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6）京民终13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肖贵荣，女，1954年10月1日出生。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岩，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金全，北京金诚同达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京安信用担保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惠新南里6号2层。法定代表人：郁晓宇，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世亮，北京市高润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第三人：北京市仕尚中学，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上庄乡上庄路。负责人：史建平，校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世亮，北京市高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肖贵荣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京安信用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安公司）、原审第三人北京市仕尚中学（以下简称仕尚中学）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4）一中民（商）初字第60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肖贵荣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岩、周金全、被上诉人京安公司和原审第三人仕尚中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世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肖贵荣上诉请求：1、撤销（2014）一中民（商）初字第6033号民事判决；2、判令京安公司向肖贵荣支付转让款74403096.84元及利息（按同期人民银行贷款利率计算，自2007年9月1日起计算至京安公司实际支付全部转让款之日止）；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京安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在事实认定方面存在众多严重错误，遗漏了诸多重要事实，未能如实、全面反映庭审过程。举办者变更的申请系肖贵荣与京安公司共同向海淀区教委提出，后续办理转让手续的相关材料是由京安公司向海淀区教委提供，并非一审判决所称由肖贵荣一人完成。一审判决在查明事实部分称，肖贵荣于2007年8月31日将仕尚中学整体全部移交给京安公司。事实上早在2007年5月24日肖贵荣就已经将仕尚中学所有的证照及公章移交给了京安公司，学校的实际控制权从此时就已经完全转移到了京安公司手中，此后学校的所有对外行为实际均由京安公司主导和负责。北京中环阳光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审计报告程序违法、内容虚假，肖贵荣始终未予认可并提出异议。原一审和本次一审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内容就是合议庭组织了双方进行对账。然而，一审判决却丝毫不见关于双方对账情况的任何描述，刻意回避京安公司和仕尚中学已代肖贵荣向仕尚中学债权人支付7700余万元，需要与肖贵荣逐一进行对账的关键事实。一审法院对海淀区教委的工作人员进行了询问，制作了谈话笔录。教委工作人员明确答复称“审核了肯定是经过清算了，清算是审核的一部分。经过审核可以说明清算了。相关举办者变更的材料是齐备的”。该谈话笔录内容充分说明，肖贵荣与京安公司之间的举办者变更已经办理了财务清算手续，且该财务清算得到了教育行政管理部门的认可，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上所要求的财务清算已经完成。一审判决称“债权的转让指肖贵荣向仕尚中学的投入，形成了对仕尚中学的债权，即合同中约定的1.8亿元转让款”。而实际上，肖贵荣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代理意见和《关于仕尚中学章程中“不要求合理回报”的意见》中对本合同项下1.8亿元转让款的表述并非仅仅针对债权转让，而是包含了举办权转让的内容。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严重错误。本案应首先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同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及其补充协议，是一个完全的民事行为，不是行政行为。