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45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威海市。 法定代表人：张永舵，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霜，山东石润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山东天齐置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 法定代表人：田茂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洁，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雪，山东文康（城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青岛经济技术开发区。 法定代表人：吕超，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洁，山东文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雪，山东文康（城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净雅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山东天齐置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齐置业公司），原审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齐文海公司）请求变更公司登记及股东资格确认纠纷一案，不服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392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净雅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霜，被上诉人天齐置业公司及原审第三人天齐文海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洁、夏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净雅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人民法院（2020）鲁0211民初3922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第二项，并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及其他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全面审核采信证据，对被上诉人所支付的4980万元的性质认定错误，同时遗漏被上诉人以增资方式取得股权的关键事实，因此做出了错误判决。 （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两个不同性质的4980万元款项的往来，一是上诉人出借给被上诉人用于办理向第三人增资扩股的4980万元，一是被上诉人支付的土地款。 2011年4月11日，被上诉人通过其关联方淄博中大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向第三人增资4980万元，该增资款由上诉人出借，双方签订借款协议，对借款的数额、用途、还款时间均作出明确约定。被上诉人一审时提交的2011年4月14日的还款收据即为归还该借款，并非股权转让款。 根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合作协议书》第二条的安排，涉案项目中约12.45亩土地由被上诉人开发公寓项目，约6亩土地由上诉人开发酒店项目，所有开发费用也是各自负担。根据这一大的合作原则，被上诉人所占12.45亩土地相应的土地价款是4980万元，应该由被上诉人投资。该土地款已经由上诉人先行支付到第三人处，被上诉人当然应该返还给上诉人。 在（2015）黄民初字8573号案庭审笔录及（2015）黄民初字8573号判决书中，被上诉人均认可向上诉人支付4980万元土地款，但将用于偿还增资借款的4980万元与土地款4980万元混淆，为了还原双方真实的交易模式，上诉人现将两笔不同性质的款项往来情况全部予以说明，请二审法院对款项性质予以认定。 通过资金往来明细可以看出，除偿还借款以外，被上诉人只向上诉人支付过一笔4980万元的土地款，而非股权转让款。 （二）被上诉人并非基于履行《合作协议书》约定通过受让取得第三人的股权，而是以增资入股方式取得第三人98.03%股权。第三人项目公司，彭丽及上诉人均基于出资行为而持有第三人的100%股权。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署《合作协议书》的目的是进行合作开发，从协议条款、实际履行情况及交易惯例可以看出基本交易模式如下：以第三人的名义开发公寓项目和酒店项目→被上诉人承担12.45亩公寓项目的开发成本和费用，上诉人承担6亩酒店项目的开发成本和费用→建设完成后，第三人将酒店项目分立至新公司→第三人将新公司的股权变更到上诉人名下→上诉人将1.97%的股权转让给被上诉人→上诉人100%持股新公司，被上诉人100%持股第三人。