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81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琪，女，1978年1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吉方英，四川琨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易理，男，1975年11月20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高新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辉轮，国信信扬（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胡权，男，1979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成都市金牛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廖乃潼，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易理、上诉人李琪因与被上诉人胡权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6487号民事判决，分别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8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琪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李琪未损害胡权的利益，驳回胡权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李琪转让股份行为的性质认定错误，李琪未实施处置胡权出资的50%股份。关于李琪为胡权代持的50%的股份，并非转让给受让人，而是委托给田格安代胡权持有。该事实已经为(2019)川0108民初8973号生效裁定确认。成都全程易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全程易物流公司）愿意协助胡权办理股份变更登记，是胡权拒绝办理，李琪对外转让股份也给予了胡权6个月行使优先购买权的时间，胡权放弃了优先购买权。因此，登记在田格安名下的100%的股份有50%归属与胡权，李琪未处分胡权的股份，李琪仅将代持的胡权股份委托他人继续代持，胡权随时可以取回，李琪转让自己的股份不侵害胡权的权益。二、李琪转让自有股份和转委托行为没有过错。1.全程易物流公司和李琪多次要求胡权取回自己的股份，胡权拒不取回，李琪不得不委托田格安代持。2.李琪转让股份后，将公司的银行账户、印鉴、财务报表交付给田格安，未损害全程易物流公司权益。三、一审法院确定赔偿数额完全错误。1.一审法院计算损失的基数错误。2.胡权提供的资产负债表不真实。3.确定损失的时间应为损害发生时。四、一审法院将公司价值按股权比例在股东之间分配，违反公司法规定。一审法院的处理方式实质结果是解散公司，未经清算进行分配，违反公司法。五、一审判决未明确赔偿后，胡权在全程易物流公司的地位。 胡权辩称，李琪之前一直不承认胡权是股东，剥夺了胡权的权益。胡权的股东身份已由人民法院生效判决确定，李琪主张没有侵犯胡权的利益，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李琪将胡权50%的股份登记到田格安名下，并将公章、财务章等全部交付给田格安，已经实际处分了胡权的股份。因股东权益受到侵害，胡权只能通过对应的价值主张追回权利，依据的财务资料是全程易物流公司每月公示的，具有客观性和真实性，一审判决确定损失的依据正确。 易理述称，整个事情与易理无关，针对李琪提到的财务问题，应当看净资产，不应包括债务。 易理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胡权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不了解基本的会计规则，且有新的生效裁定认定的事实，足以推翻一审判决。一、一审法院不顾事实、随意裁判。一审判决认定损害胡权利益的行为发生时间为2019年12月30日，此时间并不在易理与李琪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二、一审判决错误适用法律且违反谁主张谁举证的基本举证规则。1.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以下简称公司法解释三）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胡权不具有向易理提起损害赔偿的主体资格。该条款规定了实际出资人基于其出资行为对名义股东享有投资收益的请求权，该请求权来源于实际出资人与名义股东之间的股份代持合同关系，其请求权仅限于向名义股东要求投资收益，不具有向易理提起损害赔偿的请求权。2.没有法律规定易理应当直接向胡权承担赔偿责任。根据公司法的规定，如果公司资产因公司股东或实际控制人的违法行为对公司资产造成损害，进而间接损害了股东利益时，在公司不向实施不当行为的股东或实际控制人主张损害赔偿的前提下，股东可以提起代位诉讼，所获得的赔偿应当归入公司的资产，而不是直接由提起诉讼的股东获得。在胡权是全程易物流公司股东的条件成就下，假设胡权主张易理是全程易物流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且实施了损害公司的行为也成立，易理也是向公司承担赔偿责任。生效的裁判文书均认定胡权是全程易物流公司50%股权的实际出资人，但在办理股东变更登记之前不具有股东的资格，也不具有提起股东代位诉讼的主体资格。3.胡权未提供证据证明遭受了损害，也未向法院申请调取证据，一审法院判决易理和李琪赔偿800000元，违反基本的举证规则，滥用司法权力。三、一审法院罔顾常识，在公司并未清算、未解散的情况下，将公司负债也作为赔偿的计算数额。一审法院判决公司向外的负债由易理和李琪赔偿给胡权，既未明确理由，也无法用常理理解。四、在所谓的转让股权造成胡权损害的行为中，易理无过错。胡权与李琪之间关于公司的系列纠纷均发生在易理与李琪离婚之后，易理并未参与。 胡权辩称，易理承担责任是因为已经构成共同侵权。