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419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牛塘镇塘口村。法定代表人:张盼盼，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立新，江苏常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山，江苏常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高贵宝，男，1961年5月8日出生，住常州市金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蒋长卿，江苏剑群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林公司）、上诉人高贵宝因承揽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3民初18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0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宝林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诉讼费用由高贵宝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高贵宝不得随时解除合同。1.合同明确约定，高贵宝不得随意解除合同。《木质品制作及安装合同》第五条第一款，明确约定：执行期间各方均不得随意变更或解除合同，合同如有未尽事宜可经双方共同协商作出补充规定，补充规定与本合同具有同等效力。解除权即受此约束。2.高贵宝要求宝林公司完成一楼未完成的工作量：“门、柜上的铜条438米……，所有衣柜里的挂衣杆”，是选择宝林公司继续履行合同意思表示，从而排除了其解除合同的选择。3.宝林公司已完成合同约定的木制品制作及主要安装义务，二楼、三楼已完成，一楼也完成了193709元的工作量，虽有部分工作未完成，是因为高贵宝未按约付款即延迟付款造成的，宝林公司的合同主要义务已履行完毕，此时解除合同，有悖诚信原则。4.合同解除权不应由法院代行使，只有在宝林公司提出对合同解除有异议，向法院请求确认解除合同的效力时，法院才能审查合同解除是否符合法律规定的情形，解除合同是否有效。然而，在本诉之前，高贵宝没有通知宝林公司解除合同，只是在收到本诉后，才反诉要求解除合同，高贵宝没正当行使合同解除权，不应当得到支持。高贵宝辩称：1.我方行使的是违约解除权，而非任意解除权，一审适用法律不当。2.如果宝林公司严格按照合同履行其制作按照义务的基础上，我方欠其的货款也仅为70930元。3.因为宝林公司木制品存在严重质量问题，故我方反诉请求撤除不合格木制品，返还价款，并要求承担违约责任，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驳回宝林公司对我方的上诉请求，支持我方的反诉请求。高贵宝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反诉请求；2.本案上诉费由宝林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以上诉人“既未能举证证明浓度超标的项目能够排除其他装饰材料所造成，又未能举证证明合同约定的产品环保标准是指产品本身标准还是产品安装后的标准”为由驳回上诉人的反诉请求，明显与事实相悖。根据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出具的苏华碧【2019】质鉴字第42号《质量鉴定报告》第3页“四、现场勘验”的记载，为了排除房间内除被申请人提供的木制品以外的产品对房间中的甲醛、苯、TVOC浓度的影响，鉴定机构从专业角度出发，依据上诉人和被上诉人在现场笔录中约定，用差减法结果判定，并依据GB50325-2010《民用建筑工程室内环境污染控制规范》判定符合性。该鉴定报告从专业和科学的角度，证明了室内甲醛、苯、TVOC浓度超标能够排除其他装饰材料所造成的影响。双方在《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第十条中约定了“产品环保标准需达到国内标准”，该约定明确了产品的质量要求，即达到国家标准。从双方订立该合同条款的目的来看，上诉人作为普通人，不具备将质量标准明确约定到某一特定国家标准的专业知识，基于自己的一般认知，上诉人约定产品环保标准需达到国内标准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减少居住空间内甲醛、苯、TVOC等有害物质对家人生命健康的危害。而从国家各类环保标准的制定目的来看，国家制定各项环保强制性标准的目的是为了保护公民的生命健康权。因此，双方合同中约定的国内标准，不应仅局限于木制品本身需达到国家标准，还应包括由木制品安装后释放出的甲醛、苯、TVOC浓度需达到国家标准。一审判决本可根据鉴定机构的质量鉴定报告，依据民诉法和民事证据规则的相关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来认定被上诉人的木制品存在不符合合同约定的质量问题。然而，一审判决却简单地以“未能举证证明”为由，否定了己被质量鉴定机构确定的木制品质量问题，这明显有悖事实！二上诉人反诉行使的是违约解除权，而非承揽合同随时解除权，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不当。鉴于宝林公司的木制品存在质量问题，上诉人在催告宝林公司更换不符合约定的产品未果后，要求解除合同，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行使的违约解除权。而一审判决却罔顾宝林公司违约的事实，以承揽合同随时解除权为由解除双方的合同，明显适用法律不当。三、上诉人的一审反诉请求依法应予支持。因宝林公司的木制品存在质量问题，在上诉人催告其更换未果行使解除权后，上诉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选择要求撤除不合格的二楼、三楼木制品、返还已付价款并要求其赔偿违约金，有充分的事实和法律依据。宝林公司辩称：宝林公司制作及安装的木制品不存在质量问题、不合格或者宝林公司违约的问题。请求驳回高贵宝的反诉请求。宝林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高贵宝支付合同结欠款项223199.75元，并支付违约金50000元，诉讼费用由高贵宝承担。高贵宝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解除双方签订的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2.