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豫民再19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河南台兴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洛阳市洛龙区金城寨街22号。 法定代表人：秦磊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生，河南焦点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淑芳，河南焦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洛阳万安山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洛阳市伊滨区科技大厦东塔楼14楼1410室。 法定代表人：崔志强，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怡，河南先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洛旺，河南先为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河南台兴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河南台兴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洛阳万安山建设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洛阳万安山公司）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作出的（2020）豫03民终650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21）豫民申405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河南台兴公司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法院(2020)豫03民终6503号民事裁定，维持河南省洛阳市洛龙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9)豫0311民初6610号民事判决;本案的诉讼费用由洛阳万安山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二审法院认定本案必须以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审核结算价为准的处理意见违反法律规定。1.依据法工备函(2017)22号《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法制工作委员会法规备案审查室》中“我们研究认为,地方性法规中直接以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依据和应当在招标文件中载明或者在合同中约定以审计结果作为竣工结算依据的规定,限制了民事权利,超越了地方立法权限,应当予以纠正”的规定，法院不应当认定财政审核价为准条款的约束力。2.根据《国务院办公厅》国办发(2017)19号文明确规定:(十)规范工程价款结算。审计机关应依法加强对以政府投资为主的公共工程建设项目的审计监督,建设单位不得将未完成审计作为延期工程结算、拖欠工程款的理由。3.该条款是附履行付款条件的合同条款,洛阳万安山公司为了拖延支付工程款，故意一直不将涉案工程造价提请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审核,此行为不正当地阻止支付工程款的条件,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依法应当认定付款条件已成就,洛阳万安山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在二年内将所有工程款支付完毕。4.洛阳万安山公司以涉案工程未经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审核拒付工程款的行为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案涉工程早已于2015年竣工、验收、投入使用,至一审诉讼时已达四年之久,洛阳万安山公司一直不对案涉工程结算进行审核,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不审计,河南台兴公司将始终无法行使对洛阳万安山公司的工程款债权,这显然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关于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的规定。二、一审诉讼过程中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果应当作为双方工程款数额争议的定案依据。河南台兴公司提起诉讼要求洛阳万安山公司支付工程款时,一审诉讼中,洛阳万安山公司也提出涉案工程须经审计才能付款,一审法院要求洛阳万安山公司向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提出审计,但财政局表示不予审计,一审法院也了解和落实了该情况。在此情况下,河南台兴公司才依法向一审法院提出鉴定申请,双方提交鉴定材料、质证、共同选定鉴定机构,鉴定机构作出了客观公正鉴定结论。洛阳万安山公司以实际行为认可不能审计的事实,并且也在法院的组织下参与了鉴定全过程,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果应当作为确定双方工程款数额的依据。三、河南台兴公司已于2016年5月19日将竣工结算资料递交至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财政局迟迟不审计，对此事实见河南台兴公司提交的新证据（移送审计表）可以证明。综上,二审法院民事裁定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依法予以改判。 洛阳万安山公司答辩称，一、原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他字第2号]：“只有在合同明确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或者合同约定不明确、合同约定无效的情况下，才能将审计结论作为判决的依据。”另根据《最高人民法院》〔2008〕民一他字第4号，财政部门对财政投资的评定审核是国家对建设单位基本建设资金的监督管理，不影响建设单位与承建单位的合同效力及履行。但是建设合同中明确约定以财政投资的审核结论作为结算依据的，审核结论应当作为结算依据。洛阳万安山公司与河南台兴公司合同明确约定以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审核结算价为准，该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合同真实有效，双方应当严格遵守合同约定。二、河南台兴公司援引相关规定并不适用本案。