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09民终2138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利群时代商贸有限公司盐城解放南路店，住所地盐城市解放南路128号。负责人：安海忠，该店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文兵，江苏鑫鼐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左玲，该店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友兄，女，1974年2月7日生，汉族，住盐城市盐都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侯建玲，盐城市亭湖区法律援助中心指派律师。上诉人利某时代商贸有限公司盐城解放南路店（以下简称利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友兄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盐城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20）苏0991民初11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4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利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刘友兄要求利某公司支付赔偿金的诉讼请求；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刘友兄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利某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无事实和法律依据。1.一审判决对利某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的合法性已作认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规章制度》是确定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权利义务的依据。本案裁判应当以双方的劳动合同约定、《规章制度》的规定为优先原则。2.一审判决对被上诉人违纪事实已做认定。2019年8月1日，被上诉人刘友兄通过虚增商品重量、以低价打秤的方式出售商品，造成差价0.46元。对照利某公司制定的《规章制度》，被上诉人刘友兄存在两种违纪行为，一是“虚增重量”属于“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的违纪行为，二是“低价打秤”属于“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或金额”的违纪行为。3.被上诉人刘友兄的违纪行为属于严重违反利某公司《规章制度》的情形。《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九条规定了商店提供商品应当明码标价；第五十五条对经营者提供商品或服务有欺诈行为的法律责任作了明确规定。利某公司作为商品零售企业，为适应市场竞争，创造最大化经济效益，对果蔬商品的采购、销售环节制定了考核指标，根据自身经营特性将“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和金额的”列为严重违纪情形，完全符合法律规定和自身经营管理需要。被上诉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的行为对公司内部管理秩序造成严重影响，虽仅对利某公司造成0.46元的经济损失，但对利某公司的经营者信誉、法律责任带来了严重的法律风险。一审法院未能客观评价被上诉人违纪行为的严重性。4.被上诉人的违纪情节，不属于自由裁判的范畴，利某公司依据规章制度的规定，有权与被上诉人解除合同。现行劳动法律法规并没有对“严重违反用人单位规章制度的”具体情形或标准进行规定，《劳动合同法》第四条赋予了用人单位制定规章制度的权利和义务。利某公司根据零售企业的性质、行业特点、企业运营和管理需要，将“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和金额的”列为严重违纪情形，是企业自主经营权的体现，一审法院的认定实际上形成了司法干预企业自主经营权的负面效应。刘友兄辩称，1.被上诉人改变商品价格和重量不属于上诉人规章制度中“违规变更商品价格”的行为。被上诉人是听从上级领导的安排改判价格和重量，是职务行为，由此产生的后果不应由被上诉人承担。2.被上诉人的行为虽违反了规章制度，但达不到解除劳动合同的情形，利某公司的规章制度规定逃避营运指标考核对应的处罚是“给予经济处罚500-5000元”，事后上诉人在发放工资时已将经济处罚500元扣除，被上诉人并赔偿了十倍损失，不应该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罚，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一个行为作出了三种处罚，显然是违反规定的。3.被上诉人轻微违纪行为达不到严重违反规章制度的程度。被上诉人作为利某公司员工，只要上级领导的工作指令不违法，员工理应听从安排。被上诉人的领导赋予被上诉人改变商品价格、增加商品重量的权利，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不损害公司合法权益，劳动者作为弱势一方，听从上级领导安排符合正常工作习惯。根据领导要求改变单价和重量，未造成严重后果，自己也未获利。4.上诉人作为零售商业集团，在对待被上诉人的问题上应一视同仁，同样的事情，在利某时代滕州二店，利某公司责令员工整改，未整改后仅仅作出罚款决定，并未解除劳动合同。对于被上诉人未责令整改、未警告就直接解除劳动合同，有失公允。5.法律规定劳动者只有在严重违反单位规章制度的情况下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什么样的行为属于严重违反，用人单位不能自由裁量。刘友兄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利某公司支付扣减的500元经济处罚；2.利某公司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80832元；3.