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10民终214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扬州市开发区华扬西路77号。法定代表人：李远智，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飞，江苏海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宁，男，1984年7月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枣庄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彧，扬州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上诉人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同扬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宁劳动争议一案，不服江苏省扬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1)苏1091民初1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同扬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同扬公司无需向李宁支付赔偿金及扣发的工资合计188337.93元；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李宁负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李宁的行为合理不属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错误。本案中，李宁的行为是履行职务行为，其在履行职务过程中产生的问题均应由同扬公司解决，即使产生额外费用，也应向同扬公司主张而非向供应商索要。一审判决认定李宁该行为符合一般认知错误，该导向将使企业管理无所适从。2.李宁的行为违反了双方劳动合同约定的义务，同扬公司有权依据合同约定解除与李宁的劳动合同。被上诉人李宁辩称，李宁利用下班后的时间为供应商卸货，且装卸货物不属于李宁的工作职责范围，故供应商在第二天向李宁发送100元微信红包时李宁点击了收取。李宁该行为不属于吃回扣或收受贿赂，亦不能构成以职务要挟外厂人员，所收100元不属于不正当利益。因此，李宁没有违反同扬公司的规章制度，也没有给同扬公司造成重大损失，同扬公司解除与李宁的劳动关系构成违法解除，依法应当支付经济赔偿金。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同扬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决同扬公司无需向李宁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123756.12元；2.判决同扬公司无需向李宁返还扣款300元；3.判决本案诉讼费由李宁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1年6月11日，李宁通过社会招聘的方式到同扬公司工作，岗位是驾驶员，双方签订了劳动合同，后于2016年6月30日再次签订固定期为5年的劳动合同，约定期限为2016年7月1日至2021年9月30日，工资按公司新进员工叙薪作业规定及调薪制度执行。每月10日前发工资，公积金按双方各8%的缴存比例执行。同扬公司作为甲方、李宁作为乙方另签订《合同补充契约书》一份，签订时间不明确，其中第二章第三条廉洁守则第1点中第（3）项约定“不得向供货商收取回扣或其它不正当利益。若查属实，除立即开除，并依法追索其不当得利；2、2020年8月21日，李宁应同扬公司安排前往本省昆山市供应商处送货和取货。供应商在未经同扬公司同意，也未告知李宁的情况下，擅自将李宁任务之外的货物交由李宁运输至同扬公司。当天夜晚约23时，李宁驾驶货车到达同扬公司仓库后通知采购员安排人卸货时才得知货车所装载的货物中包括供应商擅自运送的部分货物，遂与供应商微信联系，称：“帅哥今天是什么情况啊？采购说只有三个样品让我带回来的，你这给我塞了那么多，这仓库也没有夜班与没有卸货，你这是让我给你们卸货吗？还是把我当你们家司机用了啊？那你这是给我多少运费啊？还是给我多少装卸费啊？”供应商回复李宁，说：“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一次请你们司机师傅带货，然后不清楚你们的操作流程，给你添麻烦了，那个你帮忙解决一下吧，然后你看多少钱，那个运费嘛，然后辛苦费我发给你好吧，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后李宁将所有货物卸至同扬公司仓库。次日8点57分，供应商向李宁发微信红包100元。中午12时27分，李宁点击收下了该红包。经庭审询问，同扬公司称该货物约22包，每包约9.3公斤；3、时隔不久，供应商向同扬公司反映了李宁收受100元红包的事情。2020年8月24日，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对李宁就该事进行调查，后作出与李宁解除劳动合同的决定，此前未对李宁进行批评教育，未对李宁采取其他处罚措施。2020年9月4日，同扬公司向李宁发出违纪解约通知函，内容为：“因您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及双方所签订的《合同补充契约书》中关于廉洁的约定，现公司决定给予你违纪解约的处分。