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8民终186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北辰区高端装备产业园区永兴道106号。 法定代表人：范强，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光利岗，上海锦天城（天津）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广元市永合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清风大道一段。 法定代表人：廖伟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虎，陕西圣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顺卫，陕西圣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广元市永合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永合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天发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光利岗、被上诉人永合公司法定代表人廖伟宏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新虎、徐顺卫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天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一项，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被上诉人该项诉请，或改判因被上诉人原因导致合同无法履行而解除合同；撤销（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主文第二项，发回重审或改判上诉人在返还被上诉人预付款时，对上诉人因履行合同发生的费用在6321000元范围内予以抵销或扣除，且上诉人无需支付利息；永合公司承担一、二审全部诉讼费用。主要理由：一、一审对案由的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本案应为承揽合同纠纷，应当适用有关承揽合同的法律规定进行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383号案件论述的承揽合同的主要特征，本案符合承揽合同的性质：1、天发公司在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的设计、制造上在业内享有较高声誉，永合公司基于对天发公司的认可，主动联系天发公司签订案涉合同；2、案涉水电站的发电机组是根据电站特殊水文、地理、地址等条件进行单独设计、生产，属于特定物，不是通用商品；3、合同约定了永合公司的监造权利。第14条第2款约定，双方派驻代表，根据（83）水电计字第12号、（83）机电联字第89号两部办法的有关规定执行，第四款的3、4项中又约定了关键部件外协加工需要永合公司同意、永合公司可对设备的生产进行监理等内容；4、合同第14条1款1项约定了天发公司的技术指导义务，充分显示案涉合同具有人身性。二、一审对合同解除原因的事实认定错误，法律适用错误。一审以天发公司逾期未交货、违反《合同法》第94条第4款“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为由判决解除案涉合同。而究竟本案合同目的能否实现，永合公司没有提供任何证据。永合公司在起诉状中仅仅以天发公司要求提前支付43万元设备款、正在进行混改为由，要求解除合同。1、天发公司3月27日的函件中并没有表示拒绝履行合同；2、3月27日函件中，天发公司要求提前支付43万元设备款不会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3、考虑到2020年1月24日至4月30日天津一直处于疫情一级防控期间，4月30日后处于二级防控，因此，天发公司的交货时间已经因为不可抗力而顺延，天发公司迟延交货的行为也不会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4、结合案涉合同签订后3年多时间里天发公司的履约表现，即使天发公司在2019年底存在一定的违约情形，其后果不足以使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最多是合同履行期限发生迟延；5、天发公司混改系根据天津市国资委统一安排进行的企业改制，天发公司没有因此导致丧失生产能力。以上事实均不足以证明系因天发公司的原因导致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根据永合公司的陈述，其已经在不可抗力期间与案外人就涉案项目另行签订了合同，故案涉合同系因永合公司的原因，违背双方达成的2020年5月份供货的初步共识，恶意利用天发公司2020年3月27日所发函件创设合同解除和起诉条件，导致在客观上无法继续履行。可见，永合公司系因自身原因要求解除合同，永合公司应该对天发公司在合同解除前基于信赖为履行合同而发生的费用或支出进行结算。天发公司有权对永合公司的违约行为另行起诉追究其责任。三、一审认定天发公司应当承担所发生损失的认定属于事实认定错误。案涉合同因为永合公司的原因，在客观上已经不具备履行条件，基于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永合公司应当承担天发公司为履行合同而已经发生的费用。