要求宝林公司完成一楼尚未完成的工作量：门、柜上的铜条438米，柜子拉手167只，石英石台面37.56米，厨柜的两套碗栏、两套调味品栏、转角栏，所有卫生间台面上的柜门和镜子，两个柜门和两个抽屉的封头板，所有柜子与天花板之间的阴角封板，所有柜子与墙边之间的阴角封板，所有衣柜里的挂衣杆，后高贵宝撤回这一诉讼请求；3.要求宝林公司立即撤除不合格的二楼、三楼木制品；要求宝林公司返还已付价款360000元；要求宝林公司赔偿违约金100000元；本案反诉费由宝林公司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24日，高贵宝与宝林公司作为甲乙双方签订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1份，约定乙方为甲方制作、安装各式橱柜、木门等；总价款540000元，合同签订时支付定金270000元，发货到现场以后安装至一半应支付至实际货款的95%，安装结束后应在15个工作日内结清剩余的5%；最终价格以最终实际测量尺寸为准，多退少补，按立面长×宽，面积增减按实际计算；乙方帮甲方开16%增值税发票，甲方补给乙方8%的税金；增补项目的房门单套90元/米，双套115元/米，套板为实木多层，线条为实木线条，增补踢脚线为12厘米高，每米60元，增补窗台板为200元/米，宽12厘米以内带挂边；产品环保标准需达到国内标准，产品材料以双方确认样品封样，甲方所定产品的款式、式样以双方认定的签字的图纸对照验收；乙方不能达到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时，应在甲方规定的时间进行返工，造成甲方损失，乙方承担全部损失，如违约，违约方赔偿守约方100000元。合同签订后，宝林公司即组织生产制作合同约定的木制品等，并至高贵宝指定的施工场所施工。施工过程中，双方曾发生争执。2019年1月29日，宝林公司停止施工，至今未恢复施工。又查明，截至目前，高贵宝共计付款464000元。一审诉讼中，经高贵宝申请，一审法院院委托苏州华碧微科检测技术有限公司对案涉房间内空气质量进行监督，该公司接受委托后作出苏华碧【2019】质鉴字第42号质量鉴定报告，鉴定意见：涉案二楼主卧内由木制品释放出的甲醛、TVOC的浓度超标，不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由木制品释放出的苯的浓度未超标，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涉案三楼衣帽间内由木制品释放出的甲醛、TVOC的浓度超标，不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由木制品释放出的苯的浓度未超标，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涉案三楼洗衣间内由木制品释放出的甲醛、TVOC、苯的浓度均未超标，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上述事实，由当事人陈述、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苏华碧【2019】质鉴字第42号质量鉴定报告等证据在卷佐证。一审法院认为，高贵宝与宝林公司签订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约定由宝林公司为高贵宝的不动产制作并安装木制品，双方签订的合同应为装饰装修合同。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除了其中约定的乙方帮甲方开具增值税发票外，其余内容均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双方均应恪守。宝林公司主张，合同约定的价款540000元，施工过程中产生增项80000元，为高贵宝开具增值税发票产生税款49600元，合计669600元，扣除高贵宝已支付的款项，因此要求高贵宝支付剩余款项223199.75元。根据现有证据，宝林公司尚有部分制作安装工作未能完成，其法定代表人在庭审中也认可其中的案涉房屋一楼只完成193709元的工作量，对于二楼、三楼已完成的工作量，其又未能举证证明，而高贵宝目前已支付了464000元，因此，宝林公司要求高贵宝支付剩余款项223199.75元的证据不足，法院不予支持。同时，现有证据尚不足以证明高贵宝存在违约行为，故对于宝林公司要求高贵宝支付违约金50000元的诉讼请求，法院也不予支持。高贵宝主张，根据鉴定意见，案涉部分房间内木制品释放出的甲醛、TVOC的浓度超标，不符合相关标准中的要求，因此要求解除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对此，其既未能举证证明浓度超标的项目能够排除其他装饰材料所造成，又未能举证证明合同约定的产品环保标准是指产品本身标准还是产品安装后的标准，故此，高贵宝以此为由要求解除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理由不能成立。但是，装饰装修合同属于特殊的承揽合同，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承揽合同，造成承揽人损失的，应当赔偿损失。依据该规定，高贵宝作为定作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故对于高贵宝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的反诉请求，法院予以支持。至于合同解除后是否给宝林公司造成损失，则不是本案审理范围，法院不予理涉。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由于双方的合同已解除，故宝林公司尚未完成的工作已无需履行，对于高贵宝要求宝林公司完成案涉房屋一楼未完成工作量的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高贵宝要求宝林公司撤除案涉房屋二楼、三楼已安装的木制品，如前所述，其所举证据不足以证明已安装的木制品不合格，对于该项反诉请求，法院也不予支持。高贵宝以宝林公司尚有部分工作未完成而要求宝林公司退还已付价款360000元，亦因其未能举证证明宝林公司已完成的工作量，对于该项反诉请求，法院也不予支持。因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宝林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对于高贵宝要求宝林公司支付违约金100000元的反诉请求，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九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条、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二百六十八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二、解除高贵宝与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于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三、驳回高贵宝的其余反诉请求。