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丹东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辽06民终72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东港市孤山镇庙岭村村民委员会，住所地东港市孤山镇庙岭村。 法定代表人：李胜波，该村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辽宁方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芳芳，辽宁方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运生，男，1952年3月15日出生，汉族，农民，住东港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君，东港市长山镇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东港市孤山镇庙岭村村民委员会（以下简称庙岭村委会）因与被上诉人王运生劳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辽宁省东港市人民法院（2020）辽0681民初47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庙岭村委会的法定代表人李胜波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华、被上诉人王运生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玉君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庙岭村委会上诉请求：撤销辽宁省东港市人民法院（2020）辽0681民初473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驳回王运生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判决庙岭村委会承担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1、庙岭村委会不是《护林合同》的权利义务承继主体，因为该合同是王运生与江粉坊村村委会签署的，而江粉坊村在2003年并入庙岭村时，没有将该事务及相应档案资料交给庙岭村委会，故庙岭村委会不应对该合同承担任何责任。2、按照《护林合同》的约定以及庙岭村委会在第一次二审诉讼阶段提供的证人杨某的证言，《护林合同》是江粉坊村委会作为村民自治组织代表江粉坊村民组签署的，而且合同中约定支付护林员的30%报酬也是从村民组享有的份额中支付的，没有在合同中约定由村委会支付。王运生在原二审诉讼阶段，也自认村委会不是树木的所有权人，尤其在原审庭审中，多名村民出庭作证证实案涉林地及林木归村民组所有的事实，这足以说明，从林木权属上判断，村民组才是案涉合同的权利义务主体，村委会不是支付护林员看护费的义务主体，不应担责。3、按照《护林合同》第三条的约定，树木砍伐后的收益，由丹东造纸厂、承包户、护林员和村委会分别按照比例享有，村委会最终受益比例仅占20%，根据权利义务对等原则，仅从获益约定情况看，也不应由村委会承担给付全部看护费的义务。4、王运生要求给付看护费的条件不具备。《护林合同》明确约定“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该约定为合同订立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为有效条款，双方应当遵照履行,在条件尚未成就时，任一方不能要求履行义务。既然案涉林木至今未砍伐，则王运生索要看护费就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同时，该项约定不存在违背公平原则的情形，因为各方均未对树林实际获益，况且，按照合同法的规定，“显失公平”是撤销或者变更合同的事由之一，不是导致合同条款无效的事由，当事人行使撤销权及变更权的期限应当是合同签署后一年之内，故该合同签署20年后，以“违背公平原则”为由不履行合同约定条款，也是不成立的。5、《护林合同》的效力尚处于待定状态，因为从王运生提供给庙岭村委会的《公证书》及《合作营造造纸林合同书》来看，涉案树木的原始权属人应当是丹东造纸厂和新立镇人民政府，若如此，则村委会及村民组均无权处分涉案树木，继而导致《护林合同》的效力受到影响，该节事实应当进一步查实。6、庙岭村委会对《护林合同》是劳务合同的定性有异议，认为该合同是合作合同或者服务合同，其中王运生是通过提供看护服务的方式，对树木出售后的价款享有30%的分成，不属于雇主和雇员之间的劳务合同。二、原审法院认定的劳务费数额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原审法院认定护林报酬为163355元，参照的是东港市最低工资标准，庙岭村委会认为该依据不足，一是缺乏法律依据，二是这与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不符。故，原审法院认定的报酬数额不成立。三、为准确判定树木权属、《护林合同》的效力以及支付护林费的实际义务主体，本案应当追加丹东造纸厂和新立镇人民政府为第三人参与诉讼，在丹东造纸厂改制、新立镇人民政府合并到孤山镇人民政府的情况下，可以直接追加权利义务承继主体为本案第三人参与诉讼。上诉人在原审中已经提出上述追加申请，但是原审法院未予支持。 王运生辩称，1、江粉坊村并入庙岭村是事实，双方签订的护林合同没有改变，仍由庙岭村委会管辖。江粉坊村委会被撤销后，所有账目及合同均交给了庙岭村委会，庙岭村委会2003年就知道该合同。2、《护林合同》合法有效，一审判决正确，庙岭村委会应当支付王运生护林报酬。3、合同到期后，庙岭村委会仍告知王运生继续护林和履行合同，王运生按护林合同认真履行职责，但庙岭村委会分文未付给王运生劳动报酬。4、王运生现已无劳动能力，没有经济来源，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王运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依法解除原、被告间《护林合同》；2、被告支付原告护林劳务报酬340000元(比照本地区同期从事同类护林工作村民取得的劳务报酬标准，自1990年3月8日起，计算至法院判决给付之日止。