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皖10民终54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河，男，1964年10月31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晓华，安徽一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樟泉，安徽一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黄山昱城支行，住所地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昱城路60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41000713945135B。 负责人：胡剑，该支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希，该支行员工。 上诉人黄河与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黄山昱城支行（以下简称农行昱城支行）储蓄存款合同纠纷一案，双方均不服安徽省黄山市屯溪区人民法院（2019）皖1002民初12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黄河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农行昱城支行向黄河支付存款本金13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10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农行昱城支行承担。 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黄河承担40%的次要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首先，黄河并未盲目地追求高息，从而丧失对存款行为的基本判断。其次黄河从交付存款到获得无折存款过程中，没有任何过错。再次，黄河将存单交给汪东红、郝丽娟以自身名义开办银行卡交给汪东红使用均不可能造成13万元丢失。最后，从法院审理的其他同类案件来看，一审法院加重了黄河的责任比例，显失公平公正。2.案涉存款丢失的原因在农行昱城支行，农行昱城支行应承担全部责任。首先，农行昱城支行的员工汪东红利用职务之便，非法占有黄河的存款。其次，农行昱城支行的员工存在违规操作，而农行昱城支行未进行制止。3.一审判决以汪东红支付的3900元利息来折抵农行昱城支行应当支付的本金，于法无据。汪东红向黄河支付利息与本案不存在关联性。 农行昱城支行辩称，黄河的13万元存款被转走的最重要原因在于黄河的妻子郝丽娟自行将存折交付给了汪东红，且未妥善保管好密码，以致造成了相应的损失。农行昱城支行作为金融机构本就承担着要为储户无条件兑付的义务，也就是说在存折是真实密码且正确以及没有挂失的情况下，对于取款人的取款需求，农行昱城支行是必须要为其进行办理的。 农行昱城支行上诉请求：1.请求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改判农行昱城支行无须支付黄河75660元存款及其利息。2.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黄河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黄河主张的案涉存款就是刑事判决认定汪东红集资诈骗的款项，且已被汪东红非法占有，黄河的损失应当通过刑事追赃途径解决。2.一审判决认定农行昱城支行承担60%的赔偿责任，有失公允。生效刑事判决已认定汪东红构成集资诈骗罪，农行昱城支行作为金融机构，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对自己的经营范围、存贷款利率、理财产品的收益率及期限等相关信息，均已进行了公示，并不存在所谓的内部高息理财产品。黄河作为一个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明知银行没有这么高的理财产品，却还是追逐高额利息，由妻子郝丽娟代理开户并设立存折凭密码支取后，主动将案涉存折交付给汪东红，又未妥善保管好密码，其应当对造成的损失承担主要责任。 黄河辩称，1.关于本案是否属于追赃的问题。黄河与农行昱城支行的存款合同已经成立并且是合法有效的，至于事后被汪东红以犯罪方式转出，并不影响双方关系的成立以及履行，那么黄河可以依据储蓄凭证要求农行昱城支行兑付存款，双方属于合同关系。2.关于双方责任的问题。农行昱城支行不仅要承担主要责任，甚至还应当承担全部或者是99%的责任。因为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公报案例中，类似的因为银行管理漏洞操作问题，导致储户存款的损失，银行应当承担的是全部或者是近乎全责的责任。 黄河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农行昱城支行支付黄河存款13万元及利息（利息自2014年10月2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算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暂算至2019年3月20日利息为2011.1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农行昱城支行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郝丽娟系黄河的配偶。汪东红系分理处的大堂经理，也系郝丽娟的弟媳妇。2014年上半年起，汪东红即一直和郝丽娟说其在银行有存款业务，希望郝丽娟帮她存点钱到前园路分理处，并称可以帮郝丽娟进行理财，每月利息一分。