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3民终224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宿州龙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泗县财富广场**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1324MA2ND7P78Y。 法定代表人：王龙飞，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古延波，安徽皖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卫，安徽皖光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行虎，男，1970年1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泗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志叶，女，1970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泗县。 上述两位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张非凡，安徽睿涵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宿州龙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行虎、王志叶商品房销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泗县人民法院（2021）皖1324民初12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龙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由王行虎、王志叶承担本案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虽然龙大公司延期交房是事实，但是由政府环保防控政策导致停工等多种因素所致，龙大公司主观并无过错。且双方合同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远高于延期交房给王行虎、王志叶造成的损失，请求二审法院调整违约金比例并扣除因政府环保政策导致的误工期限。具体理由如下：一、因政府环保力度加大导致的政策性停工天数应从延迟履行期间中予以扣减。一审庭审能够查明逾期交房的主要原因是泗县人民政府自2018年4月开始对大气污染管控措施力度加大。龙大公司一审提供王行虎、王志叶认可的环保文件明确了禁止和限制施工的天数合计115天，且发生在签署商品房销售合同之后、案涉商品房建设施工期间。因此，应当考虑龙大公司无法预见、无法抗拒的政府政策性因素对合同履行产生的实际影响，在计算迟延交房天数时应将政策性停工115天予以扣减。二、龙大公司请求减少违约金有明确的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合同约定的违约金明显超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规定“损失的30%”的标准，应认定为约定违约金过高。龙大公司举证的泗县房地产信息网公证书可以证明同等面积、地、地段修住房的租金在每月1000元-1500元之间，其中众数、中数、平均值约为1250元，折合购房款比例为日万分之零点七。王行虎、王志叶主张的违约金自2019年7月31日至2020年1月15日仅五个半月就高达数万元，超出实际损失近8倍，明显高于法律规定的“实际损失的30%”。(二)该案件可以参照同等面积、同等地段的装修过的住房租金计算损失具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房屋用于居住是基本常识，“房住不炒”是国家的政策导向，也符合人民群众的共同愿望，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第十七条规定，本案违约金应予调整，实际损失应参照同地段房屋租金计算。(三)王行虎、王志叶陈述的其他损失既未提供证据，如婚房等特殊用途房屋期限利益损失、逾期交房导致的装修成本提高等利益损失，也未提供损失金额及计算方式，其陈述不应作为认定损失的依据。(四)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七条明确规定，当事人通过反诉或抗辩的方式，请求人民法院依照合同法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调整违约金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三、请求法院充分考虑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并综合其他因素予以衡量，作出改判。王行虎、王志叶实际损失远远低于其主张的违约金，履行合同过程中遇政府政策性因素影响停工至少115天，龙大公司并无恶意、没有过错，案涉房屋已于2020年1月实际交付。龙大公司诚意解决问题，请求二审法院本着兼顾公平和社会效果的法治理念，并考虑新冠病毒疫情对龙大公司造成的影响、龙大公司实际承受能力以及作为外来投资者对本地经济的贡献等因素，对违约金支付比例予以调整并将延迟天数扣减政策性停工115天，并依法改判。四、《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房屋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指导意见》第八条规定，房屋买卖合同的当事人以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为由请求对违约金进行调整，但双方当事人均未举证证明守约方因违约所造成的实际损失，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的规定，结合案件具体情况，在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利率四倍的范围内，对约定的违约金进行调整。本案约定的违约金日万分之五折合年利率大于18%，而2019年8月至2020年1月的平均LPR为4.18%，因此本案约定违约金应适当调整。