若《护林合同》约定的劳务报酬标准所附条件成就，被告应按《护林合同》约定向原告支付劳务报酬差额部分)；3、被告承担鉴定费10000元；4、被告承担本案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0年8月14日，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与原告签订《护林合同》一份，《护林合同》约定为了美化环境，切实管护好江粉坊组后山的树木，经江粉坊村委会研究推荐，群众大会通过，江粉坊组承包树林户的同意，将江粉坊组王运生同志负责看护，并约定护林员的护林责任区及护林员责任及处罚。护林责任区为山班号1-4，林区四至：东至上头乱坟岗西沟(东西走向)东沟邦往东37米处，中间乱坟岗西沟小石岗处往东52米处，下头乱坟岗东沟；西至江坊和李坊之间山岚中奔山上小道；南至承包田东乱坟岗下边；北至山顶冯屯果园小道，王屯南大沟上沿。护林面积为268亩、落叶松6900棵。同时约定护林员坚守岗位，认真履行护林责任，确保护林责任，区内林木完整无损，等江坊组后山树木成材砍伐时，按砍伐时的木材市场价格卖给丹东造纸厂，分成标准，百分之二十给丹东造纸厂，百分之三十给承包户，百分之三十给护林员，百分之二十给村，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看护期限自1990年3月8日起至2015年3月8日止。上述《护林合同》于2000年9月25日经东港市公证处公证。2003年，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并入庙岭村委会。《护林合同》到期后，原告继续看护涉案林地至2019年5月14日，被告未支付原告护林报酬。 庭审中，原、被告均未能提供同时期从事同类护林工作人员的劳务报酬标准。一审法院向东港市林业和草原局询问同时期护林员工资标准，东港市林业和草原局回复：1990年至2013年期间，护林员的聘用和开资由各乡镇依本乡镇实际情况确定，全市没有统一的工资标准；2014年我市实行了护林员管理体制改革，2014和2015年，全市护林员工资标准为每人每月1000元。后一审法院向东港市小甸子镇林业站站长及东港市孤山镇农业服务中心工作人员询问同时期林业站雇佣的护林员的工资标准，因时间久远二人均仅能提供2004年之后大概的工资标准，原、被告对上述标准不予认可。 本案原一审期间，经原告申请，一审法院委托丹东坤霖林业服务有限公司对涉案松树作为造纸原材料出售的价值进行鉴定。该公司于2019年9月10日作出丹坤鉴评字(2019)第36号鉴定与评估报告，价值为1161950元，原告为此支出鉴定费1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王运生与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签订的《护林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禁止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依据《护林合同》的约定，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雇佣原告看护林地，看护期限自1990年3月8日起至2015年3月8日止，而2003年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并入庙岭村委会，故原告与庙岭村委会间形成劳务合同关系。原告已依《护林合同》的约定提供了劳务，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原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的承继者庙岭村委会应当给付原告劳务报酬。《护林合同》约定：“等江坊组后山树木成材砍伐时，按砍伐时的木材市场价格卖给丹东造纸厂，分成标准，百分之二十给丹东造纸厂，百分之三十给承包户，百分之三十给护林员，百分之二十给村，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该条款系合同双方对于护林员报酬标准的约定，其中“树木成材砍伐”系将来发生的、不确定的事实，故属于双方为该条款所设定的生效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关于“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附生效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失效”的规定，现合同所涉树木尚未砍伐，即双方约定的劳务报酬给付标准所附条件尚未成就，该条款尚未生效。故原告尚不能以该条款约定的计算标准主张其劳务报酬。《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而本案中，涉案《护林合同》关于“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的约定违反上述公平原则，一审法院依法予以调整。原告主张《护林合同》到期后其继续看护涉案林地至今，被告不予认可，并辩称《护林合同》到期后未要求原告继续看护。根据本案原一审2019年5月14日的庭审笔录，被告自认截止至庭审当日涉案林地仍由原告负责看护，即在《护林合同》到期以后，原告仍履行看护义务，而被告未提出异议，故原、被告间形成不定期劳务合同关系。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2019年5月14日以后涉案林地仍由其负责看护，被告亦不予认可，故根据现有证据认定原、被告间的不定期劳务合同关系持续至2019年5月14日。被告辩称《护林合同》是江粉坊村委会代表江粉坊村民组签订，但未提供充分有效的证据加以证明，不予采纳。关于被告辩称村民组及村委会并非涉案树木所有权人，应追加丹东造纸厂和新立镇人民政府的承继主体以判定树木权属、《护林合同》的效力及护林报酬的支付主体一节。因《护林合同》合法有效，涉案林木权属不影响被告雇佣原告看护涉案林地及其作为雇主应当承担的给付劳务报酬的责任。被告在庭审中的其他抗辩意见，无事实及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护林合同》到期后，原、被告间的不定期劳务合同关系持续至2019年5月14日，原告未提供证据证明此后双方间仍存在劳务合同关系，故《护林合同》无解除之必要，对原告的该项请求，不予支持。