具体包括：（一）图纸设计和制作费用。依据行业惯例，图纸设计和制作费用占合同总金额的15-20%，案涉合同没有单独约定图纸的费用，但考虑到天发公司已经投入人力物力完成，故该费用应通过司法鉴定的方式进行确认。一审天发公司正式提出司法鉴定申请，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天发公司继续申请二审法院对此进行鉴定。（二）外协加工设备的费用1197337.2元。1、物19-214《买卖合同》项下“主轴”的费用541496元。一审已经提交了与生产厂家上海用九矿山成套设备有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民事起诉状》、《调解协议》、（2020）津0113民初9519号《调解书》。因部分款项未如期支付，现用九公司已经申请强制执行。一审对该证据的三性已经予以认可。2、辅18-39《买卖合同》项下“自动化原件、备品备件、机组振动摆度检测装置”的费用559600元。天发公司提交了与生产厂家西安亿江电力技术有限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已完成产值明细表》、已完成或采购的成品与半成品照片13张、联系人及电话。3、物19-217《买卖合同》项下“活塞及缸盖”的费用32900元。天发公司提交了与沈阳中金重工有限责任公司的《买卖合同》、成品照片、邮件截图、联系人及电话。4、物19-217《买卖合同》项下“吊柱”的费用5120元。天发公司提交了与天津奥特盛业重型锻压有限公司的《买卖合同》、成品照片、邮件截图、联系人及电话。5、物19-219《买卖合同》项下“抗磨板及轴套”的费用58221.2元。天发公司提交了与天津市东方有色金属铸造厂的《买卖合同》、成品照片、邮件截图、联系人及电话。天发公司自2018年起陆续开始对加工周期长的上述部件委托外协加工，天发公司的行为符合常理，符合日常经验法则。除上述证据外，天发公司还申请一审法院依法对上述设备是否与相关《买卖合同》中的一致、是否与设计图纸中的设备一致，进行司法鉴定。但一审法院未予准许，导致事实认定不清。（三）两次设计联络会议费用200000元。天发公司召开了两次设计联络会。虽然案涉合同中没有明确联络会的费用，但是依据行业惯例，且依据上诉人在四川的其他项目，一次设计联络会的费用大约在5-10万元之间。鉴于永合公司已经单方解除合同，已经发生的设计联络会费用应当视为天发公司的损失，应当由永和公司承担，具体费用可以参考天发公司在其他水电项目合同中约定的设计联络会费用。天发公司主张扣除或抵销200000元。综上，永合公司应当对天发公司在合同解除前已经发生的费用予以结算，并在6321000元预付款中予以抵销，不足部分由天发公司另行提起诉讼解决。四、一审认定天发公司自2020年1月31日起承担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永合公司提起的诉讼在2020年4月8日立案。在此之前，双方从未讨论过解除合同、退还预付款、支付利息等事宜。即双方在诉讼提起之前对于合同是否解除并不明确，合同存在继续履行的可能。永合公司提起诉讼之后，经法院审理完毕确认解除之日，且永合公司对于合同解除不存在过错的前提下，才应对双方之间预付款是否返还、资金是否占用、占用数额及时间等事实进行认定。本案合同解除的责任不在天发公司，且永合公司应向天发公司支付已经发生的各项费用，故一审判决天发公司自2020年1月31日起承担利息，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没有相关法律依据。 永合公司辩称，上诉人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违背了客观事实，混淆视听，一审判决是正确的，应当维持。1、本案的合同性质一审认定为买卖合同是正确的。从合同目的来看，合同是成套设备的买卖，双方发生的是标的物转移问题；至于标的物特定问题，买卖合同有同样的要求，买卖合同履行过程，也是标的物特定化的过程。被上诉人考虑上诉人的能力等是政策的行为，依据法律规定，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是为了被上诉人按期取得相关设备。2、上诉人认为其违约行为不属于根本违约是错误的。双方签订合同的标的物是水电站设备，该电站项目总投入是5.6亿元，双方在2016年签订合同以后，被上诉人已经按照合同约定支付了预付款632.1万元，随着项目环保手续原因，双方约定变更供货时间是在2019年11月15日开始第一批供货，2000多万的货是分五次供货。水电站建设有周期，受汛期影响是无法施工的，不按期供货会导致重大的影响。双方签订的供货合同，合意将供货时间进行变更。经过被上诉人现场考察，上诉人方一直没有履行合同进行生产，故被上诉人给上诉人发函要求按合同时间进行供货，故上诉人违约。上诉人资金陷入困境，上诉人发的函件及要求提前支付资金证明其陷入困境，上诉人不能按时给被上诉人供货，故被上诉人才采取诉讼，维护自身的合法权益。从经营风险上看，上诉人诉讼不断，故上诉人已经构成了根本违约，故被上诉人因为上诉人的违约行为提出解除合同主张，符合法律规定。为避免双方损失的进一步扩大，采取了合乎常理的法律措施。3、上诉人方在合同解除之前，为履行合同产生的损失等问题，上诉人在一审没有提交相关证据证明费用的产生；上诉人声称相关费用是行业惯例，但是我们不知道该费用从何行业来，即使有费用，也是上诉人的违约行为导致的，该损失应当由上诉人承担，与我方无关。4、利息计算：合同解除后，因合同取得的价款应当返还，632.1万元被上诉人支付时间是合同签订后2018年支付到位，故上诉人承担利息应当从交付时间起进行计算。一审法院从最后一次的供货时间开始计算利息，是一审法院进行了综合考虑，尽管我们有异议，也是合理的。