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六安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5民终1124号 上诉人（一审原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北省黄冈市黄州区路口镇路口村十五组，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21100343460391B。 法定代表人：周能，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继平，湖北迈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建刚，该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李宽明，男，1972年8月18日生，汉族，住安微省霍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峰，安徽楚淮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恒，安徽楚淮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与被上诉人李宽明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霍邱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1）皖1522民初62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安徽省霍邱县人民法院（2021）皖1522民初628号民事判决；2、依法改判确认2020年2月26日和2020年10月19日签订的两份《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3、由被上诉人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原审认定股权转让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双方当事人都希望股权转让协议发生效力，也按照依定进行了实际的履行。上诉人认为原审这一认定，是认定事实不清。理由有以下三点：1、事实上，股权转让协议并未完全履行。其一，1%的股权转让协议尚未履行。其二，两次股权转让的价款分文未付，也就是说该股权转让行为并未完全履行。2、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是转让房地产，而不是股权转让。虽然双方在2020年2月26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但是在2020年6月，被上诉人又向法院起诉，要求上诉人继续履行买卖合同，支付下欠的购房款590万元及利息损失。而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不持异议，只是认为付款条件尚未成熟。但是，被上诉人却从未要求上诉人支付股权转让款。上述事实足以证明，股权转让协议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房地产买卖才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行为。3、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目的，不是为了实现房地产买卖。如果仅仅为了买卖房地产，双方签订的房地产买卖合同足以实现该目的，而无须另行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所以，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规避国家税收。二、原审认定：通过股权转让的形式实现房地产转让目的的行为并不存在非法目的，这一认定是错误的。如果不用虚假的股权转让意思表示，掩盖买卖房地产的真实行为，按照国家有关税收法规规定，被上诉人对转让的土地增值部分要缴纳60%的增值税。而采用股权转让的形式，就规避了国家税收，损害了国家利益。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1、上诉人和被上诉人签订买卖合同和股权转让协议的时间是2019年和2020年，当时我国《民法总则》已经开始实施。合同是典型的民事法律行为，按照新法优于旧法的原则，在我国《合同法》没有规定，或者在《民法总则》和《合同法》相关规定相冲突的情况下，应当优先适用《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原审适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以虚假的股权转让协议，隐藏的房地产转让行为，不是非法目的，从而判定股权转让协议书有效，是适用法律错误。况且，即使适用我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上诉人和被上诉人以虚假的股权转让行为，掩盖转让房地产的真实行为，从而实现规避国家税收的非法目的，该行为也应当认定无效。2、按照我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只要是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均无效，而无论该虚假的民事法律行为是否合法，也不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是否有效。同时，根据我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规定，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必须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在原审开庭时，上诉人与被上诉人都表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是房地产转让，股权转让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原审仍然认定股权转让协议有效，既是认定事实不清，也是适用法律错误。四、按照原审法院的判决，在股权转让协议和买卖合同同时有效的情况下，双方当事人根本无法履行。故法院判决不仅没有起到解决纠纷的作用，反而造成了新的矛盾。综上，上诉人认为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判决不当。为此，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依法予以改判。 李宽明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正确。1、1%的股权双方于2020年10月19日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书，只是未到登记部门办理变更手续，股权转让行为已经履行完毕。被答辩人一审诉请是确认转让行为无效，股权的效力与是否支付股权价款和履行行为是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2、被答辩人在双方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及《股权转让协议书》之前就承租案涉房地产长达3年，其熟知案涉房地产所处位置的区域优势给其带来的潜在价值，房地产买卖是双方多次慎重磋商的结果，房地产买卖应是合法有效的。3、双方以股权转让的形式实现房地产转让的目的的事实，答辩人是认可的，但并不存在逃避国家税收的非法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增值税暂行条例》及《实施细则》规定，转让国有土地使用权、房地产、并取得收入的单位和个人为土地增值税纳税人，其主要形式是通过更名完成土地使用权或房屋过户，而对于土地使用权或房屋产权无需更名的股权转让是否要征土地增值税，《暂行条例》及《实施细则》及后续文件均未作普遍规定，具体到本案，案涉房地产所有权人为“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该公司为答辩人一人独资有限公司，虽然双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但双方仅仅转让的是谐和公司的股权，案涉房地产的所有权还登记在谐和公司名下，并未过户到被答辩人名下，结合上述两项规定，双方的股权转让无需缴纳土地增值税，也就是说根据税收法定主义，当事人可不交税。另外，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股权转让有关营业税问题的通知》（财税（2002）191号）明确规定了股权转让不征收营业税，因此不能认为利用国家政策合理规避税收是一种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不能认为避税行为会导致合同无效。另外双方在股权转让时，对案涉房地产进行评估，房屋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价款与股权转让价款是对等的，在进行股权变更时缴纳了法定税收，也就是说双方股权转让行为没有属于合同法第52条规定的“恶意串通损害国家利益”的行为。综上，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无法律支撑，其目的是为了拖延或不支付剩余款项，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驳回被答辩人的上诉请求。 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依法确认2020年2月26日和2020年10月19日签订的两份《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无效；2.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事实和理由：2019年10月24日，原、被告签订一份《买卖合同书》约定，被告将其所有的位于霍邱县长集镇的房屋及土地使用权作价1390万元转让给原告，合同对价款的给付方式、证照过户手续的办理、双方权利义务以及违约责任等事项进行了约定，原告按照约定支付了前期购房款800万元。上述合同签订后，因房地产交易需缴纳巨额税费，被告与原告协商，以被告所有的房产及土地使用权出资设立公司，再将公司股权转让给原告，以此履行上述买卖合同约定的房地产转让行为。2019年10月25日，被告发起设立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东为被告一人，注册资金1000万元(后变更为1350万元)，出资方式为土地使用权及地面建筑物。