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鲁02民终709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 负责人：王连荣，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邢业强，男，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国，男，系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吕晓阳，男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希承，山东鹏程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晶，山东鹏程万**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中远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吕晓阳劳动争议一案，不服青岛市市南区人民法院（2021）鲁0202民初92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远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邢业强、张维国，被上诉人吕晓阳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希承、李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远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维持中远公司做出的《关于解除吕晓阳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吕晓阳负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过程不符合法律相关规定。该案于2021年3月10日15：30开庭审理。开庭过程中，一审法官要求中远公司在三个工作日内就庭审中的某些争议问题补充材料并提交庭后代理词。中远公司按照法庭要求在3月13日补充提交了庭审回复意见。但一审判决书记载判决日期为3月10日，即开庭当天即已判决，不符合相关法律规定。一审作出判决时未考虑中远公司3月13日提交的庭审回复意见及相关补充材料。二、中远公司已在法定范围内为吕晓阳完成调整工作的义务，事实清楚。吕晓阳所签劳动合同为船员劳动合同，其中明确约定工作地点为船舶。中远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为因病不能从事原工作的吕晓阳调整工作的义务仅应局限在劳动合同约定工作地点范围内。既然双方在劳动合同明确约定工作地点为船舶，那么在双方未达成一致而更改劳动合同前，中远公司没有法定义务超越劳动合同约定为吕晓阳调整陆地工作岗位，即中远公司为吕晓阳在“船舶”上为吕晓阳从原“一水”岗位调整为“大台”岗位即已完成调岗义务。三、吕晓阳因病在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中远公司依法调整的工作，事实清楚。吕晓阳退役后于1995年8月开始从事远洋船员工作，仅在2000年3月23日至2000年10月2日短暂在船工作六个半月，之后以各种理由再未在船工作。因罹患肺大泡，吕晓阳从2015年10月1日开始享受长达2年的治疗期。2017年10月1日治疗期满。2017年12月13日，中远公司约谈吕晓阳，确认其因病既不能从事原船舶“一水”岗位，也不能从事中远公司依法调整的“保洁员”工作。2020年8月24日，中远公司再次约谈吕晓阳，确认其因病不能从事原“一水”工作岗位，也不能从事中远公司依法调整的“大台”工作岗位，事实清楚。四、一审判决过分加重中远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为带病员工调岗的责任。2018年后，中远公司上级集团中国远洋海运集团公司推进执行的船员管理体制改革使中远公司成为专业的船员管理公司。相应的，中远公司内只有两大类岗位：陆地管理岗或远洋船员岗，不再有体制改革前类似保洁员、保安员等低门槛陆地岗位。为适应这一形式，中远公司在与船员的劳动合同中做出特别约定：乙方（船员）知晓本合同约定的工作地点为船舶。如乙方因自身原因无法在船舶上丛事原岗位工作，也不能在船舶上从事经甲方依法调整后的其他船舶岗位工作，则甲方可以依法解除与乙方的劳动合同。吕晓阳应受上述条款约束。中远公司作为用人单位，两次岗位调整均根据企业经营实际、空余岗位情况等因素为吕晓阳安排其力所能及的比水手难度更低的保洁员、大台（船舶服务员）等岗位工作。如再要求中远公司仍有继续安排其他岗位的义务，则与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第一项的规定相悖。一审以中远公司未给吕晓阳调整并不存在的低门槛陆地岗位为由作出判决。如果一审判决成立，那么中远公司要么违反公司体系文件为吕晓阳“因人设岗”，要么允许其长期病休直至退休。而这两种情况均与现代企业管理制度背道而驰，也是不应被法律允许的不法行为。综上，中远公司依据劳动合同约定完成了为吕晓阳调岗的义务，吕晓阳因病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中远公司依法调整的工作，事实清楚。基于上述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存在错误，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 吕晓阳辩称，一、中远公司称在法定范围内已为吕晓阳完成调整工作的义务，且确认吕晓阳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依法调整的工作，不符合事实。事实上，中远公司在单方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前根本未经过任何合法程序向吕晓阳确认是否可以从事原工作，更没有依法为吕晓阳重新安排过其他任何工作岗位，也从未要求吕晓阳到岗工作。在没有这些合法有效的工作安排和事实确认情况下，中远公司仅凭两份单位门诊医生的谈话记录，就认为其已经为吕晓阳完成调整工作义务，明显不符合事实和法律规定。中远公司称其调整工作岗位应局限于劳动合同中约定的工作地点，这是对劳动合同法关于调整工作岗位的错误解读，不符合法律规定，故一审判决并无错误，应予以维持。