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700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国秀，女，1953年5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海，男，1988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冰霜，女，1974年9月1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任波，男，1981年3月13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南部县。 上述四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园园，上海汉盛（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锦江美年大健康维康体检门诊部有限公司青羊体检门诊，营业场所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光华东三路588号8栋5层附501号。 负责人：唐诗枢。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健，男，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奎，男，系该公司员工。 上诉人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锦江美年大健康维康体检门诊部有限公司青羊体检门诊（以下简称美年青羊门诊部）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5民初58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第一项，改判美年青羊门诊部向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支付148866.96元；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事实和理由：1．美年青羊门诊部在发现任青平体检结果出现重大阳性特征后未及时告知或邮寄送达体检报告，导致任青平错失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有利时机，其对任青平的死亡具有重大过失，应按照15%的比例承担责任。2．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一审中提交了任青平在南部仁何医院治疗期间的费用明细清单，证明任青平在2019年1月8日至1月10日在该医院治疗产生医疗费2220.42元，后亦补充提交了医疗费发票，一审认定有误。3．鉴定费应由美年青羊门诊部全部或部分承担。4．任青平实际住院天数为90天，护理费应按150元/天计算，住院伙食补助应按100元/天计算。5．一审酌定美年青羊门诊部支付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精神损害抚慰金7500元、交通费2000元过低，应分别改判为70000元、10000元。 美年青羊门诊部辩称，1．司法鉴定意见结论认定美年青羊门诊部对任青平死亡后果承担10%-15%的责任，一审按12.5%进行计算并无不当。2．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未提交南部仁何医院治疗期间的医疗费发票，一审不予支持并无不当。3．一审对鉴定费的认定符合法律规定，对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认定符合司法惯例，对住院天数、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的认定并无不当。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未提供任青平就医期间产生的交通费发票及相关证据，一审酌情认定2000元符合实情。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上诉请求。 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美年青羊门诊部向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支付侵害生命健康权赔偿款60万元；2．本案诉讼费及鉴定费由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12日，任青平在美年青羊门诊部进行了“3650畅享健康项目”体检。该次体检任青平胸部ＣＴ检查结果：右肺上叶近肺门区占位病变，并纵膈、右肺门淋巴结肿大，建议进一步检查；两肺少量炎××变，两肺尖胸膜增厚、粘连。两肺上叶肺大泡；心包腔少量积液，请结合临床。 美年青羊门诊部在任青平重大阳性结果登记表上登记载明：右肺上叶尖段有形态不规则实度影，肺门结构不清，病因待确，建议进一步随访或进一步检查。任青平联系电话187××××4934，2018年7月16日上午，美年青羊门诊部两次拨打该电话，结果系错号，并非任青平电话。同时该登记表下方备注：业务员肖伟，180××××5007，关机，周一再联系。7月20日仍关机。 美年青羊门诊部出具的任青平的体检报告首页记载任青平的联系电话为187××××4934，报告方式为邮寄，但无邮寄地址。 2019年1月8日，任青平因“反复胸闷、心累4年，再发伴加重1天”至南部仁何医院住院治疗。南部仁何医院CT示：右肺上叶中央型肺Ca伴纵膈、腹主动脉旁淋巴结转移，结合临床。2019年1月10日，任青平从南部仁何医院出院，出院诊断：1．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2．肺恶性肿瘤？3．多浆膜腔积液；4．高血压2级很高危；5．慢性胃炎。 2019年1月10日，任青平至成都市西区医院肿瘤科住院治疗，入院后行支气管镜、活检见鳞状细胞异性增生、影像学检查及灌洗液细胞DNA定量分析等相关检查。2019年3月8日，任青平从成都市西区医院出院，出院诊断：1．右肺鳞癌；2．癌性疼痛；3．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4．原发性高血压；5．化疗后骨髓抑制。任青平支付住院医疗费81676.43元。 2019年3月12日，任青平至南部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因治疗效果欠佳，于2019年3月24日出院。