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桂03民终107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梁天送，男，汉族，1949年1月12日出生，住广西桂林市雁山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田妹，女，汉族，1953年4月27日出生，住广西桂林市雁山区。 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弘，广西中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智兰，广西中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蒋荣峥，男，汉族，1983年8月30日出生，住广西桂林市象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海宁，广西德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梁天送、黄田妹因与被上诉人蒋荣峥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20)桂0304民初472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梁天送、黄田妹的上诉请求：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象山区人民法院(2020)桂0304民初4723号民事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梁天送、黄田妹各项损失共计432425.5元；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蒋荣峥与受害人梁建强之间成立承揽关系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属于雇佣关系。受害人作为自然人，受雇于被上诉人蒋荣峥，并为其拆除其拥有使用权的铁棚，然后将拆下来的原材料折抵劳动报酬（不再额外支付报酬）。由此可见，虽然受害人梁建强与被上诉人之间没有签订书面协议，但双方己就事实达成口头协议，因此，受害人梁建强与被告蒋荣峥之间的法律关系应成立雇佣关系。被上诉人对受害人及一同去的莫世贵是熟识的，对受害人等从事的职业和是否具备相关的资质技能也是知情的，双方并非承揽关系中的定作人与承揽人的关系，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与受害人之间成立承揽关系，显然属于认定事实错误。二、一审认定被上诉人蒋荣峥在本次事故中存在过错，但认定其仅承担10%的赔偿责任明显过轻，没有法律依据。被上诉人在本案中有重大过错，一审判决认定被上诉人未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首先，受害人梁建强在本次事故是因触电身亡的客观事实，而受害人使用的电是被上诉人提供的，而当受害人发生触电后，被上诉人的电箱并未自动断开而导致受害人被电死。被上诉人未依法安装安全有效的电箱保护设备是本次事故结果的直接原因，也是本案被告的主要过错。其次，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被上诉人在受害人与案外人到达现场后，没有告知受害人具体的电源情况及相关注意事项，也没有在现场进行监督和管理，而是离开了现场，其没有在现场履行自己的义务，导致事故的发生具有明显过错。最后，被上诉人认可其对案外人莫世贵及受害人之前的情况是熟悉的，其对受害人及案外人此前并非从事的拆除等相关专业职业，即不具备相关专业能力或相关资质。因此，被上诉人在对雇请雇员的选择上也存在重大过错。由于被上诉人存在过错，仅承担10%的赔偿责任过轻，应承担50%的赔偿责任，即赔偿432425.5元。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上诉人的上诉请求。 蒋荣峥答辩称，蒋荣峥与梁建强之间不存在雇佣关系，蒋荣峥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根据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 梁天送、黄田妹诉至一审法院，请求：1.判令被告赔偿原告损失868836.6元；2.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7月，被告蒋荣峥与莫世贵约定，由莫世贵拆除被告蒋荣峥位于桂林市象山区的厂房铁皮棚子，拆除的铁皮材料归莫世贵所有,蒋荣峥无需另外支付莫世贵报酬。2018年7月8日，莫世贵叫上梁建强一起进行上述拆除作业，拆除的铁皮材料归莫世贵、梁建强共同所有。当天早上9点左右，莫世贵与梁建强自带脚手架、砂轮机等工具到达上述地点，蒋荣峥交代二人相关事宜后离开。莫世贵、梁建强用两个插线板从蒋荣峥厂房内的配电箱电源接电至厂房外使用砂轮机进行拆除作业。梁建强站在脚手架上手持砂轮机切割铁皮，切割后将铁皮材料递给脚手架下的莫世贵。下午15时左右，站在脚手架上手持砂轮机切割铁皮的梁建强突然触电，莫世贵发现后立即跑至厂房内将电源切断，梁建强当场触电身亡。 