赔偿不应剔除负债的部分，因为造成净资产损失，就应当按照资产负债表赔偿。其余答辩意见同对李琪上诉的答辩。 李琪述称，李琪是转委托田格安代持股权，不侵害胡权的利益，也不成立共同侵权。其余均同意易理的意见。 胡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易理、李琪向胡权赔偿经济损失810000元及资金占用利息（以810000元为本金，利息以中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贷款利率上浮50%计算利息，自2019年12月31日计算至全部款项付清之日止）。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11月6日，全程易物流公司成立，李琪为公司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持有公司的70%股权。后李琪通过股权转让取得公司100%股权。2015年1月5日，胡权与李琪签订《代持股协议》约定，李琪受胡权委托代持公司50%股份。 易理原系李琪配偶，指导全程易物流公司内部制度建设和工作规范制定，同胡权一并参与公司的工资财务、绩效发放、员工考核等管理工作。 2015年9月14日，易理向胡权、周芳（邮件名周田芳）发送邮件表示，其只参与方向管控和制度建设以及模式搭建方面工作，若涉及到管理方面的制度文件的，由周芳以书面形式提出申请，由胡权和其签字（或邮件确认，并存档），至于在此之外的事务，授权胡权全权处理。 2017年7月，胡权、李琪均有意关停公司，《资产负债表》载明公司资产总计1620077.55元，表上加盖公司印章。后公司停止经营，胡权未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李琪处理后续事务。 2018年9月12日，胡权以李琪向其隐瞒公司财务情况为由向起诉李琪、全程易物流公司，要求确认其为全程易物流公司股东，享有现登记于李琪名下全程易物流公司50%的股权；要求李琪协助其办理股权工商登记手续，将李琪名下的全程易物流公司50%的股权转到其名下。一审法院于2019年1月2日作出（2018）川0108民初7432号民事判决：一、李琪所持有全程易物流公司100%的股份，其中有50%的出资人系胡权；二、李琪应将代胡权持有全程易物流公司50%股份转移登记至胡权名下，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协助胡权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李琪不服判决提起上诉，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9年5月14日作出（2019）川01民终6100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9年6月12日，全程易物流公司向胡权发出《协助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通知书》，表明愿意协助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意思，后将该通知书邮寄给胡权。2019年6月25日，李琪的委托人余举鹏向胡权发送电子邮件，表明愿意配合办理变更登记，当日，胡权回复该电子邮件：请准备好2017年7月28日后，公司所有经营文件及账目，公司各项财务报表，供胡权审阅，这是作为公司股东应有的权力，请尽快通知转达李琪，否则造成一切后果，均有李琪及委托人负责。2019年7月18日，全程易物流公司向胡权发出《股份变更有关事项通知书》，告知胡权尽快联系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以及胡权享有的股权优先购买权，后将该通知书邮寄给胡权。2019年7月25日，余举鹏向胡权发送电子邮件，表明其受李琪委托办理股权转让，鉴于胡权的优先购买权，特此通知胡权：请于收信一周内联系我，否则视为放弃优先购买权。 2019年10月28日，胡权向一审法院起诉全程易物流公司，要求其提供自2014年11月至2019年12月31日期间的包括但不限于财务报表、会计账簿、会计凭证及原始凭证在内的所有的财务信息、销售业务信息。一审法院审理认为，庭审中胡权拒绝全程易物流公司提出的协助其办理股东变更登记的要求，胡权的股东身份无法完成登记的确认手续，股东权利因未经公示，处于不确定状态，胡权的股东身份未记载于全程易物流公司股东名册并经登记主管部门备案登记，而主张知情权的股东只能是记载于股东名册并经工商登记备案的股东行使，胡权尚未取得股东身份，不具备提起股东知情权的资格，故于2020年7月29日裁定驳回胡权的起诉。前述股东知情权纠纷审理过程中，2019年12月30日，李琪将公司100%股权转让给田格安，转让费100000元。 另查明，2017年8月19日，易理与李琪登记离婚。 一审法院认定以上事实，主要采信了当事人的身份信息、公司章程、代持股协议书、民事判决书、邮件截图、股权转让协议、企业信用信息公示报告、银行交易流水、资产负债表、利润表、股东会议纪要、庭审笔录、公证书、请款单、费用报销单、微信聊天记录截屏、员工离职申请表、协助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通知书、股份变更有关事项通知书以及到庭各方当庭陈述等证据和庭审笔录。 一审法院认为，胡权委托李琪代其持有全程易物流公司50%股份，双方建立了代持股关系。李琪未经胡权同意，将代胡权持有的全程易物流公司50%股权以100000元的对价于2019年12月30日转让给田格安，损害了胡权的权益，应当赔偿胡权的损失。2017年7月全程易物流公司停止经营，胡权未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李琪处理后续事务直至2019年年底将股权全部转让，易理与李琪在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同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对李琪给胡权造成的损失应当共同承担责任。关于赔偿金额，一审法院认为虽然李琪转让股权的行为发生在2019年年底，但其从公司关停之时起就陆续处理公司大小事宜，作为法定代表人并未组织对公司资产进行清算，无法举证证明转让行为发生时的公司资产少于2017年7月公司关停时的资产，故胡权主张赔偿损失数额以2017年7月公司关停时的资产负债表来确定即1620077.55元，而资产负债系全程易物流公司认可并盖章的，对胡权的该项主张予以支持。