本案所涉的投资举办权益中实际包含两部分内容，部分是仕尚中学的举办权，另一部分是肖贵荣向仕尚中学的投入所形成的对仕尚中学的债权。本案在适用法律时，对于举办权转让部分，可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但对于债权转让部分，只能适用《合同法》。一审判决混淆了民办学校举办者变更时的“财务清算”、学校终止时的“财务清算”和举办者变更过程中双方自行约定的“财务审计”三个不同的概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四条所称的“财务清算”是指向教育行政管理部门申请举办者变更前的一个前置程序，只有进行了财务清算，审批机关才能对举办者变更进行核准。而本案中，北京市中立德会计师事务所已于2007年6月21日针对本次举办者变更进行了财务清算，并出具了清算审核报告，海淀区教委也认可了该清算审核报告，否则不可能对仕尚中学的举办者变更进行核准，教委工作人员的谈话笔录也证实了这一点。因此，本次举办者变更的财务清算已经完成。至于北京中环阳光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报告，是肖贵荣与京安公司为了确定仕尚中学债权债务问题而自行约定的，并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中规定的举办者变更时的“财务清算”。一审判决曲解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生造出民办教育机构未进行清算且资质尚存就不能有偿转让举办权的概念。无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还是其他相关法律法规中，并无举办权有偿转让的禁止性规定。按照私法自治的原则，在不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前提下，双方在平等自愿基础上达成的举办权转让协议是合法有效的，应当遵循当事人意思自治。而且，肖贵荣向京安公司主张转让价款，并未损害仕尚中学的任何利益,也未损害仕尚中学的法人财产完整权。因为该转让价款是由京安公司而非仕尚中学支付的，学校现有资产仍然在仕尚中学名下，由学校依法管理和使用，不会发生任何变化。民办学校不是慈善机构。如果按照一审法院的逻辑，民办学校的举办者将彻底失去正常的退出渠道，这显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立法初衷背道而驰。一审判决刻意回避《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的合同效力。如果一审法院认定《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有效，那么当然肖贵荣请求京安公司支付转让款也是正当合理的。反之，如果《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无效，那么其法律后果应是恢复原状，即仕尚中学的举办者应当重新变更回肖贵荣。一审判决对《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的合同效力只字不提，造成肖贵荣无法依据合同主张其应得的转让款项。京安公司辩称，肖贵荣主张涉案合同项下1.8亿元转让款包含肖贵荣转让仕尚中学举办权和债权转让两部分内容，但问题是：1、涉案合同约定内容仅是举办者由肖贵荣变更为京安公司，以及由京安公司承继支付学校已有债务（总债务不超过1.6亿元），而未谈及肖贵荣任何债权转让内容。2、根据一审法院调查询问，举办者权利可以依法变更，但不能买卖转让。3、举办者变更手续完成前的财务审计或审核报告均未显示肖贵荣对仕尚中学享有任何债权，且可以作为举办者权益向京安公司予以转让。4、涉案合同约定的1.8亿元转让总价款是建立在合同双方对仕尚中学总债务接近但不得超过1.6亿元的认知，以及同意代仕尚中学予以偿付的基础上，而不是京安公司心甘情愿地无条件承诺支付给肖贵荣的全部转让款。仕尚中学举办者由肖贵荣变更为京安公司时报审材料包含财务清算，但该份财务清算材料不仅没有显示肖贵荣的所谓债权，同时也不是肖贵荣主张举办者投资权益的法定依据。肖贵荣作为举办者主张所谓举办者投资权益依法不外乎两种情况：1、仕尚中学章程约定举办者要求回报，则由仕尚中学履行报审手续，符合取得回报条件时，举办者可以取得。但仕尚中学章程明确约定举办者不要求回报，则肖贵荣依法不得以任何形式取得经济回报。2、仕尚中学解散或注销清盘时，依法财务清算，依法由主管教育机构负责收回应归属国家的财产后有结余的，可按照相关民事法律予以偿付和分配，包括举办者取回投资利益等。但肖贵荣目前主张举办者投资权益不符合法定情形。一审判决没有适用法律错误的问题。根据涉案合同约定，1.6亿元是仕尚中学对外总债务额，没有约定仕尚中学对肖贵荣的负债内容。肖贵荣对仕尚中学投入大量资金没有依据，也未真实形成对仕尚中学的债权。京安公司承继的是仕尚中学不超过1.6亿元债务额，是代仕尚中学对外偿付。若将其支付给肖贵荣，最终债务所有权归属于仕尚中学，势必加大仕尚中学债务。合同约定支付条件未满足或实现前，肖贵荣无权主张取得仕尚中学其他债务款项作为自身经济利益。肖贵荣所谓的、现实不存在的举办者权益或债权实际是变相占有和取得本属于仕尚中学的资产。