当天，被告蒋荣峥支付梁建强的兄弟梁建斌40000元。梁建斌、莫世贵（系梁建强姐夫）作为家属向被告出具一份承诺，载明：“鉴于本次事件是莫四桂叫梁建强拆铁棚出的事故，赔偿梁建强丧葬费用共计40000元，以后其家属不得以此次事件要求其他赔偿，以其他理由找事，此次事件到此为止，本人已死亡。”二原告称，其不认可梁建斌、莫世贵出具的上述承诺，上述40000元原告亦未收到。 查明，原告梁天送、黄田妹系梁建强父母，双方共同生育有七个子女（包含梁建强在内）。梁建强、莫世贵在本案事故之前从未有过拆除厂房铁皮棚子的相关经验。 原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主张，本案争议焦点为：梁建强为被告拆除厂房铁皮棚子的行为应如何认定，双方之间的法律关系为雇佣关系还是承揽关系。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可知，梁建强与莫世贵共同为被告拆除其厂房铁皮棚子，拆除的铁皮材料归二人共同所有。因此，被告蒋荣峥就二人拆除厂房铁皮棚子的行为并非不需要支付报酬，而系以拆除的铁皮材料价值作为二人付出劳务的相应对价。虽梁建强并非系应被告蒋荣峥的要求进行上述拆除作业，但其事故当天与莫世贵共同拆除被告的厂房铁皮棚子时，被告蒋荣峥系知晓的，且对此并未提出异议，因此，梁建强与被告蒋荣峥在事实上已形成承揽或雇佣关系。雇佣关系和承揽关系虽然都具有劳务性质，但属两种不同性质的合同关系。雇佣关系中雇主与雇员之间存在较强的人身控制关系，而承揽关系的定作人与承揽人之间是合同关系，双方地位平等，不存在依附关系。雇佣关系中不一定明确具体劳务内容，只要雇员按照雇主的要求提供了劳务，即便劳动成果没有达到雇主的预期，雇主仍然要给付雇员一定的报酬。而承揽关系中只有承揽人交付符合合同约定标准的劳动成果，才可以要求定作人支付报酬。雇佣关系一般表现为雇员提供较为稳定连续的劳动，对外以雇主的名义提供劳务。承揽关系中承揽人提供的劳务一般是一次性的，以自己的名义对外提供劳务承揽业务。本案中，首先,梁建强在拆除铁皮棚子的过程中并不受被告的支配和管理,被告也未就如何拆除棚子对梁建强作出具体的安排、指挥,被告目的在于实现将厂房铁皮棚子拆除,即被告只关注这一工作成果,梁建强与被告不存在人身的依附性;其次,梁建强在拆除铁皮棚子过程中所使用的脚手架、砂轮机等工具均非被告提供,而是系梁建强、莫世贵自带，这也不符合雇佣关系中一般由雇主提供劳动工具、工作设备的基本特征;从劳动报酬支付上看，本案梁建强、莫世贵在完成拆除工作之后，拆除的铁皮材料归其所有，被告无需再另行支付梁建强、莫世贵报酬，该报酬支付方式亦与雇佣关系的工资支付方式一般为定期、持续的特征不相符。因此，本案梁建强与莫世贵共同为被告拆除其厂房铁皮棚子，被告以拆除的铁皮棚子材料价值作为其支付梁建强、莫世贵的报酬，莫世贵、梁建强与被告之间形成承揽关系，莫世贵、梁建强系共同承揽人。 关于被告是否应承担责任及责任大小的问题。本案中，梁建强系在其与莫世贵共同拆除涉案厂房铁皮棚子的过程中触电身亡，而导致触电的原因或系二人作业过程中用电不当，或系其自带工具存在质量问题等。原告主张，梁建强触电时漏电保护装置未启动，从而推断被告厂房内的配电箱未安装漏电保护装置，理由不成立，不予采纳。原告并无证据证实，事发时被告厂房内未安装漏电保护装置，对此原告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综上，原告并无证据证实梁建强触电身亡与被告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承揽人在完成工作过程中对第三人造成损害或者造成自身损害的，定作人不承担赔偿责任。但定作人对定作、指示或者选任有过失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本案中，虽拆除铁皮棚子是否需要相应资质，我国法律和行政法规对此没有规定。但是，考虑到本案梁建强完成的拆除工作，拆除的厂房铁皮棚子高度超3米，承揽人需站在较高的脚手架上手持砂轮机带电工作，危险性较高。因此被告在选任承揽人时应对承揽人在安全操作、谨慎操作、工作经验等方面的能力作出合理判断，且负有一定的安全提醒注意义务。但从庭审查明的情况可知，梁建强与莫世贵在事发前从未有过拆除厂房铁皮棚子的经验，而被告对此并未进行核实；且其在事故当天向梁建强，莫世贵二人交待相关事宜时，亦未提醒其具体的安全用电注意事项，因此，被告未尽到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原告明确不要求追加莫世贵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原告该主张系其请求权的自行处分,在未损害他人利益的情形下,法院应予以尊重。因此，综合本案实际情况，对于原告的损失，酌情判令被告承担10%的赔偿责任。 关于原告的各项损失，参照《2020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及《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项目及计算标准》分析如下：1.死亡赔偿金694900元（广西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4745元/年×20年）；2.丧葬费39756元（广西上一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6626元/月×6个月）；3.