至于被告应当给付原告的护林报酬，原、被告均未提供可供参照的同时期从事同类护林工作人员的报酬标准，依据公平原则参照东港市最低工资标准，将原告的护林报酬依法调整为163355元(1990年1466元+1991年1800元+1992年1800元+1993年1800元+1994年1800元+1995年1800元+1996年1800元+1997年1800元+1998年1800元+1999年1800元+2000年2331元+2001年2760元+2002年2760元+2003年2760元+2004年2760元+2005年3379元+2006年4410元+2007年5040元+2008年5959年+2009年6000元+2010年6900元+2011年8580元+2012年9360元+2013年10080元+2014年10800元+2015年10800元+2016年14400元+2017年14400元+2018年16200元+2019年6010元，1990年至1994年期间未公布最低工资标准，故参照最近一期即1995年最低工资标准计算)较为公平合理。若《护林合同》约定的劳务报酬标准所附条件成就，原告可依合同约定向庙岭村委会主张劳务报酬的差额部分。 一审法院判决：一、被告东港市孤山镇庙岭村村民委员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给付原告王运生护林报酬163355元；二、驳回原告王运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被告承担3570元，原告自行承担2980元，原告已预交6680元，余款130元本院退付原告；鉴定费10000元，由被告承担5000元，原告自行承担5000元。被告承担部分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一并给付原告。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在于以下三个方面： 一、《护林合同》的性质及效力问题。劳务合同是指劳务提供人与劳务接受人依照法律规定签订协议，劳务提供人向接受人提供劳务活动，接受人向提供人支付劳动报酬的合同。本案中，案涉《护林合同》由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与王运生签订，约定了护林员的护林责任区及合同期限、护林员责任、护林员报酬及对护林员的处罚条件。从合同内容来看，护林员提供护林劳务，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接受劳务并支付报酬，双方同时对劳务内容及处罚条件进行了约定，符合劳务合同的特征，一审判决认定案涉《护林合同》为劳务合同并无不当。庙岭村委会主张该合同为合作合同，但该合同中并未体现双方合作条件、收益与风险分担等内容，特别是未体现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一方除给付劳务报酬以外的合同义务，不符合平等主体之间订立合作合同的法律特征。至于庙岭村委会提及的服务合同，因劳务合同属于广义上的服务合同中的一种，就本案而言，认定案涉《护林合同》的性质为劳务合同更为准确，故对庙岭村委会关于合同性质的意见均不予采纳。关于庙岭村委会提出因案涉《护林合同》所涉林木的所有权人为丹东造纸厂和东港市新立镇人民政府，并以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及江粉坊村民组均无权处分为由主张案涉《护林合同》效力待定的上诉意见。因案涉《护林合同》不涉及林木所有权变动，不存在法定无效或效力待定的情形，故对庙岭村委会的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丹东造纸厂和东港市新立镇人民政府不是案涉《护林合同》的合同相对人，对庙岭村委会追加上述两方的上诉主张，本院亦不予支持。 二、《护林合同》的合同主体问题。案涉《护林合同》体现签订双方为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和王运生，该合同为双方设定了权利义务。庙岭村委会主张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村民委员会系代表江粉坊村民组签订案涉《护林合同》，但并未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不足以推翻案涉《护林合同》的内容，本院对其该项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庙岭村委会主张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并入庙岭村时未与庙岭村委会交接案涉《护林合同》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法人合并的，其权利和义务由合并后的法人享有和承担。”根据该条法律规定，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并入庙岭村，案涉《护林合同》为东港市新立镇江粉坊村设定的权利义务应由庙岭村委会享有和承担。因此，庙岭村委会的该项上诉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关于庙岭村委会主张其对于案涉林木砍伐后的收益仅占20%，不应由其对王运生的劳务报酬承担全部给付责任的上诉意见。因庙岭村委会系案涉《护林合同》的权利义务主体，其收益与否不影响其依约承担王运生劳务报酬的给付责任，故对其该项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三、《护林合同》关于“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的约定是否合法有效及一审判决认定的劳务报酬数额是否适当的问题。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本案中，案涉《护林合同》关于“树木不砍伐，不付护林员报酬”的约定，可能导致王运生无法获得劳务报酬，双方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既违反上述公平原则也违反关于劳动者保护行为的公序良俗，应为无效条款。在双方均未提供可供参照的同时期从事同类护林工作人员报酬标准的情况下，一审法院依据公平原则参照东港市最低工资标准计算王运生劳务报酬并无不当。庙岭村委会对于劳务报酬数额提出的异议，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所述，庙岭村委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时间效力的若干规定》第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东港市孤山镇庙岭村村民委员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作伟 审判员  张 策 审判员  姜艳艳 二〇二一年六月十七日 法官助理张倩倩 书记员于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