目前您有8天有薪年假未休，但2018年2月21日至2月22日你欠班2天需还班抵冲，因此公司决定于2020年9月15日起解除与您的劳动关系。现通知您于2020年9月15日到公司办理离职交接手续。逾期未办理者，一切后果自行承担”；4、收到上述通知函后，李宁不服向扬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申请仲裁，请求裁令同扬公司支付拖欠的2020年9月份工资1934.1元、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关系赔偿金191900元。经过审理，扬州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12月18日作出扬劳人仲案字[2020]第250号仲裁裁决书，裁决：“支持申请人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的仲裁请求共计123756.12元；不支持申请人9月份拖欠工资1934.1元的仲裁请求，但被申请人应返还申请人不当扣款300元，被申请人合计应支付申请人124056.12元”。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对该仲裁结果不服，诉至一审法院，李宁对仲裁确认的数额不服，并要求按其主张的数额计算；5、李宁在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工作至2020年9月15日。2019年9月至2020年8月期间的月平均工资性收入为9891.47元（月平均实发工资6634.25元+月平均补贴2713.58元+代扣缴社保部分543.64元/月）；6、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已向李宁发放了2020年9月份工资，但在2020年9月份工资中扣发了500元，称其中100元为李宁收取的供应商的100元，300元为丢失行车记录仪的赔偿款、100元为丢失行车记录仪的处罚。另查，2020年8月22日晚上8点，李宁将所驾驶车辆开回同扬公司的指定地点，并把车钥匙放回警卫处。次日，同扬公司发现该车上的行车记录仪丢失了。一审法院认为，同扬公司作为用人单位制定严格的规章制度，营造廉洁从业的企业文化，是其自主经营和自我管理的需要，但是执行规章制度时还应符合法律的规定和一般人的认知，既要合法也要合理。同扬公司认为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的行为违反了《合同补充契约书》第二章第三条第一款第3项“不得向供货商收取回扣或其它不正当利益”的约定，同时违反了企业《员工手册》第4.5.11.3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回扣或贿赂者，或以职务要挟外厂人员”的规定，但从李宁收取100元的经过看，同扬公司适用规则错误。具体而言，从回扣和贿赂的性质来看，李宁与供应商之间没有通谋行为，李宁的行为显然不属于吃回扣或收受贿赂。另外，李宁的岗位是驾驶员，其最大的职权是运输货物，其未主动带货以获得“外快”，本次运输中供应商未告知李宁货物数量的实情，李宁被动地运输了同扬公司交待的任务货物之外的货物，没有利用运输职权的行为，不能构成“以职务要挟外厂人员”。李宁所收取的100元也不应认定为“不正当利益”。事发当日，李宁长途驾驶后在深夜面对预料之外的货物，又遭遇与同事沟通处理不畅的情况，其产生一些不良情绪实属人之常情，主观上萌生要求供应商支付报酬或者奖励的想法符合一般人的认知，具有“正当”性。从供应商的角度看，供应商是李宁劳动的受益者，支付100元是其所应承担的劳动对价，给付100元也具有正当性，不能称之为行贿。从对价数额看，李宁将总重量为204.6公斤（9.3公斤*22包）的货物从车上卸至仓库，花费约半小时，结合劳动的时间和季节，100元的报酬未明显高于劳动力市场通常标准，数额合理。至于同扬公司称李宁利用同扬公司的车辆谋私利，与事实不符，李宁收到100元对应的劳动内容是卸货，而非运输，利用同扬公司车辆运输货物的人是供应商，而非李宁。同扬公司还称李宁利用出差的时间谋私利，也与事实不符，卸货时出差已结束，卸货时间是李宁下班时间。综上，同扬公司认定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的行为违反了《合同补充契约书》第二章第三条第一款第3项以及《员工手册》第4.5.11.3条规定的依据不足。同扬公司作为企业爱惜自己信誉，重视与供应商的关系，这一点值得理解，应得到每一位员工的支持，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的行为也有不恰当之处，其行为缺乏公司主人翁精神，其没有考虑自己的一言一行代表着同扬公司企业文化、公司信誉、合作态度等。虽然李宁的行为不值得提倡，但是未达到法律规定的用人单位可以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我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规定了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或严重失职给用人单位造成重大损害时，用人单位享有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通过上文分析，李宁的行为不属于严重违反规章制度。其次，李宁没有失职行为，即使李宁的行为引起供应商不满后影响了供应商与同扬公司的关系，该影响也未达到“造成重大损害”的程度，所以同扬公司不享有单方解除劳动合同的权利。