通过该模式可以看出，双方的真实意思是先合作开发，再通过股权的移转实现资产的分立，股权变动是其中一个环节。 在该种合作模式下，根据投资、风险、收益的对等原则，被上诉人通过增资方式持有第三人98.03%的股权，上诉人仍持有第三人1.97%的股权，该持股比例与双方在第三人名下各自的资产及开发利益相对应。因此，在未完成资产的分立及其他合同义务的情形下，上诉人仍合法持有第三人的股权，应当享有股东权利。 一审法院对被上诉人取得股权的原因及过程未予以查实，混淆股权原始取得和继受取得的法律概念，并据此认定上诉人丧失股权，显然错误。 （三）上诉人在一审中所提交的《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财务收据、银行转账凭证均可证明，第三人取得涉案项目土地所支付的款项系上诉人支付，被上诉人作为合作开发方将相应土地款向上诉人返还是商业合作的应有安排，符合基本的商业逻辑和行业惯例。案涉黄岛区唐岛湾东侧、石雀滩项目，虽土地登记在第三人名下，但该土地竞买定金、土地款及相应税款共计人民币57677620元实际均由上诉人支付。 支付相应土地价款是被上诉人和第三人进行项目开发所必需的资金投入，投资资金最终流向是项目公司即第三人；如果支付的是股权转让款，资金最终流向是项目公司的股东，而非项目公司。本案中，涉案项目的土地价款全部是上诉人先行代替支付到第三人处，再由第三人向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方支付。被上诉人直接向上诉人支付的4980万元，属于各方应当承担的投资成本。如果按照一审法院所认定的事实，该4980万元假如是股权转让款的话，那么被上诉人就是无偿取得其中12.45亩土地。上诉人投入57677620元仅保留其中6亩土地而放弃房地产项目合作开发所对应的巨大商业利益，这显然不符合房地产项目合作开发的商业逻辑。 一审法院将被上诉人参与合作开发涉案项目应当支付的投资成本认定为股权转让款，完全混淆了两种法律关系，应当予以改判。 二、一审法院以上诉人不参加股东会、不参与决策、不行使管理权为由认定上诉人丧失股东资格，并以交接公司证照时间判定上诉人丧失股东资格的时间，明显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 （一）上诉人合法持有第三人1.97%的股权，依法享有股东资格，该股权不因上诉人未实际参与公司管理而丧失。上诉人因原始出资行为而持有1.97%股权，符合取得股东资格的实质要件；此外，上诉人的股东资格还记载在第三人的公司章程及工商登记资料中。因此，上诉人符合取得股东资格的实质要件和形式要件。在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6）鲁03执742号案中，被上诉人曾申请法院冻结执行上诉人所持有的100万元股权。从2011年7月19日上诉人将第三人的经营管理权交接之日到起诉已近十年时间，被上诉人从未提出过变更股权的要求而构成“默认”，这可以进一步说明双方对各自的持股情况均是认可的。 被上诉人作为第三人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经营决策时从不按规定召开股东会，在未通知上诉人并由全体股东作出股东会决议的情况下，违法使用第三人资产为自己的贷款提供担保。上诉人曾多次向第三人发函，要求查阅公司章程、股东会会议记录、董事会决议、财务会计报告等，但被上诉人均予拒绝。上诉人在黄岛区人民法院提起了股东知情权诉讼，一审判决支持净雅公司全部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提起上诉，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0年7月9日作出（2020）鲁02民终7037号判决，维持原判。上诉人无法行使股东权利、无法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均是被上诉人及第三人滥用大股东权利所致。一审法院在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的情形下以上诉人未实际参与经营管理为由认定丧失股东资格显然错误。即使上诉人不参与第三人的实际经营管理，一审法院并不能因此得出上诉人已经丧失股东资格的结论。 一审法院认为只有出资、参与重大决策和分红才是确认股东资格的实质条件，是对法律规定的片面理解和错误适用。出资、参与公司重大决策及分红固然属于股东权利，享有该权利的主体肯定是具有股东资格，但不能反过来认为不参与公司决策、不对公司行使管理权就不是公司股东。一审法院该种“反推”的认定属于逻辑错误，完全不符合法律规定，也没有任何依据。 （二）一审法院适用《公司法》第71条、第73条之规定确认上诉人丧失股东资格系适用法律错误。 涉案股权是上诉人基于实际出资而享有，被上诉人系通过增资方式取得第三人98.03%的股权，双方都是通过出资取得第三人股权，而且增资行为经过了股东会决议，记载于公司章程，出资到位，在第三人的工商登记资料中得到完整反映。因此，对涉案股权的确认，应当依据股权原始取得的相关规定，审查股东资格及出资情况，不能适用股权转让的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的股权分别基于实际出资及增资而取得，增资并不能产生排除上诉人股东资格及股东权益的效果。 