确定诉讼代表人的情况下，控制公司证照印章的清算组成员无权以公司名义对外发起诉讼。二、原判决认定蔡世龙占有公司财产损害了德邦公司的合法利益，属认定事实错误。因德邦公司解散后再无生产经营活动，加之抵账住宅房屋无法登记在公司名下、税务已注销等原因，事实上形成了三名清算组成员分别持有价值大致相当的公司财产的局面，其中矫建斌持有的财产价值最多。三名清算组成员分别持有公司财产，是三人在清算过程中，为了操作便利、合理避税等各种综合原因所客观形成的局面，是三人在这一过程中协商一致的结果。三人分别持有公司资产的情况在2016年5月7日的《会议纪要》中也有记录。原判决所认定的“蔡世龙利用身份便利擅自侵占公司财产，恶意损害公司利益”的结论与客观事实不符，蔡世龙并没有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资产主观恶意，故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三、本案诉争内容应通过清算程序解决。德邦公司进入清算阶段后，已经没有经营活动、没有劳动用工纠纷、没有对外债务、对外债权也已经分配完毕，目前仅剩公司剩余资产在三名清算组成员之间的分配问题尚未解决。德邦公司诉请蔡世龙返还占有的公司财产，即使诉请得以实现，被返还的财产仍然需要重新在三名清算组成员之间分配。而依据《公司法》第184条及《章程》第23条规定，“处理公司清偿债务后的剩余财产”依然属于清算组职权，剩余资产在三位股东之间的分配以及三位股东持有的资产是否应当相互找补，应当通过清算程序解决。并且，若德邦公司的诉讼主张得以实现，袁鸿升、矫建斌二人凭借控制德邦公司印章证照的便利和法定代表人身份，可以另行开设公司银行账户，然后随意支配蔡世龙返还给公司名下资产，而蔡世龙对于其返还至公司名下的财产，以及袁鸿升、矫建斌二人分别持有的公司财产，则只能由二人随意支配，依然无法实现清算目的。因此，本案诉争内容应当通过清算程序解决，故恳请贵院裁定驳回德邦公司的起诉。庭审中补充：其已在崂山法院申请了强制清算，并且已经立案。 德邦公司辩称，一、德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无需清算组授权，法定代表人矫建斌可以代表德邦公司参与诉讼，业已生效的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鲁02民终4910号民事裁定已经认定“德邦公司虽成立了清算组，但公司清算程序并未终结，更未办理注销登记，故应当以公司的名义提起诉讼，而成立清算组后并未选定清算组负责人，因此应由原法定代表人矫建斌参加诉讼”。二、蔡世龙利用财务负责人身份和公司股东身份占有公司财产、未经公司同意处分了公司财产且拒不交回，损害了公司利益，一审法院据此认定其损害公司合法权益并无不当。三、德邦公司的清算程序并未终结，而清算的一个重要事项就是对公司的资产、负债进行清理和分配，现蔡世龙未经公司同意处分了公司财产，德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就是为了防止公司财产发生不必要的损失，该诉讼与清算并不冲突，也不妨碍清算的进行。 德邦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蔡世龙返还德邦公司房款2000000元（具体数额以查明为准）；2.判令蔡世龙返还德邦公司存款337621.83元；3.本案诉讼费、评估费、保全费等费用由蔡世龙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德邦公司的《公司章程》第二十三条规定，公司解散应由股东会成立清算小组，对公司进行清算。在清算期间行使下列职权：……7.代表公司进行民事诉讼活动。德邦公司共有三名股东，分别为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于2006年12月5日作出《公司股东会决议》，载明决议事项如下：1.……同意并通过公司解散、清算议案，决定自决议之日起进入公司清算期。2.成立清算小组，清算组成员由公司三位股东组成。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于2007年8月10日作出《关于公司清算委托审计的股东会决议》，载明德邦公司现已基本办完清算手续，决定委托中介机构对公司进行清算审计。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于2010年12月8日作出《公司股东会决议》，第五项决议载明：清款有问题的债权，在经全体股东同意后，通过法律途径清理拖欠款。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于2016年5月7日作出《会议纪要》，载明德邦公司停止经营后已注销了税务登记，并约定委托会计师事务所继续整理和审计公司账目，并据此决定公司的财产分配情况。蔡世龙认可德邦公司在其处的财产共三处，登记在其名下的位于黄岛区的房产两处、占有的公司存款31万余元；矫建斌提出另有亚麦山庄的工程尾款6万余元由蔡世龙占有；袁鸿升提出、蔡世龙认可公司五金库由蔡世龙保管。2010年4月8日蔡世龙使用中国银行的转账支票，将德邦公司存款337621.83元转入其个人名下账户。蔡世龙于2017年2月13日与他人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出售位于胶南市房屋；蔡世龙于2017年3月29日与他人签订《存量房买卖合同》，出售位于胶南市房屋。房屋出售款分别为43万元和66.6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德邦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是否有权提起诉讼；2、蔡世龙是否存在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关于争议焦点1，本案系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规定，公司依法清算结束并办理注销登记前，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应以公司的名义进行。公司成立清算组的，由清算组负责人参加诉讼；尚未成立清算组的，由原法定代表人代表公司参加诉讼。公司清算程序终结，是指清算报告经股东会、股东大会或者人民法院确认完毕。