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川01民终899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成都市成华区龙潭寺东路396号。 法定代表人：杨平，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欢，广东华商（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鑫吉源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中国（四川）自由贸易试验区成都高新区益州大道北段333号1栋20层1号。 法定代表人：王君君，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磊，四川凯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物华天宝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成都鑫吉源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吉源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1388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6日立案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适用第二审程序，由审判员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物华天宝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支持物华天宝公司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全部由鑫吉源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审认定事实错误。1.原审未透过两公司关联关系的形式，来认定双方所形成的较为特殊的借贷合意和履约顺序的本质，因两公司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关系，发生的履约顺序和借贷合意较为特殊，即二者先达成借款合意，又因物华天宝公司明确表示接受货物交付且开具发票的方式来抵销借款，不能抵销的就以货币偿还；2.此种借款模式并未被法律禁止，且双方需经过对账才能明确具体欠款金额，即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转款8185555.2元，鑫吉源公司交付了4421698.04元的货物和发票、以货币方式偿还了20000元，尚欠金额为3743857.16元。二、原审认定事实不清。1.原审未将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主体，仅凭公司人员之间存在一定的关联便认定案涉款项不予偿还，认定不清；2.原审依据二公司股东之间曾是夫妻关系，要求物华天宝公司承担证明款项与夫妻关系无关的举证责任，认定不清；3.原审未将公司视为独立主体，而是将夫妻关系与公司混同看待，认定不清。三、原审适用法律错误。1.原审未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的规定，未认定两公司之间是相互独立的主体，系适用法律错误；2.原审未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调查、查明鑫吉源公司抗辩的法律关系，系适用法律错误。 鑫吉源公司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确为关系密切的关联公司，二公司的实际经营者分别为王君君、杨若皎，双方确实有资金的往来，但并无借贷合意，案涉转款均备注为“货款”，与物华天宝公司主张的借贷关系不符。2.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若物华天宝公司主张银行转账备注“货款”为借款，物华天宝公司应当对其主张的法律关系进行举证，否则应当认定待证事实真伪不明。 物华天宝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鑫吉源公司向物华天宝公司偿还借款3743857.16元及逾期偿还期间的利息损失；2.判令鑫吉源公司向物华天宝公司支付本案全部的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公告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物华天宝公司于2009年8月6日成立，公司注册资本3000万元，案外人杨若皎占股84%，杨平实缴占股2.67%，案外人蒲开翠占股13.33%；杨平为物华天宝公司法定代表人、杨若皎为物华天宝公司监事。杨平与蒲开翠系杨若皎的父母。2011年3月30日，杨若皎与王君君结婚。2013年1月31日，鑫吉源公司设立，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王君君占股80%，为鑫吉源公司法定代表人，杨若皎为公司董事。2020年8月5日，王君君与杨若皎离婚，《离婚协议书》载明，女方父母于2008年投资设立物华天宝公司，在男女双方婚后交由夫妻双方共同打理，以该公司经营利润作为夫妻双方婚后的收入来源。 2019年8月29日至杨若皎与王君君离婚前，物华天宝公司34次向鑫吉源公司转款共计817555.2元，均备注为货款。2020年9月2日，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转款10000元，备注为货款。以上共计818555.2元，鑫吉源公司为物华天宝公司出具42张总价值4421698.04元的发票。2020年6月2日，鑫吉源公司向物华天宝公司转账支付20000元，备注为退货款。 另查明，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之间既未签订买卖合同，也未签订借款合同。物华天宝公司为本案诉讼，聘请律师花费35000元。 一审庭审中，鑫吉源公司为证明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系两块牌子一套人马，出示王君君与曾会计的微信聊天记录。对此，物华天宝公司不予认可。物华天宝公司陈述，杨若皎与王君君曾系夫妻关系，所以转账时没有出具任何凭证，而且物华天宝公司让鑫吉源公司把货物直接拉到工地上抵款。 物华天宝公司主张，8185555.2元中鑫吉源公司向其交付了发票载明的4421698.04元的货物，并偿还20000元的债务，其余3743857.16元为欠付借款金额。