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64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吕柯，男，1982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芳，四川德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瑛，四川德卓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宁，男，1957年11月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小蓉，四川法韬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王兰宇，女，1979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金牛区。 上诉人吕柯因与被上诉人刘宁、原审被告王兰宇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29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吕柯上诉请求，撤销原判，确认《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无效。事实与理由：吕柯与刘宁签订的《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的性质实质是刘宁变相出借金牛区驻颜医学美容门诊部（以下简称驻颜门诊部）《医疗结构执业许可证》给吕柯，由吕柯支付使用费的行为。该变相出借《医疗结构执业许可证》行为，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应当被认定为无效。一审法院认为吕柯与刘宁仅是变更高级管理层，不是出借《医疗结构执业许可证》，这一观点有误。此外，与案涉合同有关的另一份性质相似的合作经营协议书，已经生效判决确认无效，对案涉协议效力应当作出相同认定。在合同无效的前提下，刘宁要求支付所欠费用的诉请应予驳回，刘宁应返还吕柯已支付的费用4,569,023.54元。 刘宁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吕柯所称的与案涉合同有关的另一份性质相似的合作经营协议书已经生效判决确认无效，不是事实。涉及该合作经营协议书的另一案件，虽然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无效，但在被二审法院发回重审后，在重审期间裁定按撤诉处理了。即使合同被认定无效，鉴于合同已履行完毕，吕柯经营驻颜门诊部长达6年时间，不仅不按约支付费用，还以驻颜门诊部名义对外欠下大量债务，不能因合同无效使不诚信的人获益，因此仍主张吕柯支付欠付费用。 王兰宇未陈述意见。 刘宁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吕柯、王兰宇向刘宁支付欠付费用1,630,976.46元、利息485,977.19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 一、2003年8月27日，驻颜门诊部经成都市金牛区工商行政管理局登记成立，机构类型为个体工商户，经营者为刘宁。2016年3月28日，成都市金牛区卫生和计划生育局向驻颜门诊部核发《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载明：法定代表人为刘宁，主要负责人为肖开宇，诊疗科目为医疗美容科、美容外科、美容牙科、美容皮肤科、美容中医科、麻醉科，有效期限自2012年7月13日起至2017年7月12日。2019年3月15日，相关部门批准驻颜门诊部的注销登记申请。 二、2012年2月29日，刘宁与吕柯签订《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约定：1.吕柯全面负责经营管理驻颜门诊部，具体时间从2012年3月1日至2015年6月30日止，盈亏及涉及法规问题由吕柯全权负责；2.吕柯向刘宁上缴第一年人民币120万元，第二年人民币180万元，第三年240万元，三年以后按第三年标准和方案执行，第一年总额平均每月提前十天、第二年及以后总额平均按季提前十天支付，若不能按时支付则按每天1%加收利息，若超三月未支付，吕柯以本人股份（按驻颜门诊部总股本300万元人民币计算）和房产作为抵押；3.刘宁有义务为驻颜尽自己所能，刘宁本人在驻颜门诊部待遇同前，之前刘宁与他人所签协议有效；4.吕柯每年至少按利润总额5%作为提存，用于驻颜门诊部房屋、设备维护的支付；5.目前尚未出现的2012年3月1日前的在驻颜门诊部所发生的医疗纠纷、事故和涉及法律和经济等纠纷由刘宁承担；6.驻颜门诊部固定资产数量以现有为准（见清单），协议生效时无债权债务和无资金结余结束，协议结束时以无债权债务和无资金结余为结算标准；7.账目公开，财会人员由刘宁和吕柯共同认定；等等。 三、2015年6月24日，刘宁以驻颜门诊部名义与案外人汤山、米雄飞共同作为甲方，与作为乙方的吕柯共同签订《驻颜门诊部合作经营协议书》，约定自2015年7月1日至2020年6月30日期间，驻颜门诊部由吕柯负责经营；吕柯向驻颜门诊部、汤山、米雄飞支付费用。 四、吕柯与王兰宇原系夫妻关系，两人于2016年7月12日登记离婚。 五、本案诉讼中，刘宁、吕柯均认可：2015年6月24日签订的《驻颜门诊部合作经营协议书》系对2012年2月29日签订《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的延续，两份协议书表达的意思都是相同的；第二份协议签订后，驻颜门诊部的经营无变化。驻颜门诊部《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未进行变更，一直悬挂于驻颜门诊部大厅。2012年2月29日《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签订后，驻颜门诊部的实际经营者由刘宁变更为吕柯，吕柯亦聘请了新的管理人员、医生等人员。 