被扶养人生活费80195元【广西上一年度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21591元/年×扶养年限（11年+15年）÷扶养人人数7人】；4.误工费，本案原告主张的误工费系梁建强兄弟姐妹处理梁建强丧葬事宜而产生的误工费，并非本案原告损失，不予支持；5.交通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二条规定：“交通费根据受害人及其必要的陪护人员因就医或者转院治疗实际发生的费用计算。交通费应当以正式票据为凭；有关凭据应当与就医地点、时间、人数、次数相符合。”本案中，梁建强触电后当场死亡，并未进行就医治疗，故对原告该项主张，不予支持。6.精神抚慰金，本案梁建强触电身亡的后果,给其家属造成了较大精神痛苦,故原告主张其精神抚慰金金额为50000元，予以支持。以上损失金额合计为864851元。因此，被告应赔偿原告各项损失金额为86485元（864851元×10%）。本案中，虽梁建斌、莫世贵作为梁建强家属向被告出具一份承诺，同意被告就此事赔偿40000元后，不再承担责任，但梁建斌、莫世贵并非系享有赔偿权利的主体，其作出的承诺并不能代表原告，因此该承诺对原告并不发生法律效力。但考虑梁建斌系梁建强的兄弟，莫世贵系梁建强的姐夫，且其出具上述承诺的时候，亦有其他梁建强的兄弟姐妹在场，因此对于被告已支付给梁建斌的40000元，视为被告已履行相应的赔偿义务，符合常理。因此，被告已支付给梁建斌的40000元，由原告向梁建斌另行主张。综上，扣除被告已支付的40000元赔偿款，被告尚应支付原告46485元。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三十五条、第三十六条、第四十二条、第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蒋荣峥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原告梁天送、黄田妹各项损失46485元；二、驳回原告梁天送、黄田妹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244元（原告已预交），本案适用简易程序，已减半收取，该款由原告负担5544元，被告负担700元。 各方对一审认定的事实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受害人梁建强虽然接受莫世贵的邀请，参与由莫世贵承包的拆除蒋荣峥位于桂林市象山区的厂房铁皮棚子，但从梁建强与莫世贵的口头约定看，梁建强与蒋荣峥系同工同酬、共担风险的，因而，梁建强与莫世贵之间系合伙关系，梁建强与莫世贵为合伙的双方。现梁建强的父母梁天送、黄田妹不要求追加莫世贵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系梁天送、黄田妹自行处分实体权利的行为，故对莫世贵对梁建强的亡故是否承担责任及承担的比例，本院不作审查处理。 而莫世贵接受蒋荣峥的邀请为蒋荣峥拆除涉案的厂房铁皮棚子，从莫世贵与蒋荣峥的口头约定看，莫世贵通过自己的劳务拆除涉案的厂房铁皮棚子，交付劳动成果，蒋荣峥以拆除的铁皮棚子的材料作为对价支付劳动报酬，而后莫世贵邀请梁建强一起自带脚手架、砂轮机等工具进行拆除作业，故蒋荣峥与莫世贵之间形成的是承揽合同关系，蒋荣峥与莫世贵分别为定作方和承揽人。因莫世贵与梁建强系合伙关系，故梁建强与蒋荣峥之间的关系也应为承揽合同关系。 由于拆除的厂房铁皮棚子的高度超3米，属高空作业，且承揽人需站在较高的脚手架上手持砂轮机带电工作，危险性也较高。而承揽人莫世贵、梁建强又没有高空作业的相应资质，因而，蒋荣峥在选任承揽人时存在选任过失。因此，一审法院据此要求蒋荣峥对梁建强的亡故承担10%的民事赔偿责任是合理的，本院予以支持。而梁天送、黄田妹以蒋荣峥存在重大过错，要求蒋荣峥承担50%的民事赔偿责任，明显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根据本案情况并参照《2020年广西壮族自治区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项目计算标准》而确定的梁建强亡故的费用和损失，是符合法律规定的，本院予以确认。由于“承诺书”是梁建斌、莫世贵出具的，梁天送、黄田妹并未签字认可，因此，该“承诺书”对梁天送、黄田妹并不产生预期的法律效力，梁天送、黄田妹仍可依法维权。至于施工的接电线路是否安装有漏电时的保护装置，梁天送、黄田妹并没有提供证据证实，但用电不当或作业的工具存在质量问题也可能导致漏电、触电的情况，故对梁天送、黄田妹关于“梁建强触电时漏电保护装置未启动”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上诉人梁天送、黄田妹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对本案的事实认定清楚，实体处理恰当，应当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收诉讼费7786元，由梁天送、黄田妹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鹏 审判员 徐 刚 审判员 唐国登 二〇二一年六月一日 书记员 陆艳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