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蚌埠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03民终14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陈金珠,男,汉族,1986年2月20日出生,住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冬冬，安徽大森（蚌埠）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柏洋,男,汉族,1985年12月4日出生,住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学娇，女，汉族，1985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 上述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陶万良，安徽冠亚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陈金珠因与被上诉人柏洋、王学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人民法院（2021）皖0302民初20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陈金珠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陈金珠一审诉讼请求，并由柏洋、王学娇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和理由：一审法院判决认定陈金珠起诉的诉讼时效已过，系事实认定错误。陈金珠提供的索要欠款的微信聊天记录及短信，能够证明在约定的还款期限届满之后向柏洋主张过还款。微信聊天记录显示时间是2017年7月30日。2017年12月1日，柏洋已经将陈金珠微信拉黑。上诉人不断向柏洋催促还款，应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按照陈金珠提供的短信显示时间，本案的诉讼时效期间至少应从2017年12月1日重新计算。2020年8月4日，陈金珠第一次起诉时，并没有超过3年的诉讼时效。2、柏洋、王学娇主张本案借款事实不存在，但其陈述的借条形成原因、经过，系陈金珠带人打伤柏洋，且惧怕承担责任，说给柏洋3万元了结此事，让柏洋写个3万元借条，明显违背常理，自相矛盾，由此更能反映出陈金珠主张的借款事实存在。3、案涉借条足以证明欠款事实的存在，柏洋在书写借条时，王学娇也在现场。该笔债务也用于柏洋、王学娇夫妻共同生活和生产经营，二人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柏洋、王学娇二审共同辩称：本案诉讼时效超过法定的时效期间。借条内容一审中详细说明了，借条虽由柏洋书写，但是没有实际交付。借条书写过程一审已详细说明。综上，请求驳回陈金珠的上诉请求。 陈金珠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令两被告连带清偿原告借款3万元，并支付利息4757.48元(以3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5月13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货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至款项支付完毕之日止)。2、请求贵院判令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和其他合理费用。 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2017年5月6日被告柏洋在蚌埠市××尊给原告陈金珠出具借条一张，该借条载明：今借到陈金珠3万元整，2017年5月12日归还等内容。2020年8月4日一审法院立案受理了原告陈金珠与被告柏洋、王雪娇民间借贷纠纷一案，2020年10月12日原告向一审法院申请撤诉。 一审法院认为，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但权利人经过法定期限不行使自己的权利，依法律规定其胜诉权便归于消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规定：“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法律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但是自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超过二十年的，人民法院不予保护；有特殊情况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权利人的申请决定延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民法总则施行之日，诉讼时效期间尚未满民法通则规定的二年或者一年，当事人主张适用民法总则关于三年诉讼时效期间规定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关于被告抗辩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本案中借条内容明确约定借款归还日期，故本案三年诉讼时效的起算点应为2017年5月12日。原告主张2017年7月30日、2017年12月1日分别通过短信、微信向被告催要借款。2020年8月4日原告曾就同一纠纷向一审法院起诉，2017年7月30日至2020年8月4日原告诉讼至法院已超过诉讼时效。从2017年12月1日的短信、微信记录内容来看，不能有效证明系原告向被告催要借款，不能引起诉讼时效的中断。故一审法院对被告提出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抗辩，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百九十二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三条、第一百九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驳回原告陈金珠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669元，减半收取计334.5元，由原告陈金珠负担。 