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4民终200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04127919841809，住所地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湾里新村68-1幢7室。法定代表人：张静，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广，江苏邦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过成，江苏邦矩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防修，男，1965年7月26日出生，汉族，住常州市武进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董锁洪，江苏常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汉娇，江苏常辉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泰富房产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张防修损害公司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武进区人民法院(2020)苏0412民初56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泰富房产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张防修赔偿泰富房产公司经济损失165万元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张防修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首先，一审判决认定“泰富房产公司曾口头承诺茂业天地范围内不会出现除金利军所开超市之外的第二家超市”事实依据不足。泰富房产公司为企业法人，无法对外作出口头承诺，其法定代表人也未曾就此事向金利军作出承诺。张防修作为泰富房产公司的总经理，日常对外签订合同均非由其个人签字签订即可，更勿论其个人口头承诺则更不可以认定为是泰富房产公司的意思表示。泰富房产公司作为商事主体，无论与其他各方签订合同，还是和案外人金利军签订合同时都采取的是书面加盖公章的形式。张防修个人擅自承诺的行为不能构成表见代理。另外，关于此口头承诺的证据仅有张防修与金利军签订的协议，而张防修与金利军均与事实存在利害关系，因此，该份证据的证明效力极为低下，结合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及其他商事主体之间的交易习惯来看，则完全不可采信。而且，鉴于张防修签订该协议即可视为张防修认可泰富房产公司曾口头承诺，因此应该推断张防修应当知晓是哪一位自然人向金利军代表泰富房产公司“作出过口头承诺”，据此，一审法院也未有予以进一步查明。其次，如果张防修知晓所谓“口头承诺”即知晓“泰富房产公司如引入白亚晴超市将对金利军需要承担违约责任”，则其在任职期间引入白亚晴超市的行为，正是其损害泰富房产公司利益的行为，而且也事实上与其在后擅自签订协议的行为一同造成泰富房产公司165万元损失。再次，张防修称“其与金利军签订合同……总体上利大于弊”是没有依据的。金利军并未因白亚晴所经营的超市而承担了165万元的损失；白亚晴所订租赁合同顺利履行的租金是泰富房产公司的正常营业收入，将该收入用于弥补泰富房产公司向金利军支付的所谓补偿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根据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签订的《租赁合同》，约定租期五年，租赁期限自2016年4月1日至2021年3月31日止，第一年每月基本租金为18084.9元，第二年每月租金为18084.9元，第三年每月租金18989.1元，第四年每月租金为19938.6元，第五年每月租金为20935.5元。计算下来，每年的租金大概在24万，五年的租金共计约120万元。补偿数额怎么可能达到170万元之巨。就是说，金利军所开超市五年租期不用付租金，除去其经营收益，还净赚50万元。退一万步讲，即便泰富房产公司有义务对其进行补偿，则该补偿仍然明显有违公平合理。而如此荒唐的补偿金额，正是张防修未经论证和磋商，自行擅自对外签订协议中约定的。最后，在泰富房产公司与张防修的劳动仲裁案件庭审中（常武劳人仲案2017第0666号），张防修声称，“协议是申请人代表房地产开发公司与金利军协商结果，但未上报集团公司，故该协议不生效，实际也未履行”。可以说明，张防修因为未经公司讨论研究和批准即代公司认可，其本人否认这份协议的效力，而并不是基于所谓的“泰富房产公司整体利益考虑”。张防修签订协议的行为，是违背其作为高级管理人员的最基础的认知、放任故意侵害公司的利益、直接导致公司巨大损失、性质恶劣的侵权行为，当然违背了其对公司的忠实、勤勉义务，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被上诉人张防修辩称，在本案中张防修没有违反公司法规定的忠实和勤勉义务。