综上，应当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永合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解除永合公司与天发公司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四川嘉陵江八庙沟水电站水轮发电机组买卖合同；天发公司立即返还永合公司的预付款6321000元并于收款之日起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天发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8月12日，永合公司（甲方）与天发公司（乙方）签订《四川嘉陵江八庙沟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及附属设备经济合同》一份，主要条款有：第四条（3）项约定了供货范围及价格：1、GZTF07B-WP-420水轮机２套，单价４４３万元，总价８８６万元；２、SFWG21-40/5130发电机2套，单价486.5万元，总价973万元；3、自动化元件（规格型号详见附件二）2套，单价66万元，总价132万元；4、备品备件、工具（规格型号详见附件一），总价46万元；5、运输（不含工地卸车费），70万元。6项合计2107万元（注：技术联络会往返机票、住宿费甲方自行承担，其他费用含在价格中。）第五条约定了供货时间（供货周期）。水轮机及附属设备交货批次和时间：第一批1号机、2号机的尾水管、锚固件、支撑件等一期埋入，均于2016年12月30日交货……第五批1号机、2号机的油、气、水系统，自动化元件，油箱，分别于2017年12月30日、2018年1月30日供货。并附注：工具随相应设备一起交货;……第六条产品价格：合同产品价格为人民币2107万元（大写：贰仟壹佰零柒万元整），本合同总价为最终价格，不受市场价格影响。第七条付款方式：1、预付款：合同签订后15天内甲方支付给乙方合同总价10%的预付款。2、投料款：一联会后15天甲方支付给乙方合同总价20%的投料款。3、进度款：第一台二期预埋管型座到货后，15天内甲方支付给乙方合同总价15%的进度款。第二台二期预埋管型座到货后，15天内甲方支付给乙方合同总价款15%的进度款。……第十条：产品验收：a)交货验收地点：电站工地……第十一条：资料图纸：合同生效后，乙方按《技术协议》所规定的时间提交有关技术资料以满足施工设计的需要。……第十三条：经济责任：1、任何一方没有履行本合同条款，均按《合同法》第四章有关条款承担经济责任。2、甲乙双方履行本合同时，所发生的有关的一切争议，均应根据《合同法》第五章有关条款的规定，通过协商解决。不能解决时，申请仲裁或向人民法院起诉。第十四条：其它：1、甲乙任何一方，如遇不可抗力致使本合同不能履行，根据《合同法》的有关规定，另行协商修改合同。2、双方派驻代表，根据（83）机电联字第89号，（83）水电计字第12号两部颁发的有关规定执行。3、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双方的业务往来、联系、通知，均以书面形式为准，双方共同签署的其他文件、协议均属于合同补充文件，同样具有法律效力。……第十五条：本合同正本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副本一式六份，双方各执三份。双方签字盖章即生效。永合公司和天发公司均在该合同尾部签字并加盖合同专用章。 2016年9月12日，永合公司通过工商银行向天发公司账号03×××75转货款100000.00元，2018年4月18日，永合公司通过中国银行向天发公司转设备款2007000.00元，2018年5月22日，永合公司通过中国银行向天发公司转投料款4214000.00元，合计转款金额6321000.00元。2016年9月13日，天发公司召开了八庙沟水电站第一次设计联络会，天发公司对水轮机、发电机、自动化的主要参数及计算、主要零件材料的选择、整体结构等进行了详细的介绍，形成会议纪要。2018年4月23日，天发公司召开了八庙沟水电站第二次设计联络会，对水轮机、发电机、自动化的主要设计进度及一联会未尽事宜做了详细的介绍。 2018年12月3日，永合公司向天发公司发出广永司发（2018）27号《关于延期供货的函》，载明“因我方环评手续原因，造成施工停止，暂不能按二联会签订的时间接受合同货物，因此，现与贵方协调将本合同货物的第一批交货时间由2018年12月30日变更为2019年11月15日，其余货物供货时间顺延。”2019年8月29日，永合公司向天发公司发出广永司发（2019）09号《关于重新××嘉陵江××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及附属设备供货的函》，载明“现我公司已经取得环评批复手续，正在准备开工建设。根据我公司人员廖伟宏总经理、林荣来、翟明鹏在2019年8月26日在天津贵司厂房的现场考察，并与贵司董海涛副总工程师和王树伟项目经理的沟通中得知到目前为止贵公司还未进行第一批货物的加工制造。……恳请贵公司能在2019年11月15日将本合同的第一批货交我公司使用，现函请贵公司在2019年9月1日重新启动供货工作，进行产品的加工、制造，及时供货。”2019年10月21日，永合公司向天发公司发出广永司发（2019）11号《关于加快对××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期埋件供货的函》，载明“现我公司已于2019年10月12日取得环评批复手续，土建施工单位也在13日正式进场，……为使把庙沟水电站工程建设进展顺利，恳请贵公司抓紧一期埋入（包含尾水管、流道基础锚钩埋件）等产品的生产，及时供货。”并附供货时间表，该时间表上的第一批供货时间为2020年1月30日。 2019年10月23日，天发公司发出项发函（2019）215-八庙沟-001《关于贵司发广永司（2019）09号、广永司（2019）11号函的回复》，载明“自2019年8月29日接贵司发《关于重新××嘉陵江××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及附属设备供货的函》广永司（2019）09号来函通知要求，我公司已于2019年9月1日启动项目的设计、生产工作，目前八庙沟水电站项目正常进行。