2014年10月20日，郝丽娟婆婆柴月英在农行阜前分理处有一笔13万元的理财型存款到期，该笔款项由郝丽娟一直管理，于是郝丽娟便决定将该笔到期的13万元存入汪东红所在的前园路分理处。2014年10月21日，郝丽娟在前园路分理处柜面上将柴月英的13万元取出，分理处对郝丽娟提交的黄河身份证进行了联网核查，为黄河在分理处开立了12×××08的个人结算账户，同时存入现金1元激活账户。申请书载明支取方式为凭密码。之后郝丽娟通过转存方式将13万元存入黄河的上述账户。当日，分理处向郝丽娟出具了存折。在公安部门询问笔录中，郝丽娟称在办理完存款手续后，汪东红过来要郝丽娟将存折交给她以便帮忙理财，并称很多人都将存折给她进行理财的，郝丽娟看见很多汪东红持有的存折后，出于信任即将存折交给了汪东红。郝丽娟称未将密码告知汪东红。另郝丽娟还持有一张无折存款回单。回单载明账号12×××08，交易时间2014年10月21日，交易金额13万元，摘要为转账存款，并在回单上加盖了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黄山前园路分理处业务办讫章。嗣后，黄河12×××08账户于2014年10月24日现金支取36000元；2014年10月27日转账汇入郝丽娟62×××77账户94000元。郝丽娟在公安部门询问笔录中陈述，2014年10月24日现金支取36000元及2014年10月27日转账汇入郝丽娟62×××77账户94000元，均不是其与黄河办理。账号为62×××77的银行卡也系2014年10月21日汪东红让其帮忙办理，密码系汪东红设置，郝丽娟在办理后已将该银行卡交给汪东红。 另查明，2018年6月11日，汪东红因犯集资诈骗罪被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刑事判决查明，汪东红系分理处原大堂经理，任职期间为朋友孙素琴管理黄山顺达旅行社有限公司在该行的对公账户。从2007年底开始，汪东红利用该对公账户累计资金的时间差，挪用该对公账户资金用于购买基金，导致亏损。为偿还挪用的资金，汪东红开始高息向他人借款。随着高息借款越来越多，资金漏洞越来越大，汪东红又利用其在银行工作的便利条件，编造完成银行揽储任务、高息理财、高息为他人做“过桥”业务等借口，向不特定人集资借款，并以后面借款偿还前期借款的利息和本金。汪东红还私自使用部分借款人或其近亲属的身份证在银行私自开立活期存折，并私自设置密码，随后让借款人将钱款汇入此类账户，并将无折存款回单交给借款人，让借款人误以为将钱存入银行，骗取借款人信任。随后，汪东红将其掌控的私自开立的活期存折中的钱款转账或直接提现，用于归还他人的借款。至案发时，汪东红实际从30名被害人处集资诈骗1722.9774万元。其中，2014年10月21日，汪东红以月息1分的揽储任务向郝丽娟集资借款13万元，除归还0.39万元，其余12.61万元被其非法据为己有。 汪东红供述，在2013年下半年，其以银行有高收益的理财产品或银行内部有贷款过桥业务为由，利用银行有无折存款这种方式来操作。其让他们在柜台上办一张农行卡，再用其本人和他们的身份证在隔壁柜台上代办一张活期存折，并代为设定取款密码，接着其让他们把钱存到这张农行卡上，其回办公室帮他们填写了一张存款单，存款的账户是其代开的活期存折账户，然后其将存款单交给他们，让他们将农行卡上的存款转到活期存折账户上，柜员就会给他们一张无折存款回单，回单上写明了存款的时间、金额及账户信息，并盖了农行的业务章，当时他们本人不知道这个户头有一个活期存折，最后其再将无折存款账户上的钱转入其控制的账户上，用于支付之前借款本金和利息。其以无折存款回单方式将吴莲子、王朝霞、吕锡莉、胡晓安、邵玲玲、詹冬梅、曹树林、胡来好、魏中友、程一、郝丽娜、王淑荣、李美兰、孙素琴、汪小勇、吴小妹、程丽萍、吴建海、郝丽娟等存入无折存款账户的钱转走，基本上是转到方静、郝丽娟、汪海峰、郝运、曹霞等人的农行账户。 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认定汪东红采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手段，以“拆东墙补西墙”、“借新还旧”的方法集资，明知没有归还能力而大量骗取资金，并造成巨额募集资金无法返还的严重后果，汪东红的行为构成集资诈骗罪。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之一农行昱城支行是否应当承担兑付存款本息的民事责任。依据郝丽娟的陈述，并结合汪东红的刑事判决查明的事实，郝丽娟真实意思表示是将款项以黄河名义存入银行，并通过汪东红的运作以获取高额利息，但汪东红通过保管的存折将黄河存入的款项转至其控制账户或提现，从而非法占有涉案款项。上述事实有双方提交的证据、郝丽娟的陈述为证，并与汪东红的供述相吻合。虽然郝丽娟是在汪东红通过编造存款有高息回报诱骗的情形下将案涉款项存入银行，其已就案涉款项报案，并作为汪东红集资诈骗犯罪数额，但黄河持有的无折存款回单载明的各要素均符合中国农业银行存款业务流程规定，且农行昱城支行对黄河存入13万元存款的事实不持异议，黄河与农行昱城支行之间的关系从银行接受黄河的存款并交付无折存款回单之时起即告成立。汪东红非法占有案涉款项构成犯罪，并不影响黄河与农行昱城支行之间储蓄存款合同的合法有效，黄河起诉的13万元存款与刑事判决认定郝丽娟被骗款项中的13万元虽有关联，但不是同一法律关系。农行昱城支行无证据证明黄河名下账户12×××08所取现及转取的13万元款项是黄河或郝丽娟自行办理的，农行昱城支行也无证据证明黄河持有的无折存款回单系伪造或变造的瑕疵储蓄存款凭证。因此，农行昱城支行的抗辩意见，不予支持，并认定黄河与农行昱城支行之间储蓄合同存款关系成立，黄河有权要求金融机构兑付款项。 本案争议焦点之二案涉存款的责任如何划分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规定，商业银行应当保障存款人的合法权益不受任何单位和个人的侵犯。银行对客户存款具有安全保障的法定义务。在银行与客户办理业务过程中，银行工作人员代表银行应该更加严格地遵守工作流程和操作规范。本案中，汪东红作为分理处大堂经理以帮助理财为由，私自持有大量客户的存折，非法控制支配客户账户内的资金。