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1）豫民申311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分行，住所地河南省濮阳市胜利中路444号。 负责人：王永，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晓东，男，该分行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巍，河南泽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建民，男，汉族，1963年5月11日出生，住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素霞，女，汉族，1963年4月7日出生，住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 以上二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庆霞，河南卓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自刚，河南卓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濮阳市宏达明星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濮阳市大庆路南段路西泥浆公司东门北50米。 法定代表人：王建民，该公司经理。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刘建甫，男，汉族，1963年10月25日出生，住河南省濮阳市华龙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守彬，河南昭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濮阳市华龙区人民政府胜利路街道办事处辛庄居民委员会。 负责人：王仁杰，该村村支书兼村长。 再审申请人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分行（以下简称中原银行濮阳分行）因与被申请人王建民、王素霞、濮阳市宏达明星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宏达公司）、刘建甫、濮阳市华龙区人民政府胜利路街道办事处辛庄居民委员会（以下简称辛庄居委会）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豫09民终23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申请再审称，一、本案借款合同事宜符合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应依法审理。生效裁定以贷款抵押过程中案外人左文才涉及刑事案件为由认定本案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范围，驳回申请人起诉属于法律适用错误。1、本案诉讼的法律关系和案外人左文才刑事案件判决分属不同的法律事实。刑事案件中的贷款虽然是本案贷款，但追究的却是左文才伪造假房产手续的犯罪行为。刑事部分并未对名义借款人王建民等人的借款及保证合同行为给予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评价。在被申请人借款真实意思表示无误的情况下，对民事责任部分不予受理严重损害申请人利益。2、虽然左文才构成贷款诈骗犯罪，但因左文才的犯罪行为与王建民的合同行为不重合，其所涉借款合同的效力应该从民事法律角度即从有效合同的三个要件来考察，符合三个要件的借款合同应认定为有效。3、刑事违法行为在本案中仅能造成抵押权不能有效设立的民事法律后果。欺诈行为在民事上仅构成可撤销合同的情形。申请人无过错，发放贷款后也没有行使撤销权应依法认定为有效合同。二、虽然存在部分刑民交叉事实，依然不应剥夺申请人起诉的权利。1、刑事案件部分已经审结，左文才伪造房产抵押手续刑事责任依法被追究。但借款合同效力、借款人王建民及其他保证人责任仍需民事案件审理明确。2、原审裁定程序上驳回原告的起诉的同时，却在裁定正文中作出合同无效的判断，这属于对案件事实的实质性审理，存在矛盾。对合同效力做出判断，有效合同的责任，无效合同也有责任问题，这本身就属于人民法院受理范围，不应该驳回起诉。三、原审裁定认定合同无效，存在事实认定错误。1、左文才并非借款合同当事人。根据合同的相对性原则，也不应该以第三人的行为来判断合同本身的效力。对合同效力的判断应基于合同法规定及对合同双方意思表示的判断。2、左文才的行为仅为王建民借款行为的一小部分。抵押物的虚假属于担保从合同的效力问题，从合同如不生效也不影响主合同效力。3、左文才实际用款行为申请人并不知情，这是借款人与实际用款人之间的事，该行为是借款人自身的违约行为，不能影响借款合同效力。4、本案合同系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真实意思表示。虽然后来发现左文才提供虚假材料构成合同欺诈，但是属于可撤销的情形。因申请人已经履行合同出借义务，故不主张合同撤销权。5、银行在贷款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无证据情况下不能因银行员工丁建伟的死亡作出不利于银行的判断。6、其他保证合同为有效合同。原审裁定以主合同无效认定保证合同无效存在错误。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审裁定，依法重新审理本案。 王建民、王素霞、宏达公司提交意见称，一、本案与左文才诈骗刑事案件是基于同一法律事实，均是对左文才以王建民名义、编造虚假贷款用途、使用虚假房地产手续骗取贷款用于自己消费、投资等事实的认定，对其多种行为的违法性的认定。再审申请人故意将左文才利用借款合同和伪造房产手续进行诈骗的一个法律犯罪事实，强行割裂成被申请人借款、左文才诈骗两个法律事实，在故意混淆事实和概念。左文才被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豫09刑初38号刑事判决书判处无期徒刑，已经得到了刑事否定和惩罚，王建民和王素霞等人作为左文才等人实施犯罪的工具，本身也属于受害人，对其贷款诈骗行为并未知晓和参与，不应当承担任何责任，所以公检法机关并没有追究二人的刑事责任。申请人基于同一犯罪事实对被申请人提起诉讼，依照规定应当不予受理。二、王建民主观上不存在以个人名义向中原银行借贷500万元的意思，也不能推定王建民存在借贷的意思。向中原银行借款是左文才需要资金，并与中原银行内部职员丁建伟合伙所为。左文才等人利用虚假的房产手续和材料，向中原银行申请贷款，向中原银行借贷的所有步骤和事宜，均是左文才和丁建伟共同操作和控制，王建民和王素霞等人均是左文才等人实施犯罪行为的工具，本身也属于受害人。三、再审申请人对左文才为实际用款人是明知的。丁建伟作为中原银行客户经理，对左文才借用王建民的名义进行贷款是明知，不然也不会在案发后畏罪自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百零二条规定，“受托人以自己的名义，在委托人的授权范围内与第三人订立的合同，第三人在订立合同时知道受托人与委托人之间的代理关系的，该合同直接约束委托人和第三人，但有确切证据证明该合同只约束受托人和第三人的除外。”本案中左文才为贷款实际使用人，王建民等人未从中分得任何利益和好处，也可以认定王建民和左文才之间存在民事代理关系，双方借贷关系的效力应当直接约束中原银行和左文才，对王建民不产生约束力，王建民等不应承担还款责任，应由左文才承担还款责任。四、本案涉及的贷款抵押物自建房系小产权房，没有土地证，根据我国银行贷款规定，这样的房屋是无法贷出任何一笔款项。