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晋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1）晋05民终82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段某，男，1982年12月3日生，汉族，住晋城市。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秦某，男，1987年8月1日生，汉族，住高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山西君宜（高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段某因与被上诉人秦某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高平市人民法院（2021）晋0581民初9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段某、被上诉人秦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某到庭了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段某的上诉请求：1、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拖欠上诉人货款98276元，但毫无根据的判决仅归还6万元是错误的，上诉人没有给予被上诉人酌减货款的法定义务。被上诉人从上诉人处购买货物时并没有发生新冠疫情，不属于因疫情而导致合同履行困难的情形，一审法院不能将最高院的指导意见进行扩大解释。况且，受疫情影响上诉人比被上诉人损失大得多，既然双方都存在损失，应各自承担。退一步讲，即使减少货款，也应根据调解时上诉人同意的金额适当减少货款的零头或者小部分，一审法院将近10万元的货款减少近一半有失公平，并没有考虑上诉人也受疫情影响及损失惨重的情况。2、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系独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又认定上诉人应当承担调换货品、调低价格等协助义务是矛盾的。首先，双方是买卖合同关系，一审判决也予以确认。基于买卖合同关系，买方自收到货物之日起，买卖合同就已经履行，合同标的物的风险应当由买方承担，作为卖方的上诉人没有对买受人进行调低价格的法定义务，不能因为保质期短、不易长期保存，而将买方无法销售的风险强加到卖方，且一审法院认定双方都存在经济损失，被上诉人的损失要上诉人分担，那上诉人的损失由谁分担？其次，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法院依据了《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的规定，本案中，违约的、不诚信的、不按交易习惯付款的均是被上诉人，但一审法院却依据此条款得出上诉人应当履行调低价格等协助的义务，完全无法理解。被上诉人秦某辩称,1、根据一审中被上诉人提交的2020年12月1日双方的通话录音，双方一致同意被上诉人支付4万元就了结此事，一审判决支付6万元我方已经接受；2、因为新冠疫情是不可抗力，双方的买卖合同受到不可抗力的影响导致合同履行困难，一审适用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适用法律正确。段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被告支付原告货款98267元，并以98267元为基数,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自2020年１月１日起至全部款项清偿之日止的利息;2.诉讼费由被告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原告段某于2015年1月开始经营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主营食品销售，办理有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期间，其成为北京汇源食品饮料公司生产的饮料、食品的销售商。因此，汇峰副食配送部又被冠名为该公司销售中心晋城营业所，段某为主任。被告秦某在高平市从事副食配送业务。2015年起，原、被告开始发生业务往来，原告负责提供奶制品、果汁等以供被告销售。货款有时当即结清，有时在销售后定期结算。双方不定期通过微信进行对账和沟通。2020年初，全国发生新冠肺炎疫情，导致原、被告所经营的奶制品均大量滞销，一些奶制品因保质期较短不得不低价出售或者因变质丢弃。双方经济上均受到巨大损失。秦某也因无法及时变现，导致一直拖欠原告的货款。2020年6月9日、7月22日、12月1日，原告段某曾多次找到秦某，就货物的处理变现、货款的结算等问题进行磋商。期间，段某表示对秦某的理解和支持，也愿意和秦某分担损失，但双方无法对分担数额达成共识。2020年12月1日，秦某口头承诺要于2020年12月底付清段某4万元，以此了结双方债务。当时段某亦口头表示了同意。但实际上，秦某并未在承诺的期限届满前支付该4万元。2021年起，段某又曾多次给秦某打电话追讨欠款，秦某拒接电话，也不回微信。同年2月11日，段某再次用微信通知秦某双方应结算的货款为98267元，要求秦某支付，仍未得到秦某的回应。2021年3月10日，段某向晋城市行政审批服务管理局申请，注销了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的营业执照。一审法院认为，双方争议的焦点是：1.原、被告之间形成何种法律关系，案由是否系不当得利纠纷；2.原告的诉讼主体地位是否适格，是否有权对被告提起诉讼；3.原、被告是否已对欠付货款数额进行过结算，原告是否已经免除了被告的部分债务；4.本案该如何处理。一、关于双方的法律关系及本案案由的确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九十五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本案中，原、被告之间虽未签订书面买卖合同，但从事实上来看，是原告向被告提供货物供被告方售卖。双方对货款即时或者事后进行结算。根据该事实可以认定双方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至于被告抗辩的双方形成的是代销合同关系，因其并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故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诉争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鉴于本案是双方在履行买卖合同过程中对货款结算所形成纠纷，故应属买卖合同纠纷。