根据泰富房产公司的一审诉请和二审上诉，泰富房产公司请求权基础是张防修违反了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和第一百四十九条给泰富房产公司造成了165万元的经济损失，因此向张防修追偿。根据上述法律规定，责任主体董、监、高承担赔偿责任的前提条件为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因此在本案中泰富房产公司规章制度是否违法和如何适用的问题没有适用的空间和条件。张防修作为泰富房产公司当时的见习总经理为了扩大招租增加租金收入，在白亚晴与金利军产生矛盾的情况下两害相权取其轻，从公司利益最大化的角度签订了案涉协议。张防修签订案涉协议时主观上是为了确保公司利益的最大化，客观上也实际平息了金利军多次反复的施工阻挠行为，保证了白亚晴的正常施工装修，在当时事实上是有利于泰富房产公司的，不能因为之后发生金利军及白亚晴的争议导致目前涉案房屋空置来考量张防修当时履职行为的正当合理性。张防修签订案涉协议的正当合理性只能在当时的时空条件和实际境况下进行判断和考量。在本案中泰富房产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张防修签订案涉协议是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行为，张防修的签约行为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在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已将泰富房产公司的章程内容进行了查明，在该章程中未有对张防修签订案涉行为进行禁止或者规范的内容。同时，泰富房产公司也没有证据证明张防修在签订案涉协议的过程中存在与金利军或白亚晴互相串通从事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因此张防修没有违反公司法规定的忠实和勤勉义务，泰富房产公司要求张防修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请求二审维持一审正确判决，驳回泰富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泰富房产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防修赔偿泰富房产公司经济损失165万；2、本案诉讼费由张防修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3月20日，茂业国际控股有限公司发文聘任张防修为泰富房产公司（茂业天地）总经理（见习），执行六个月考察期，任期至2016年12月31日，实际上张防修在泰富房产公司的任职期限截至2017年4月20日被泰富房产公司免除总经理职务之日止，在此期间实际履行泰富房产公司总经理职责。在张防修任职期间，泰富房产公司在工商部门备案的总经理并非张防修。张防修聘任为总经理后，张防修的人事关系挂在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物业经营分公司，并与该物业经营分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由该物业经营分公司向张防修支付工资，张防修于2017年4月20日辞职。泰富房产公司作为甲方（出租人）、白亚晴作为乙方（承租人），于2016年11月11日签订《常州茂业天地场地租赁合同》一份，约定：甲方将坐落于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花园街176号茂业天地C101-C110场地出租给乙方使用，建筑面积7041㎡。该场地乙方只作联华生活超市经营。租用期限自2017年4月1日起至2027年3月31日止，共计10年。租金前两年为每月基本租金为151292.4元，第三年起两年一增长。2016年3月份，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签订《常州茂业天地场地租赁合同》一份，约定泰富房产公司将位于常州市武进区花园街176号茂业天地一楼C122-1商铺租赁给金利军使用，租赁期限自2016年4月1日起至2021年3月31日止。2016年11月17日，张防修以泰富房产公司的名义(甲方)与金利军（乙方）签订协议一份，协议载明:2016年3月9日甲方将其拥有的茂业天地的房产(常州市武进区湖塘镇花园街176号一楼C122-1)出租于乙方经营生活超市使用，双方签订了租赁合同。双方在签订合同时约定:租赁期间为5年(2016年4月1日起至2021年3月31日)；同时甲方也口头承诺在双方的租赁期间内保证茂业天地的范围内不会出现第二家生活超市；但是在双方租赁期间内，由于甲方现将房屋出租于第三方(嘉年华超市)经营一大型超市，对乙方造成严重损失。鉴此，双方经友好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甲方一次性补偿乙方损失170万元人民币整；该款项于“嘉年华”超市(原永辉超市地址，即在乙方隔壁)开业前支付完毕。