三、退一步讲，即便按照《合作协议书》所约定的股权转让条款履行，被上诉人也未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及其他合同义务，上诉人可拒绝办理股权变更。 根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被上诉人有义务先为上诉人以成本价提供五套公寓、酒店项目分立到新公司名下再转让给上诉人并向上诉人返还配套费。被上诉人并未支付所谓的股权转让款。在被上诉人未支付股权转让价款及未全面履行其他合同义务前，上诉人有权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进行股权的变更。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丧失股东资格，无事实及法律依据，应当予以纠正。 四、一审法院超出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判决，应当依法改判。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第一项是“请求判令被告将其持有的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公司的100万股的股权变更登记至原告名下，并确认被告自2011年4月15日起已丧失股东资格”。该项诉讼请求中要求确认的是“被告自2011年4月15日起已丧失股东资格”。在被上诉人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却擅自违法确认上诉人在2011年7月19日丧失股东资格而未按照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进行判决，应当予以改判。 天齐置业公司答辩称，一、在本案一审和二审中，对2011年4月14日收到的4980万元款项的性质，上诉人的陈述完全不同，上诉人在质证和举证时均认为2011年4月14日收到的4980万元是土地转让款，但是，上诉人又在上诉状中称该款项是归还借款。因上诉人与答辩人存在其他地产项目的合作、融资借款、互相担保借款等诸多交易，双方有大量和频繁的资金往来，所以，上诉人故意选取部分往来资金按照自己的需要进行拼凑，以证明所谓的资金性质，其主张不但不能成立，而且是故意虚构和歪曲事实妨碍和干扰法院依法审理案件，人民法院对该妨碍民事诉讼的行为应当依法予以制裁。 二、上诉人收到的4980万元即为合作协议约定的股权转让款。合作协议书第二条第1项明确约定，股权转让价款为4980万元，计算方法为400万/亩×12.45亩。所以，双方只是将股权转让款的计价方式约定为按照土地价值进行计算，这在房地产项目公司的股权转让中是常见的股权价值计算方法，并非在股权转让款之外还独立存在土地转让款。 股权转让交易的目标公司（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成立于2010年1月，是为开发合作协议项下的项目而设立的项目公司，除了合作协议项下的项目土地，其并无其他任何资产。2010年7月，第三人取得项目土地使用权，土地面积12,298平米（18.45亩），土地出让金为57,677,620元（折合313万/亩）。 2010年9月，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合作协议书，约定被上诉人以400万/亩×12.45亩的价格（4980万元）取得第三人的全部股权（另6亩的权利由上诉人保留，在上诉人投资建成后第三人进行公司分立，再由上诉人取得所有权），该4980万元的股权转让款加上上诉人保留的6亩土地的价值，就是上诉人转让项目公司股权的溢价收益。所以，上诉人不可能在取得4980万元款项的同时还有收取4980万元股权转让款的权利。土地系第三人财产，上诉人并无转让并取得土地转让款的权利，而且土地使用权的权利人也从未发生过任何变更。 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合作协议签订后，双方已完成了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变更、经营范围变更，而且上诉人已将第三人的证照、财务资料等全部交接给被上诉人，如果像上诉人所称，被上诉人未支付任何股权转让款，那么，上诉人怎么可能配合完成第三人的登记变更，并将第三人交接给被上诉人，而且从此不再参与第三人的管理。 三、上诉人既然已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就应当履行将剩余股权变更登记义务。被上诉人以增资的方式将4980万元转给第三人，再由第三人支付给上诉人，这只是支付约定股权转让款项的具体方式，不影响上诉人取得股权转让款的权利和履行股权变更登记的义务。 合作协议签订后，基于商业考虑，各方采取的具体方式是淄博中大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被上诉人指定的承接股权的主体）以增资方式向第三人出资4980万元，再由第三人将4980万元转给上诉人，以完成股权转让款的支付。