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京02民终819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北一海冬青轨道技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顺义区林河经济开发区双河大街16号。法定代表人：邹春生，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皓，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玉雯，北京市中通策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海冬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教场口街1号9号楼一层121房间。法定代表人：姜海博，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林，北京晴海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北一海冬青轨道技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一海冬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北京海冬青机电设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冬青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2民初2838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北一海冬青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北一海冬青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海冬青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北一海冬青公司有充分理由怀疑，《合同说明》系海冬青公司伪造。（一）《机床买卖合同》、《补充协议》所盖为北一海冬青公司合同专用章，《合同说明》为北一海冬青公司公章且没有吕群宁签字。当时北一海冬青公司公章存放于公司保险柜，不可能拿出来盖章。且双方在同一时间采用不同方式签订合同，有违日常生活经验。（二）《合同说明》存在逻辑悖论。若《机床买卖合同》虚假，则双方无必要签订《补充协议》细化买卖合同条款，更没有必要在此后又陆续签订3份《补充协议》，对返还预付款事宜进行反复确认。双方将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写入《合同说明》并盖章，如此之下，真实的民事法律行为就已经暴光，还如何隐藏，这显然不合常理。（三）《合同说明》是孤证，《会议纪要》不能成为佐证。《会议纪要》电子文本系海冬青公司单方制作，在向海冬青公司回复的邮件中，邹春生明确拒绝将350万元认定为前期费用，同时表示“350万元就是设备采购预付款；前期投入费用可以列明细，由双方共同审核后确认”。（四）海冬青公司有伪造证据的客观便利和前科。海冬青公司的控股股东陈刚在北一海冬青公司先后担任董事长和总经理职务，陈刚具有伪造《合同说明》的客观条件。在北京北一机床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北一机床公司）与海冬青公司之间的服务合同纠纷一案（（2020）京0113民初15890号）中，北一机床公司申请对海冬青公司提交的《投标公铁车采购咨询服务合同》进行司法鉴定。鉴定意见显示合同朱墨时序为先加盖印章后打印文字。也即海冬青公司先在空白纸张上加盖印章，后编辑文字套印伪造合同。综上所述，海冬青公司提交的《合同说明》存在诸多疑点，一审法院未依职权对该关键证据进行鉴定，也未释明当事人申请鉴定的权利，北一海冬青公司申请二审法院对该证据进行司法鉴定。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首先，一审判决作出时，《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已被废止，一审法院引用失效法律存在错误。其次，本案争议法律事实发生于2013年，而通谋虚伪法律行为无效是《民法总则》实施后新设的法律制度。一审判决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错误，应当适用该规定第三条。根据第三条但书内容，若《机床买卖合同》被认定无效，则导致北一海冬青公司无法主张退还预付款，显然背离了北一海冬青公司的合理预期，明显减损了北一海冬青公司的合法权益。因此，本案不应适用《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六条的新设法律规定。三、一审程序存在瑕疵。一审法院在多份证据之间存在明显矛盾、当事人明确表示不认可关键证据所记载文字的情况下，并未向当事人进行释明，未询问北一海冬青公司是否申请鉴定，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条之规定。海冬青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北一海冬青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1.北一海冬青公司已经在一审中核对了《合同说明》的原件，且对合同上的公章并没有否认其真实性，故该《合同说明》是真实有效的。北一海冬青公司主张提出《合同说明》签订形式异常，但无证据支持。且北一海冬青公司自己也承认公章存放于公司保险柜中，海冬青公司不存在伪造公章的情形和客观便利。2.关于《会议纪要》是否可以作为佐证。海冬青公司提交的《会议纪要》最后一页有北一海冬青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北一海冬青公司在一审中对于该签字的真实性认可，对于同一份文件的内容予以否认，且对同一份文件前后内容不认可的态度不能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北一海冬青公司主张在另外一个案件中，海冬青公司提交的合同被鉴定机构认定为盖章与文字先后顺序颠倒，但鉴定机构认为公章是真实的，且该鉴定书中也没有认定公章是伪造的。合同中的公章是真实的，盖章是否在前并不是法定的否认合同真实性的条件。3.《机床买卖合同》及其《补充协议》存在逻辑悖论。