2019年10月21日贵司再发《关于加快对××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期埋件供货的函》已收悉，我司会按函中《八庙沟项目机组供货服务》中供货时间安排生产计划、满足贵司要求。” 2020年3月27日，天发公司向永合公司发出项发函（2020）71-八庙沟-002《关于八庙沟水电站一期埋入部套投产所需资金的说明》，载明“……但由于2019年下半年我公司资金压较大资金流出现困难，且上级部门要求我公司进行企业混改工作，导致无资金对八庙沟水电站一期埋入部套投产。现因贵司要求我公司2020年5月上旬一期埋入部套发货至现场，故特请贵司在资金上提前给予支持，先行支付合同总价中的43.5405万元用于八庙沟水电站一期埋入部套生产（生产周期：除基础环外45天）的预付款、投料款、提货款以确保一期埋入部套在2020年5月上旬完成生产、发运到现场。……” 天发公司在天津产权交易中心挂牌转让，标的名称“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100%股权及1.5亿债权”，信息披露日前自2020年3月30日至5月26日，转让底价15868.18万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四川嘉陵江八庙沟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及附属设备经济合同》合法有效，各方当事人均应依约履行。本案争议焦点为：1、案由是买卖合同纠纷还是承揽合同纠纷；2、双方是谁存在违约行为；3、天发公司是否应该返还永合公司的预付款，是否应当承担资金利息。 第一、关于本案是买卖合同还是承揽合同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从永合公司与天发公司签订的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来看，永合公司的义务是依约支付设备价款，并由此享有接受合同标的物的权利，不提供生产原材料；而天发公司的义务是按期交付符合合同要求的设备，转移设备所有权，并由此享有依约收取设备款的权利，生产原材料、外协事项等，均由该公司自主进行。故本案应是买卖合同纠纷，天发公司主张是承揽合同的理由不能成立。 第二、关于双方谁存在违约行为的问题。合同签订后，永合公司分三次向天发公司支付设备预付款合计6321000元。永合公司因环评手续未批准向天发公司发函要求第一批供货时间延至2019年11月15日，后再次向天发公司发函要求供货时间为2020年1月30日。天发公司回函表示会按函中供货时间安排生产计划。可见，双方认可第一批供货时间为2020年1月30日，在此时间点之前，天发公司没有完成向永合公司交付第一批设备的义务。天发公司提供的《工作联系单》系其单方制作，外协厂家成品照片、邮件、协议书等证据无法证实拍摄时间和地点，这些证据没有形成证据链，不能证实其在双方约定期限内已将设备生产完成。天发公司于2020年3月27日向永合公司发函要求再付435105元用于八庙沟水电站一期埋入部套生产，可见天发公司并未在2020年1月30日完成第一批货物的生产，也无法向永合公司交付第一批货物。天发公司的行为构成根本性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 第三、关于天发公司是否应当返还永合公司的预付款并应否承担资金利息的问题。永合公司向天发公司支付设备预付款后，天发公司未能完成设备生产，未能在双方重新确定的交货时间即2020年1月30日前交货，且未能提供证据已将设备生产加工完毕，对于永合公司而言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继续履行已无必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永和公司提出其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主张解除合同的理由成立，应予支持。永和公司要求天发公司退还其已支付的预付款6321000元的请求，亦应当予以支持。天发公司因此遭受的经济损失，系因其违约行为造成的，理应自行承担责任后果。对于永和公司提出的利息损失，双方在合同中对此没有约定，永和公司请求于收款之日起按照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利息，因双方在合同签订后，重新约定的供货时间是2020年1月30日，天发公司未按期供货构成违约，应自该时间起承担违约责任。合同签订后，虽然天发公司使用永和公司资金长达三年，但天发公司完成了图纸设计等方面的工作，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和公平原则，故应以2020年1月30日的次日起开始计算利息为宜。利息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进行计算。 天发公司要求对已经完成并交付给永和公司的项目图纸的造价进行鉴定，因双方均认可图纸的设计费用涵盖在设备款中，天发公司的该项请求没有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四）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五条、第一百三十八条的规定，判决：一、解除永和公司与天发公司于2016年8月12日签订的《经济合同》；二、天发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永和公司退还预付款6321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以6321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1月3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三、驳回永和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6047元，由天发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没有提出新证据。 