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1）皖10民终4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山市汇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郑娇娇，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俊，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洪徽，安徽道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安徽歙县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 法定代表人：蔡怡，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姬永福，公司员工。 上诉人黄山市汇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汇通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徽歙县嘉银村镇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银银行）因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歙县人民法院（2021）皖1021民初98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5月1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汇通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汇通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二、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嘉银银行承担。 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嘉银银行提起诉讼具有相应的正当合理性，并非虚假诉讼或者恶意诉讼的事实认定明显有误。1.担保合同是为促使债务人履行其债务，保障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实现，而在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或者在债权人、债务人和第三人之间协商形成，当债务人不履行或无法履行债务时，以一定方式保证债权人债权得以实现的协议。本案中，嘉银银行在黄山徽药饮片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徽药公司）未按期足额履行支付利息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根据《保证合同》的约定要求汇通公司及其他担保人承担担保责任。而实际上，嘉银银行也按照《保证合同》的约定，从汇通公司的保证金账户上连续扣划每月的应付利息至2019年12月20日共计78354.38元。歙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20）皖1021民初913号之一民事裁定书亦以汇通公司为徽药公司代偿到期债务利息的事实为由解除了保全。故，汇通公司已经履行了担保责任，保障了嘉银银行的债权得以实现，嘉银银行与徽药公司之间的借款合同仍然正常履行，明显不具备起诉的条件。但嘉银银行未尽合理注意义务，仍以徽药公司未按期足额支付利息为由提起诉讼，并在诉讼中申请保全，其申请保全明显存在过错，具有违法性。2.一审法院关于汇通公司保证金账户余额不符合《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约定的事实认定有误。《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约定保证金缴存比例不低于担保贷款余额的10%，并约定在汇通公司未按期补足的情况下，嘉银银行才有权终止办理汇通公司担保保证的融资业务。事实上，汇通公司的保证金账户资金充足，且作为担保人也按约履行了担保责任，不存在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其他原因，使即将作出或已经作出的法律文书不能执行或难以执行的情形，嘉银银行未经催告直接以诉讼及申请财产保全的形式主张债权，明显存在过错。二、一审法院关于嘉银银行不具备侵权责任构成要件的事实认定错误，且适用法律错误。嘉银银行无故提起诉讼、申请财产保全的行为明显存在过错，具有违法性。嘉银银行在不具备起诉条件的情况下提起诉讼并错误保全汇通公司账户的行为严重影响了汇通公司的良好商业信誉，对汇通公司今后的担保业务顺利开展造成重大阻碍和影响，给汇通公司造成的经济损失无法估量，损害事实明显存在，且该损害结果的发生与保全行为之间存在因果关系。 嘉银银行辩称：一、嘉银银行的诉讼及申请保全行为合理合法且必要。1.根据嘉银银行与徽药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在徽药公司发生重大不良信用记录、经营或财务状况发生重大不利变化、未按期足额支付本息等情况时，嘉银银行有权宣告贷款立即到期提前收回贷款，并依法采取相应措施。嘉银银行在2020年1月9日起诉徽药公司，以诉讼的方式宣告贷款提前到期，是在徽药公司长期经营不正常、自身无法归还利息的情况下采取的合法措施，系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行为，并不违反法律的规定和合同的约定。2.汇通公司的担保总额超过3亿元，其应收代偿款及其他应收款高达2.05亿，且有较多涉诉案件，经营风险明显存在，危及嘉银银行债权的实现。3.虽然嘉银银行从汇通公司的保证金账户中扣收了78354.38元用于归还徽药公司的欠息，但强制扣款系在徽药公司不能归还的情况下被迫从汇通公司保证金账户中扣收，并非汇通公司的主动代偿，且2019年12月21日之后的欠息一直没有归还。4.嘉银银行对歙县人民法院作出的解除保全的裁定没有提出异议，主要有两方面原因。一是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汇通公司的关联企业昌仁医院被确定为黄山市新冠肺炎定点收治医院，嘉银银行本着承担社会责任的理念同意解除保全；二是歙县人民政府当时正着手对徽药公司进行破产重整。嘉银银行从大局出发，作出撤诉申请，并非汇通公司所言系因诉讼、保全错误而申请撤诉。二、汇通公司在嘉银银行的保证金账户资金系为多笔贷款保证的保证金，而非徽药公司一家贷款的保证金。