若款项未支付完毕，“嘉年华”超市不得开业。二、双方约定在“嘉年华”超市开业之前，乙方可以暂不支付房租，租赁房产继续由乙方使用，待“嘉年华”超市开业后双方一并结算款项。三、甲乙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双方继续履行。该赔偿协议不影响之前协议的效力。四、甲方应按时足额支付赔偿款。五、本协议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本协议与租赁协议有冲突的，以本协议为准。六、本协议自双方签字或盖章时生效。甲方处签字为“张防修代”。2017年1月7日，白亚晴向张防修转账5万元，张防修向金利军银行转账5万元。金利军多次要求泰富房产公司支付其与张防修签订协议中的余款165万元，遭泰富房产公司拒绝。2019年5月，泰富房产公司向法院起诉金利军，要求金利军支付欠付的租金等费用，金利军向法院提出反诉，要求泰富房产公司支付补偿款165万元。该案法院作出（2019）苏0412民初3429号民事判决，驳回金利军的反诉请求。金利军不服判决，提起上诉。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苏04民终4131号民事判决，改判泰富房产公司向金利军支付补偿款165万元。该165万元泰富房产公司已向金利军支付。泰富房产公司系茂业系一员，泰富房产公司认可并执行茂业国际控股有限公司的相关决定，张防修作为泰富房产公司的见习总经理，受茂业集团总裁张雅琳的直接领导，在茂业系内部网上审批流程中，涉及到钱款支出的审批，泰富房产公司处的审批节点在张防修处，由张防修审批同意后报总部批准，涉及到泰富房产公司的用印流程也是如此。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章程规定：执行董事决定聘任和解聘公司经理及其报酬事宜；经理对股东会负责，行使包括主持公司的生产经营管理工作、组织实施公司年度经营计划和投资方案等职权。张防修签订的《茂业集团岗位职责说明书2017版》载明：其为常州地产总经理，直接上司张雅琳，其对项目的招商、销售、收缴租金、严控费用支出等负全责。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张防修作为实际履行泰富房产公司总经理职责的公司高级管理人员，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如在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因此，泰富房产公司以张防修作为公司高级管理人员，违反公司规定，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要求赔偿，属于人民法院可直接受理的涉公司法纠纷案件，不属于劳动仲裁前置的劳动纠纷案件。张防修与金利军签订协议，表面后果为泰富房产公司为此向金利军支付了165万元补偿款，但张防修签订协议的行为是否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违反了对公司的忠实义务，是判断张防修应否承担责任的直接依据。张防修作为泰富房产公司的总经理，有权处理泰富房产公司与租赁户之间的相关事宜。张防修与金利军签订协议，主因在于泰富房产公司曾口头承诺茂业天地范围内不会出现除金利军所开超市之外的第二家超市，而现招商的白亚晴所经营的超市与原先承诺相违背。张防修称其与金利军签订合同系基于泰富房产公司整体利益考虑，与白亚晴所订租赁合同顺利履行租金足以弥补给金利军的补偿，而不予补偿可能会导致白亚晴的超市无法顺利营业而导致纠纷，总体上讲利大于弊。张防修所陈述的其与金利军签订合同的目的与事实相吻合，虽该协议事后泰富房产公司不予承认效力，但无证据证明张防修与金利军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张防修也无损害泰富房产公司利益的主观故意，张防修对金利军、白亚晴租赁事宜综合考量而与金利军签订合同的行为虽事后未获得泰富房产公司的认同，属于公司内部对某一事项但不能据此认定张防修签订合同的该行为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规定及对公司的忠实义务。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的规定，判决：驳回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9650元，由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双方均未提交新的证据。二审中，本院询问：“泰富房产公司和金利军签订租赁合同这个业务具体是谁经手的？”张防修回答：“是我去之前有一个叫张军的招商人员经手的，当时张军是普通的招商人员。”本院询问：“2016年11月17日你代表泰富房产公司跟金利军签署的协议里提到泰富房产公司口头承诺金利军在其租赁期间茂业天地范围内不会出现第二家生活超市，这是谁对他承诺的？”张防修回答：“我问过张军，张军没有否认说是记不住了。”本院询问：“当时为什么会和金利军签这个协议？”