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沪民终258号上诉人（一审被告）：上海船舶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赵德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某某。委托诉讼代理人：曹阳，上海格联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上海居正金属材料检测技术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辉。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辉，上海市东高地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船舶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船检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上海居正金属材料检测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居正公司）船舶检验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海事法院（2020）沪72民初5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1年5月27日公开开庭审理本案。船检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某某、曹阳，居正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辉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船检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依法改判驳回居正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1.一审判决对涉案合同约定的付款条件作出了与双方当事人理解均不一致的认定，属于认定基本事实不清。涉案检测项目分批次进行，居正公司仅是负责每一批次中的部分工作，《技术服务合同》约定船检公司“收款到账后”向居正公司支付款项，指的就是船检公司收到案外人江苏熔盛重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熔盛公司）就每一批次检测支付的检测费后，再向居正公司支付其在该批次工作项下应得的检测费。每一批次的工作量记录和清单是独立的，检测费结算也应当是独立的。船检公司从熔盛公司处收到合计人民币5597202元（以下币种均为人民币）的检测费对应的是船检公司完成的第一和第二批次的检测工作量（分别为114484米和100793米），船检公司已将其中对应居正公司在这两个批次项下工作量（分别为58494.013米和61312.842米）的检测费（分别为807217.30元和846117.20元）按约支付，剩余款项与居正公司无涉。熔盛公司与船检公司、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之间均尚未结算剩余批次检测费，一审判决以船检公司就前两个批次检测工作从熔盛公司处收到的款项总额超出了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之间合同总价款金额（4107700.50元）为由，认定涉案合同约定的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剩余检测费用的条件已经成就，系对合同条款的误读。2.涉案合同中关于“先收款再付款”的约定，是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同时也是双方当事人关于“风险分摊”的约定，若要求船检公司在不能收回熔盛公司欠付的约914万元检测费的情况下还要向居正公司付款，违背了公平原则。3.如果法院认定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检测费不以收到熔盛公司支付的款项为前提，则居正公司多次到船检公司处询问“熔盛的款到了没有”的行为就不能起到主张权利的效果，居正公司的诉讼时效不能因此而中断。居正公司辩称：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技术服务合同》关于“收款到账后”的约定不明确，不能作为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检测费的前提条件。且熔盛公司与船检公司合同约定的检测费结算方式是“月结”，并非分批次结算。2.合同中关于报酬支付方式的条款，不属于双方“风险分摊”的约定。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约定的检测费单价为13.80元/米，其与熔盛公司之间约定的检测费单价为26元/米，船检公司赚取了如此大的差价就应当自行承担不能从熔盛公司处收回检测费的“风险”。3.居正公司已经提交了证据证明多次向船检公司讨要欠款，船检公司对欠付事实和欠款金额均予确认，居正公司的起诉没有超过诉讼时效。