鑫吉源公司抗辩称，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之间的转账实际是杨若皎与王君君为两公司共同经营发展所进行的转账，具体应当认定为什么关系这无法说清楚，但肯定一点不是借贷关系，是内部经营的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民间借贷的认定，需满足双方具有借款合意及确有资金交付两个条件。本案中，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转款确为事实，但双方对该款项性质的争议，系本案的焦点。根据查明情况，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转款均备注为货款，鑫吉源公司向物华天宝公司转款备注为退货款，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未签订书面的借款协议，且鑫吉源公司否认双方存在借贷合意，故不能直接以此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另外，物华天宝公司主张曾与鑫吉源公司存在以货抵债的行为，但双方既无买卖合同，亦无抵债合同，也无送货、收货凭证，仅有鑫吉源公司出具发票，无法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正当的货物交易行为；物华天宝公司的监事与控股股东杨若皎与鑫吉源公司的控股股东王君君曾系夫妻关系，杨若皎还担任鑫吉源公司的董事，案涉款项来往绝大部分系其二人婚姻存续期间发生，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的主要人员存在高度关联性，形式上二者系关联公司，故物华天宝公司主张其与鑫吉源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为借贷，应当举证排除二者的关联性。综上，物华天宝公司主张其向鑫吉源公司转款为借款的证据不足，且也无证据证明该款项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应于退还或支付的款项，故物华天宝公司主张鑫吉源公司偿还借款本息，并承担律师费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百一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第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6750元，减半收取18375元，保全费5000元，由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物华天宝公司为证明其上诉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1.王君君和杨若皎的短信聊天记录，王君君自拟的方案中载明了案涉借款300多万元，拟证明案涉借款真实存在，双方也对案涉借款的偿还进行了多次沟通，因未与王君君最终签署协议，故鑫吉源应向物华天宝公司偿还案涉借款；2.民事委托合同、中国工商银行电子回单、四川增值税专用发票，拟证明因本案诉讼物华天宝公司聘请了律师支出30000元律师费，该费用应由鑫吉源公司承担。鑫吉源公司质证称，证据1：王君君和杨若皎的短信聊天记录不能证明双方谈话内容指向本案借款，在该证据最后一页是编辑状态下的截屏，不能证明该内容是由王君君本人编辑，对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证据2：物华天宝公司聘请的律师费，与鑫吉源公司无关，应当由其自行承担。 本院经审查认为，物华天宝公司提交的证据1发生在物华天宝公司股东与鑫吉源公司法定代表人之间，真实、合法，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院予以采信；证据2具有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与本案的关联性，对其证明目的在下文予以阐述。 根据物华天宝公司二审提交的证据，查明以下事实： 2020年11月4日至5日，杨若皎与王君君的短信聊天记录载明以下内容：王君君：“卖车的钱你可不可以转给我？有急用”；杨若皎：“你又开始了……你都拿了300走了，你还在喊我转这个车钱给你。”“你300连借条都不愿意打一个，我都不晓得该咋个理解你这个话，至少这300你钱你是拿到在用啊，算下来不是你还倒欠我钱才是吗。”王君君：“……你们说白了就还是要我打条子嘛！”……“打，我给你们打，对了嘛”，杨若皎：“那就按照我昨天说的那个方案来行不行”，王君君：“我欠你们的多，还需要打啥子条子你说”……杨若皎：“哥，鑫吉源之前收的300万借给你，就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来每月给蒲总转利息，鑫吉源也给你，我退出鑫吉源，但是前提是需要首先新鑫吉源给蒲总打个借条，你个人担保，还款期限不定，蒲总说支持你展开工作，你赚到钱了慢慢还……”王君君：“喊个你放心的人看我打条子，对了嘛？”杨若皎：“就是这个方案”……王君君：“先说车钱啊，我们这着急。方案今天事情处理了我晚上理给你可不可以！还是你就想以我着急来逼我？”……杨若皎：“我拿过来找你签？”“或者我喊爸爸拿过来找你签，你不见我”，王君君：“不想见，你放心我回来先给你打300的条子，可以了不？你们我都不见”……杨若皎：“签完是蒲总给你转，不是我给你转。”王君君：“我等哈先写个300借条发照片给你们？”杨若皎：“你直接给蒲总打个电话吧”，王君君：“算了”“先打个条子还是不行？你们商量了没？”杨若皎：“你直接给蒲总联系好不好……”，王君君：“你和蒲总沟通就是了啊，你们是一家人”……杨若皎：“他们就是要你一个态度，早就把你当自己儿子……”，王君君：“我说了打条子啊，这不是态度啊？”……“我签啥子嘛，你现在起诉我的也就是后面的300多啊，我也不用给你们打条子啊，我都急的愿意给你们打那个条子了你们还是不同意，就是慢慢扯嘛”……“首先物华天宝鑫吉源和两个老的早就划分清楚了，就是和他们一个借贷关系。第二，借钱的事我们分开我就给你说了的……”“我就请问你现在起诉拿的回前面的300不？不仅拿不回，后面的300多应收你们拿不拿得到还是打问号……”“我想了一哈，把我的方案发给你，你们自己研究”“你们想好了给我说就是”。后王君君向杨若皎发送了一份文档，内容如下：“1.签协议当日将卖车款25万元和离婚协议未转部分10万元结清；2.我打600万借条，以后视我自身情况陆续还款，利息按年化4每季度转；3.600万包含之前我从鑫吉源抽走的300，后面300分两至三笔在本月底钱转我，利息从12月1日起计……”。 二审调查中，物华天宝公司在二审中陈述，除本案所涉款项外，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之间无其他经济往来。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物华天宝公司主张与鑫吉源公司达成口头借款协议，由物华天宝公司先向鑫吉源公司转款，鑫吉源公司用货款进行抵偿，故其向鑫吉源公司转款8185555.2元，鑫吉源公司开具发票抵偿金额为4421698.04元、偿还20000元，余3743857.16元鑫吉源公司应履行还款责任。