虽然该款项不是被上诉人或淄博中大公司直接支付给上诉人，但是被上诉人和第三人均认可该款项为履行合作协议项下的股权转让款支付义务，那么，该方式产生的后果仅是被上诉人或淄博中大公司对第三人负有补足出资的义务，但并不影响上诉人取得股权转让款的权利和已经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的事实，上诉人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 四、上诉人已收到全部股权转让款、完成了第三人的交接、不再享有股东权利和履行股东义务、也不再参与公司管理，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在完成第三人交接后丧失股东资格完全正确。本案只涉及在公司股东之间确认股东资格的丧失问题，所以无须考虑股东变更登记的公示效力。在被上诉人依约履行股权转让款支付义务并完成第三人的交接之后，上诉人持有的股权就已转移给被上诉人，上诉人即丧失在第三人处的股东资格。而且，根据合作协议书第四条第3项，上诉人也已不再负责第三人产生的债权、债务。在之后的第三人经营过程中，上诉人也从未参与过公司的管理。所以，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于2011年7月19日丧失在第三人的股东资格完全正确。 上诉人2011年7月19日丧失股东资格后，在工商登记中仍保留1.97%的股权，其原因在于，根据合作协议书，项目土地中6亩由上诉人所有，在上诉人投资建设完成后，先由第三人进行公司分立，将该6亩土地及地上建筑物装入分立后的公司，再由被上诉人将持有的分立后公司的股权转让给上诉人，使上诉人取得该资产的所有权。基于前述公司分立的安排，上诉人需要在形式上保留第三人登记股东的身份，否则无法进行公司分立和股权转让。但是，该6亩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已经作为上诉人的财产被淄博中院强制执行，上诉人已丧失财产权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公司分立的安排已经没有履行的基础和可能性，上诉人继续在形式上保留登记股东的身份已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上诉人也理应将股权变更登记给答辩人，以完成转让股权的义务。 天齐置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净雅公司将其持有的第三人天齐文海公司的100万股（占总股本的1.97%）的股权变更登记至天齐置业公司名下，并确认净雅公司自2011年4月15日起已丧失股东资格；2.本案诉讼费由净雅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第三人于2010年1月13日由彭丽出资1000万元设立；2010年6月11日，净雅公司对第三人出资100万元，第三人注册资金变更为1100万元，其中彭丽持股1000万元，占注册资本比例90.91％，净雅公司持股100万元，占注册资本比例9.09％。 2010年9月29日，天齐置业公司与净雅公司、彭丽、青岛文海投资有限公司（现更名为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因合作开发文海国际公寓项目，签署了《合作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二条第1项约定，净雅公司、彭丽将其持有的第三人的全部股权转让给天齐置业公司，股权转让价款暂定4980万元【转让价款为乙方（原告）所得土地面积的土地价款。计算公式为：土地价款=各方商定的土地单价400万元/亩*乙方所得土地面积（暂估12.45亩）最终价款根据乙方实得土地面积计算】。股权转让价款由乙方支付给净雅公司，分两次支付：第一次付款为本协议签订之日起20日内支付2490万元；余款待丙方（第三人）取得本项目国有土地使用权证、第三人的经营范围变更完毕、第三人取得房地产开发资质及股权变更完毕第三人取得新的营业执照之日起7日内付清。该协议书第四条约定，在净雅公司依据本协议第二条第1款的约定收到笫二笔股权转让款十日内，彭丽、天齐置业公司双方办理完毕第三人的交接手续。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在办理第三人交接前，第三人产生的债权、债务由净雅公司负责，与天齐置业公司无关，若天齐置业公司为此承担了责任，有权向净雅公司追偿。除本协议另有约定外，第三人交接后，第三人产生的债权、债务由天齐置业公司负责，彭丽不再对第三人承担责任，若彭丽、天齐置业公司对第三人或其债权人承担了责任，有权向天齐置业公司追偿。 2010年10月28日，青岛文海投资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本案第三人）。 2011年4月14日，天齐置业公司向净雅公司转账4980万元。净雅公司收到上述款项后，出具编号为0014745的收据一份。 2011年7月19日，净雅公司将持有的第三人的财务资料、账簿、公章、证照等交接给天齐置业公司。 另查明，2010年7月19日第三人与青岛市国土资源和房屋管理局就案涉《合作协议书》项下的土地签订《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并于2010年12月16日办理了建设用地使用权登记，该土地至今未发生权利变动，仍登记在第三人名下。