利某公司返还培训费5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11月7日，刘友兄与利某公司建立劳动合同关系，在利某公司果蔬柜台工作。刘友兄2018年8月至2019年7月的平均月工资为2214.58元。2019年6月19日至6月20日，利某公司果蔬柜柜长与刘友兄微信聊天时称“今天生意好的话，尽量把重量多加点”、“有机会加重的把每个单品都要加点，特别是上次盘点差异的那几个品项要一次性多加点重量”、“本月22盘点这二天把重量多加点”。2019年8月1日，刘友兄将顾客正常销售排面上挑选的重量约2.6千克的地瓜，以4.36元/千克的价格打秤，总价为11.37元，后将物价贴贴在手上。随后，刘友兄虚增地瓜重量，将地瓜连同卷带一并放于秤台上称重，合计重量4.4千克，虚增重量1.8千克，以2.48元/千克的低价打秤，总价为10.91元。该地瓜被顾客交款购买，造成差价0.46元。2019年8月24日，利某公司向公司工会委员会发出《解除劳动合同通知工会函》，告知公司决定于2019年8月27日与刘友兄解除劳动合同。利某公司工会委员会于2019年8月26日复函同意。2019年8月27日，利某商业集团公司作出利商司企字（2019）第244号《关于对利某时代盐城二店果蔬柜严重违纪的处理决定》，载明（摘要）：集团监控核查小组发现果蔬柜存在低价打秤虚走重量的情况，具体为：一、2019年8月1日，收银员朱某挑选了一颗扁包菜（重量约为1.6公斤），果蔬柜员工王某以1.96元/公斤，称重总价3.14元，随后，王某虚假称重2.9公斤，以1元/公斤打秤，金额2.9元，造成差价0.24元。二、2019年8月1日，刘友兄将顾客正常销售排面上挑选的重量约2.6千克的地瓜，以4.36元/千克的价格打秤，总价为11.37元，后将物价贴贴在手上。随后，刘友兄虚增地瓜重量，将地瓜连同卷带一并放于秤台上称重，合计重量4.4千克，虚增重量1.8千克，以2.48元/千克的低价打秤，总价为10.91元。该地瓜被顾客交款购买，造成差价0.46元。三、2019年8月1日，果蔬柜柜长陈某1挑选一个小冬瓜（重量约为1.5公斤），刘友兄以1.76元/公斤打秤，总价为2.64元。随后，刘友兄虚假称重5.65公斤，以0.88元/公斤的低价打秤，金额为4.97元，陈某1购买交款。上述事件发生后，作出处理决定：一、责令果蔬柜员工王某赔偿十倍差价损失2.4元，给予经济处罚500元，并解除劳动合同；二、责令果蔬柜员工刘友兄赔偿十倍差价损失4.6元，给予经济处罚500元，并解除劳动合同；三、给予收银员朱某经济处罚300元；给予当班监控员徐扣琴经济处罚200元；五、给予当班收银员管某、耿某、程某经济处罚个300元；六、给予收银主管吉某经济处罚200元；七、给予果蔬柜柜长陈某1经济处罚3000元；八、给予生鲜部副经理陈某2经济处罚3000元；九、给予总经理高某、副总经理戴某经济处罚各5000元。2019年8月29日，利某公司出具《解除劳动合同证明》，兹有我单位刘友兄同志，身份证号码，因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从2019年8月29日起解除劳动合同。刘友兄不认可公司解除劳动合同的行为，向盐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委裁决：利某公司支付刘友兄克扣工资230元，不支持其他仲裁请求。刘友兄不服仲裁裁决，起诉至一审法院。利某公司制度规章制度，该规章制度载明（摘要）：“第三章，奖惩制度。第三节，处罚。第十二条，根据情节轻重，以下情况分别给予不同程度的经济处罚：（三）有以下情况之一者，给予经济处罚500-5000元：……13、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的。（六）对下列情况之一的，责令赔偿经济损失，免发责任期间效益工资或奖金，并给予解除劳动合同：……10、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或金额的。（九）员工严重违反企业规章制度的，公司有权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随时给予其解除劳动合同的处理，且不支付任何补偿。”利某公司的规章制度经民主程序制定，对刘友兄就规章制度进行了培训，并向其发放规章制度。2019年9月3日，利某商业集团公司作出利商司企字（2019）第254号《关于对利某时代滕州二店果蔬柜严重违纪的处理决定》，载明（摘要）：2019年8月4日，集团发现滕州二店果蔬柜7月22日销售数据异常，经查，果蔬柜为逃避损耗率指标考核，自7月22日至8月16日在对果蔬称重过程中，虚增商品重量，导致销售数量虚高，损耗率指标严重不实。总经理明知此行为违反集团规定，却放任不管，且利某时代领导在8月4日责令其对上述行为即刻进行整改，仍置若罔闻，直至八月中旬也未整改。决定：一、给予果蔬柜主管曹某经济处罚3000元；二、给予生鲜部经理邱某经济处罚3000元；三、给予原营运处副处长郑某经济处罚3000元；四、给予总经理刘某经济处罚6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刘友兄虚假打秤的行为是否违反利某公司的规章制度？二、刘友兄的行为如何评价？三、利某公司以刘友兄解除劳动合同关系是否合法？四、刘友兄的各项请求，能否支持？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九条之规定，用人单位根据《劳动法》第四条之规定，通过民主程序制定的规章制度，不违反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政策规定，并已向劳动者公示的，可以作为人民法院审理劳动争议案件的依据。本案中，利某公司通过民主程序制定并经公示的规章制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合法有效，可以作为审理的依据。根据规章制度的规定，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的，可以给予500-5000元的处罚。刘友兄在商品称重过程中，未能认真履行职责，据实给商品打秤标价，违反了岗位操作规定，应当认定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首先，刘友兄在果蔬柜台负责商品称重，应当根据商品价格和重量据实打印价格标签，刘友兄虚增商品重量弄虚作假的行为，如前所述，是违反了公司规章制度的，也是违反诚信原则的，应予否定评价。但是刘友兄作为柜台普通员工，日常也需要服从柜台柜长等其他领导的行政指令，根据刘友兄提供的聊天记录，其虚增商品重量的行为是根据柜长指示。其次，刘友兄根据部门领导指令，虚增商品重量系为了避免考核不达标，而非侵占公司利益或使他人收益，并不具有因其行为而获利的主观恶意。