至2019年年底，汇通公司在嘉银银行担保贷款共计3700万元，但其保证金账户仅有336万余元，未达到《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约定的保证金缴纳比例。三、汇通公司认为嘉银银行对其没有任何形式的催告，与事实不符。徽药公司违约后，嘉银银行多次上门和电话催收。起诉前，嘉银银行亦与汇通公司进行过沟通。事实上，嘉银银行的起诉和保全均是双方协商沟通的结果。电话催收、上门催收、从保证金账户扣款、诉讼均是催收的方式，并无法律规定必须以书面形式催收。2020年2月26日发送的《催收通知书》（第一次）特指书面催收第一次。四、诉讼和保全行为是嘉银银行为维护自身债权依法采取的措施，且并无证据证明嘉银银行的诉讼和保全行为损害了汇通公司的利益，造成经济损失，且不存在因果关系。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汇通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嘉银银行滥用诉讼权利及申请财产保全错误行为对汇通公司构成侵权；二、判令嘉银银行在《黄山日报》上刊登表明，赔礼道歉；三、判令嘉银银行承担因上述侵权行为给汇通公司造成的社会及商业信誉损失暂计10000元及产生的律师代理费10000元；四、本案诉讼费由嘉银银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4月26日，嘉银银行与汇通公司签订《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约定由汇通公司为嘉银银行的债务人融资提供保证担保，双方约定保证金缴存比例不低于在嘉银银行处担保贷款余额的10%。2019年8月12日，徽药公司向嘉银银行借款300万元，双方签订《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借款期限1年，按日计息、按月结息，付息日为每月的21日，最后一个付息日为贷款到期日，同时约定借款人发生未按期足额支付本金、利息或其他应付款项等任一情形时，贷款人有权宣布借款立即到期，并提前收回已发放的贷款，同时依法采取相应措施。2019年8月12日，汇通公司及洪昌辉、江霞英与嘉银银行分别签订了《保证合同》，对上述借款承担连带责任担保，同时约定如债权人依据合同约定宣布债务提前到期，债权人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人应立即代为清偿主合同项下的债务。后徽药公司未能按期偿还每月21日应付的利息，嘉银银行依据保证合同约定从汇通公司保证金账户连续扣划每月应付利息至2019年12月20日止，共计78354.38元。截至2019年底，汇通公司共在嘉银银行担保贷款额3700万元，而保证金账户存款余额为3366540.33元，未达到约定担保贷款余额10%的保证金缴存比例。2020年1月9日，汇通公司以徽药公司发生重大不良信用记录，未按期足额支付利息等为由将徽药公司、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诉至法院，以诉讼的形式宣告借款到期，要求徽药公司、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履行相应的义务，偿还贷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等，歙县人民法院予以立案，案号为（2020）皖1021民初913号。2020年1月16日，汇通公司签收案件应诉材料。2020年1月20日，嘉银银行向法院申请对徽药公司、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进行财产保全，保全数额为305万元。2020年3月17日，嘉银银行申请撤回起诉。2020年5月19日，经歙县中小企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申请，歙县人民法院依法裁定对徽药公司予以破产重整。2020年9月25日，经徽药公司管理人申请，歙县人民法院以徽药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破产费用为由，终结徽药公司破产程序。后汇通公司以嘉银银行在上述案件中滥用诉讼权利及错误财产保全行为对其构成侵权，诉至法院。 一审法院认为：财产保全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将来生效裁判文书的执行，是避免申请人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害采取的一项临时的强制性措施。鉴于申请财产保全是当事人重要的诉讼权利，参与诉讼活动的当事人又均担有一定的诉讼风险，所以法律规定申请人申请财产保全错误时，才应当由申请保全人就被申请人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以防止当事人滥用诉讼权利、损害他人合法权益。可见，申请财产保全错误的赔偿责任系一般侵权责任，须同时满足以下四个要件：一是人民法院依据申请人申请对被申请人的财产进行了保全；二是被申请人遭受了损失；三是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四是申请保全人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等过错。上述四个要件应同时具备，缺一不可。而申请保全人是否存在过错，要根据其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和理由考察其提起的诉讼是否合理，或者结合申请保全的标的额、对象及方式等考察其申请财产保全是否适当。基于前述分析，具体到本案，嘉银银行的侵权责任是否成立，主要判断其申请财产保全是否存在过错：本案中，嘉银银行与徽药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及与汇通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均系各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嘉银银行已按约履行，则徽药公司负有按约如期履行还款之义务，汇通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徽药公司自2019年12月21日起即拖欠利息，未按月结息，已构成违约，故2020年1月9日嘉银银行有权依据合同约定向法院提起诉讼，宣布贷款提前到期，要求徽药公司立即偿还贷款本息，同时要求汇通公司按照合同约定立即代为清偿贷款本息。汇通公司理应在2020年1月16日签收上述案件应诉材料后，按照《保证合同》约定立即代为清偿贷款本息。