鑫吉源公司则主张双方除货物买卖往来外，其余款项均为两关联公司之间的正常经济往来，并非借款。故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之间就案涉转款是否成立借款关系。评析如下： 其一，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6号】第十七条“原告仅依据金融机构的转账凭证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抗辩转账系偿还双方之前借款或者其他债务的，被告应当对其主张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提供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后，原告仍应就借贷关系的成立承担举证责任”的规定，在原告仅依据转款凭证起诉的案件中，被告抗辩系其他债务，应当提交初步证据证明其主张。本案中，鑫吉源公司主张物华天宝公司向其支付的款项除货款外系两关联公司之间的正常转款，鑫吉源公司应对该项主张承担初步举证责任。对于物华天宝公司主张的剩余转款，鑫吉源公司一直未明确款项性质，亦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之间的转款往来系基于其他法律关系产生。即使物华天宝公司的股东杨若皎与鑫吉源公司的股东及法定代表人王君君原系夫妻关系，两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物华天宝公司与鑫吉源公司也是依法成立的法人，是具有独立民事权利能力的民事主体，两公司之间的业务和款项往来，应独立于杨若皎与王君君之间的经济往来。故仅凭两公司之间存在关联关系，不足以证明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的转款属于其他法律关系，鑫吉源公司对其主张未完成初步举证责任，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 其二，从物华天宝公司提交的杨若皎与王君君之间的短信聊天内容看，双方一直就300万元的性质及归还进行协商，虽未签订最终协议，但在协商过程中，杨若皎要求王君君就从鑫吉源公司抽走的300万元出具借条，王君君最后在自己草拟的协议中载明其愿意出具600万元的借条，其中包含从鑫吉源公司抽走的300万元。对于双方谈及的“从鑫吉源抽走的300万元”，杨若皎主张就是物华天宝公司向鑫吉源公司的案涉剩余转款3743857.16元的简称，因王君君将款项从鑫吉源公司抽走自己使用，故要求王君君直接出具借条；王君君则主张该300万元系鑫吉源公司的应收账款，与物华天宝公司无关。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杨若皎作为物华天宝公司的大股东，王君君作为鑫吉源公司的大股东兼法定代表人，双方就两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进行协商具有合理性。其次，王君君主张该笔款项系鑫吉源公司的应收账款，但在与杨若皎的谈话中一直认可要出具借条，且其本人草拟的协议中表示要出具包含该300万元的借条，若该笔款项仅是其与鑫吉源公司之间的款项往来，与物华天宝公司无关，则王君君不可能应杨若皎要求出具借条，因杨若皎代表的是物华天宝公司而非鑫吉源公司。同时，王君君也未提交证据证明双方谈及的300万元是鑫吉源公司的应收账款。再次，物华天宝公司主张除案涉未归还款项外，其与鑫吉源公司并无其他款项往来。同时，鑫吉源公司也未提交证据证明，王君君与杨若皎或物华天宝公司之间除本案所涉300余万元外还有其他300余万元的经济纠纷。故物华天宝公司关于双方谈及的300万元就是本案未归还款项的主张亦具有可能性。综上，王君君作为鑫吉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与杨若皎的谈话中表明愿意就300万元出具借条，而双方谈及的300万元就是本案所涉转款，故本院对物华天宝公司关于两公司之间达成口头借款协议的主张予以采纳。 因杨若皎在短信聊天中一直要求王君君出具300万元的条子，表明其认可欠款金额为300万元，故本院对物华天宝公司的案涉诉讼请求在300万元范围内予以支持。物华天宝公司称300万元是3743857.16元的简称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法释（2020）6号】第二十九条“……未约定逾期利率或者约定不明的，人民法院可以区分不同情况处理：（一）既未约定借期内利率，也未约定逾期利率，出借人主张借款人自逾期还款之日起承担逾期还款违约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物华天宝公司要求鑫吉源公司支付逾期利息，本院认定以300万元为基数从立案之日即2020年9月4日起计算逾期利息至本金付清之日止，并按当时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年利率3.85%计算。 此外，物华天宝公司并未与鑫吉源公司达成协议由鑫吉源公司承担为催收案涉债权支出的费用，故其要求鑫吉源公司支付律师费的主张无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物华天宝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因二审新证据，致一审认定事实错误。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20）川0108民初13886号民事判决； 二、成都鑫吉源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归还300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利息以300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3.85%自2020年9月4日起计算至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成都市物华天宝贸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8375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6750元，均由成都鑫吉源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本案判决生效后，负有履行义务的当事人应当依法按期履行。逾期未履行的，权利人申请执行后，人民法院依法对相关当事人采取限制高消费、列入失信名单、罚款、拘留等措施，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审 判 员  傅 敏 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  彭奕翙 书 记 员  李 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