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1）辽民终24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东北特钢集团大连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管理人，住所地：大连市中山区中山路136号希望大厦38层。负责人：杨家君，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志扬，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科，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北特殊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登沙河临港工业区河滨南路18号。法定代表人：龚盛，系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梁星星，女，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廖大鹏，北京大成（大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东北特钢集团大连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管理人（简称大连物贸管理人）因与被上诉人东北特殊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东北特钢）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辽02民初1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东北特钢集团大连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管理人上诉请求：1、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辽02民初151号民事裁定书，将案件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支持大连物贸管理人一审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东北特钢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大连物贸管理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以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起诉属法律适用不当。大连物贸管理人是依据《破产法》第33条规定请求法院确认《债务抵销协议》无效并返还财产，根据《破产法》解释二第17条，大连物贸管理人有权提起本案诉讼。故在本案不存在违反《民事诉讼法》有关起诉条件相关规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于法无据。二、一审法院既然已经对《债务抵销协议》之签订主体、签署程序作出否定性评价，则理应从实体层面对《债务抵销协议》的效力作出明确判决。一审法院认定，《债务抵销协议》所涉债权属破产债权，除东北特钢管理人外，包括东北特钢在内的任何他人均无权以《债务抵销协议》或他种方式对案涉债权进行确认与处分；一审法院亦认定，《债务抵销协议》违反了《破产法》规定的“未申报债权不得在破产程序中行使权利”之强制性规定。也就是说，一审法院已经从签约主体、签署程序两个层面对《债务抵销协议》的不法性作出了评价，则依此逻辑，一审法院理应据其评价对《债务抵销协议》的效力作出明确的判决。三、大连物贸管理人在提起这起诉讼的时候认为案涉的债权抵销协议无效的理由，除了一审裁定当中提及的签订债务抵销协议的主体及程序有问题，更重要的是我们认为这份债务抵销协议违反了破产法第33条所规定的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第一为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第二是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这是破产法上的一个无效依据。与此同时大连物贸管理人同样认为在破产领域里边的相关的法律行为的效力，也要同时受到合同法、民法典关于无效制度的一个制约。那么我们同时认为案涉的债务抵销协议符合合同法52条，关于行为人双方恶意串通，损害第三人利益这样一种法定无效的情形。关于这个观点，大连物贸管理人在起诉的时候，在一审的诉状当中也是作为要求法院确认无效的一个主要的事实和理由，而这一部分一审法院并没有在裁定当中予以回应。综上，一审法院作出的驳回起诉裁定，没有法律依据，应予撤销，故提起此上诉，恳请法院支持大连物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东北特殊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答辩称：不同意大连物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一、依据破产法规定，作为破产企业的管理人，有权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的情形包括：1、债务人在破产前一年无偿转让财产、以明显不合理价格交易、对没有财产担保的债务提供担保、清偿未到期债务、放弃债权（破产法第31条）；2、破产前六个月，债务人不能清偿债务、资不抵债仍对债权人个别清偿（破产法第32条）；3、追回债务人财产（破产法第34条）；4、破产受理后要求出资人履行出资义务（破产法第35条）；5、追回“董监高”非正常收入和侵占的企业财产（破产法第36条）；6、取回质物、留置物（破产法第37条）；除上述情形之外，大连物贸管理人无权以自己名义提起诉讼。破产法第33条规定，涉及债务人财产的行为中，为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以及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两种行为无效。本案讼争标的为案涉《债务抵消协议》的效力认定问题，不属于上述情形中的任何一种，《债务抵消协议》也不存在破产法及民法典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因此大连物贸管理人不具备本案的诉讼主体资格，一审判决驳回其起诉适用法律正确。二、大连物贸管理人要求确认《债务抵消协议》无效以及要求东北特钢向其清偿259,414,950.21元两项诉请的实质系不认可东北特钢向大连物贸申报的债权金额。