六、一审审理中，刘宁陈述吕柯已经结清2013年1月以前的《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的费用，刘宁诉请的费用1,630,976.46元构成为：2013年1月1日至12月31日欠付费用262,588.74元、2014年1月1日至12月31日欠付费用718,217.92元、2015年1月1日至同年6月30日欠付费用650,169.8元；明确其要求吕柯、王兰宇支付利息诉讼请求计算方式为：以欠付金额1,630,976.46元为基数，从2015年7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年利率6%为标准计算。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驻颜门诊部合作经营协议书》的效力问题。 刘宁、吕柯均认可上述协议表达意思都相同、存在延续性，故结合两份协议约定内容和协议履行情况来看，首先，驻颜门诊部由吕柯独立经营，自负盈亏，并负责人员的聘用、工资、社会保险等工作，所需资金由吕柯自行承担；其次，驻颜门诊部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一直悬挂于驻颜门诊部大厅，即在吕柯独立管理、经营驻颜门诊部期间，均以驻颜门诊部名义、资质及医务人员对外从事医疗服务，既未变更医疗机构的名称，也未改变经营场所和诊疗科目。 故双方在签订协议时所谓“合作经营”实质是驻颜门诊部变更高级管理层，由吕柯对驻颜门诊部从行政上实施独立有效的行政管理，从而在经营活动中获取经济效益，并未改变驻颜门诊部独立开展经营活动的本质。上述协议名为合作经营，实为承包经营。 根据1994年2月26日颁布实施的《国务院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该条例对非医疗机构或人员承包经营经营行为并未作出禁止性规定。2004年卫生部《对非法采供血液和单采血浆、非法行医专项整治工作中有关法律问题的批复》，该批复不是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不能作为认定合同效力的依据，吕柯亦未提交证据证明案涉协议存在其他无效的情形，故双方签订的《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应认定为有效。吕柯主张案涉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协议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吕柯应向刘宁支付的承包经营费及损失金额的问题。 双方在《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中约定，吕柯应向刘宁支付的承包经营费支付标准为：第一年（即2012年3月1日至2013年2月28日）120万元，第二年（即2013年3月1日至2014年2月28日）180万元，第三年（即2014年3月1日至2015年2月28日）240万元，三年以后按第三年标准和方案执行。刘宁诉请吕柯支付承包经营费1,630,976.46元（其中2013年1月1日至12月31日262,588.74元、2014年1月1日至12月31日718,217.92元、2015年1月1日至同年6月30日650,169.8元），未超过上述约定标准，吕柯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已支付了上述款项，故刘宁上述诉讼请求，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因吕柯未按协议约定期限向刘宁支付上述费用，故应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双方在《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约定吕柯未按期支付上述费用应按每天1%的标准支付利息，该约定标准明显过高，刘宁现明确为以欠付金额1,630,976.46元为基数，从2015年7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以年利率6%为标准计算，于法有据，应予支持。 三、王兰宇是否应承担支付责任的问题。 刘宁主张王兰宇与吕柯系夫妻关系，故王兰宇应与吕柯共同承担偿还义务，因刘宁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案涉借款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的情形，故对刘宁该项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国务院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吕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刘宁支付合同款项1,630,976.46元；二、吕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向刘宁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以1,630,976.46元为基数，从2015年7月1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为标准计算）；三、驳回刘宁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807元，由吕柯负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二十日内履行）。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另查明：一、案涉协议订立后，刘宁向吕柯交接驻颜门诊部时形成的《2012年2月驻颜美容医院固定资产盘存表》记载，驻颜门诊部经营场地有1楼、3楼、4楼、5楼等多个楼层的房间，有口腔科、手术室、观察室、换药室、门厅、医护室、美容皮肤科、后勤部、网络部、总经理室、咨询大厅、美容咨询室、诊断室、药房、收银室、库房等部门，有医疗设备设施、办公用品上百件。 二、2015年，驻颜门诊部、汤山、米雄飞曾以吕柯不按《驻颜门诊部合作经营协议书》的约定支付合作经营费用构成违约为由，向金牛区人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该协议并要求吕柯向驻颜门诊部、汤山、米雄飞支付合作经营费用及相应的利息、违约金。金牛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后，被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回重审，后在重审期间，因原告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该案按撤诉处理。