2020年2月26日，原、被告签订一份《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被告将该公司99%的股权以1336.5万元价格转让给原告，并办理股权变更手续。同年10月19日，双方又签订一份《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被告将剩余的1%股权以13.5万元价格转让给原告，但未办理股权变更手续。上述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签订后，原告未支付股权转让款，被告将已转让给原告的房产及土地使用权过户至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名下。同时,霍邱县税务局于2019年10月30日办理了不动产交易不征契税手续。2020年6月18日，本案被告以原告未履行《买卖合同书》为由，向霍邱县人民法院起诉，要求原告继续按照《买卖合同书》约定，立即支付购房款590万元及利息损失，该案开庭后，被告向法院申请撤诉。原、被告签订的《买卖合同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成立且合法有效。被告设立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且以案涉买卖合同约定的标的物作为公司的注册资本，在公司设立且未实际开展经营活动的情况下，旋即将公司股权转让给原告，该行为并非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实质是以虚假股权转让的意思表示，掩盖房地产交易的真实行为，其目的是为了规避国家税收。根据我国《民法总则》的规定，该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为维护原告的合法权益，特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 李宽明一审时辩称：原、被告之间的房地产买卖合同、股权转让协议均是合法有效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在行政主管部门办理了股权变更手续，交纳了相关税费，未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也未损害国家利益，原告诉请无法律依据，请求依法驳回原告的诉请。 一审法院查明：2019年10月24日，原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与被告李宽明签订《买卖合同书》，约定李宽明将其所有的位于霍邱县长集镇的房屋及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作价1390万元转让给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在李宽明所有手续过户后3天内支付800万元人民币，剩余款项于2020年9月17日前付清。2019年10月25日，经双方协商，李宽明以其所有的上述房地产作价1350万元作为注册资本，成立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东为李宽明一人。2020年2月26日和10月19日，李宽明分别与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签订《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李宽明将其持有的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的99%和1%，以1336.5万元和13.5万元的价格转让给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其中99%的股权于2020年4月1日进行了变更登记。2019年10月24日至11月20日，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分10次向李宽明付款总计800万元。2020年7月1日，李宽明以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未按照双方签订的《买卖合同书》约定支付剩余购房款，向我院提起诉讼。同年11月24日，李宽明撤回起诉。 一审法院认为，合同（协议）无效，应当符合法律明确规定。本案原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与被告李宽明签订《买卖合同书》和《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被告对案涉房地产享有合法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与原告签订房地产买卖合同属真实意思表示，不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双方买卖合同关系成立且有效，在此之后双方签订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是以股权转让的形式实现房地产转让的目的。原告认为此举是为了规避房地产交易税费，存在“非法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的“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其重点在于规制被掩盖的违法行为,保证合同目的的正当性。房地产转让行为本身不属于违法行为，仅仅通过股权转让与房地产转让这二者的课税标准存在不同而直接认定合同双方存在偷逃税收的合意，从而说明合同当事人存在“非法目的”不具有合理性，当事人通过民事行为实现另一后果本身,并不应该构成该项规定中的“非法目的”，即通过股权转让的形式实现房地产转让目的的行为并不存在“非法目的”，以此认定协议无效，不能成立。原告同时认为公司股权转让非真实意思表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的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则该转让协议无效。结合该款规制的是虚伪行为，即表意人与相对人通谋而为虚假的意思表示，也就是双方当事人并不希望该合同会发生效力。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时，都希望发生法律效力，也按照约定进行了实际的履行，即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在没有其他效力瑕疵的情况下，不管其背后目的为何，都不应影响股权转让协议本身的效力。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百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由原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举证、质证，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查明事实一致的部分予以认定。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审理的焦点问题是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有限公司与李宽明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分析评判如下： 经查，本案中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与李宽明签订本案案涉的两份《股权转让协议书》之前，就案涉的房屋于2019年10月24日签订《买卖合同书》一份。2019年10月25日，霍邱县协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设立，该公司设立时的发起人为李宽明，注册资本为1000万元，出资方式系以土地使用权出资，后经登记相关房地产权登记在霍邱县协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名下。从在卷证据反映，双方当事人分别在2020年2月26日和10月19日签订《霍邱县谐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书》，约定将霍邱县协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给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其中99%的股权已于2020年4月1日办理了股权登记手续。实际中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两种法律关系，即房屋买卖合同关系和股权转让的法律关系，两种法律关系的性质不同，现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主张股权转让协议的实为转让房地产。从现有证据看，房地产的权属现登记在霍邱县协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名下，在股权转让行为发生后并未发生变更。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之间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书》的行为仅是对霍邱县协和医疗管理服务有限公司股权变更的约定，未涉及到房地产权属的变更，该行为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在合同履行中，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已履行了部分款项，并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故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主张案涉股权转让行为无效的理由，不予采纳。至于双方合同履行中是否存在规避纳税的行为，应由税务部门依法处理。 综上，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处理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湖北省华之康医疗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顾德明 审 判 员 卢文乐 审 判 员 丁志欢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 法官助理 鲍 芳 书 记 员 朱雪芬 附:本案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