二审中，陈金珠提交了三份证据。证据一、柏洋的微信号截图，证明陈金珠在一审提交的与“前方光明”（昵称）微信聊天，系向柏洋的微信发送出催要借款的记录。证据二、2017年11月29日和2017年12月1日陈金珠和柏洋的两次手机短信记录，证明陈金珠向柏洋电话催要借款。证据三、从安徽省蚌埠市蚌山区民政局调取的结婚登记审查表一份，证明柏洋与王学娇是夫妻关系。 柏洋、王学娇共同质证意见：对证据一的真实性有异议，“前方光明”不是柏洋的微信号。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没有异议，该短信的手机号确实是柏洋所有，但是短信内容无法显示陈金珠向柏洋主张还款。对证据三的证据三性均无异议。 随即，陈金珠当庭出示其手机中的微信，经柏洋、王学娇和其委托诉讼代理人予以验证，除微信号与陈金珠提交证据中的微信号不一致外，其他均相同。同时，陈金珠还出示了柏洋的微信号截图是其在2021年4月14日保存于手机中，且与提交证据一致，并诉称据此可以证明柏洋曾经修改过其微信号。柏洋、王学娇和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对此予以当庭验证后，辩称“手机里显示保存照片的时间是2021年4月14日，但是否为该日保存的，无法确认”。 本院认为，陈金珠手机微信中尚存注明“柏洋”的微信信息界面，昵称“前方光明”，是一个完整的原始电子界面。虽然微信号与陈金珠提交纸质证据上的微信号不一致，但该电子界面仍然保存有头像和电话号码。柏洋当庭认可头像照片是其本人，“182××××9191”的手机号码也曾是其使用过的手机号码，且称“我是否使用过‘前方光明’的昵称我不记得了”。结合手机微信朋友圈在删除或拉黑对方后，对方仍然完整保留有此方微信身份信息的事实、微信号可以被微信客户自行修改的事实和陈金珠手机微信中尚存的为完整的原始电子界面，本院依法判定陈金珠提交的上述微信号截图证据，能够证明该微信是柏洋本人的事实，且依法予以确认并采信其证明目的。 柏洋认可陈金珠提交的2017年11月29日和2017年12月1日两次手机短信记录的真实性，是双方之间的短信记录，且认可显示的对方手机号码“182××××9191”是其本人号码。2017年11月29日的手机短信内容仅为一手机号码，且陈金珠当庭自认与本案借贷事实无关。因此，本院对该条短信记录，依法不予确认；同时，本院对2017年12月1日的手机短信记录依法予以确认。 对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并增加查明事实：柏洋与王学娇于2016年2月4日登记结婚。 本院认为：陈金珠诉称与柏洋之间发生借贷3万元的事实，在一审诉讼中提交了柏洋于2017年5月6日出具的案涉借条、2017年7月30日双方微信聊天记录、2017年12月1日双方手机短信记录等证据。 柏洋在诉讼中，对自己出具案涉借条的真实性不持异议，并且在一审的两次庭审中，始终没有作出系受到对方胁迫而出具借条的抗辩。二审中，柏洋自认其出具案涉借条时，没有收到对方的胁迫。 在一审的第一次庭审中，柏洋通过其一审委托诉讼代理人作出“陈金珠没有向自己交付出借钱款3万元”和“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的两种抗辩。柏洋抗辩“陈金珠没有向自己交付出借钱款3万元”，是对案件借贷事实没有真实发生的直接抗辩；而其再同时抗辩“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则是暗含即使本案借贷存在实际发生的事实，陈金珠也不应当依法享有胜诉权。 在一审的第二次庭审中，柏洋本人出庭，对其出具案涉借条的原因和经过，却作出系因在本市“九五至尊”KTV歌厅被陈金珠带人打伤自己，“当时他打过我，派出所来了，我跟他（陈金珠）说我要追究，你就进去了，不好看，我们还是私了吧。我就说让他（陈金珠）拿3万元。他（陈金珠）让我写这个借条，是怕我二次找他要钱，就是个手续，我不知道为什么写这个借条，这个钱就是赔我的医疗费。…我没有给他（陈金珠）转过钱。他打了我，应该赔我钱，我怎么会转钱给他”的陈述。 柏洋在一审两次庭审中的截然不同的陈述，显然陈述不一致。尤其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柏洋，其本人在法庭上关于出具案涉借条经过的陈述事由，极其不符合事件逻辑和普通人所能理解及认知的常识。在一审中，在回答当天是否向陈金珠转账1.5万的询问时，柏洋回答“他打了我，应该赔我钱，我怎么会转钱给他”。由此可见，柏洋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有的理智和常识。 债务人认可自己有借贷意思表示，且以借条等形式的债权凭证予以确认，同时抗辩自己出具借条后，债权人没有实际交付出借款的现象，在当今的民间借贷纠纷案件中司空见惯。柏洋的一审第一次庭审抗辩理由，与此相同。而柏洋本人出庭所作的第二次抗辩，则是完全否认双方之间有借贷合意的意思表示，实质上是抗辩自己出具借条的行为，系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那么，柏洋对其因重大误解而出具借条的行为，理应及时依法诉请撤销，以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但是，柏洋并没有事后依法诉请撤销的事实。同时，柏洋除了其个人陈述外，并没有提交足以令人民法院作出其出具借条的行为，是基于重大误解而实施的任何一份证明。 同时，根据柏洋在同一案件中，作出两种不同性质抗辩的上述行为，本院判定柏洋没有遵守在诉讼中应当向人民法院如实陈述案件事实的诉讼义务，存在不诚信诉讼行为的事实。 综合陈金珠在一审、二审中陈述案涉借贷事实和借条出具经过为：“因为柏洋开店要用钱，从2016年开始，前后找我借了三四次，我用现金及帮助他支付货款，共计借给他6.5万元（包括本案3万元）。详细的记不清了，每次都没有打借条。我找柏洋要求还钱。有一天，朋友打电话给我说柏洋在九五至尊歌舞厅，我和我弟弟及其朋友便去找柏洋。到场后，我弟弟朋友说谁欠的钱，我指认柏洋后，我弟弟朋友拿着酒瓶就把柏洋的头打烂了，王学娇当场就报的警，警察来后，我们就对警察说自己协商处理。警察就走了。商量的结果是柏洋当晚先给我1.5万元，再向我出具一张3万元的借条，然后双方债务就清结了。