第三人是彭丽以及后来的净雅公司设立的项目公司，涉案土地一直登记在第三人名下，土地出让款系以第三人名义交付（净雅公司称其交付土地保证金2000万元，其他款项系净雅公司转款给第三人后第三人支付），净雅公司承认天齐置业公司交付的4980万元款项是12.45亩土地按照每亩400万元计算的。庭审时净雅公司称没有证据证明登记在第三人名下的土地转让款应当交付净雅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净雅公司、彭丽与天齐置业公司、第三人签订之间的《合作协议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法有效。庭审过程中，双方也已确认天齐置业公司向净雅公司支付了4980万元款项。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天齐置业公司所支付的4980万元是否是在履行《合作协议书》项下的股权转让款支付义务，易言之，已付4980万元的性质是股权转让款还是土地款。 根据《合作协议书》第二条的约定，“股权转让价款暂定为4980万元【转让价款为乙方所得土地面积的土地价款。计算公式为：土地价款=各方商定的土地单价400万元/亩*乙方所得土地面积（暂估12.45亩）最终价款根据乙方实得土地面积计算。】”结合协议书其他条款内容及第三人的资产情况，方括号的内容显然是对股权转让价款定价方式的解释说明，双方在股权转让交易之外并不存在一个独立的土地使用权转让法律关系，并且净雅公司也并未就该法律关系的存在进行举证。另查明，《合同协议书》中所称的土地也一直登记在第三人名下，并未发生过转移登记，净雅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登记在第三人名下的土地转让款应当交付净雅公司。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一条的规定“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净雅公司称收到4980万元款项，但称该款项为土地转让款，净雅公司的该抗辩意见为附理由的否认，应当对4980万元的性质为土地转让款的主张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净雅公司并未完成前述举证证明责任，应当承担不利后果。因此一审法院认为，天齐置业公司支付的4980万元应当认定为《合同协议书》中约定的股权转让款。由此，天齐置业公司已履行股权转让价款的支付义务，则净雅公司及第三人应当依据《合同协议书》及《公司法》第七十三条的约定，配合办理股权变更登记的相关手续。 本案的争议焦点二为净雅公司是否已于何时丧失股东资格，或者说天齐置业公司于何时取得股东资格。 一审法院认为，股东是向公司出资或者认购股份并记载在公司章程或者股东更名册上的人。股东资格的确认应当兼顾形式要件和实质要件。其中，签署公司章程、股东名册、工商登记是确认股东资格的形式要件，出资、参与公司重大决策及分红是确认股东资格的实质要件。为了保护交易安全，在对外关系上，善意第三人可以仅以工商登记来认定受让人具有股东资格。但对于发生在股东之间或股东与公司间的股东资格确认纠纷，其属于“内部”纠纷，不应仅审查形式要件，应当兼顾或者侧重审查是否满足实质要件。本案纠纷发生在股东之间，同时列公司（青岛天齐文海公司）为第三人，不涉及第三方主体，因此应当以实质要件进行判断，例如是否实际完成出资、是否通知公司并行使股东权利（包括参与重大决策、分红）、是否获得其他股东的认可等等。本案中，《合作协议书》签订的主体不仅有进行股权转让的双方股东，也包括第三人青岛天齐文海公司，因此，涉案合同签订当日（2010年9月29日），公司就已经知晓股权转让事实。其次，天齐置业公司于2011年4月14日已经向净雅公司支付完毕全部股权转让款，依法继受股权，且净雅公司未提出任何异议。最后，天齐置业公司成为第三人股东后，2011年7月19日，净雅公司将持有的第三人的财务资料、账簿、公章、证照等交接给天齐置业公司，即接管了公司各项证照，全面行使股东权利，与此同时，净雅公司不再参加股东会、参与决策或对公司行使管理权，已经实际退出公司经营。故，不应以天齐置业公司主张以支付完毕股权转让款次日作为取得股东资格之日，应以交接公司证照时间为丧失和取得股东资格的时间。即净雅公司于2011年7月19日丧失在第三人处的股东资格，天齐置业公司于2011年7月19日取得在第三人处的相应股东资格。综上，天齐置业公司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净雅公司的辩解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七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将持有的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的1.97%的股权变更登记至山东天齐置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二、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于2011年7月19日丧失在青岛天齐文海置业有限公司股东资格；三、驳回山东天齐置业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承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上诉人提交第一组证据：①借款协议1份；②银行回单3份；③收据2份。