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的效力及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 一、《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的效力 驻颜门诊部为持有医疗卫生行政主管部门颁发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的医疗机构。刘宁作为驻颜门诊部法定代表人，与吕柯签订《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约定自2012年3月1日起至2015年6月30日止，由吕柯全面负责驻颜门诊部的经营，每年向刘宁缴纳一定的费用，盈亏及涉及法规问题由吕柯全权负责。上述约定反映，双方之间的关系，实为刘宁为吕柯提供医疗机构执业资质，吕柯独立经营门诊部，每年向刘宁交纳一定费用。双方的行为系变相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违反了《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关于“《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不得伪造、涂改、出卖、转让、出借”的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之规定，案涉协议因违反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 二、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如有损失应由当事人根据过错承担损害赔偿责任。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9）254号】第三十二条、第三十四条规定精神，在具体案件中，法院确定合同无效后财产返还或者折价补偿范围时，要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在当事人之间合理分配，不能使不诚信的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而获益；此外，一方当事人对标的物有使用情形的，一般应当支付使用费。 本案中，双方2012年2月29日订立《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后，刘宁于2012年3月1日将驻颜门诊部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连同经营场地、设备设施、办公用品一并交给吕柯使用，吕柯经营驻颜门诊部至2015年6月30日该份协议期限届满，后吕柯基于双方订立的新协议继续经营驻颜门诊部，直至双方产生纠纷，驻颜门诊部被刘宁收回。由于案涉协议的的订立和履行时间较为久远，驻颜门诊部也已在几年前被注销，现无法准确核实当年驻颜门诊部面积、规模等具体情况。从双方2012年初形成的固定资产盘存表记载情况看，驻颜门诊部经营场地有1楼、3楼、4楼、5楼的多个房间，有口腔科、手术室等十多个部门，有医疗设备设施、办公用品上百件。因此，即使《关于驻颜医学美容责任经营协议书》因涉及出借《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被认定无效，吕柯仍应向刘宁支付使用驻颜门诊部场地、设备设施、办公用品的使用费。结合本案中驻颜门诊部的场地规模、设备设施及办公用品数量、吕柯的使用时长等具体情况，本院酌情确定吕柯按协议约定费用标准的80%向刘宁支付使用费，即支付1,304,781.17元（1,630,976.46元×80%）。此外，吕柯应承担上述使用费的资金占用利息，资金占用利息以1,304,781.17元为基数，从2015年7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吕柯提出，因协议无效，刘宁应向吕柯返还已收取的费用4,569,023.54元。对此本院认为，前期吕柯按照协议已向刘宁支付的费用，其中一部分应作为吕柯实际使用门诊部场地、设施设备、办公用品的使用费，不应予以返还；其余部分为刘宁出借证照的费用，该费用连同刘宁在本案中主张但本院未予支持的后一阶段部分费用，均应由卫生主管部门依照《医疗机构管理条例实施细则》第七十九条规定予以没收，而不应返还当事人。故吕柯该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吕柯关于案涉协议无效的上诉意见成立。一审判决关于合同效力的认定不准确，本院在重新认定合同效力的基础上，本着尽可能一次性解决纠纷的原则，直接向当事人释明并对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作出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八条，《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二十三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6民初2930号民事判决； 二、吕柯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刘宁支付使用费1,304,781.17元及利息（以1,304,781.17元为基数，从2015年7月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 三、驳回刘宁其余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807元，刘宁负担2,181元，吕柯负担19,6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1,807元，刘宁负担2,181元，吕柯负担19,6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判长 张 俊 审判员 陈正霞 审判员 魏云霞 二〇二一年六月四日 书记员 黄鑫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