德邦公司虽成立了清算组，但公司清算程序并未终结，更未办理注销登记，本案系有关公司的民事诉讼，故应以公司的名义进行。公司成立清算组后，并未选定清算组负责人，因此应由原法定代表人矫建斌参加诉讼。德邦公司在（2020）鲁02民终4910号案件中提交的经新西兰奥克兰市的公证员公证的矫建斌亲笔签名的《情况说明》，可以证实提起本案诉讼系德邦公司及其法定代表人矫建斌的真实意思表示。关于争议焦点2，法律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蔡世龙作为德邦公司的股东,擅自占有公司名下的两套房屋并予以出售，出售价款分别为43万元与66.6万元，在没有证据证明蔡世龙占有房屋出售款有合法依据的情况下,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蔡世龙擅自将公司的存款337621.83元转入其个人账户，损害了德邦公司的合法利益，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对于该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蔡世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德邦公司房屋出售款109.6万元；二、蔡世龙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德邦公司存款337621.83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6114元，保全费5000元，由蔡世龙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蔡世龙提交（2020）鲁0212清申3号裁定，拟证明蔡世龙在2020年10月23日向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申请了对德邦公司的强制清算，崂山法院已经受理。本案诉争内容系公司清算事务，本案应当裁定驳回起诉，由崂山法院予以清算处理。 德邦公司质证称，对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质证意见同其答辩状意见三。清算并不妨碍本案的进行。 本院认证认为，因德邦公司对蔡世龙提交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查明，德邦公司股东持股比例为蔡世龙、袁鸿升各持股33%，矫建斌持股34%。 另查明，蔡世龙提交的胶南市房屋的《房地产买卖契约》载明房屋价款为43万元，其中首付款为4万元，剩余房款由乙方（买方张同辉）向银行按揭贷款39万元整划转给甲方（卖方生彩虹、蔡世龙）。在（2020）鲁02民初5577号案庭审中，蔡世龙提交生彩虹名下尾号为0845的交易明细一份，该明细显示2017年3月3日，收到“贷款应付款项”39万元。 蔡世龙以德邦公司拖延清算为由，向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清算，青岛市崂山区人民法院作出（2020）鲁0212清申3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蔡世龙对德邦公司的强制清算申请。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上诉人蔡世龙主张德邦公司诉讼主体不适格的上诉理由，经查，德邦公司于2006年12月5日通过股东会决议，决定公司进入清算期，成立清算小组，清算组成员由三名股东蔡世龙、袁鸿升、矫建斌组成，但未确定清算组负责人，之后，德邦公司一直未进行清算审计、制定清算方案，其余两名股东袁鸿升、矫建斌均同意由原法定代表人矫建斌代表德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原判决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条第二款，认为矫建斌有权代表德邦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无不当。上诉人蔡世龙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上诉人蔡世龙以公司进入强制清算阶段为由主张本案应裁定驳回起诉的上诉理由欠缺法律依据，本院亦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蔡世龙主张其不存在损害德邦公司利益行为的上诉理由，经查，蔡世龙将公司存款337621.83元转入其个人账户，并将公司所有的在蔡世龙名下的两套房产在未通知其他两名股东的情况下擅自出售。原判决认为蔡世龙的行为损害了德邦公司的合法利益，应予赔偿并无不当。上诉人蔡世龙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上诉人德邦公司主张胶南市房屋出售价格认定错误的上诉理由。经查，该房屋在不动产交易中心的备案价格虽为52万元，但蔡世龙提交的《房地产买卖契约》载明该房屋价款为43万元，其中39万元以银行按揭贷款的方式支付，这与蔡世龙提交的生彩虹银行交易明细中收到“贷款应付款项”39万元相一致。原判决认定该房屋出售价格为43万元并无不当。上诉人德邦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上诉人蔡世龙、上诉人德邦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成立，应予驳回；原判决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青岛德邦铝业有限公司预交的案件受理费2050元，由上诉人青岛德邦铝业有限公司负担；二审蔡世龙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7703元，由上诉人蔡世龙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丽华 审 判 员 王 晋 审 判 员 刘歆鑫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任 臻 书 记 员 汤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