二、中远公司称一审判决加重其用人单位的责任，没有合法依据。中远公司主张其于2018年进行体制改革，已经取消了很多岗位，不能因为法院判决为吕晓阳再设立岗位，一审判决与企业管理制度背道而驰，属于不法行为。中远公司的公司体系文件不能对抗法律法规规定，一审依照法律法规认定中远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完全正确。三、吕晓阳系1994年12月到青岛远洋运输公司从事水手工作，后2018年因公司改制，2019年6月其被安排到中远公司工作，并签订无固定期限合同。2017年12月13日，原公司安排单位门诊医生进行了谈话记录，但是之后并未再与吕晓阳进行协商，也未安排吕晓阳到公司上班，实际根本未对吕晓阳的工作或者劳动关系作出任何处理，双方继续按原状态履行。之后2020年8月24日中远公司再次通过门诊医生为吕晓阳做谈话记录，但谈话之后中远公司即没有与吕晓阳协商工作事宜也再没有为吕晓阳安排任何其可以从事的工作，在仅有两份谈话记录的情况下，中远公司就单方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明显违反劳动合同法的规定。一审依法确认中远公司的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判决中远公司应继续履行劳动合同，事实清楚，符合法律规定，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远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中远公司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合法，双方劳动合同已于2020年10月31日解除；2.本案诉讼费用由吕晓阳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吕晓阳于1994年12月复员，后入职青岛远洋运输公司工作。2018年因公司改制，吕晓阳被安排至中远公司。2019年6月1日，双方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岗位为“一水”，工作地点为船舶。合同第十七条第1项约定：吕晓阳知晓本合同约定的工作地点为船舶。如吕晓阳因自身原因无法在船舶上从事原岗位工作，也不能在船舶上从事经中远公司依法调整后的其他船舶岗位工作，则中远公司可以依法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 2017年4月1日，青岛远洋船员管理中心门诊部出具《长休病假通知书》，载明“……你（指吕晓阳）因病（或非因工受伤）不能正常工作，在家休息、治疗，按照规定自2015年10月1日起转为长休病假，由门诊部管理。医疗期：按照原劳动部《企业职工患病或非因公负伤医疗期的规定》，你的医疗期自转为长休病假之日起累计计算（公休、假日和法定节日包括在内）至2017年10月1日止，一共24个月。按照《青岛远洋运输有限公司船员管理实施细则》和《青岛远洋对外劳务合作有限公司病假船员管理暂行办法》的规定，医疗期内如病愈，可申请复工；如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又不能从事由公司安排的船员岗位工作的，公司将按照有关规定进行处理。……”。 同日，中远公司门诊部工作人员乔显邦、周芹军对吕晓阳进行询问：“问：1.你从何时离船后再没上船工作，原工作岗位是什么？答：自2000.10.02离船后再没上船工作，我的原工作岗位是一水。2.是什么原因一直未上船？答：公司一直未调我上船工作。3.你现在身体状况如何？能否上船工作？答：我2005年曾患××已治愈，但自2013年初开始多次发生××（有2013、2015两次住院病历、2017年门诊病历为证），且胸部CT检查，双肺多发肺大泡，自觉上船工作有气胸风险，且自感身体健康状况欠佳，不适合上船工作。”2017年12月13日，中远公司门诊部工作人员乔显邦、周芹军再次对吕晓阳进行询问“……2.你在青岛阜外心血管病医院所做的海船船员健康体检认定为身体不合格，不适合上船工作，你确认吗？答：我确认。3.你因病不能上船工作，公司给你安排公司保洁员工作，你是否同意？答：我因身体健康状况不能胜任此工作，不同意。”2020年8月24日，中远公司门诊部工作人员乔显邦、黄崇强再次对吕晓阳进行询问“继上次谈话，你又经历了两年的治疗休养，目前身体状况如何？答：我肺大泡仍未恢复，目前诊断双肺慢性炎症，双肺肺气肿。你目前能否上船从事一水货大台等工作？答：我目前无法从事船上的任何工作。” 2020年10月31日，中远公司作出《关于解除吕晓阳劳动合同的处理决定》，以吕晓阳“其已休满24个月医疗期后，仍不能从事原工作岗位，也不能从事公司调整后的工作岗位”为由，决定于2020年10月31日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并同意支付经济补偿金53550元、6个月的医疗补助费12600元及代通知金2100元。同日，中远公司作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要求吕晓阳限期办理社会保险关系和档案转移等手续。中远公司向吕晓阳邮寄送达该通知书，吕晓阳签收。 后双方发生劳动争议，吕晓阳于2020年11月5日向青岛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要求确认中远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继续履行劳动合同。该仲裁委于2020年12月15日作出青劳人仲案字[2020]第1461号裁决书，裁决：确认中远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行为违法，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中远公司不服，诉至一审法院。 对有异议的事实和证据，一审法院认定如下： 中远公司提交《拟解除吕晓阳同志劳动合同的函》《工会回复函》证明中远公司拟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依法将解合理由函告工会中国海员工会中远公司委员会，工会复函同意解除。吕晓阳质证称，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两份函件系中远公司单方制作，吕晓阳不知晓，也从未有工会人员告知或与吕晓阳沟通。一审法院认为，吕晓阳虽持有异议，但无证据反驳，一审法院予以采纳。 