据此，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居正公司在一审中诉称：2011年1月8日，居正公司与船检公司签订《技术服务合同》，约定船检公司委托居正公司在“40万吨矿砂船分段磁粉检测项目”中承担磁粉检测劳务协作服务，检测单价为13.80元/米。居正公司按约履行了合同义务，工作量合计检测297659.488米，合同价款共计4107700.50元。合同履行过程中，船检公司支付了部分检测费，但尚有剩余费用未付。2016年12月26日、2019年3月19日，双方分别对合同的履行情况作了清算，并作出“熔盛40万吨矿砂船分段磁粉检测分包结算清单情况说明”（以下简称“结算清单情况说明”），船检公司对居正公司履行合同的项目及结算金额予以确认，“结算清单情况说明”中船检公司确认未付费用金额为2454366元，后居正公司确认船检公司未付费用金额为2244606元。船检公司未按约支付相应款项已构成违约，故请求判令：1.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检测费2244606元；2.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以2244606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17日起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上浮50%的标准计算至船检公司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3.本案案件受理费由船检公司承担。船检公司在一审中辩称：1.双方合同约定检测费的支付方式为船检公司收到熔盛公司付款后向居正公司支付，现熔盛公司未向船检公司足额付款，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付款的条件未成就；2.涉案合同于2011年12月18日有效期届满，诉讼时效应当从2011年12月19日起算，即使按照居正公司开具发票的时间起算，诉讼时效也应从2012年12月25日起算，故居正公司的起诉已过诉讼时效。一审法院认定：2011年1月8日，居正公司与船检公司签订《技术服务合同》，合同项目名称为“40万吨矿砂船分段磁粉检测劳务协作”，约定由船检公司委托居正公司进行分段磁粉检测，检测单价13.80元/米，合同履行期限为2011年1月18日至2011年12月18日，履行地点在熔盛公司。在合同的报酬及支付方式一栏中，双方约定居正公司递交原始记录和检测报验清单由船检公司指定人员确认，船检公司收款到账后按实际工作量结算，时间为居正公司开票后30天内。2016年12月26日、2019年3月19日，船检公司两次签署“结算清单情况说明”，确认经核对工作量，涉案合同项下已支付款项1653334.50元、未付金额2454366元，其中2012年2月24日已开具发票未支付价款为657804元。一审中，船检公司称原计算有出入，未付款项应再行扣减209760元，居正公司对此予以认可，双方认定就涉案工程船检公司未付款项为2244606元。2011年1月8日，船检公司与熔盛公司签订《技术服务合同》（以下称案外承揽合同），由船检公司为熔盛公司建造的40万吨矿砂船作分段磁粉检测，检测单价为30元/米。由于检测量增加，双方在2011年5月19日签订补充协议，将单价调整为26元/米。在案外承揽合同及补充协议履行过程中，熔盛公司已向船检公司支付检测费5597202元，就熔盛公司未付款项，船检公司向南通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南通仲裁委员会裁决熔盛公司向船检公司支付9913183.89元。后船检公司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裁决。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船舶检验合同纠纷，居正公司接受船检公司委托，在船检公司从熔盛公司处承揽的40万吨砂矿船分段磁粉检测项目中承担磁粉检测的劳务协作工作，双方之间的《技术服务合同》依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依法行使合同权利、履行合同义务。一审过程中，双方对居正公司已完成涉案合同义务及船检公司尚欠付检测费2244606元的事实不持异议，故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付款的条件是否成就；2.居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过诉讼时效。关于船检公司的付款条件是否成就。涉案合同中对报酬及支付方式的约定为：乙方（居正公司）递交原始记录和检测报验清单由甲方（船检公司）确认，甲方（船检公司）收款到账后按实际工作量结算，时间为乙方（居正公司）开具发票后30天内。合同约定船检公司在“收款到账后”须向居正公司支付款项，但未明确向谁收取，亦未明确具体如何支付。根据船检公司的自述，其已从熔盛公司收悉检测费5597202元，而该金额已超出涉案合同价款金额，已符合约定的“收款到账后”船检公司应向居正公司付款的条件。故船检公司关于付款条件未成就的辩称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关于居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已过诉讼时效。