河南台兴公司所援引的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发布的《关于对地方性法规中以审计结果作为政府投资建设项目竣工结算依据有关规定提出的审查建议的复函》和国务院办公厅发布的《关于促进建筑业持续健康发展的意见》不适用于本案。1.洛阳万安山公司在原审上诉状援引的法条和原二审法院裁判所依据的法条均属于司法解释，并不是地方性法规，与全国人大法工委文件规定的情形不同。2.最高人民法院的两份答复中提到的财政评审和审计是由平等的合同主体在合同中明确约定的结算方式，属民事法律关系。国务院办公厅文件中所提到的审计是审计机关根据审计法的规定进行的外部审计监督，属行政法律关系。3.洛阳万安山公司属国有公司，案涉工程所使用的资金来源是土地出让金，属于财政资金，且合同双方在合同中明确约定由财政局对合同价款进行评审，对合同双方均具有约束力。洛阳万安山公司和河南台兴公司在合同中约定有财政评审条款，该约定为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为有效约定。三、本案未能进行财政评审的原因不在洛阳万安山公司，洛阳万安山公司不存在违约行为。河南台兴公司作为工程施工方，对工程的整个情况和资金来源是明知的，双方在合同中约定财政评审条款是真实的意思表示，说明其同意接受财政评审，就应承担相应的法律风险。洛阳万安山公司目前已付款213.9万元，达到合同约定的付款进度，未能评审的原因是由于财政局评审政策变更等原因所致，并不是洛阳万安山公司的原因所造成，洛阳万安山公司不存在违约。涉案工程目前尚未通过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评审，未达到合同约定的结算付款条件，洛阳万安山公司无法支付剩余工程款。综上，原二审法院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法院依法裁判。 河南台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洛阳万安山公司立即向河南台兴公司支付工程款1698495.22元，并自2017年6月1日起按照年息6%标准赔偿利息损失；2.本案全部诉讼费用由洛阳万安山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2016年3月15日，河南台兴公司与洛阳万安山公司签订《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一份，约定洛阳万安山公司将洛阳万安山山顶公园西入口（潘沟村）停车场建设项目发包给河南台兴公司，总工期为30日历天，合同价为3722500元，最终以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审核结算价为准。合同价格形式为总价合同±变更签证。河南台兴公司提供履约担保金额为合同价的5%，采用银行保函形式，担保期至工程缺陷责任期结束，若无法提供银行保函的，可银行转账至洛阳万安山公司。缺陷责任期为自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至工程款结清。双方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10日内工程款支付至总额的4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一年支付至财政评审总额（含决算增减金额）的7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二年付清剩余工程款。涉案工程于2016年4月15日施工完毕，于2016年5月15日验收完毕。另查明，2016年10月26日洛阳万安山公司向河南台兴公司支付工程款100万元；2017年4月14日洛阳万安山公司向河南台兴公司支付工程款48.9万元；2019年2月3日洛阳万安山公司向河南台兴公司支付工程款65万元，三次共计213.9万元。又查明，2020年5月22日，海天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出具了《洛阳万安山山顶公园西入口（潘沟村）停车场建设项目工程造价司法鉴定》，确定洛阳万安山山顶公园西入口（潘沟村）停车场建设项目工程造价为3820267.62元。 一审法院认为，洛阳万安山公司与河南台兴公司之间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河南台兴公司完成了涉案工程，且工程已经供电使用，洛阳万安山公司应当向河南台兴公司支付涉案项目工程款。海天工程咨询有限公司对西入口（潘沟村）停车场建设项目作出工程造价鉴定，该结论客观公正，符合法定程序，应予认定。洛阳万安山公司应当支付拖欠河南台兴公司的工程款1681267.62元。关于利息问题，双方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10日内工程款支付至总额的4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一年支付至财政评审总额（含决算增减金额）的7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二年付清剩余工程款。本案中，涉案工程于2016年4月15日施工完毕，于2016年5月15日验收完毕。第一个节点付至40%的时间点应为2016年6月15日前应支付1528107.05元；第二个节点付至70%的时间点应为2017年5月15日前应支付2674187.33元；第三个节点付清剩余工程款的时间点应为2018年5月15日前支付完毕剩余款项1146080.29元。结合的三次付款情况，利息计算如下：2016年10月26日支付工程款100万元，从该笔付款之后开始计息，按照此节点应付的1528107.05元-1000000元=528107.05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第二个时间节点2017年5月15日；从2017年5月16日此时应付金额减去100万元再减去2017年4月14日支付工程款48.9万元即此期间计算基数为1185187.33元，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第三个时间节点2018年5月15日；然后从2018年5月16日至第三次付款的时间2019年2月3日，以此间的全部欠付款2331267.62元为基数，按照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最后一笔付款时间2019年2月3日；从2019年2月4日起减去此次支付的工程款65万元，即1681267.62元为基数，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从2019年8月20日利率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六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一审法院作出(2019)豫0311民初6610号民事判决：一、洛阳万安山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河南台兴公司工程款1681267.62元及利息（利息计算方法详见一审判决论述部分）。二、驳回河南台兴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法律规定在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受理费20086元减半收取10043元，鉴定费38000元，由洛阳万安山公司承担。 