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天发公司系国有企业，2019年底根据上级安排进行混改，但目前混改未成功。天发公司的供应商因对混改后公司的偿债能力心存疑虑，有100余家企业在2019年底开始起诉天发公司，导致其资金周转出现较大困难。目前，大部分诉讼已经判决完毕，有部分判决没有执行完毕，天发公司在执行信息网有被执行信息。合同项目一期产品的生产周期为45-60天。天发公司2020年4月16日收到起诉状副本。 本院认为，结合上诉人的上诉理由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为：1、本案合同性质是买卖合同还是承揽合同；2、天发公司是否构成根本违约，其提出因不可抗力迟延履行能否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3、天发公司为履行合同而造成的损失应当由谁承担；4、返还资金利息的起算时间。 除当事人二审争议焦点外，本案还涉及合同解除时间的法律适用问题。 一、关于本案合同是买卖合同还是承揽合同的问题。本院认为，判断合同性质应当依据双方签订履行合同的权利义务内容为根据，从实质上进行判断。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给买受人，买受人支付标的物价款的合同；而承揽合同是制作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支付加工报酬的合同。本案双方所签合同的权利义务形态是，永和公司支付价款给天发公司，天发公司按双方约定的时间提供水轮发电机组及其附属设备给永和公司。永和公司按约支付了6321000元预付款给天发公司，即享有要求天发公司按约定时间供货的权利，天发公司即负有按时供货以保障水电站正常修建的义务。双方权利义务指向的对象是水轮发电机组及其附属设备的所有权。双方合同条款明确约定的是“供货”、“合同产品价格”，可见双方关注的是合同产品本身而不是产品的产生加工行为，支付的也是产品价款而不是加工报酬。因此，本案性质为买卖合同而非承揽合同。上诉人关于本案应当按照承揽合同的法律规定处理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天发公司是否构成根本违约，其提出因不可抗力迟延履行能否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的问题。本院认为，永和公司基于认可天发公司的实力和国有企业身份而向其购买所投资修建的水电站成套发电机组，双方在履行合同过程中，因水电站环评而约定顺延履行时间至2020年1月30日开始第一批的供货。天发公司也书面承诺“我公司已于2019年9月1日启动该项目的设计、生产工作，目前八庙沟水电站项目正常进行。……我司会按函中《八庙沟项目机组供货服务》中供货时间安排生产计划、满足贵司要求。”但是，天发公司在2020年3月27日向永和公司发函称：2019年下半年公司资金压力大，资金流出现困难，且上级部门要求公司进行混改工作，导致无资金对八庙沟水电站一期埋入部套投产，要求永和公司再提前预付435105元一期埋入部套的生产款项，才能在5月上旬完成生产、发货到现场。可见，天发公司截止2020年3月27日，还没有生产一期埋入部套，违反了双方最后约定的交货时间：2020年1月30日，迟延履行的违约事实客观存在。天发公司虽然没有明确说明不能履行合同了，但函件中因公司资金困难和混改导致其无资金履行合同的意思是明确的；且天发公司被100余家供应商集中起诉的生效判决，目前还有部分未能履行，作为被执行人被纳入执行信息网。同时，虽然2020年1月24日至4月30日天津市处于疫情一级防控期，但按双方约定的履行时间，天发公司2019年9月1日就应当启动项目的设计、生产工作，扣除45-60天生产周期，在2019年10月底之前应当完成产品生产，可以随时履行合同；但天发公司在2020年1月24日之前并未按约定生产一期产品，即使没有疫情，也不可能在1月30日交货，其已经构成违约，违约行为与疫情没有多大关系；即使有关系，不可抗力导致的违约也不是当然的不能解除合同，事实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一款（一）项已经把“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规定为合同法定解除的事由之一。上诉人主张其迟延履行行为不会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不构成根本违约。审理查明，天发公司因混改引发大量诉讼，资金出现严重困难，不能正常履行合同按时提供一期产品；而2019年10月13日，永和公司水电站项目的土建施工单位已经正式进场施工，考虑到嘉陵江进入汛期的时间和水电站建设施工的较强季节性，天发公司按约定时间及时供货，是保证水电站正常修建的关键。因此，天发公司迟延供货，拖延水电站施工期3个多月仍然无钱生产供货的行为，构成了根本性违约，应当承担相应责任。永和公司在2020年3月27日收到天发公司不能正常履行合同的函后，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主张解除合同、之后为减少损失向其他供货商购买产品的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不构成违约。