而不当得利指的是得利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可以请求得利人返还取得的利益。被告是基于买卖关系对原告所负担的债务，不构成不当得利。因此，本案非属不当得利纠纷，应予纠正。二、关于原告段某的原告主体地位问题。根据民法典的规定，非法人组织经出资人决定可以解散。注销登记后，该组织终止。《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五十九条规定，在诉讼中，个体工商户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经营者为当事人。有字号的，以营业执照上登记的字号为当事人，但应同时注明字号经营者的基本信息。本案中，段某经营的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已于2021年3月10日经晋城市行政审批服务管理局批准注销了营业执照，该个体工商户已然终止，不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另外，原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系独立的市场经营主体，只是因销售北京汇源食品饮料有限公司的相关食品而被冠以该公司销售中心晋城营业所的称号，其与被告秦某之间也并非上下级管理关系，而是相互独立的买卖关系。故段某作为原告向被告秦某主张权利，并无不当。三、关于原、被告是否已对欠付货款数额进行过结算，秦某是否仅需向原告支付货款4万元的问题。首先，原告通过微信方式向被告秦某发出对账通知，秦某在收到信息后虽未明示认可，但也未提出异议，并仍按原告的要求支付过部分货款。而原告提供的录音也证实，被告对原告的对账信息是认可的。因此，本案证据能够证实双方对欠付货款的数额已然进行过对账，且被告所欠原告货款为98267元。对被告辩解双方货款未经结算的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其次，关于秦某是否仅需向原告段某支付4万元货款。对此，双方存在争议。被告秦某认为，其在2020年12月1日向原告提出只能归还4万元的情况下，秦某也表示同意了。这说明双方已就货款达成新的合意，故应按4万元执行。原告段某则认为，秦某欠其98267元一直不付，却以赔了钱为由仅同意归还4万元。其本意是让秦某先付4万元再说。当时答应也是无奈之举。况且，秦某答应于2020年12月底付清，但实际上并未支付。秦某违约在先，其完全可以按实际欠款数额向秦某主张权利。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民法典第一百六十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期限。但是根据其性质不得附期限的除外。附生效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期限届至时生效。附终止期限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期限届满时失效。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五条规定，债权人免除债务人部分或者全部债务的，债权债务部分或者全部终止，但是债务人在合理期限内拒绝的除外。本案中，秦某在2020年12月1日曾向原告提出于2020年12月底付清段某4万元，以了结双方债务。当时段某亦口头表示同意。对此应当理解为：段某同意免除了秦某的部分债务，但同时也为免除债务附加了终止期限。而实际上秦某并未在承诺的期限届满前支付该4万元。根据以上规定，该免除部分债务的行为已于2020年12月底失效。现秦某仍以段某曾同意过仅需归还4万元为由进行抗辩，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四、本案应如何处理。第一，依据民法典的规定，买受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时间支付价款。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请求履行，但是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原、被告在交易中实际采取的是及时清结和事后结算相结合的支付方式。从商业习惯上讲，被告在收到货物后理应及时、尽快地履行付款义务。而其长期拖欠原告货款，实属构成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被告应向原告支付所拖欠的货款98267元。第二，根据民法典第五百零九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信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市场上，奶制品往往具有保质期较短、容易发生变质、不易长期保存等特点。因此，上级经销商往往会向下级经销商提供一定的调换货品、调低价格、帮助推广等协助义务。而从本案来看，原、被告双方所开展的正是奶制品的销售和推广业务。原告所需承担的以上协助义务，从原告所提供的录音中也能得以印证。因此，本案在处理时应当考虑该情节。第三，民法典第五百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根据不可抗力的影响，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责任，但是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另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也规定，2020年起发生的新冠肺炎疫情属于不可抗力的范畴。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导致合同履行困难的，继续履行合同一方以合同履行困难为由请求变更价款数额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案件实际情况决定是否予以支持。本案中，原、被告在合作经营奶制品销售配送业务期间，均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和疫情防控措施的严重影响，经济上遭受了巨大损失，属于受到了不可抗力的影响。因此，被告请求原告酌减货款，免除部分债务的请求，符合以上法律和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法院酌予支持。结合本案实际情况，一审法院酌定由被告向原告支付货款6万元。