嘉银银行综合考虑徽药公司的违约行为，汇通公司保证金账户余额不符合《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约定额度，徽药公司、汇通公司均与第三方发生债务纠纷和诉讼等情况，基于自身对风险的评估，于2020年1月20日向法院申请对徽药公司、汇通公司等被告进行财产保全，保全数额为未清偿贷款本息等305万元。由此可以看出，嘉银银行提起诉讼具有明确的诉请和事实理由，是基于自身对法律的认识为自身争取权益的行为，具有相应的正当合理性，并非虚假诉讼或者恶意诉讼。其次，嘉银银行在诉讼过程中的诉讼保全申请系基于对案件情况的理性认知和风险合理评估所作出，已尽到了普通诉讼当事人的合理注意义务，保全金额及保全方式亦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综上可以认定，嘉银银行在（2020）皖1021民初913号案件中所提起的诉讼及财产保全申请不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汇通公司认为嘉银银行滥用诉讼权利及错误保全行为对汇通公司造成侵权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鉴于汇通公司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责任构成要件并不具备，故汇通公司主张嘉银银行承担赔偿责任的请求，于法无据，法院不予支持。案涉纠纷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实施前，适用当时的法律、司法解释的规定。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条、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汇通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50元（已减半），由汇通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所举证据与一审相同。 二审查明：2020年9月1日，歙县人民法院立案受理嘉银银行诉徽药公司、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并于2020年11月11日作出（2020）皖1021民初2198号民事判决，判决徽药公司归还嘉银银行借款本金300万元及利息，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对该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汇通公司不服提起上诉，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21年3月29日作出（2021）皖10民终18号生效民事判决，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该生效民事判决查明和认定：1.嘉银银行与徽药公司签订的《流动资金借款合同》，及与汇通公司、洪昌辉、江霞英签订的《保证合同》，合法有效。嘉银银行已按约向徽药公司如期发放了贷款，徽药公司负有按约如期履行还款之义务。徽药公司自2019年12月21日起即拖欠利息，未按月结息，已构成违约，故2020年1月9日嘉银银行有权依据合同约定宣布借款提前到期，并向法院提起诉讼。2.汇通公司在二审庭审中认可其公司发生了《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第15.1.7项中约定的债务纠纷或者诉讼，但主张因公司保证金账户资金充足，不影响公司承担担保责任。3.对2019年12月汇通公司在嘉银银行的担保金额，汇通公司主张3300万元，嘉银银行主张3700万元，差额为歙县昌仁医院所借400万元。汇通公司主张对该400万借款提供的信用担保，与保证金账户无关。（2021）皖10民终18号生效民事判决认定，汇通公司与嘉银银行签订的《融资担保业务合作协议》的约定是针对汇通公司在嘉银银行为歙县中小企业、个私经营业主提供保证担保的总体约定，未区分担保性质，汇通公司主张双方的惯例是信用担保不计算保证金，但未提供证据证明，对汇通公司的该主张不予支持。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汇通公司主张嘉银银行承担申请保全损害责任是否应予支持。 财产保全制度是以保障依法生效的裁判文书能够顺利得到全面执行为目的的一项临时性司法强制措施。因诉讼财产保全申请本身是法律规定的诉讼权利的行使，故仅当申请人在申请保全时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情况下，才认定申请人申请保全错误。本案中，根据生效民事判决查明和认定的事实，徽药公司自2019年12月21日起即拖欠利息，未按月结息，已构成违约，2020年1月9日嘉银银行有权依据合同约定宣布借款提前到期，并向法院提起诉讼。因徽药公司未按期足额支付利息、经营存在困难，且汇通公司亦认可其存在债务纠纷和诉讼，嘉银银行基于自身对案件的认识，认为可能会存在生效判决难以顺利执行的情况，为保障其合法民事权益的实现而在诉讼中申请保全，合情合理合法。汇通公司主张嘉银银行承担申请财产保全损害责任，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嘉银银行申请保全具有主观上的故意和重大过失，故汇通公司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汇通公司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汇通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二十九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上诉人黄山市汇通融资担保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孙 健 审判员 谢慧慧 审判员 余陶然 二〇二一年六月一日 书记员 孙 菱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 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 二、《诉讼费用交纳办法》 第二十九条诉讼费用由败诉方承担，胜诉方自愿承担的除外。 部分胜诉、部分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 共同诉讼当事人败诉的，人民法院根据其对诉讼标的的利害关系，决定当事人各自负担的诉讼费用数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