二审补充上诉理由：一、环保影响施工是客观事实，即使不作为不可抗力予以免责，也应当是酌情考虑的因素。本案已实际交房，龙大公司已采取补救措施，及时履行合同内容，以上均是司法解释规定的应当考虑的过错程度予以考虑的范畴，一审没有考虑予以合理调整违反上述规定。二、一审判决采用列举推测的方式，且王行虎、王志叶没有举证超出房租的损失，以特殊代替一般，以推测代替实证，裁判逻辑存在错误。三、一审判决机械地理解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七条规定不当，应当采取系统逻辑分析的方式进行理解。王行虎、王志叶的实际损失为房租损失，超出房租的损失应由王行虎、王志叶举证。四、房租的损失应当认定实际损失，王行虎、王志叶的房屋是毛坯房，本案实际损失的唯一证据就是房租损失。五、按照约定日万分之五的房租年利率计算，已超过年利率18%，而目前房租年利率3.8%，也可佐证约定的违约金过高。 王行虎、王志叶答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二、龙大公司主张因政府环保力度加大导致的政策性停工天数应从延迟履行期间中予以扣减的理由不能成立。1、根据民法通则及合同法等相关法律规定，不可抗力是指不能预见、不能避免，并且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况，而本案中的环保问题显然不属于不能预见、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观情形。2、大气污染防治法自1988年6月1日起实施至2018年4月份国家对因重污染工程项目作出停工的要求时，该部法律已经实施了近30年之久。龙大公司作为房地产开发企业从事生产经营必须遵循环保法律及行政法规的规定，更是房地产开发企业应尽的法律义务，不属于不可抗力，亦不能成为免责事由，同时龙大公司在一审中提供的环保文件也非特定指向该公司，其主张因政府环保力度加大导致的政策性停工导致逾期交房的事实未有证据证明，故龙大公司主张的免责理由不能成立。3、根据大气污染防治法第九十六条及第一百二十一条规定，政府在重污染环境下要求企业停工停产是早已有明确规定和政策依据的，并且已经形成了制度化，企业在明知这些规定的前提下将停工造成的损失责任推给不可抗力，显然是没有说服力的，更是没有依据的。4、泗县房产管理服务中心文件即泗房管信访复（2019）49号，从该份文件查明的事实看，龙大公司逾期交房的主要原因是开发企业与施工单位安徽地矿建设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产生合同纠纷，导致工程进展缓慢，工程无法验收，从而影响龙大尚品公馆小区按时交房。三、龙大公司主张减少违约金明显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1、在商品房买卖过程中，龙大公司作为开发商，在交易中处于强势和主导地位，购房合同系其提供，并非王行虎、王志叶要求的，该违约金标准是龙大公司与王行虎、王志叶在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第十二条明确约定，该合同内容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同时该违约金标准是社会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实践的产物，符合正常的房屋交易习惯及社会发展的需要。2、以房屋租金损失为标准确定违约金的前提，是双方对违约金数额或损失赔偿额计算方法没有约定，涉案《商品房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对此明确约定，且调整违约金的关键是“实际损失”的认定，房屋租金损失不能涵盖王行虎、王志叶的实际损失，而双方约定违约金意在督促履行，填补损失和惩罚违约方。同时双方在自愿签订的购房合同中权利义务对等，特别是逾期付款和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标准相同，购房合同系格式合同是龙大公司提供，龙大公司对违约责任有明确的预见，应当依照诚实原则对约定义务承担责任。3、根据合同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六条，本案不属于调整违约金过高的情形。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行虎、王志叶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龙大公司支付逾期交房违约金59397.5元；2、诉讼费由龙大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龙大公司成立于2017年2月24日，经营范围为房地产开发及物业管理，2018年开发泗县龙大尚品公馆项目并取得商品房预售许可。2018年2月24日王行虎、王志叶、龙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王行虎、王志叶购买龙大公司开发的泗县龙大尚品公馆11#楼1501号房屋，建筑面积为126.09平方米，房屋总价款为707113元，约定交房时间为2019年7月30日前。第八条逾期付款责任约定“买受人按日计算向出卖人支付逾期应付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第十二条约定“逾期超过100日后，买受人有权解除合同。买受人要求继续履行合同的，合同继续履行，出卖人按日计算向买受人支付全部房价款万分之5的违约金。”合同签订后王行虎、王志叶依约支付了价款，龙大公司迟至2020年1月15日通知王行虎、王志叶交房。争议房屋同地段同类房屋的月租金标准为1000至1500元。2018年至2019年宿州市、泗县环境保护部门多次分别发布重污染天气红色预警、橙色预警、黄色预警，并对包括建筑行业等相关产业采取较为严格的防控措施。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一是环境污染防控措施是否导致迟延交房及能否成为免责事由，二是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予以调整。关于环境污染防控措施是否导致迟延交房及能否成为免责事由问题。房地产开发企业从事生产经营必须遵循环保法规的要求，此为房地产开发企业应尽的法律义务，不属于不可抗力，亦不能成为免责事由。