在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被裁定重整时，大连特钢、大连棒线均欠付大连物贸债务，同时大连物贸也欠付东特钢债务，因东北特钢2017年12月30日与大连特钢、大连棒线签署吸收合并，承接了两公司的债权债务，所以才与大连物贸签订了《债务抵消协议》，即东北特钢将其对大连物贸享有的债权与大连特钢、大连棒线依据重整计划规定应当支付大连物贸清偿的债务进行抵消，抵消后东北特钢对大连物贸享有871,143,954.06元债权即《债务抵消协议》记载的金额，整个过程涉及的金额有相关审计报告予以证明，东北特钢在大连物贸被裁定破产时，就抵消后对大连物贸享有的债权进行了申报。本案中大连物贸管理人不认可《债务抵消协议》、也不认可东北特钢对大连物贸享有债权的金额，其自认为东北特钢抵消的方式错误，大连物贸管理人按照其自己认可的计算方式抵消后，东北特钢反欠大连物贸债务，这才是双方争议的核心。而大连物贸管理人作为大连物贸的破产管理人，依法负有审核债权人申报债权的职责，其对东北特钢申报的债权金额不认可并认为东北特钢非但不对大连物贸享有债权反而欠付大连物贸债务，这属于审核东北特钢对大连物贸的债权范围。大连物贸管理人未对东北特钢申报的债权进行审核即提起本次诉讼属于逃避管理人职责、履职违规、程序违法，依法应驳回其起诉。三、一审判决并未对《债务抵消协议》的主体和签署程序作出否定性评价，也未就该协议效力进行实体审理，仅陈述了协议中涉及的破产债权及破产债权抵消问题均涉及对大连物贸的债权申报问题，且大连物贸管理人未依法解决申报的破产债权，所以才驳回了大连物贸管理人的起诉，进一步说明了大连物贸管理人未依法履行审核申报债权的职责，故不能认定一审判决对《债务抵消协议》作出了否定性评价。大连物贸管理人的该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四、案涉的债务抵销协议签署过程合法，签署的主体在签署时均是独立的民事主体。协议中涉及的所有债务抵销的金额都有对应的当时的审计报告予以确认，并不存在恶意串通的情形，并且抵消协议签署的时间是2017年12月30日，大连物贸被裁定重整是在2018年10月19日，也就是说在债务抵销协议签署当时并没有对任何第三方的权益构成侵害，没有人能够预料，公司将会在十个月以后因为资不抵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原因进入到破产程序，因此该份债务抵销协议不属于合同无效的情形。双方的争议核心实际上就是在东北特钢和大连特钢、大连棒线三家公司重整时，与大连物贸债权债务关系的抵销的问题，双方对抵销的计算方式存在争议。而这一个问题东北特钢在向大连物贸申报债权时就已经涉及了。该问题应当在大连物贸管理人审核东北特钢申报债权的过程中予以解决，双方如对审核债权部分依照破产法规定提起相应的诉讼而债务抵销协议是决定东北特钢申报债权金额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是否正确的一个重要依据，因此应当在债权审核的相关程序中解决，而不应当单独提起确认合同效力纠纷的案件。债务抵销协议的签署过程并不存在为了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行为，在整个协议的签署过程中东北特钢以及大连特钢、大连棒线均没有否认与大物贸的债权债务，并且相关的债权债务也不是虚构的，有相关的审计报告予以证实，所以不符合破产法第33条规定的无效行为，大连物贸管理人也不具备相应的诉讼主体资格。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法应予维持，大连物贸管理人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依法驳回。东北特钢集团大连物资贸易有限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东北特钢与大连物贸于2017年12月31日签署的《债务抵销协议》无效；二、东北特钢向大连物贸清偿债务259,414,950.21元；三、东北特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0月1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辽02破申2号、（2016）辽02破申3号、（2016）辽02破申4号民事裁定书，分别裁定受理阿拉善盟金圳冶炼有限责任公司提出的对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进行重整的申请。同日，一审法院做出（2016）辽02破02-1号、（2016）辽02破03-1号、（2016）辽02破04-1号决定书，分别指定东北特钢清算组、大连特钢清算组、大连棒线清算组分别担任东北特钢管理人、大连特钢管理人、大连棒线管理人。2017年7月10日，根据投资人提交的重整方案及投资框架协议，管理人及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三家公司制定了《重整计划（草案）》，其中载明：解决债务问题的原则采取整体重整的方式，将三家公司作为一个整体进行重整，三家公司资产汇总计算，三家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自动冲抵；重整计划统一由东北特钢负责执行，管理人是重整计划执行的监督主体，监督东北特钢执行本重整计划，重整计划执行的监督期限同重整计划的执行期限；重整计划的执行期限自法院裁定批准重整之日起，至重整计划规定的执行完毕标准成就之日止，各方应争取在2017年12月31日前完成重整计划的执行，重整计划执行完毕的条件成就后，三家公司应向一审法院提交执行情况报告，确认重整计划执行完毕。2017年8月1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辽02破02-6号、（2016）辽02破03-4号、（2016）辽02破04-4号民事裁定书，分别裁定：批准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重整计划；终止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重整程序。2017年12月30日，东北特钢（甲方）、大连特钢（乙方）、大连棒线（丙方）签订《合并协议》，约定：三家公司实行合并，以2017年12月31日为合并基准日，由甲方吸收乙方、丙方，合并后甲方存续，继续使用东北特钢的名称，乙方、丙方解散注销；合并后，乙方、丙方的资产归甲方所有，所有债权债务由甲方承继。2017年12月31日，东北特钢（甲方）与大连物贸（乙方）签订《债务抵销协议》，载明：甲乙双方拟将相互之间的债权债务进行等额抵销，经过协商一致，达成协议如下：各方确认，截至2017年12月31日，甲方因业务往来，持有对乙方1,400,671,814.67元的债权，甲方因承继大连特钢、大连棒线的债务而对乙方负有529,527,860.61元债务未偿还；甲乙双方同意，甲方以其持有对乙方1,400,671,814.67元的债权，等额抵销对乙方负有的529,527,860.61元债务，抵销后甲方应持有对乙方871,143,954.06元债权；协议一经签署，上述债务抵销即生效，各方应按照债务抵销的后果进行账户处理。