证明内容：2011年4月11日，上诉人向被上诉人出借4980万元，款项用途为被上诉人通过淄博中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向第三人增资。2011年4月14日，第三人代被上诉人将借款还给上诉人。 第二组证据：银行回单5份。证明内容：2010年9月17日至2011年8月17日，被上诉人根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分三次向上诉人支付12.45亩土地的相应价款4980万元。 第三组证据：企业登记档案查询件1宗。证明内容：变更登记审核表、股东会决议、公司章程、验资报告等材料证明：上诉人基于原始出资持有第三人1.97%的股权，被上诉人的关联公司淄博中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通过增资持有第三人98.03%的股权。 第四组证据：①拍卖出让成交确认书（青土交黄字【2010】355号）1份；②银行转账凭证5份；③财务收据4份；④《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关于案涉酒店项目土地使用权取得情况说明》1份。证明内容：第三人取得的涉案项目土地所支付的款项系上诉人支付，根据《合作协议书》的约定，被上诉人应将由其开发建设的12.45亩土地的相应土地款返还给上诉人。被上诉人在（2015）黄民初字8573号案中已认可支付了4980万元的土地款。 第五组证据：①（2016）鲁03执742号执行通知书1份；②（2020）鲁02民终7037号民事判决书1份。证明内容：被上诉人曾在其他案件中申请冻结上诉人持有的股权，说明其完全认可上诉人的股东地位；第三人一直拒绝上诉人行使股东权利，为此上诉人提起股东知情权诉讼，获得法院支持。 被上诉人及原审第三人共同质证称，对证据一借款协议的真实性庭后落实，银行回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2011年4月14日由第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4980万元，是支付合作协议项下的股权转让款，并非归还借款。一审中，上诉人认为所收到的4980万元不是股权转让款而是土地转让款，该陈述与本次庭审中对款项的性质的解释完全不同。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之间存在诸多款项往来交易，所以仅凭上诉人提供的部分交易记载，不能证明收到4980万元款项的性质。 对证据二银行回单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银行回单中并没有土地转让款的记载，双方存在大量的款项往来关系，上诉人选取部分往来款，然后称其为土地转让价款，该主张并不能被该证据证明。 对证据三登记档案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证据恰好证明被上诉人已经支付了全部的股权转让款，因为按照合作协议的约定，只有在付清股权转让款的条件下，上诉人才会为被上诉人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及第三人的法定代表人变更及经营范围变更。所以上诉人已经办理了前述变更手续，只是因为在后还需要进行公司分立，保留了1.97%的股权，在上诉人收到4980万元后也将第三人的证照及财务资料全部交给给被上诉人，这足以说明被上诉人已经付清了协议约定的全部款项。 对证据四拍卖成交确认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成交确认书显示成交的土地面积折合18.45亩，单价折合313万元/亩。对银行转账凭证、财务收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事项有异议。上诉人作为第三人的股东，和第三人之间存在款项往来属于正常现象，且只是部分往来款。其中并没有记载往来款项的用途和性质，上诉人以此证明被上诉人需要将土地款返还给上诉人不能成立。对情况说明部分内容的真实性有异议，上诉人证明被上诉人应当返还土地款，该主张不能成立。 对证据五中的法院执行通知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查封股权的行为是法院在执行过程中因上诉人负债而采取的强制措施，正是因为上诉人还是形式上的部分股权的股东，为了防止其转让股权造成被上诉人无法挽回的损失，才对上诉人的股权进行了形式上的冻结，与上诉人的证明事项毫无关系。被上诉人、第三人在上诉人交接完成项目公司后就已经认为上诉人丧失了股东资格。对民事判决书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是该案件已经经过了山东省高院立案再审并裁定重审。同时被上诉人也并不认可上诉人所称的该判决能够证明上诉人仍然享有股东资格，因为该知情权判决是以上诉人仍系工商登记的股东作为其享有知情权的依据，而本案审理的是股东之间确认上诉人是否仍享有股东资格的内部纠纷，不需要考虑工商登记产生的公示效力。因此对第五组证据的法律文书均不能证明上诉人拟主张的上诉人仍有股东资格。 