双方签订数份《补充协议》，该《机床买卖合同》从签订时起双方就没有实际履行的意思。并且，《机床买卖合同》约定显然违反正常的商业逻辑，也佐证了《机床买卖合同》及其《补充协议》不是真实的合同。而《合同说明》才能够合理解释双方为什么要签一份不符合常理的《机床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就是为了北一海冬青公司向海冬青公司支付350万元作为北一海冬青公司在铁道部评审认证过程中的前期评审费用。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本案名为买卖合同，实为委托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涉案的《机床买卖合同》构成通谋虚伪意思表示，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并无错误。《机床买卖合同》于2013年签订，后又签订数份《补充协议》和《情况说明》，交货期被延长至2019年8月份。涉案的通谋意思表示从2013年一直延续至2019年，故一审法院适用《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正确。三、一审程序没有瑕疵，一审法院无需向北一海冬青公司释明是否申请鉴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三十条，只有法院认为待证事实需要进行鉴定的情况，才应当向当事人释明。本案中，北一海冬青公司在一审中已经对《合同说明》的真实性表示认可，不属于待证事实，因此不存在需要释明的情形。北一海冬青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法院确认双方合同已于2019年11月7日解除；2.请求海冬青公司退还预付款350万元；3.请求海冬青公司支付以350万元为基数，以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市场报价利率为基准，自2020年2月18日起至实际付清日止的利息；4.请求海冬青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保全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3年8月26日，买方北一海冬青公司与卖方海冬青公司签署《机床买卖合同》（合同编号：BYJCHDQ-201301），约定购买动车智能调簧试验台1台，交货时间2014年12月31日，主机价格800万元，预付合同总价的350万元合同生效，全款提货。同日，北一海冬青公司向海冬青公司通过银行转账交付350万元。2013年8月26日，北一海冬青公司（甲方）与海冬青公司（乙方）签署上述买卖合同的《补充协议》，约定了乙方同意交货时间最迟不晚于2014年12月31日以及如果甲方于2014年12月31日前未将主合同余款付清的，主合同解除，乙方于2015年1月15日前将甲方支付的350万元预付款一次性退还甲方。该《补充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北一海冬青公司向一审法院另提交了3份《补充协议》，其内容将交货时间和付余款时间分别变更为2015年12月31日、2016年12月31日、2017年12月31日，其余内容与2013年8月26日《补充协议》一致。2018年1月29日，海冬青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载明：“我公司（海冬青公司）与贵司(北一海冬青公司)签订的动车智能调簧试验台合同(合同编号：BYJCHDQ-201301)，此项目是与中国铁路总公司合作开发的新型装备，各项技术标准及设备的技术参数需要与动车车辆匹配，此设备需要满足所有动车的检修需求，技术对接较为繁琐且工作量较大，因铁总公司原因，部分技术还没有最终落实，导致合同该设备的大量关键部件无法生产，鉴于铁总公司的特殊性，技术参数的明确还需要调研时间，因此，该合同设备的交货期延至2019年8月份。”就本案《机床买卖合同》，北一海冬青公司于2019年11月7日向海冬青公司邮寄送达了《解除合同协议书》。2013年7月7日，甲方北一海冬青公司与乙方海冬青公司签署《委托协议》，载明：“甲方委托乙方代理我方在市场办理招投标、合同签订等事宜。甲方职责：前期市场开拓、客户关系沟通、商务技术交流、配套件采购、设备安装调试、交付、售后服务等工作。乙方职责：项目招投标、商务合同技术协议签订、生产制造等工作。数控不落轮对机床UGL15-CNC一台。标准：TB/TT3195铁路数控车轮车床；有关验收规程另订。”尾部有北一海冬青公司和海冬青公司盖章。2013年8月26日，甲方北一海冬青公司与乙方海冬青公司签署《合同说明》，载明：“本《合同说明》，为甲乙双方于2013年8月26日签订的关于动车智能调簧试验台买卖合同（合同编号：BYJCHDQ-201301）的合同说明，随原合同（主合同）生效时同时生效。本《合同说明》对原合同（主合同）进行以下解释说明：甲方因数控不落轮镟床在铁道部评审认证过程中所需要花费的咨询服务费、会务费等非常规费用额度无法确定及无法正常下账等原因，所以甲乙双方暂时签订原合同（主合同），由甲方支付给乙方人民币叁佰伍拾万元，乙方将此费用作为前期评审费用。本合同说明作为原合同（主合同）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本协议一式贰份，甲方执壹份，乙方执壹份。”尾部有北一海冬青公司和海冬青公司盖章。2019年7月8日，北一海冬青公司法定代表人邹春生通过电子邮件zouchunsheng@byic.com,cn向海冬青公司员工发送邮件，称“请查看反馈。”附件是2019年6月29日北一海冬青公司会议纪要。该会议纪要中载明：“2019年6月29日，由陈刚召开关于海冬青公司费用处理及清算问题会议，会议上确定了以下几点：（1）关于北一海冬青公司与海冬青公司签订的调簧试验台采购合同中预付给海冬青公司的350万元，此费用属于北一海冬青公司组建前海冬青公司支付阜阳评审等的前期投入费用，在不落轮镟床国铁项目销售合同中通过佣金或者返利把此费用冲抵，但是由于阜阳评审过后意大利SAFOP机床质量不稳定，故障率高，导致在铁路总公司无法销售，在此次会议后邹总要求整理未成立北一海冬青公司前海冬青公司所产生的费用详细说明，在双方清算时列入营销费用。”另，北一海冬青公司于2013年4月27日成立，其股东系北一机床公司（出资比例51%）和海冬青公司（出资比例49%）。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及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争议焦点是《机床买卖合同》的效力问题。