任青平支付住院医疗费14388.66元，其中统筹支付11930.4元。 2019年3月24日，任青平入四川省肿瘤医院进一步治疗，经治疗后心功能再次恶化，心肌损伤标志物仍进行性升高，心包积液进行性增加，考虑肿瘤性因素导致心脏损伤可能，于2019年4月10日出院。任青平支付住院医疗费171677.4元，其中异地城镇支付116362.76元。 2019年4月11日，任青平在家死亡。 审理中，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申请对美年青羊门诊部未告知任青平病情，是否延误任青平的病情治疗，对任青平病情发展和死亡是否具有因果关系以及原因力大小进行司法鉴定（要求有呼吸、肿瘤专业专家参与鉴定）；美年青羊门诊部申请对任青平是否因肺癌死亡，任青平所患肺癌疾病的发生与门诊对其检查行为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任青平在2018年7月12日经门诊检查后，如果已经是肺癌，其是否在最佳治疗时间，以国内现有、通常的医疗技术，任青平在体检检查后，依门诊的建议在其他医疗机构复查确诊并随即进行必要治疗，能否确保挽救其生命并恢复健康，如果门诊将肺部异常的检查报告在大约半年后告知，对其后因肺癌死亡的因果关系及参与度进行鉴定（要求有呼吸、肿瘤及健康体检专业专家参与鉴定）。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四川中信司法鉴定中心对此进行鉴定。2020年11月23日，四川中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川中信鉴［2020］临鉴字第S13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认为：任青平死亡根本原因符合肺癌死亡，是其肺癌自身疾病的自然转归，是死亡的主要原因，美年青羊门诊部未及时向任青平告知体检结果的过错，导致病情延误诊断及诊疗。鉴定意见：美年青羊门诊部未及时送达任青平体检报告行为存在过错，其行为与任青平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原因，建议参与度为10%-15%。王国秀支付鉴定费5000元，美年青羊门诊部支付鉴定费10000元。 另查明，王国秀系任青平配偶，任波、任冰霜、任海系任青平、王国秀的子女。 成都天府新区奥亚医院有限责任公司于2018年11月28日向成都华川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出具体检费发票一张，金额为7300元。 上述事实有体检报告、重大阳性结果登记表、入院病案、入院记录、出院记录、检查报告、费用结算单、川中信鉴［2020］临鉴字第S135号《司法鉴定意见书》、发票、当事人陈述等证据在案为证。 一审庭审中，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主张赔偿款600000元，具体构成为丧葬费38946元、死亡赔偿金229390元、医疗费269962.91元、护理费13800元、住院期间伙食补助费和营养费9200元、交通费10000元、精神损害赔偿金50000元，以上合计621298.91元，但其仅主张600000元。美年青羊门诊部质证认为，医疗费、营养费、护理费、交通费系治疗其自身疾病本身就要发生的，与美年青羊门诊部的体检行为没有因果关系，且未提交相关自费药的发票；鉴定费应按过错比例承担；鉴定报告载明过错建议参与度为10%-15%，若法院判令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责任，应取中间数12.5%；关于丧葬费，若法院判令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责任，则予以认可，否则不予认可；死亡赔偿金已包含精神损害抚慰金，故对精神损害抚慰金不认可。 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陈述，因为任青平儿子任波所在单位也在美年青羊门诊部体检，认识销售人员，所以才在美年青羊门诊部体检。电话号码系工作人员填写，填写后并没有让其核对，体检报告系在任青平确诊后从任波同事杜丽丽处拿到。王国秀、任青平系老年人，不会使用网络查询体检结果。 美年青羊门诊部陈述，单位员工体检之后，体检报告交给任波公司的办公主任，统一交给员工，因为没有任青平联系方式，所以连任青平的体检报告也一起交给公司了。体检结果可以通过网络查询，门诊部也会送达报告。 一审法院认为，健康体检工作是对疾病及其风险因素进行筛查与风险评估，并提供健康指导建议和健康干预方案。受检查者通过健康体检、早期发现疾病线索和健康隐患，早期进行治疗，对于提高疗效、缩短治疗时间、减少医疗费用、提高生命质量都有积极的意义，因此，受检查者能够及时得到体检反馈结果对于体检目的实现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关于美年青羊门诊部是否存在未及时告知任青平检查结果的过错。根据美年青羊门诊部的《重大阳性结果登记表》以及通话记录，其在任青平检查结果存在重大阳性体征后，在2018年7月16日两次拨打187××××4934的电话无法联系任青平的情况下，试图联系业务员肖伟，但在两次联系肖伟后，是否再次联系相关人员，何时联系，以及在何时将任青平的体检报告转交给任波所在单位，是否提醒单位及时通知转交任青平，美年青羊门诊部均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虽然联系电话错误现已无法查明系任青平错报还是美年青羊门诊部错记，但现有证据无法证明美年青羊门诊部已采取积极有效的方式及时告知任青平检查结果，其存在未及时告知检查结果的过错。 四川中信司法鉴定中心及鉴定人员具有本案所涉的相关鉴定资质，鉴定程序合法，亦不存在鉴定结论明显依据不足的情形，其鉴定意见予以采信。根据前述认定，美年青羊门诊部存在未及时向任青平告知检查结果的过错，根据四川中信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意见书》，该过错导致任青平病情延误诊断及治疗，但任青平死亡的根本原因系其自身疾病自然转归的结果，是死亡的主要原因，美年青羊门诊部未及时告知的过错仅为轻微原因。根据本案实际情况，结合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酌定由美年大青羊门诊部承担12.5%的赔偿责任。 关于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的损失，评判如下：1．医疗费：267742.49元。南部仁何医院的医疗费用，因在法庭辩论终结前未提交发票予以证明，故不予支持；2．