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单位提前三十日以书面形式通知劳动者本人或者额外支付劳动者一个月工资后，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一）劳动者患病或者非因工负伤，在规定的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原工作，也不能从事由用人单位另行安排的工作的；（二）劳动者不能胜任工作，经过培训或者调整工作岗位，仍不能胜任工作的；（三）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致使劳动合同无法履行，经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协商，未能就变更劳动合同内容达成协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中远公司要证明其解除劳动合同行为合法，应对此负相应举证责任。为此中远公司提交2017年12月31日和2020年8月24日谈话记录佐证。从前者看，确有中远公司询问吕晓阳能否从事保洁员岗位记载，吕晓阳亦明确予以回绝，但此后中远公司并未对劳动关系作出处理，吕晓阳亦处于待派状态，双方劳动关系仍处于存续状态。而后者仅显示中远公司询问吕晓阳能否从事一水或大台岗位，该均属于船上工作，此后未见中远公司针对吕晓阳进行岗位调整，中远公司据此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关系缺乏事实依据，一审法院对其诉求不予支持。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六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一、确认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2020年10月31日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行为违法，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二、驳回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中远公司提交证据一、中远公司营业执照。 证明：中远公司业务单一，属专业的船员管理公司。按照营业执照，仅能从事船员招聘和配备；在航海领域内的技术咨询、技术服务、技术转让、技术开发。由此，中远公司所能提供的岗位局限性较强，仅有船员岗位和陆地管理岗位。不能提供类似保安员、保洁员等低门槛陆地工作岗位。提交证据二、中远公司与案外人签订的商业合同一宗，包括：1.2019年8月19日签署的房屋租赁意向书；2.2019.12.3签署的搬家服务合同；3.2019年9月23日签署的物业服务协议；4.2020年4月28日签署的物业服务管理协议；5.2020年4月28日签署的房屋租赁合同，证明：中远公司从2019年第四季度搬离原办公场所青岛市崂山区北宅街道青远山庄，开始在租赁的现办公场所崂山区秦岭路金领世家网点房办公，中远公司所能提供的工作岗位性质单一。中远公司所有与主营业务无关的低门槛陆地服务岗位均需依照与房屋租赁协议绑定的物业服务合同由第三方物业公司负责。中远公司无法提供类似保洁员、保安员等任何低门槛陆地工作岗位供被中远公司选择。2020年8月份，中远公司与解除吕晓阳劳动合同前约谈时已经结合吕晓阳的具体情况以及中远公司拥有的具体岗位情况将吕晓阳从“一水”调整为“大台”。结合2017年12月13日约谈吕晓阳情况，吕晓阳以有病为由明确拒绝了中远公司能够调整的岗位，包括陆地上的“保洁员”和船上的“大台”岗位。总之，中远公司基于吕晓阳的具体情况在公司能够提供的岗位依法尽到了为吕晓阳调整工作岗位的义务。 吕晓阳质证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证明事项有异议。中远公司体制改制公司体系文件不能对抗法律规定，不能因公司自身无法安排工作岗位就违法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中远公司提供的证据与本案劳动争议没有关联性。 经本院审理查明，二审中，法庭询问吕晓阳：目前以吕晓阳的身体状况能否上班？吕晓阳能胜任什么工作？吕晓阳称：可以，得由中远公司安排工作。中远公司称，根据公司的营业范围，工作岗位性质十分单一，只有船员和陆地管理岗位。吕晓阳称，中远公司安排吕晓阳从事“一水”（即一级水手）和“大台”（即船上的服务员）岗位，都是在船上工作，吕晓阳的身体情况不能在船上工作。本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吕晓阳在中远公司工作期间因患病经中远公司准许予以长休病假，中远公司之后安排吕晓阳从事的工作岗位“一水”、“大台”均为在船上工作的岗位，以吕晓阳的身体状况不适宜在船上工作。二审中，吕晓阳称可以上班，但无法在船上工作。虽然双方劳动合同约定，吕晓阳的工作地点为船舶，但鉴于吕晓阳目前的身体状况，无法胜任船上的工作岗位，中远公司可以根据吕晓阳的身体状况为其安排相应的工作，中远公司无证据证明吕晓阳不能胜任除了船上工作之外的其他工作岗位，中远公司以吕晓阳医疗期满后不能从事调整后的工作为由解除与吕晓阳的劳动合同，依据不够充分，一审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原劳动合同，基本妥当。中远公司二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其业务单一不能提供其他工作岗位、对吕晓阳已尽到调整工作岗位的义务，本院不予采信。一审在中远公司未回复庭审意见的情况下即作出判决，存在一定的瑕疵，但实体处理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中远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中远海运船员管理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 喆 审判员  孙向东 审判员  齐 新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一日 法官助理 于遨洋 书记员  贾 立 书记员 于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