涉案合同于2011年签署，履行期限至2011年12月18日。根据证人证言及相关证明，自2011年开始居正公司陆续要求船检公司支付相关款项，船检公司仅因熔盛公司未付款而不予支付。此外，居正公司于2016年、2019年两次出具“结算清单情况说明”，明确表达了要求船检公司支付欠款的意思表示，船检公司亦两次签署情况说明，对其应支付的费用金额予以确认。可见居正公司始终在向船检公司提出履行请求，船检公司对于付款条件未成就的辩称意见并不导致时效中断的阻碍，故居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未过诉讼时效。居正公司另要求船检公司以2244606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10月17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的利息，该诉请于法有据，但其要求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上浮50%计算利息，一审法院认为缺乏依据。综上，一审法院依法判决：1.船检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居正公司支付2244606元；2.船检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居正公司支付以2244606元为基数自2019年10月17日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的利息；3.对居正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居正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3，即居正公司分别于2016年12月23日、2019年3月12日出具的两份“结算清单情况说明”显示，居正公司根据船检公司的委托进行的检测工作分五个检测周期，另有一次“漏检复探”与一次“返修复探”，“结算清单情况说明”上列明了五个检测周期与两次复探分别对应的工作量（米）与总价（元）；船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1，即船检公司两次向居正公司支付的款项以及居正公司开具的发票显示，船检公司支付的两笔检测费金额与“结算清单情况说明”上列明的第一和第二个检测周期项下居正公司应得的检测费金额相对应；船检公司在一审中提交的证据2仲裁裁决书记载，申请人船检公司称熔盛公司已经支付了案外承揽合同项下前两个批次的检测费5597202元，要求裁决熔盛公司支付第三批次检测费约914万元，即剩余所有的检测费。船检公司在二审庭审中确认，其就南通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2月24日作出的仲裁裁决申请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予以执行，该院因未发现被执行人（熔盛公司）可供执行财产，于2014年12月3日作出裁定终结本次执行程序；直至本案二审，熔盛公司仍未向船检公司支付仲裁裁决项下的款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清楚，有证据佐证，应予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为船舶检验合同纠纷。居正公司与船检公司于2011年1月8日签订的《技术服务合同》，未附生效条件或者生效期限，该合同自签订之时生效。该合同为双务合同，约定居正公司根据船检公司要求完成检测工作后，船检公司应当支付相应检测费。现居正公司已经完成了船检公司要求的全部检测工作，船检公司亦支付了部分检测费，双方对此无争议。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仍是：1.船检公司在未收到熔盛公司欠付的检测费的情况下，是否仍应当向居正公司支付剩余的检测费；2.居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关于船检公司在未收到熔盛公司欠付的检测费的情况下，是否仍应当向居正公司支付剩余的检测费问题。双方当事人之所以产生此争议，主要是对《技术服务合同》中约定的报酬支付方式条款的理解有分歧。合同第五条“报酬及其支付方式”列举了三种支付方式供当事人选择：“一次总付”“分期总付”或者“其他方式”。双方当事人选择了“其他方式”，并具体约定“乙方（居正公司）递交原始记录和检测报验清单由甲方（船检公司）指定人员确认，甲方（船检公司）收款到账后按实际工作量结算，时间为乙方（居正公司）开票后30天内。”船检公司认为该约定为船检公司就居正公司每一批次完成的工作量支付检测费设置了前提条件，即以船检公司必须先收到熔盛公司案外承揽合同项下相应批次检测费为条件，且该约定属于“风险分摊”条款，即居正公司需与船检公司一起承担不能从熔盛公司处全额收回检测费的风险。居正公司则认为前述条款中“收款到账后”的语义不明，不能将其解释为船检公司向居正公司支付检测费是附前提条件的，且居正公司从未有与船检公司“分摊风险”的意思表示，船检公司通过分别订立两份独立的合同赚取高额差价，应当自行承担相应风险。