洛阳万安山公司不服，向二审法院提出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河南台兴公司承担。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一审法院已查明，双方于2016年3月15日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一审法院已经予以认定。对于有效合同，双方均应秉持诚实信用的民事原则，遵守合同条款，全面履行合同。在《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第四条约定：“最终以伊滨区财政局审核结算价为准”。河南台兴公司无证据否认该条款的效力。在洛阳万安山公司上诉状与河南台兴公司答辩状中，均认为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2001)民他字第2号]:“只有在合同明确约定以审计结论作为结算依据或者合同约定不明确、合同约定无效的情况下,才能将审计结论作为判决的依据”，根据该规定，本案中双方明确约定了结算方式，而本案合同不存在约定不明确或者无效情形，一审法院未采纳合同条款约定的结算方式，另行委托鉴定，并采纳鉴定结论作为结算依据，属于适用法律不当，该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在双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生效的前提下，河南台兴公司与洛阳万安山公司未按约定对工程价款进行鉴定，河南台兴公司径行提起诉讼，违反了合同约定，其诉讼不具备起诉条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二百一十二条之规定,二审法院作出(2020)豫03民终6503号民事裁定:一、撤销河南省洛阳市洛龙区人民法院(2019）豫0311民初6610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河南台兴公司的起诉。河南台兴公司预交的一审案件受理费20086元予以退回；洛阳万安山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9931元予以退回。 本院再审期间，河南台兴公司提交洛阳市财政局项目评审申请表两份，证明：涉案工程已于2016年5月19日移交财政局评审，至今财政局不予评审，后经其了解因财政政策变化对涉案工程财政局未予评审。案涉工程款应当在2018年5月15日全部支付完毕。一审诉讼过程中鉴定程序合法，鉴定结果应当作为确定双方工程款数额的依据。洛阳万安山公司认可案涉工程已经报送审计，但因财政政策原因无法进行审计。对上述双方无争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二审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1.案涉工程款的结算应否以财政局的审核价为依据，二审法院驳回河南台兴公司的起诉是否适当？2.一审法院以鉴定结论为依据认定的欠付工程款数额及利息是否正确？ 关于二审驳回河南台兴公司的起诉是否适当的问题。经查，双方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有约束力。该合同第四条约定：“最终以伊滨区财政局审核结算价为准”。该条款亦是有效条款。双方均认可已经向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报送了案涉工程进行审计的申请表。但双方亦认可，因财政政策原因，洛阳市伊滨区财政局对案涉工程至今并未审计。案涉合同中也约定：双方约定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10日内工程款支付至总额的4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一年支付至财政评审总额（含决算增减金额）的70%；工程竣工验收合格满二年付清剩余工程款。双方对于支付工程款的时间、比例有明确约定。作为有报送伊滨区财政局进行审计义务的洛阳万安山公司，并未提交证据证明其在工程竣工验收后除了报送申请表外积极报送施工资料等推进和促进审计，因此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五条第二款“当事人为自己的利益不正当地阻止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已成就;不正当地促成条件成就的,视为条件不成就。”,依法应当认定付款条件已成就,洛阳万安山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在二年内将所有工程款支付完毕。且在一审诉讼中，通过启动司法鉴定程序，洛阳万安山公司参与了报送材料、质证、选鉴定机构等，也说明其认可案涉工程无法进行审计及认可通过司法鉴定确定工程造价。因此二审判决认定案涉工程款付款条件不具备进而驳回河南台兴公司的起诉系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 关于一审认定欠付工程款及利息是否正确的问题。一审司法鉴定程序合法，鉴定人员具有资质，鉴定结论是按照合同内工程价款依据合同约定确定，合同外价款依据2008年国家定额标准计算，洛阳万安山公司对于鉴定结论并未提出异议也未提交证据予以反驳，该鉴定结论符合双方合同约定及有关工程鉴定、造价的相关规定。双方对于洛阳万安山公司已经支付的工程款数额并无争议，一审根据该鉴定结论确定的工程总价款扣减已经支付的工程款，认定欠付工程款数额为1681267.62元适当。关于利息的支付问题。一审根据双方约定的付款比例及时间，确定各个付款节点的欠付工程款数额，按照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从2019年8月20日起利率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符合双方的约定及法律规定。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正确，处理结果适当，应予维持。原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处理结果不当，应予纠正。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一十一条、第三百一十三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南省洛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豫03民终6503号民事裁定； 二、维持洛阳市洛龙区人民法院(2019)豫0311民初6610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0086元，减半收取10043元，鉴定费38000元，由洛阳万安山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9931元，由洛阳万安山建设发展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秀敏 审判员  李 杰 审判员  孙 明 二〇二一年六月七日 书记员  范浩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