天发公司主张，其2019年底的违约行为不足以导致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本案合同系因永和公司的恶意而导致客观上无法履行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天发公司为履行合同而造成的损失应当由谁承担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这里“赔偿损失”性质上是违约责任，只有守约人才有权要求违约人赔偿损失，违约人无权要求守约人赔偿损失。上诉人主张基于信赖利益赔偿损失，性质上属缔约过失责任，这与合同解除的“赔偿损失”系违约责任不符。而且，上诉人主张赔偿损失是一个独立的请求，而不仅仅是基于抗辩权提出的普通抗辩，程序上不属于本案的审理范围。由于本案合同解除系因天发公司的根本违约造成的，永和公司没有违约行为，因此天发公司主张永和公司应当赔偿其基于信赖履行合同而造成的损失，并从返还永和公司的预付款中予以抵扣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四、关于返还资金利息的起算时间的问题。天发公司主张预付款利息应当从永和公司起诉后，法院审理确认合同解除之日才存在是否计算利息的问题，而且天发公司不承担合同解除的责任，不应当承担本案利息。合同解除后，已经履行的要回复原状，守约方还可以要求违约方承担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天发公司因永和公司履行合同而收取的预付款应当予以返还，永和公司请求其赔偿自资金占用之日起的利息损失是合法的，应当予以支持。但一审考虑到本案实际情况从最后约定的一期供货时间之次日起计算利息，永和公司表示认可，本院不再变动。一审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利息不当，应当调整为按照全国银行业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算。因此，上诉人关于按照法院确定的合同解除之日开始计算利息和其不应当承担利息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另外，关于本案合同解除时间的法律适用问题。本案永合公司在《民法典》施行前，没有通知天发公司，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请求解除合同。对如何确定合同解除时间当事人虽然没有争议，但由于本案二审期间，《民法典》已于2020年1月1日起正式施行，二审对解除合同时间的确定已不能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应当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十条：“民法典施行前，当事人一方未通知对方而直接以提起诉讼方式依法主张解除合同的，适用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的规定，依照《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依法确认合同解除的时间。《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当事人一方未通知对方，直接以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的方式依法主张解除合同，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确认该主张的，合同自起诉状副本或者仲裁申请书副本送达对方时解除。”天发公司2020年4月16日收到起诉状副本，合同应当自2020年4月16日起解除。 综上所述，上诉人天发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二审时《民法典》生效施行，合同解除时间应予依法调整。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五条第二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2016年8月12日广元市永和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与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签订的《四川嘉陵江八庙沟水电站灯泡式水轮发电机组及附属设备经济合同》自2020年4月16日解除； 三、变更四川省广元市朝天区人民法院（2020）川0812民初34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广元市永和水电开发有限公司退还预付款6321000元并赔偿利息损失（利息以6321000元为基数，自2020年1月31日起按照全国银行业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四、驳回广元市永和水电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94元，由天津市天发重型水电设备制造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光银 审 判 员 贺 斌 审 判 员 李开彦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日 法官助理 刘宇航 书 记 员 范 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