仕尚中学述称，同意京安公司的意见。肖贵荣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京安公司支付转让款74403096.84元及利息（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自2007年9月1日起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判令仕尚中学转让前京安公司未清结的债务由肖贵荣承担（不含2007年9月1日之后的债务利息、违约金）；3、本案诉讼费用由京安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7年5月10日，肖贵荣和京安公司签订了《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协议书（5.8）》，协议约定：肖贵荣同意将其持有的仕尚中学100％的投资举办权益转让给京安公司，转让总款为1.8亿元。其中，审计报告确认的债务按交接安排由京安公司负责偿还，其余为投资转让款，转让价款支付见交接安排，肖贵荣的总负债、或有负债等全部债务，总债务不超过1.6亿元。协议还约定：自本协议生效之日起10个工作日内，肖贵荣应将其持有的仕尚中学的100％的投资举办权益转让给京安公司，并完成教委登记批准备案手续，其余变更手续由京安公司完成，肖贵荣协助。肖贵荣承诺，除已披露并向京安公司声明的债务及诉讼、仲裁之外，仕尚中学不存在任何其他现存债务，亦不存在诉讼、仲裁等问题，总债务不超过1.6亿元，如有超过的部分由肖贵荣承担全部责任。肖贵荣基于本次投资举办权益转让而向京安公司提供的仕尚中学的人事、经营、效益、财务及资产状况等相关所有文件资料均是真实、完整的，没有遗漏任何重大事实，也没有任何重大虚假陈述。协议第六条债权债务处置约定：双方确认并同意，对于：（1）双方确认的《审计报告》中未列明仕尚中学应承担的相关债务；（2）基于本次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前存在的事实使仕尚中学因诉讼、仲裁而导致赔偿责任；（3）基于本次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前存在的事实使仕尚中学因行政处罚而导致处罚责任（但因补办房地产证发生的除外）；（4）本次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前仕尚中学签署的担保合同导致保证义务而承担保证责任；（5）其他一切基于本次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前存在的事实而导致应承担的相关债务（但在海淀城市信用社抵押贷款4550万元在2007年4月2日后发生的利息由京安公司承担）。则因上述债务而导致的相关责任及损失均由肖贵荣承担（除4550万元利息承担外，双方债权债务承担的交接点为签约日）。同日，双方签订了《付款及资产、文件交接安排（5.8）》，约定：协议签订后两个工作日内，由肖贵荣向教委等政府相关部门办理投资举办权益转让变更手续，当日京安公司向肖贵荣指定账户支付2000万元。肖贵荣负责于2007年8月1日前将学校整体移交，合同签订以后，肖贵荣于2007年5月8日将学校的房屋腾空，京安公司负责在8月1日前向肖贵荣支付总价款中扣除审计报告确定的学校负债。交接安排第4条约定：待审计结果出来后，双方签字认可，京安公司即日向肖贵荣支付1000万元，审计及确认工作在第一笔付款后20日完成。上述协议签订后，肖贵荣向海淀区教委递交了举办者变更的申请。2007年7月20日，海淀区教委批复同意肖贵荣不再担任举办者，仕尚中学举办者由京安公司担任。京安公司于2007年5月25日将第一笔转让款2000万元给付肖贵荣。2007年8月21日，肖贵荣与京安公司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对前期双方在履行转让协议中出现的问题及交付时间、付款方式等进行了重新约定：1、肖贵荣于2007年8月21日将仕尚中学1、2、3号教学楼、6、8、9号学生宿舍、5号教师公寓、11号食堂、12号体育馆、13号游泳馆（除公寓20套、底商25间于2007年8月31日前搬空并交接给京安公司）及配套附属设施全部资产交给京安公司，并与京安公司办理交接手续。2、京安公司于2007年8月21日支付肖贵荣1000万元。3、京安公司于2007年8月29日支付肖贵荣2000万元。4、其余京安公司应付肖贵荣的款项于双方委托的审计事务所签订本《补充协议》20日内出具审计报告，并经双方确认后支付。5、本《补充协议》与双方签订的转让协议、交接安排等协议有不一致或不符之处，以本《补充协议》约定为准。6、关于仕尚中学对外应支付的债务应由肖贵荣确认之后方可支付，否则不予认可。《补充协议》签订后，京安公司于2007年8月21日向肖贵荣支付转让费1000万元，肖贵荣于2007年8月31日将仕尚中学整体全部移交给京安公司，京安公司未按照《补充协议》约定向肖贵荣支付剩余的2000万元。2007年9月10日，北京中环阳光会计师事务所出具审计报告，该报告记载：因贵校提供的2000年1月1日至2004年12月31日期间的凭证、账册不齐全，无法实施替代审计程序，以对2005年度的期初数进行确认。审计意见：由于上述审计范围受到限制可能产生的影响非常重大和广泛，我们无法对仕尚中学财务报表发表意见。