张防修回答：“茂业百货关闭了两三年，茂业天地空场将近三万平方米，我们当时的主要任务就是扩大招商面积增加租金收入，我当时是见习总经理，按照集团的要求是要力争更大更多的收取租金才有转正的可能性。2016年五六月的时候另外一个招商人员冯晨提报了一个泰富房产公司与白亚晴的合同，这个合同约定的面积是大概7000平方米，租金年收入和物业费大概是200万元一年，当时我看了一下茂业和金利军签的合同，这个合同内容并没有排他条款，所以我就同意然后上报给集团，集团也批准了这个合同，白亚晴就开始装修施工。在这个过程中金利军多次到我们办公室找我进行威逼利诱，被我拒绝了，因为双方合同上没有明确的规定。后来金利军到白亚晴的施工现场采用堵门、拉闸等措施阻挠白亚晴施工，白亚晴在这种情况下前后几次停工然后找我交涉，要求我阻止金利军的行为，否则将向我公司提出巨额索赔，索赔的价格达到1500万元左右。在这个情况下我要考虑公司整体利益，一开始我不愿意跟金利军协商因为没有排他条款，后来金利军还是对白亚晴施工阻挠。后来在2016年11月17日金利军带着三十多个人到我办公室从早上十点就这个事情进行谈判，从开始要求500万元补偿最后谈到下午四点达成了协议，同意170万元的补偿，金利军不再阻挠白亚晴施工。这就是签订协议的整个过程。”本院询问：“在金利军从阻挠施工开始到达成协议的过程中你有没有向上级汇报过这个事情？”张防修回答：“汇报过，我给集团的领导张雅琳多次汇报过。我请求集团派人到常州协助调解，集团张总给我的回复是‘妥善处理’，而且不能造成社会影响。因为2014、2015年茂业有部分商铺因为多种原因已经打出过条幅，当时造成了很大的社会影响。我考虑到了公司的经济效益和整体的公司形象。”本院询问：“达成170万元的协议之前有没有向张雅琳汇报过？”张防修回答：“汇报过，张雅琳还是说‘妥善处理’。”泰富房产公司陈述：“包括泰富房产公司在内的茂业系集团公司不会向暴力或者以非法手段主张权益的行为作出让步，根据张防修的陈述，张防修是在知晓或者认识到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的租赁合同中无排他性条款的约定或者行业禁止的规定的约定，在金利军带领三十几人于2016年11月17日至张防修办公场所进行所谓谈判的情形下签订了协议，这就反映出两个直观问题：1、依据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的租赁合同，泰富房产公司无需向金利军支付补偿款。2、该协议达成的时间为2016年11月17日，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达成的所谓补偿款的协议。”二审另查明，根据（2019）苏0412民初3429号民事判决和（2019）苏04民终4131号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的租赁合同签订日期为2016年3月9日。本院认为，根据泰富房产公司起诉的事实和理由，泰富房产公司要求张防修赔偿其经济损失的请求权基础是认为张防修违反高级管理人员的忠实、勤勉义务，在执行公司职务时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或者公司章程的规定，给公司造成损失应当承担的赔偿责任。因张防修代表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签订赔偿协议的行为并不直接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泰富房产公司章程对此也无直接规定，故泰富房地产公司应举证证明张防修的上述履职行为存在违反忠实、勤勉义务的故意或重大过失。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泰富房产公司与金利军签订租赁合同的行为发生在张防修任职前，故有可能对金利军作出“口头承诺”的人员并非张防修。因在金利军的租赁合同中并不存在排他条款，张防修同意与白亚晴签订租赁合同时无法预见金利军会对此采取过激行为。此后因金利军的行为导致影响白亚晴租赁合同的正常履行，张防修作为泰富房产公司总经理为解决纠纷与金利军协商赔偿事宜是正常的履职行为。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张防修与金利军系恶意串通损害泰富房产公司利益，至于张防修代表泰富房产公司认可的赔偿金金额是否恰当，结合白亚晴租赁合同第一年租金180余万、此后两年一增长、租期十年的实际情况，本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张防修的行为总体上对泰富房产公司而言利大于弊并无明显不当，尚不足以认定张防修违反了忠实、勤勉义务。综上所述，泰富房产公司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9650元，由上诉人常州泰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沈超彦审 判 员 王 星审 判 员 尤建林二〇二一年六月十日法官助理 郭 强书 记 员 陈茹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