2018年10月12日，东北特钢进行工商变更登记，名称由东北特殊钢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东北特殊钢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10月19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辽02破申7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大连物贸破产清算申请。2018年10月2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8）辽02破70-1号决定书，指定辽宁法大律师事务所担任大连物贸管理人。一审法院认为，案涉《债务抵销协议》的主要内容是统一处理东北特钢、大连特钢、大连棒线与大连物贸之间债权债务事宜。四家公司相互间债权债务成立的具体时间，有的发生在一审法院受理东北特钢三家公司重整前，有的发生在重整期间，但并无《重整计划》执行完毕后新发生的债权债务，因此即使大连物贸未在一审法院确定的破产债权申报期限内申报债权，其对大连特钢和大连棒线享有债权的性质仍属破产债权。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在破产程序中对债权申报材料整理，登记造册，编制债权表，对破产债权实质审查，提请人民法院确认无异议债权以及对债权人提出破产抵销申请的审查均属于管理人的法定职责，依法不能由债务人、债权人以及其他单位、个人行使该项职权。同时，对于破产债权具体数额，依法只能经过债权人会议核查后通过人民法院裁定确认无异议债权和债权人启动破产衍生诉讼两种途径加以确认，此外并无其他合法方式。而且，债权人未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规定申报债权的，不得在破产程序中行使权利。本案中，《债务抵销协议》内容既涉及确认大连物贸破产债权数额事宜，还涉及破产债权抵销事宜，《债务抵销协议》涉及的破产债权及破产债权抵销问题未经管理人确认，故在四家公司管理人受理、审查破产债权申报前，一审法院依法不能在本次诉讼程序中直接合并解决破产债权确认及破产抵销争议，大连物贸管理人起诉应予驳回。另，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等规定，破产管理人仅在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破产撤销权、请求确认债务人行为无效等诉讼中，可以自己名义作为原告提起诉讼。而本案所涉事由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规范情形，故大连物贸管理人不具有以自己名义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亦应驳回起诉。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第四十条第一款、第五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第四项、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项、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之规定，裁定：驳回大连物贸管理人的起诉。案件受理费1,338,874元（大连物贸管理人已预付），退回大连物贸管理人。本院认为，本案系大连物贸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对该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前一年内处置公司债权、债务协议申请确认无效而产生的诉讼。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三条提起本案诉讼。该法条规定“涉及债务人财产的下列行为无效：（一）为逃避债务而隐匿、转移财产的；（二）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的债务的”。对该法条的理解与适用涉及对案件事实的审理认定。故此，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提出的债务抵销协议的主张是否成立，本案所涉事实是否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三条规范情形，亦应属实体审理范畴。一审法院未对案件进行实体审理，尤其是未审理认定双方所签债务抵销协议是否构成该法条第（二）项规定的“虚构债务或者承认不真实债务”这一法律事实，即以本案不符合该法条规定情形为由裁定驳回起诉，依据不足。《破产法》对于破产管理人不仅在第三十三条规定了对债务人上述两种行为有申请确认无效的权利，还在第三十二条中规定对破产债务人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对债权人进行个别清偿行为有申请撤销权利，又在第三十一条规定对破产债务人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有该条规定的五种行为有申请撤销的权利。本案大连物贸公司与东北特钢签订《债务抵销协议》时间距离大连物贸公司被裁定受理破产申请日未超过第三十一条规定的一年期限，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基于双方签订的案涉债务抵销协议采用的先将大连物贸公司对大连特钢、大连棒线22亿余元债权按破产清偿比率折算成破产债权，再与对东北特钢14亿余元债务进行抵销的计算方法持明显反对意见，其依法亦可依据《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二）项“以明显不合理的价格进行交易”之规定，申请撤销案涉《债务抵销协议》。对此，一审法院亦有责任向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进行法律释明，以便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较好地行使本案诉权。一审法院未进行实体审理，即以本案所涉事由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第三十二条、第三十三条、第三十四条规范情形为由，认定大连物贸管理人不具有以自己名义提起本案诉讼的主体资格，进而裁定驳回起诉，属认定事实不清，法律依据不足，应予纠正。大连物贸公司管理人上诉提出一审法院以主体不适格为由裁定驳回起诉属适用法律不当，其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的主张，于法有据，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辽02民初151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华 锋审判员 陈 建审判员 郭云峰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法官助理王军书记员李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