《补充协议》签订后，双方亦未按照《补充协议》的约定委托审计事务所在签订《补充协议》20日内出具审计报告。京安公司接管仕尚中学后，向肖贵荣总计付款31569585元，双方对此均予确认。另查明，仕尚中学章程中并无举办者可以取得合理回报的相关内容。经一审法院询问，京安公司及仕尚中学称，仕尚中学因办学许可证过期，已经停止开办。仕尚中学因欠款，房产被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拍卖、变卖，但均未成交。经一审法院询问，肖贵荣称其在本案中主张的举办者权益包括举办者的变更和债权的转让。债权的转让指肖贵荣向仕尚中学的投入，形成了对仕尚中学的债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1.8亿元即为该部分债权。京安公司认可双方之间的举办者变更，但对肖贵荣所称的肖贵荣的投入形成对仕尚中学的债权不予认可。一审法院认为：仕尚中学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设立的民办学校，属于公益性事业。本案系肖贵荣与京安公司之间因举办者变更产生的纠纷，故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肖贵荣称其转让的举办者权益包括举办者的变更和债权的转让。债权的转让指肖贵荣向仕尚中学的投入，形成了对仕尚中学的债权，即合同中约定的1.8亿元转让款。京安公司认可仕尚中学举办者的变更，但称肖贵荣要求京安公司支付上述转让款项于法无据。一审法院认为，仕尚中学作为公益性质的民办学校，属于非营利性单位，其对举办者投入学校的资产、国有资产、受赠的财产以及办学积累，依法享有法人财产权。仕尚中学存续期间，所有资产亦应当由学校依法管理和使用。肖贵荣在仕尚中学财务未进行清算且学校资质尚存的情况下，向京安公司主张变更学校举办权款项，既无法律依据，也无事实依据，其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判决：驳回肖贵荣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从学校的性质上看，仕尚中学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设立的民办学校。本案中，肖贵荣与京安公司因仕尚中学举办者变更发生纠纷，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而非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在诉讼中，肖贵荣称投资举办权益中包含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仕尚中学的举办权，另一部分是肖贵荣向仕尚中学的投入所形成的对仕尚中学的债权。2003年9月1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三条规定：“民办教育事业属于公益性事业，是社会主义教育事业的组成部分。”第三十五条规定：“民办学校对举办者投入民办学校的资产、国有资产、受赠的财产以及办学积累，享有法人财产权。”也就是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首先确定了民办教育的公益性的属性，其次确认了对于举办者投入到学校的资产由学校享有法人财产权，即肖贵荣对仕尚中学投入的资产是由仕尚中学享有财产权的。从学校的会计制度上看，仕尚中学属于民办非企业单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财政部的规定，学校会计制度执行《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民间非营利组织会计制度》第二条规定：“本制度适用于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依法成立的各类民间非营利组织（简称非营利组织，下同），包括社会团体、基金会和民办非企业单位。这些非营利组织应符合以下三个条件：（一）不以营利为目的；（二）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因为出资而拥有非营利组织的所有权；收支结余不得向出资者分配；（三）非营利组织一旦进行清算，清算后的剩余财产应按规定继续用于社会公益事业。”从学校的章程上看，仕尚中学的章程中也没有举办者可以取得合理回报的内容。综上所述，仕尚中学作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设立的民办学校，属于公益性事业。肖贵荣在仕尚中学尚未清算的情况下，向京安公司主张其向仕尚中学的投入形成的债权，没有法律依据，其诉讼请求不应得到支持。肖贵荣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五十八万五千五百零五元六角，由肖贵荣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容 红审判员 魏 欣审判员 杨绍煜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岳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