本案本诉案件受理费5398元，由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180元，司法鉴定费33200元，合计37380元，由高贵宝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现场勘察，确认了高贵宝家中由宝林公司进行的木制品制作和安装的现状。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另查明，一审庭审时，双方确认，宝林公司提供的报价清单合计金额为607181.07元，双方经协商将合同价格确定为54万元，优惠比例为88.94%。对于宝林公司已开票部分，高贵宝同意承担税款2.48万元；对于一楼已完成工程量，宝林公司一审时认为按照报价清单为204389元，减去其未做的台面4050元、拉手1638元、铜条3870元、挂衣杆450元、镜子672元，为193709元。此外封头板和封板仅剩安装费，可以忽略不计。高贵宝一审时认为未完工程量为4.8万元。二审时宝林公司根据现场勘察情况和报价清单提供一份增减项清单，主张一楼减项11280元（包括拉手、台面、不锈钢条、镜子、线条、抽屉、挂衣杆等），增项21805.62元（一层客厅背景C立面敞开柜、一层客房衣柜+橱柜+浴室柜、一层房门）。高贵宝对增项不予认可。对于减项部分，高贵宝认为一楼减项为22494.6元。二审勘察时，高贵宝确认一层未完工部分如拉手、台面等由其自行购买安装。宝林公司称部分材料已到现场，由高贵宝自行安装。二楼、三楼的木制品大部分已经安装完毕，尚有一小部分木材未安装完毕。还查明，合同约定的木制口材质为实木多层，后因色卡问题，宝林公司与高贵宝的儿子和设计师通过微信沟通后，改用进口颗粒板。宝林公司一审时提供一份确认单，主张高贵宝对变更后的木制品样品进行了确认。高贵宝对此不予认可，认为其确认的仅是台盆颜色而非木制品样品。在二楼、三楼木制品制作完成大部分之后，高贵宝对二楼、三楼的木制品质量提出异议。对于一楼的木制品质量，高贵宝没有异议，并已经实际入住一楼。一审鉴定时对二楼主卧、三楼衣帽间、三楼洗衣间三个房间进行取样。第一次取样为2019年7月3日；第二次取样为2019年8月1日，由于双方未提前关闭门窗，鉴定机构与双方一起关闭门窗，1小时后进行取样。根据民用建筑工程室内环境污染控制规范第6.0.4规定，民用建筑工程验收时，必须进行室内环境污染物浓度检测。6.0.17规定，民用建筑工程室内环境中甲醛、苯、氨、总挥发性有机化合物（TVOC）浓度检测时，对采用集中空调的民用建筑工程，应在空调正常运转的条件下进行；对采用自然通风的民用建筑工程，检测应在对外门窗关闭1h后进行。本案在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为：高贵宝是否具有合同解除权及解除合同后的处理问题？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质量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按照当事人的约定承担违约责任。对违约责任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受损害方根据标的的性质以及损失的大小，可以合理选择要求对方承担修理、更换、重作、退货、减少价款或者报酬等违约责任。本案中，由于宝林公司更换二楼、三楼的木制品材质后，高贵宝对其质量提出异议，并且经过对空气质量的鉴定，宝林公司提供的安装在二楼、三楼的木制品释放的甲醛、TVOC、苯的浓度确实存在超标的情况，故能够认定宝林公司更换后的安装在二楼、三楼的木制品存在环保不达标的质量问题，在高贵宝要求宝林公司更换未果的情况下，高贵宝要求解除该部分木制品的定作合同并无不当。一楼高贵宝已经实际入住并使用，故该部分的木制品制作及安装费用，高贵宝应当支付给宝林公司。关于一楼已完成工程量，考虑到高贵宝已经实际使用，结合现场勘察情况和报价单、合同约定，本院确认为171751元。宝林公司主张的增项部分，高贵宝不予认可，结合报价清单和现场勘察情况看，其主张增项并无充分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另，高贵宝同意承担已开票部分的税费2.48万元，高贵宝合计应向宝林公司支付的款项为196551元。一审时双方确认高贵宝已付款项为464000元，故宝林公司应返还给高贵宝267449元。高贵宝主张的违约金10万元，根据合同约定，宝林公司不能达到合同约定的质量标准时，应在高贵宝规定的时间进行返工，造成高贵宝损失，宝林公司承担全部损失，如违约，违约方赔偿守约方100000元。因宝林公司提供的木制品环保标准不达标，且不同意更换，构成违约，高贵宝要求其承担违约金100000元，本院予以支持。综上，高贵宝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宝林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常州市金坛区人民法院(2019)苏0413民初1896号民事判决；二、解除高贵宝与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于2018年8月24日签订的木制品制作及安装合同（二楼、三楼部分）；三、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向高贵宝返还款项267449元及承担违约金100000元；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将安装在高贵宝家中二楼、三楼的木制品拆卸后搬走；四、驳回江苏宝林木业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五、驳回高贵宝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5398元，由宝林公司负担；反诉案件4180元，司法鉴定费33200元，已由高贵宝预交，合计37380元，由宝林公司负担36606元，由高贵宝负担774元。宝林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高贵宝支付其应负担的诉讼费用3660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578元，双方均已预交，由宝林公司负担8804元，由高贵宝负担774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红娥审 判 员 王 莹审 判 员 袁海燕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潘 军书 记 员 吴 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