龙大公司对此提出的有关环保文件并非特定指向该公司，龙大公司亦未举证证明该环保文件实施导致项目停工及影响具体天数，其主张因环境污染防控措施导致延期交房的事实未有证据证明，故上述免责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约定违约金是否过高予以调整问题。龙大公司认为逾期交房给购房者造成的损失，可以用逾期交房期间同地段同类房屋的租金为标准计算损失。争议房屋同地段同类已装修房屋的月租金标准为1000至1500元，平均值约为1250元，折合购房款比例为万分之零点七/日，约定的万分之五/日违约金过高，因此，违约金应予调整。 一审法院认为，龙大公司上述理由不能成立。首先，以房屋租金损失为标准确定违约金的前提，是双方对违约金数额或者损失赔偿额计算方法没有约定，本案双方当事人对此有明确约定。其次，调整违约金的关键是“实际损失”认定，房屋租金损失不能涵盖原告的实际损失，例如不能涵盖婚房等特殊用途房屋期限利益损失、逾期交房导致装修成本提高等利益损失。再次，约定违约金意在督促履行，填补损失和惩罚违约方。本案中双方自愿签订的购房合同权利义务对等，特别是逾期付款和逾期交房违约金计算标准相同，购房合同系格式合同由龙大公司提供，龙大公司对违约责任有明确的预见，因此，双方约定的违约金系惩罚性违约金性质，应当依照诚信原则对约定义务承担责任。故龙大公司申请调整违约金理由不足，不予支持。王行虎、王志叶、龙大公司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照约定履行义务。王行虎、王志叶、龙大公司对迟延交房168天事实均无异议，龙大公司应支付王行虎、王志叶逾期交房违约金59398.08元（707113×0.0005×168）。王行虎、王志叶请求59397.5元，予以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二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龙大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王行虎、王志叶逾期交房违约金59397.5元。案件受理费643元，由龙大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王行虎、王志叶与龙大公司签订的商品房销售合同内容与形式均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于房屋逾期交付的事实双方均无异议。但龙大公司认为施工期间政府因环保原因下发数份文件，要求建筑工地停止施工，导致房屋逾期交付。王行虎、王志叶与龙大公司约定了违约金的计算方法，龙大公司认为双方约定的违约金过高，王行虎、王志叶因逾期交房造成的损失只是同地段、同户型的租金损失，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六条、第十七条规定，参照租金数额对违约金进行调整。审理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十七条的规定是针对商品房买卖合同中没有约定违约金数额或者损失赔偿额计算方法的情形，本案双方对于损失赔偿额计算方法已经进行明确的约定，故并不适用该条。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龙大公司作为商品房销售合同的提供方，在签订合同时对于违约金如何约定处于主导地位，双方在合同中对于违约金计算方法进行了明确，现龙大公司在违约的情况下又以违约金约定过高要求人民法院调整，作为合同的提供方及违约方其应当对于违约金过高承担举证责任。购房者购买房屋用途及目的具有多样性，且虽“房住不炒”是国家的政策导向，但不能因此否定群众利用积蓄购买房屋进行投资的方式。故，龙大公司认为一审举证责任分配错误、应以住房租金数额及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一年期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四倍来判断违约金是否约定过高的上诉意见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一审法院结合案涉商品房销售合同的提供、签订、依据诚信原则等认为双方约定违约金并不存在过高的情形，未支持龙大公司此节抗辩理由并无不当。 《中华人民共和国大气污染防治法》第九十六条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应当依据重污染天气的预警等级，及时启动应急预案，根据应急需要可以采取责令有关企业停产或者限产、限制部分机动车行驶、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停止工地土石方作业和建筑物拆除施工、停止露天烧烤、停止幼儿园和学校组织的户外活动、组织开展人工影响天气作业等应急措施……”。建筑工地因涉及拆除、运输、土石方、混凝土作业等极易对环境产生污染，龙大公司作为一家专业从事房地产开发的公司，应当对上述法律规定及政府有可能据此出台相应的措施有所预期。而遵循环保要求，按照政府环保文件规定及时采取措施，也是其作为企业应尽的社会责任。龙大公司在与购房者签订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交房日期时应当充分考虑包括上述环保在内的因素，结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履行情况，合理地约定交房日期。现龙大公司认为环保因素系导致逾期交房的主要因素，且系不可预见，要求将停工天数从逾期交房时间中予以相应扣减，该上诉理由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综上，龙大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及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286元，由上诉人宿州龙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志敏 审 判 员 张虹良 审 判 员 戴宝琴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五日 法官助理 尤 昊 书 记 员 王登丽 附：本案适用的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