这些严重违规的事实，直接引发本案诉讼。汪东红在农行昱城支行工作期间，利用其工作身份，编造高息理财的谎言，诱使郝丽娟将案涉款项存入农行昱城支行，并通过其在银行工作的便利条件，非法占有案涉款项，导致案涉款项损失。以上事实能够证明农行昱城支行在对客户存款负有严格安全保障义务下，没有尽到严格内部管理的义务，致使内部管理出现漏洞，没有尽到最大的注意和风险提示义务，认定农行昱城支行应对造成的案涉存款损失承担主要责任，具体承担责任比例，根据本案案情认定为60%。 黄河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存款时，出于追求高收益利益驱使，无视银行网点公布相应产品的收益，降低了风险防范意识，放松了其自身资金安全的注意义务，导致其在存款后被汪东红占有的后果。一方面，黄河作为存款人，其代理人郝丽娟在办理完存款手续后，自愿将存折交与汪东红，本身即存在疏于风险防范意识的过错。虽然其称未告知汪东红密码，但由于该存折对应账户存款的支取方式为凭密码支取，按照常理不知道密码无法支取存款，且汪东红系郝丽娟弟媳妇，故不能完全排除郝丽娟在将存折交与汪东红进行理财时，郝丽娟已告知汪东红存折密码。另一方面，郝丽娟在存款当日还应汪东红要求，以郝丽娟户名开办了一张银行卡，并将银行卡交给汪东红设置密码及使用，客观上也构成汪东红利用职务之便占有黄河存款的便利，并导致农行昱城支行拒绝兑付存款的原因之一，根据上述情况，认定黄河应承担次要责任，具体承担责任比例认定为40%。 对于黄河诉请的利息及利息起算时间问题，汪东红虽向郝丽娟承诺了高息，但实际仅支付了3900元，因无证据证明黄河及郝丽娟与汪东红个人之间就涉案款项存在借贷关系及其他债权债务关系，郝丽娟从汪东红处就涉案存款获取的3900元利息，没有合法依据，该款项应在农行昱城支行返还存款本金时予以扣除。至于利息起算，应从存款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付存款利息，计付利息的存款基数按各自责任确定。 综上所述，对黄河的诉讼请求予以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一、农行昱城支行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黄河给付75660元【（13万元-3900元）*60%）】存款，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活期存款利率计付上述存款自2014年10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二、驳回黄河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470元，由黄河负担588元，农行昱城支行负担882元。 二审期间，黄河向本院提交了一份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再174号案例，证明在此类储蓄纠纷中银行因管理漏洞导致的储户损失，应当承担全部或者接近全责的责任，这是2017年8月份最高人民法院公报的案例，对人民法院审判有宣示和指导意义。 农行昱城支行质证意见：真实性、合法性无异议，对于关联性有异议。该案例案情与本案案情不相同，区别较大。 黄河反质证意见：该公报案例与本案实际上是类似的，都是储户和银行各有过错。该案例法院基于银行的主导作用，判决银行全责或者是接近全责的责任，体现了对于自然人处于弱势地位的考量。那么应当在类似案件审理中关于责任认定方面进行参照。 本院认证意见：与本案无关联性。 双方所举其他证据与一审相同，相对方质证意见也同于一审。 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郝丽娟以黄河名义将13万元存入农行昱城支行，黄河与农行昱城支行之间储蓄合同存款关系成立，黄河有权要求金融机构兑付款项，但该款被农行昱城支行工作人员汪东红非法占有，导致案涉款项损失。农行昱城支行作为金融机构在对客户存款负有严格安全保障义务下，没有尽到严格内部管理的义务，致使内部管理出现漏洞，没有尽到最大的注意和风险提示义务；存款人黄河的代理人郝丽娟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在办理完存款手续后，将该13万元存折交与汪东红，存在疏于风险防范意识的过错。由于该存折对应账户存款的支取方式为凭密码支取，且汪东红系郝丽娟弟媳妇，故不能排除郝丽娟已将存折密码告知汪东红。另一方面，郝丽娟在存款当日还应汪东红要求，以郝丽娟户名开办了一张银行卡，并将银行卡交给汪东红设置密码及使用，客观上也构成汪东红利用职务之便占有黄河存款的便利。一审法院根据双方的过错程度认定各自承担的责任比例并无不当。因无证据证明黄河及郝丽娟与汪东红个人之间就涉案款项存在借贷关系及其他债权债务关系，一审法院将郝丽娟从汪东红处就涉案存款获取的3900元利息在农行昱城支行返还存款本金时予以扣除，并无不当。农行昱城支行认为案涉存款系汪东红集资诈骗的款项，黄河应当通过刑事追赃途径解决，但黄河提起本案诉讼是基于其与农行昱城支行之间的储蓄存款合同关系，其诉请由农行昱城支行支付储蓄存款及利息，并非作为刑事案件被害人向刑事案件被告人主张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故黄河有权提起本案诉讼。综上，黄河和农行昱城支行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851元，由黄河负担1159元，由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黄山昱城支行负担1692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黄 征 审判员 戴英杰 审判员 余淑媛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陈虹 书记员应超秀 附相关法律规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