《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民事法律行为生效的前提之一是行为人具有真实的意思表示，在双方法律行为中，需行为人、相对人达成真实且一致的意思表示，行为人与相对人通谋而以虚假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针对本案合同，北一海冬青公司提交了《机床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汇款凭证佐证双方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海冬青公司主张双方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涉案款项系北一海冬青公司基于委托关系支付给海冬青公司的评审费用，其提交了《委托协议》、《合同说明》、《会议纪要》等证据佐证。根据一审审理查明的事实，首先，双方在签署《机床买卖合同》同时签署了《合同说明》，该《合同说明》明确说明了因无法下账等原因暂时签署《机床买卖合同》，该350万元实际系前期评审费用；其次，根据双方履行情况，北一海冬青公司提交了4份《补充协议》，双方每年均在《补充协议》中约定延长交货时间和付款时间，从最初的交付日期2014年一直延期至2019年，北一海冬青公司在支付首款后长达5年左右的时间同意卖方延迟交货不符合常理。再次，在北一海冬青公司法定代表人邹春生通过电子邮件发送的《会议纪要》中，也明确提到该笔350万元系海冬青公司垫付的前期投入费用。综合全案证据，北一海冬青公司对于双方签署《机床买卖合同》并不建立真实买卖合同关系、其支付款项不是履行涉案合同项下付款义务均是明知的，北一海冬青公司与海冬青公司签署《机床买卖合同》构成通谋虚伪意思表示，双方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即涉案买卖合同无效。故北一海冬青公司诉请解除买卖合同并要求海冬青公司返还预付款并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如北一海冬青公司与海冬青公司就该笔350万元款项有其他争议，可另案解决。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北一海冬青轨道技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北一海冬青公司向本院提交《鉴定意见书》一份，用以证明海冬青公司有伪造证据的前科。海冬青公司对该证据的真实性认可，对证明目的不认可，认为《鉴定意见书》并没有认定送检的文件是虚假的或伪造的。即使涉案《合同说明》被鉴定出相同的结论，也不能说明该证据是虚假的或伪造的。本院经审查认为，北一海冬青公司提交的《鉴定意见书》与本案基本事实无关，本院不作为二审程序中的新证据采纳。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以证据能够证明的案件事实为根据依法作出裁判。”本案中，对于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双方当事人均向人民法院提交了相应证据材料。对双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材料，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八十八条规定，应当从各证据与案件事实的关联程度、各证据之间的联系等方面进行综合审查判断。本案中，北一海冬青公司主张双方当事人之间存有买卖合同关系，为此提交了《机床买卖合同》及《补充协议》、汇款凭证等证据材料。海冬青公司主张双方当事人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买卖合同关系，为此提交了《委托协议》、《合同说明》、《会议纪要》等证据材料。经本院查阅本案一审庭审笔录，在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北一海冬青公司对海冬青公司提交的《合同说明》的真实性没有提出异议，更未提出鉴定申请。北一海冬青公司上诉主张《合同说明》是伪造的，但北一海冬青公司提交的与海冬青公司与案外人的其他纠纷案件审理中的《鉴定意见书》与本案缺乏关联性，北一海冬青公司亦没有提交其他证据佐证。根据《合同说明》载明的内容，双方当事人系因无法下账等原因暂时签订《机床买卖合同》，北一海冬青公司所支付的350万元系前期评审费用。海冬青公司提交的《委托协议》、《会议纪要》等证据材料载明的内容与《合同说明》的内容一致，可以相互印证。结合《机床买卖合同》签订后双方又签订了多份《补充协议》，北一海冬青公司支付了350万元款项而海冬青公司在长达5年左右的时间里一直没有交货等事实，本院确认海冬青公司主张的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本院认定该事实存在。北一海冬青公司关于一审法院未依职权对《合同说明》进行鉴定和未对当事人申请鉴定的权利进行释明的上诉理由，没有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对其要求二审法院进行司法鉴定的申请，本院亦不予准许。关于本案的法律适用的问题，本院认为，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的法律事实引起的民事纠纷案件，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应当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民法总则》自2017年10月1日起施行，《机床买卖合同》虽签订于2013年8月26日，但依照当事人的约定该合同的履行延续至《民法总则》施行后，一审法院以《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的规定作为裁判依据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北一海冬青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7400元，由北京北一海冬青轨道技术发展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周 岩审 判 员  石 东审 判 员  王国才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王 超书 记 员  曹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