并且之前王建民也曾尝试用该房屋抵押贷款，就因为属于小产权房，无法提供土地证等相关资料，被其他银行拒绝放贷。王建民笃定左文才贷款肯定不能够成功，王建民的主观上不存在与中原银行建立借贷关系的意思，不符合民事法律行为所要求的“意思表示真实”的构成要件，所以合同签订的行为无效。同时也可以证明，左文才与银行内部人员肯定是串通好的，才成功地进行银行贷款行为。五、再审申请人被骗贷500万元，完全系其自身的管理松散，贷款流程不严格造成的，中原银行第一责任人，应该对此承担全部责任。1、500万元如此大额的借贷，左文才凭借在街边找人伪造的他项权利证书，就能够通过中原银行的层层审核，并且2013年6月19日贷出的款项，直到2015年4月28日才发现问题。2、本案涉案的500万元已经被申请人核减过了，目前王建民已经不是贷款人，该情况一审法院已经调查核实。贷款被核减，也间接说明申请人已经明确了自身的重大过错，被申请人也不应再承担责任。六、本案的500万元，是左文才贷款诈骗所为，王建民和王素霞均没有使用，更别说用于共同生活或共同经营，故不应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虽然王素霞签订了配偶承诺书，但是王素霞当时并不知道是被左文才利用，左文才实施犯罪行为。七、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豫09刑初38号刑事判决书已经认定涉案的500万元贷款数额属于犯罪数额，应进行刑事追赔，并且判决责令左文才向中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濮阳胜利路支行退赔900万元，其中包括了涉案的500万元。这500万元，有责任人进行赔付，并且已经得到生效的法律文书确定，所以中原银行贷出的500万元将来是能够得到补足的。另外，左文才有财产可供执行，赔偿申请人的损失。综上所述，中原银行与王建民签订的《个人借款合同》《抵押合同》进行贷款，并非王建民真实的意思表示，且因左文才利用王建民等五原审被告人、并且提供虚假材料，实施贷款诈骗犯罪，借贷与左文才诈骗属于一个犯罪法律事实。一审、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再审申请人再审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依法驳回再审申请人的再审请求。 刘建甫提交意见称，一、一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的起诉适用法律正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法[2013]229号）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一百三十九条的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据此，追缴或者责令退赔的具体内容，应当在判决主文中写明；其中，判决前已经发还被害人的财产，应当注明。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九条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本案中，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系左文才贷款诈骗的受害人，且在刑事判决书中已对左文才非法占有的财产作出退赔处理，中原银行濮阳分行请求支付被非法占有的500万元的，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依法不予受理，而作为被害人的中原银行单独提起的民事诉讼同样不应当受理，已经受理的，应当驳回起诉。二、涉案金融借贷事实与左文才贷款诈骗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的事实系同一事实，王建民与中原银行濮阳分行不存在真实的借贷法律关系，涉案款项已被认定为贷款诈骗罪的犯罪数额组成部分，系左文才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取得的犯罪所得，不再具有民事意义上的出借款项性质，金融借款行为已成为了左文才的犯罪手段，中原银行濮阳分行以金融借款合同为案由提起民事诉讼，其实质内容是以诉请偿还金融借款的形式实现取回被诈骗财产的目的，取回因犯罪行为而被非法占有的财产不属于民事案件受理的范围。三、二审生效裁定已对一审裁定中关于借款合同及保证合同效力认定内容予以否定，中原银行濮阳分行仍以一审裁定对涉案合同效力进行错误认定为由申请再审没有法律依据。综上，一二审裁定驳回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的起诉具有法律依据，应当驳回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的再审申请。 辛庄居委会提交意见称，其不应承担责任。 本院经审查认为：2013年6月18日，王建明作为借款人与中原银行濮阳分行签订了借款合同，宏达公司、刘建甫、辛庄居委会提供担保，王素霞作为王建民的配偶签署承诺书承诺共同还款。虽然生效刑事判决认定，案外人左文才以王建民名义，编造虚假贷款用途，在贷款过程中提供假房屋他项权权利证书、假土地他项权权利证书等虚假抵押手续，骗取中原银行濮阳分行贷款。但是本案民商事案件与左文才贷款诈骗罪刑事案件的当事人并不同一，即使法律事实有牵连，由于在不同的当事人之间分别存在民事法律关系和刑事法律关系，故民事案件和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受理和审理。《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8条第（2）项亦规定，行为人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名义订立合同的行为涉嫌刑事犯罪或者刑事裁判认定其构成犯罪，合同相对人请求该法人、非法人组织或者他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民商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审理。由于刑事案件的被告人左文才是刑事犯罪的行为人，而本案民事诉讼的被告是王建民、王素霞、宏达公司等人，故民事诉讼和刑事诉讼的法律主体和法律关系并不相同，刑事诉讼并不解决民事诉讼被告方的责任问题，故中原银行濮阳分行作为权利人可另行提起民事诉讼救济自己的民事权利，民事案件与刑事案件应当分别受理和审理。至于二审法院适用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根据人民法院出版社出版的《解读最高人民法院司法复函》一书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法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第一条释义”精神，该批复中“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应指被害人以刑事被告人为被告另行提起的民事诉讼情形，不适用于本案，本案民事诉讼应予受理。综上，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的再审情形。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裁定如下： 指令河南省濮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 审判长  申希江 审判员  杨 帆 审判员  常若琼 二〇二一年六月九日 书记员  刘 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