上诉人提交的五组证据，经质证后，被上诉人对真实性并无异议，本院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对其与本案的关联性及证明力，本院将结合其他证据综合作出认定。 二审经审理查明： 一、上诉人在上诉状中主张其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两笔不同性质4980万元，其中2011年4月14日由第三人支付给上诉人的4980万元，系上诉人净雅公司在2011年4月1日与天齐置业公司签订《借款协议书》中约定由净雅公司借给天齐置业公司用于增资的款项，就该主张，上诉人提交了其与被上诉人签订的《借款协议书》，该协议约定，由净雅公司借款4980万元给天齐置业公司，作为天齐置业公司指定的淄博中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增资款，该款项借款期限为4个工作日，根据双方银行往来凭证显示，2011年4月11日，其向被上诉人天齐置业公司分两笔共计支付4980万元，4月14日，天齐文海公司向净雅公司支付4980万元；另一笔系土地价款，该款项系被上诉人取得土地的投资，应当由被上诉人返还的款项，上诉人称2010年9月17日、2011年4月28日、2011年8月17日，被上诉人向上诉人分别支付了4980万元土地款。 二、双方合作协议约定，净雅公司及彭丽将其持有的全部股权转让给天齐置业公司，股权转让价款为4980万元，同时明确界定该款为天齐置业公司所得12.45亩土地的土地价款。 三、双方合作协议约定股权转让后，由天齐置业公司以天齐文海公司名义开发，其中6亩作为净雅公司项目用地，在项目交房后，天齐置业公司负责将天齐文海公司分离出一个公司，将净雅公司应得的土地及房产分至该公司名下。在合同履行期间，双反并未按照约定将全部股权办理转让，而是以增资的形式进行，增资后，净雅公司仍被登记为股东。对此，被上诉人解释称，保留净雅公司持有1.97%股权的原因是为了按照合作协议约定，为最终办理公司分立而在形式上保留股东身份。上诉人对此不予认可。 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上诉人是否具有天齐文海公司股东资格以及被上诉人是否有权要求变更第三人公司登记。对于股东资格的认定问题，基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系公司内部股东对于股东资格的争议，一审法院以实质要件作为审查依据，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予以支持。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可以确定上诉人已经收到股权转让款，虽然上诉人主张收到的是土地款而并非股权转让款，对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理由如下：1.合作协议明确约定，股权转让款是以土地价款的数额来计算，即股权转让款与土地转让款具有同一性，是被上诉人应支付的对价；2.上诉人没有提交证据证明其为获得土地而付出的土地价款中，12亩土地相对应的土地款应当由被上诉人返还，双方合同并无该约定。从常理分析，上诉人拿到土地支付相应对价，第三人公司因此拥有了土地资产，第三人股权的价值正是公司土地资产价值的体现，而正因如此，上诉人才得以有权转让股权并收取与相应土地价款对应的股权出让的收益。如果将土地资产与股权转让款割裂开，则与双方约定以及常理不符；3.上诉人提交证据证明借款4980万元给被上诉人，该款项明确用于天齐文海公司增资，与土地款、股权转让款无关，且天齐文海公司已支付净雅公司4980万元。而上诉人在上诉时明确其实际已经收取了土地转让款4980万元，因此被上诉人已经履行了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在被上诉人已经支付全部股权转让款且公司已将被上诉人登记为股东的情况下，其行为符合公司法关于确认股东资格实质性审查的要件。而净雅公司作为出让人，虽然仍被登记为股东，但其已不具备股东资格，首先，双方合同约定股权转让的标的为“全部股权”，该约定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均应遵守。其次，对于上诉人仍被登记为股东的原因，被上诉人解释系为了最终公司资产分离、公司分立而保留，该解释符合双方合作协议约定的合作模式，结合双方早已于2011年7月办理了公司交接且至今十年时间净雅公司从未主张行使股东权利等事实，本院确认净雅公司已经因股权转让行为而丧失天齐文海公司股东资格。第三、上诉人提起的股东知情权诉讼、工商登记信息等事实，均非确认股东资格的直接证据。股东知情权诉讼中对于股东资格的确认，属于形式审查，与本案认定并不相悖。公司的工商登记不具备创设股东资格的效力，属于证权性登记，不能依此认定股东资格。原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综上，净雅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净雅食品集团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宋丽华 审 判 员 王 晋 审 判 员 卞冬冬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 李 燕 书 记 员 隋欣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