住院伙食补助费：2580元（30元/天×86天）；3．营养费：酌定为2580元；4．护理费：10320元（120元／天×86天）；5．丧葬费：34633.5元（5772.25元/月×6月）；6．死亡赔偿金180770元（36154元/年×5年）。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九条“死亡赔偿金按照受诉法院所在地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或者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标准，按二十年计算。但六十周岁以上的，年龄每增加一岁减少一年；七十五周岁以上的，按五年计算”之规定，任青平在死亡之时已年满77周岁，故应当按照5年计算；7．交通费：根据任青平生前居住在南部县以及几次治疗情况，酌定为2000元；8．鉴定费：15000元；9．精神损害抚慰金：酌定为7500元。根据对责任比例的划分，美年大青羊门诊部应向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赔偿71953.25元（515625.99元×12.5%＋7500元）。因鉴定费中10000元系美年青羊门诊部支付，品迭后美年青羊门诊部还应向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支付61953.25元。 综上，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的主张部分成立，一审法院对成立的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美年青羊门诊部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支付61953.25元；二、驳回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400元，由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425元，由王国秀、任海、任波、任冰霜承担2975元。 本院二审期间，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向本院提交南部仁何医院的医疗费发票，拟证明任青平在南部仁何医院治疗产生医疗费2220.42元，该费用应由美年青羊门诊部按过错责任比例承担。美年青羊门诊部质证认为，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为复印件上加盖印章，说明该部分医疗费已经报销，不应在本案中进行处理。 上述证据是否采信，本院将结合在案证据及案件查明的其余事实，综合予以认定。 本院经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一、本案法律事实产生于民法典实施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关于“民法典实施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但是法律、司法解释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应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 二、一审认定美年青羊门诊部承担责任是否恰当。健康体检工作是指通过医学手段和方法对受检者进行身体检查，了解受检者健康状况、早期发现疾病线索和健康隐患的医疗行为。本案中，美年青羊门诊部作为为任青平提供健康体检服务的机构，应在发现任青平肺部存在重大阳性结果后，及时充分的向任青平进行告知，以便任青平进行下一步的疾病预防及诊治。但在本案中，美年青羊门诊部在录入任青平联系电话时未尽审查核实的义务，亦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在任青平体检后及时将结果告知任青平。经鉴定，任青平死亡根本原因符合肺癌死亡，其自身疾病的自然转归是死亡的主要原因，美年青羊门诊部未及时告知的行为使任青平丧失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的机会，存在过错，其行为与任青平的死亡后果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原因力大小为轻微原因，建议参与度为10%-15%。一审法院酌情考虑美年青羊门诊部的过错程度及原因力大小，确定承担赔偿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三、损失认定的问题。本案是一起因医疗机构体检行为不规范导致受检者治疗机会丧失而引起的损害赔偿纠纷。如前所述，任青平自身疾病的自然转归是其死亡的主要原因，即使任青平在体检时发现罹患肺癌，也会因治疗肺癌产生相应的医疗费、交通费、护理费等费用，因此，该部分费用属于其治疗自身疾病所必须支出的费用，与美年青羊门诊部的体检行为不具有因果关系。美年青羊门诊部的过失行为实际侵害的是任青平对延续自身健康和提高生存可能性的期待利益，此种延续健康和提高生存可能性的期待，是健康权和生命权的内在要求，具有人格利益，对此期待利益的侵害，实际上侵害了任青平的人格利益，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的规定，自然人因人格权利遭受非法侵害，可以请求精神损害赔偿。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作为任青平亲属，因任青平离世蒙受感情创伤和精神痛苦，对其精神损害抚慰金的请求，应予支持，但其要求70000元精神赔偿金过高。考虑到一审对有关损失计算依据及计算方式虽有不当，但美年青羊门诊部并未就一审认定的金额提出上诉，系对其自身权利的处分。同时，一审认定相关损失时已对鉴定费用统筹考虑，在现有情况下，有关金额基本可以覆盖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各项损失，综合各项因素，本院对一审认定的金额予以维持。 综上，王国秀、任海、任冰霜、任波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400元，免于交纳。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长  邱 寒 审 判 员  陈丽华 审 判 员  孙 韬 二〇二一年六月九日 法官助理  刘 逊 书 记 员  宋 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