剩下的钱我就不要了，因为我要给他医药费，具体给多少医药费双方没有协商好。当天晚上柏洋用歌舞厅的POS机上刷了1.5万元的消费，然后给我写了3万元的借条。我第二天到歌舞厅取了1.5万元的现金”。相对于柏洋的陈述，陈金珠的陈述，具有合理性，亦符合普通人所能理解的常情常理。 陈金珠诉称的本案3万元借贷小额借贷，3万元借贷以现金方式予以交付，在一般民间借贷纠纷中并不鲜见。何况柏洋本人认可真实性的案涉借条，现在仍为陈金珠手中所持有。同时，陈金珠提交的2017年7月30日晚上19:42分向柏洋发出“我那钱不打算给了？”的微信聊天文字，显示该文字已经发送成功而到达对方。而在2017年12月1日下午15：57分，陈金珠微信再发送“可在？”时，微信显示发送方与接收方已经不是微信朋友，无法送达。再结合陈金珠提交的2017年12月1日双方手机短信记录中，柏洋当日下午3:45分回复“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稍后给您电话”，陈金珠3:55分发出“今天一号，不会又不算话吧…我真佩服你会晃”。柏洋4:17分回复“我谈事呢，你别狗×”。陈金珠4:17分再发出“怎么讲？你在哪”。因此，从上述微信聊天记录和手机短信记录中，不难判断出，当陈金珠向柏洋反复主张还款时，柏洋并没有立即且直截了当作出借贷没有真实发生或者要求对方交付3万元医疗费的反驳。 在二审诉讼中，柏洋对陈金珠提交的手机短信记录的真实性不持异议，仅辩解“我不知道谈的是什么事情”，同时否认自己曾与陈金珠之间发生过任何借贷关系，并称“我从未借过陈金珠一分钱”。但是，柏洋在二审中还自认，“我有4起民间借贷的案件，都是别人告我的，在那4起案件中我给别人出具过借条，这4起案件已经执行完毕”。 如果柏洋明知双方之间借贷没有真实发生，在微信聊天和手机短信中，理应积极主动做出对方没有向自己实际交付3万元出借钱款或者因重大误解而错误出具借条且要求对方支付3万元医疗费的抗辩，方符合一般人所能理解的常识常情。柏洋在陈金珠已经明确向自己主张还款的情况下，不作合理抗辩，不符合常理。结合全部案情和在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同时，作为客观证据的案涉借条至今仍为陈金珠所持有，本院据此依法判定陈金珠与柏洋之间存在借贷事实，且由柏洋在2017年5月6日补写了案涉借条的事实。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借款人应当按照约定的期限返还借款”的规定，柏洋依法应当向陈金珠承担偿还案涉借款的民事责任。 因案涉借条上没有载明有利息约定，且柏洋亦不认可双方曾有利息约定，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一条“自然人之间的借款合同对支付利息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视为不支付利息”的规定，陈金珠诉请其提起本案诉讼前，柏洋应当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及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货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支付利息，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陈金珠的该诉请，依法不予支持。 案涉借条载明的还款日期为2017年5月12日，陈金珠提交的上述证据，能够证明其自行向柏洋最后一次主张还款权利，要求柏洋履行义务的时间是2017年12月1日，并因此引发诉讼时效中断，而其向人民法院提起涉案第一次诉讼的时间是2020年8月4日，故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向人民法院请求保护民事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为三年”和第一百九十五条关于诉讼时效因“权利人向义务人提出履行请求”后，诉讼时效中断，且从中断时起，重新计算诉讼时效的规定，陈金珠提起本案诉讼受法律保护诉讼期间的最后一日，应为2020年12月1日。据此，陈金珠就本案借贷纠纷主张柏洋还款权利而提起诉讼，并没有超过法定的诉讼时效。 陈金珠诉请的案涉债务虽然发生在柏洋、王学娇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但案涉借条上载明的借款人仅为柏洋一人，且陈金珠除了其个人陈述该笔债务“用于柏洋、王学娇夫妻共同生活和生产经营”之外，并没有提交可以证明该诉请主张的相关证据。王学娇虽然在2021年2月25日的一审法院谈话笔录中，自认在“九五至尊”事件的当时现场，但其在笔录中同时还陈述“对陈金珠借钱给柏洋的事情不知道。…借条是当时他们俩去包间私了的，我不在场，怎么打的我不清楚”。鉴于陈金珠诉请的案涉借贷事实发生于“九五至尊”事件之前，且王学娇也没有在2017年5月6日的案涉借条上予以签名追认，因此，本院对陈金珠诉请王学娇应当与柏洋共同承担案涉债务清偿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陈金珠的上诉请求和其一审诉讼请求，均部分成立，本院予以部分支持。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基本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安徽省蚌埠市龙子湖区人民法院（2021）皖0302民初207号民事判决； 二、柏洋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陈金珠借款人民币3万元； 三、驳回陈金珠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69元，减半收取计334.5元，由陈金珠负担94.5元，由柏洋负担24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69元，由陈金珠负担219元，由柏洋负担4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杜玲玲 审 判 员 卞新春 审 判 员 王国强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 王 锦 书 记 员 张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