供应商向同扬公司反映情况后，同扬公司认为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的行为损害了公司信誉，同扬公司可以依据公司管理需要对李宁作出批评教育、返还钱款或依据《员工奖惩管理办法》对李宁作出与其行为相适当的处分，采取与李宁解除劳动合同的处分方式显然过重，显失公平。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八十七条的规定，用人单位违法解除与劳动者的劳动合同时应依法应向劳动者支付赔偿金，故一审法院对同扬公司主张不向李宁支付赔偿金的请求不予支持。同扬公司还认为李宁在保管期间丢失了行车记录，并在2020年9月份的工资里扣发李宁400元。一审法院认为，因2020年8月22日晚上8点李宁将车开回同扬公司指定地点并把车钥匙放回警卫处后，到第二天发现行车记录仪丢失，这个期间车辆已不在李宁控制和保管范围，且同扬公司提供的证据未能证明李宁将行车记录丢失，同扬公司扣发李宁400元缺乏事实依据，故一审法院对同扬公司不向李宁支付300元的主张不予支持。至于同扬公司针对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的行为扣发被告100元的工资以示处罚，属于用人单位管理的范围，具有合理性，故对李宁要求返还该100元的请求不予支持。综上，同扬公司应向李宁支付赔偿金和扣发工资400元。根据李宁工作时长，依据《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之规定，李宁的赔偿金应按9年半的时间计算。关于李宁离职前12个月月平均工资，同扬公司的主张有误，李宁计算有误。依据《江苏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六十二条之规定，同扬公司按月发放的公里数补贴、餐费补贴、代被告扣缴的社保和公积金均属于工资范围，经计算，李宁离职前12个月的平均工资为9891.47元/月，则赔偿金为187937.93元（9891.47元/月×9.5×2）。对于李宁主张的未欠班2天，并要求同扬公司补足2天工资，因李宁未提供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张且未在仲裁时主张，对该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第四十七条、第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驳回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于该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李宁一次性支付赔偿金及扣发的工资合计188337.93元。案件受理费依法减半收取5元，由同扬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争议焦点：同扬公司是否应当向李宁支付经济赔偿金及发放扣发的工资？本院认为，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用人单位以劳动者严重违反规章制度为由解除与劳动者劳动关系的，其应当对劳动者存在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事实及其有权据此解除与劳动者之间的劳动关系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同扬公司以李宁收取供应商100元微信红包的行为违反了《合同补充契约书》第二章第三条第一款第3项“不得向供货商收取回扣或其它不正当利益”的约定，同时违反了企业《员工手册》第4.5.11.3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回扣或贿赂者，或以职务要挟外厂人员”的规定为由，解除了与李宁的劳动合同。本院认为，其一，因供应商未如实告知实际情况，李宁被动的运输了同扬公司交代的运输任务之外的货物，非利用驾驶员的职务私自运输货物。其二，从李宁与供应商的微信聊天记录，亦无其利用驾驶员职务要挟外厂人员之情形。其三，李宁的工作岗位是驾驶员，并无装卸货物的工作职责。因供应商未如实告知同扬公司货物数量，在无夜班卸货人员且沟通不畅的情形下，李宁利用下班时间帮助卸了22包9.3公斤（合计204.6公斤）的货物，100元微信红包是供应商请李宁帮忙卸货支付的劳务报酬。因此，李宁收取同扬公司供应商100元微信红包的行为并不能认定为收受“回扣”、“贿赂”或“不正当利益”，同扬公司以此为由认定李宁违反劳动合同约定及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依据不足。同扬公司据此解除与李宁的劳动合同构成违法解除，李宁主张同扬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应予支持。关于同扬公司扣发李宁的工资。同扬公司主张400元为行车记录仪丢失的赔偿款及罚款，但同扬公司未能举证证明是李宁将行车记录仪丢失，其无权主张李宁赔偿相应的损失或罚款，故一审法院判决同扬公司予以返还，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同扬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同扬光电（江苏）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莫俊秀审 判 员 孙建瑢审 判 员 陈少君二〇二一年六月十八日法官助理 葛盈盈书 记 员 孙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