本院认为，居正公司清楚船检公司本身并无在建船舶，其也仅是一家提供检测服务的公司，居正公司通过签订涉案《技术服务合同》从船检公司处承接的是矿砂船分段磁粉检测的“分包项目”（劳务协作项目），检测地点在熔盛公司处，故居正公司应当知道船检公司与案外人之间必然存在一份承揽合同。虽然报酬支付方式条款中“甲方收款到账后”的措辞无法直观地反映船检公司收款的相对方，但综合涉案合同签订的背景、合同约定的履行地点、此类合同的履行特点等因素，可以明确该相对方为熔盛公司。船检公司将“甲方收款到账后”解释为船检公司收到熔盛公司案外承揽合同项下的相应检测费，符合双方磋商拟定该条款的本意。但船检公司能否按时、足额收到案外承揽合同项下的检测费，在涉案合同签订当时尚属于不确定的事实，“甲方收款到账后”的约定实质为船检公司支付检测费的履行期限附加了条件。故涉案报酬支付方式条款属于履行期限附条件的条款，约定居正公司给予船检公司履行支付报酬义务以合理的宽限期，系双方当事人签订合同时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与法无悖、不违反公序良俗，本院对该条款的效力予以确认。但履行期限附条件，不等同于履行附条件，居正公司同意船检公司支付检测费的时间可晚于船检公司从熔盛公司处收到相应批次检测费的时间，不等同于船检公司在不能收到熔盛公司款项的情况下可不再履行涉案合同项下的报酬支付义务。换言之，前述条款为履行期限附加了条件，并不因此改变涉案《技术服务合同》双务合同的属性，也未改变涉案合同与案外承揽合同系两个相互独立合同的事实。故船检公司关于该条款属于“分摊风险”条款，若船检公司不能收回案外承揽合同项下的款项，根据该条款可免除其向居正公司支付涉案款项的观点，不能成立。在案证据显示，船检公司与熔盛公司共分三个批次结算案外承揽合同项下的检测费，船检公司收到前两个批次检测费后将涉案合同项下居正公司工作量对应的检测费按约支付，这两个批次工作量分别与居正公司前两个检测周期的工作量相吻合。船检公司通过仲裁程序向熔盛公司追讨第三批次检测费，亦即案外承揽合同项下剩余检测费，居正公司向船检公司追讨的也系涉案合同项下剩余检测费。可见，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在实际履行涉案《技术服务合同》过程中，确系按批次结算检测费。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原本应当按照前述报酬支付方式条款结算涉案第三批次检测费，事实上，居正公司于2011年完成涉案合同项下全部检测工作，至2016年期间多次要求船检公司支付剩余检测费，船检公司均以需等待熔盛公司先付款为由暂不支付，居正公司也是基于合同约定的该条款一再给予船检公司以宽限期。直至2019年3月19日船检公司第二次签署“结算清单情况说明”时，仍以熔盛公司未付款为由拒绝支付剩余款项。虽然南通仲裁委员会于2014年2月24日裁定熔盛公司向船检公司支付第三批次检测费9913183.89元，船检公司亦向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执行该裁决，但未执行到熔盛公司任何财产，船检公司也将该情况告知了居正公司。鉴于此，本院认为，可以认定涉案报酬支付方式条款中所附的“甲方收款到账后”这一条件，即为船检公司检测费支付义务的履行期限所附加的条件已无法成就。如前所述，涉案报酬支付方式条款是对检测费支付方式的约定，即居正公司给予船检公司履行支付义务以宽限期，虽因所附条件无法成就导致约定的支付方式不能再适用，但船检公司应当全额支付检测费这一合同主要义务并不受影响。涉案《技术服务合同》合法有效，船检公司与居正公司在履行过程中均应遵循诚信原则，秉持诚实，恪守承诺。居正公司已依约完成合同义务，并就涉案合同项下剩余检测费的支付给予船检公司足够的合理的宽限期，在船检公司确认无法从案外人熔盛公司处收回剩余检测费的情况下，若还要求居正公司无限期地“等待”，有悖诚信、显失公平。故本院认为，居正公司于2019年10月向法院起诉，主张船检公司应立即支付尚欠的检测费，系依法行使合同权利之举，船检公司亦应履行合同项下的付款义务。关于居正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居正公司在2019年3月再次要求船检公司支付欠款仍未果、亦知晓船检公司无法从熔盛公司处收回款项的情况下，以起诉行为明确表示不再给予船检公司付款宽限期。本院认为，居正公司于2019年10月17日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诉讼时效，亦不涉及诉讼时效中断问题。综上所述，居正公司已于九年前按约完成检测义务，船检公司应当支付尚欠的检测费2244606元。居正公司主张以起诉之日作为利息损失的起算点，与法无悖。船检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判决结果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24756元，由上诉人上海船舶工程质量检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董 敏审 判 员  胡海龙审 判 员  高明生二〇二一年六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马啸涛书 记 员  马啸涛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