据利某公司《关于对利某时代盐城二店果蔬柜严重违纪的处理决定》中载明的内容，果蔬柜柜长陈某1自行购买商品时，为虚增重量，其实际支付的商品价款已经超过了实际价格，也可以说明，果蔬柜员工的上述虚增重量的行为，并非以侵占商品或少付价款而获益。综上，刘友兄的行为，应当认定为履行行政指令的职务行为。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首先，对于用人单位依据其合法制定的规章制度管理劳动者及公司日常经营的权利，应予以支持和保护。但是，解除劳动合同是涉及劳动者权益的重大行为，尤其是像刘友兄这样在公司工作10余年，年龄较大的员工，公司应当秉持审慎的态度。公司以劳动者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为由解除劳动合同，应当充分考虑劳动者违反规章制度的主观动机、客观损害结果，同时应当结合原因和结果，采用责罚相当的处罚方式，而不是简单的一开了之，如此才能体现社会的公平正义原则。结合本案，利某公司对刘友兄已经采取了十倍赔偿差价损失和经济处罚500元的惩罚方式，应当说对劳动者已经产生了足够的警醒作用，也起到了规范公司管理秩序的目的，此时仍解除劳动合同，有所不当。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之规定，劳动者严重违反用人单位的规章制度的，用人单位可以解除劳动合同。应当注意，该条规定特别提出“严重”二字，也即并非劳动者违反公司规章制度，用人单位就当然可以通过解除劳动合同的方式进行处罚，应当就劳动者的违规行为是否严重进行区别对待。结合本案，刘友兄的行为虽有不当，违反了公司规定，但不足以认定为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亦非屡教不改，因此不宜解除劳动合同。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利某公司解除劳动合同违法。关于第四个争议焦点。对于刘友兄要求支付500元经济处罚的请求，因刘友兄虚增商品重量的行为确实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利某公司依据相关规定处以500元罚款并无不当，该处罚应当由刘友兄向公司缴纳，公司在发放工资时予以扣除并不属于仲裁认为的克扣工资，故对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对于刘友兄要求利某公司支付经济赔偿金的请求，根据法律规定，用人单位违反解除劳动合同的，按经济补偿金的二倍支付赔偿金，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月工资为劳动合同解除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根据原告的工作年限及工资标准，一审法院确定利某公司应向刘友兄支付经济赔偿金53149.92元（2214.58元/月×12个月×2）。对于刘友兄要求返还培训费的请求，双方庭审中均认可培训费为200元，利某公司亦同意返还，故一审法院依法认定利某公司返还刘友兄培训费200元。判决：一、利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刘友兄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53149.92元、培训费200元，合计53349.92元；二、驳回刘友兄的其他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一审法院决定免收。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的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应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应当提供证据予以证明，不能提供证据或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应承担相应的不利后果。关于利某公司是否构成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问题。本案中，刘友兄在商品称重过程中，未能据实给商品打秤标价，违反了岗位操作规定，应当认定违反了利某公司的规章制度。刘友兄未据实给商品打秤标价的行为系在其部门领导果蔬柜柜长指示下作出，且作出该行为的目的系为逃避利某公司对员工的指标考核，并非以侵占商品或少付价款而获益为目的。根据利某公司《规章制度》第三章第三节第十二条第（三）项下的规定，为逃避公司指标考核，弄虚作假，进行违规操作的，给予经济处罚500-5000元。利某公司对刘友兄采取了十倍赔偿差价损失和经济处罚500元的惩罚方式，已足以对劳动者产生了警醒作用并达到规范公司管理秩序的目的。利某公司《规章制度》第三章第三节第十二条第（六）项下虽规定“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或金额的”，可“责令赔偿经济损失，免发责任期间效益工资或奖金，并给予解除劳动合同”，但对比该条规定列举的公司可以解除劳动合同的其他情形可见，公司能够给予解除劳动合同处罚的情形均属于劳动者行为严重违反劳动纪律、职业道德或可能给公司造成严重损失甚至涉及违法、犯罪等的情形。因此，该条规定中列举的“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或金额”情形，一般应理解为劳动者出于不正当目的，在销售时违规变更价格或金额，给公司造成严重后果的情形。本案中，刘友兄听取部门领导指示、采取虚增商品重量的手段逃避公司对员工的果蔬柜商品损耗率指标考核，在商品重量增加的情形下，为保持最终价格与实际价格相当，变更了商品单价。刘友兄变更价格的目的并非系通过变更商品价格来侵占公司财产、损害消费者利益或公司利益，仅是为了逃避公司对员工的指标考核，其行为最终亦未造成严重后果，不足以达到该条规定列举的其他各项同等严重程度，故不应认定刘友兄的行为严重违反利某公司《规章制度》。一审法院认定利某公司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并无明显不当，利某公司依法应当支付相应的赔偿金。综上所述，利某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利群时代商贸有限公司盐城解放南路店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孙卫权审 判 员 俞静云审 判 员 朱 倩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张秀芳书 记 员 张 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