胡权要求赔偿810000元，未超过1620077.55元的50%，一审法院予以认可。李琪的侵权行为发生在2019年12月30日，胡权有权从该日起要求李琪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胡权要求李琪自2019年12月31日起向其支付资金占用利息，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利息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一年期报价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综上，一审法院依据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易理、李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赔偿胡权800000元，并向胡权支付资金占用利息（资金占用利息以800000为基数，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一年期报价利率，从2019年12月31日起计算至赔偿款付清之日止）。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957元，减半收取计5978.50元，由易理、李琪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依法组织证据交换和质证。李琪新提交了2017年胡权起诉的立案材料收据、2017年7月的资产负债表、2017年7月的结算明细表，拟证明胡权两次提交的资产负债表不一致，前次起诉提交的资产负债表价值为75346.19元；庭审笔录、车辆照片，拟证明车辆仍在公司名下，李琪愿意清算公司，胡权拒绝清算；股份转让协议，拟证明胡权的50%股份由田格安代持，胡权可以取回，公司资料已经移交给田格安；财务报表封面，拟证明全程易物流公司仍存续。本院审查认为，李琪提交的资产负债表真实性无法确定，内容也不符合会计准则要求，不作为证据采纳；庭审笔录和照片、财务报表封面，与本案股权转让情况的待证事实没有关联性，不应作为证据采纳；股份转让协议，是本案争议的起因和由来，涉及转让情况，应作为证据采纳。 根据采纳的证据，本院认定以下事实：2019年12月20日，甲方李琪与乙方田格安签订《股份转让协议》，约定甲方将全程易物流公司50%的股份作价100000元转让给乙方，甲方已经告知乙方全程易物流公司100%股份中50%的实际出资人为胡权，乙方承诺代胡权持有50%股份并在胡权要求变更登记时配合办理。协议还对其他事项进行了约定。在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时，李琪与田格安又签订了一份内容不同的股权转让协议，内容为一审判决认定的内容。胡权提交的资产负债表内容上不符合会计准则，真实性无法确认，不应作为证据采纳，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全程易物流公司2017年7月的资产情况的事实，本院不予确认。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余部分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因双方争议的法律事实和后果均发生在民法典施行之前，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根据双方的主张，本案争议焦点如下：1.李琪是否承担赔偿责任；2.如果赔偿责任成立，损失如何确定；3.易理是否承担连带责任。对争议焦点，本院分述如下： 赔偿责任问题。公司法解释三第二十五条规定，“名义股东将登记于其名下的股权转让、质押或者以其他方式处分，实际出资人以其对于股权享有实际权利为由，请求认定处分股权行为无效的，人民法院可以参照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的规定处理。名义股东处分股权造成实际出资人损失，实际出资人请求名义股东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第二款规定实际出资人要求名义股东赔偿，基本法理是名义股东无权处分代持的股权，当善意第三人终局的取得该股权时，实际出资人的投资权益将不复存在，名义股东的处分行为构成侵权，对实际出资人承担赔偿责任。虽然争议的股权转让协议存在两个不同版本，但均为李琪和田格安签订，其中一份中已经明确田格安知道全程易物流公司100%的股权中有50%归属于胡权，即便按照公司登记档案确定李琪确实将100%的股权均转让给田格安，田格安也不可能属于善意第三人，胡权的救济途径是按第一款的规定恢复股东身份，如果仍有损失的，可基于股东利益保护的规定主张。现胡权越过本可恢复股权的途径，直接要求李琪承担无权处分的损害赔偿责任，缺乏法律依据。李琪、易理主张胡权无权直接起诉要求赔偿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依法予以支持。 因胡权主张直接赔偿的侵权责任不成立，其主张易理承担连带责任也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赔偿责任成立前提的的损失认定问题亦无需进一步审查。 综上，李琪、易理各自的上诉请求均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648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胡权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5978.5元，由胡权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李琪上诉部分11957元，易理上诉部分11957元，均由胡权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唐健 审判员  孙睿 审判员  郭静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七日 书记员  朱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