至于原告所主张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对原告的诉讼请求部分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百七十七条、第五百九十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秦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原告段某货款6万元。二、驳回原告段某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78元，由被告秦某负担。二审中，被上诉人秦某提供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供货凭证一本，用以证明被上诉人系替上诉人段某销货，销售多少是多少。上诉人质证称，这个供货凭证（票据）是上诉人2016年给被上诉人的，因被上诉人没有资质，又不想注册公司，所以用的上诉人公司的票，被上诉人什么时候用完的票上诉人不清楚。本院认为，该供货凭证确系上诉人原经营的晋城市汇峰副食配送部的供货凭证，但无任何可证明代销的字样，被上诉人亦未在经办人处签字，不能证明代销事实。且该本供货凭证前半本没有出票日期，后半本显示日期为2016年，并非本案争议事实发生期间，本院不予采信。二审中，被上诉人对一审认定的其“并未在承诺的期限届满前支付该4万元”有异议，但未提出相应证据证明其实际履行了该付款义务，对该异议本院不予采纳。双方当事人对原审认定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围绕上诉人的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原审判决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货款6万元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根据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形成了买卖合同关系，且被上诉人欠付上诉人的货款金额为98267元。2020年12月1日，被上诉人曾与上诉人沟通于当月月底前给付上诉人4万元以了结债务，但未如期履行，后上诉人诉讼在案，要求被上诉人给付其欠款98267元。原审酌定被上诉人支付上诉人货款6万元的主要依据有二：一是依据奶制品行业的交易习惯，认为上诉人作为上级经销商有调换货品、调低价格、帮助推广等协助义务；二是本案买卖合同履行期间受到新冠肺炎疫情影响，根据不可抗力的相关规定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被上诉人请求上诉人酌减货款，人民法院可酌情予以支持。本院认为，针对交易习惯问题，被上诉人主张其与上诉人之间的交易习惯是上诉人让其低价处理其滞销的货，再由上诉人为其补齐差价，但上诉人不予认可，且被上诉人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此事实。交易习惯应是双方当事人在长期业务往来中形成的对于合同如何履行及双方权利义务如何分配未成文的固定做法。本案中，上诉人一审提交了其与被上诉人自2018年起业务往来的微信聊天记录，从其反映的连贯性的业务往来中，未见有对于滞销货物低价处理并由上诉人补差价的内容。且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就案涉货款自2019年至2021年多次微信对账，被上诉人均未表示异议。被上诉人所主张的交易习惯没有证据证明，本院不予采纳。针对新冠疫情防控所造成的不可抗力问题，原审系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新冠肺炎疫情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一）》（以下简称《意见一》）第三条之规定，认为本案系因新冠疫情所造成的不可抗力使合同履行困难，酌予部分免除被上诉人的付款责任。但根据该《意见一》第二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审理涉疫情民事案件，要准确适用不可抗力的具体规定，严格把握适用条件。对于受疫情或者疫情防控措施直接影响而产生的民事纠纷，符合不可抗力法定要件的，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和第一百一十八条等规定妥善处理；其他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当事人主张适用不可抗力部分或者全部免责的，应当就不可抗力直接导致民事义务部分或者全部不能履行的事实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并未举证证明其因新冠疫情不可抗力直接导致民事义务不能履行的事实及具体损失范围。且结合一审认定事实及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聊天记录，2020年1月24与2020年4月17日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两次进行微信对账，两次对账的总价款及已付款项等内容完全相同，即被上诉人欠上诉人111392元货款，且被上诉人均未提异议。该事实表明被上诉人在这近三个月期间未支付任何案涉货款。众所周知的事实，该期间恰为新冠疫情防控措施最严期间。产品滞销及奶制品临期的事实应已出现，但被上诉人既未付款，亦未提供证据证明与上诉人沟通要求减少价款，而是在2020年6月9日与被上诉人对话中再次认可了欠款11万余元的事实。故被上诉人请求减少货款，缺乏事实依据。根据最高院《意见一》之规定，应严格把握适用不可抗力条件，被上诉人既未提供证据证明系因新冠疫情导致其无法履行合同及具体损失，则其作为市场主体的商业风险应由其自行承担。原审法院在被上诉人未能提供相应证据的情况下将货款酌情减少为6万元，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综上，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西省高平市人民法院（2021）晋0581民初947号民事判决；二、秦某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段某货款98267元；三、驳回段某的其它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78，段某已预交，由秦某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757元，段某已预交，由秦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秋萍审 判 员 杨丽珍审 判 员 李海霞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九日法官助理 王 洁书 记 员 王 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