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津03知民初450号之二复议申请人：湖南安悦网络信息有限公司，住所地长沙高新开发区尖山路39号长沙中电软件园一期10栋501室501M-4号。法定代表人：罗志恒，执行董事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姜磊，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傅波，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高新区高新南一路飞亚达大厦5-10楼。法定代表人：马化腾，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荷舒，北京允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乔晶，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腾讯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住所地深圳市南山区高新科技中一路腾讯大厦35层。法定代表人：马化腾，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丹丹，北京允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袁燕翔，该公司员工。被申请人：腾讯数码（天津）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开发区信环南街9号。法定代表人：卢山，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荷舒，北京允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蒋苔，该公司员工。复议申请人湖南安悦网络信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湖南安悦公司）与被申请人深圳市腾讯计算机系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讯计算机公司）、腾讯科技（深圳）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讯科技公司）、腾讯数码(天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腾讯数码公司）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本院于2019年8月14日作出(2019)津03知民初450号行为保全民事裁定。湖南安悦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复议申请。湖南安悦公司复议称，请求撤销(2019)津03知民初450号行为保全民事裁定。事实与理由：一、复议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不存在竞争关系。1.双方产品不存在竞合。本案诉争的两款产品，分别是复议申请人旗下的种子视频和腾讯名下的微信。种子视频是为公众提供各类视频节目的平台软件，而微信是为熟人之间提供即时通讯的平台工具，两者产品类型完全不同，互相之间不存在竞争或重合关系。至于行为保全裁定提到的因微信中存在视频等播放内容或有微视，据此认为微信也是一款提供视频服务的产品，复议申请人认为是不能成立的。微信产品的主打功能，只是即时通讯和社交，并不包括提供视频。在微信中存在视频播放服务，只是微信这款产品的一项附属且非独立功能，并不能影响到微信的产品类型。举一个例子，墙壁也往往可以用来写字，但是与黑板完全是两回事，卖黑板的也不可以据此起诉卖墙壁的不正当竞争。对于微信而言，也是如此。用户使用微信，主要是用来进行即时通讯和社交，并不是用以观看视频的。同时，在微信这款产品中，没有任何独立的视频功能板块。因此，仅仅以微信中存在可以观看视频的内容，就判定微信也提供了视频服务，不能成立。判断一项产品的类型，应以该项产品的主要功能为依据，如果可以随意扩大判断依据，则世界上绝大多数产品都将是同类产品，都存在交叉和重复，这显然是不能成立的。2.复议申请人没有占用微信的资源，不存在“搭便车”行为。第一，诉讼主体错误。分享种子视频软件到微信的行为，并不是复议申请人作出的，而是用户自行作出的。用户在观看种子视频过程中，喜欢种子视频，将内容分享到微信中，这些行为都是用户自身的自发性行为，与复议申请人无关。腾讯不去告用户，却反过来告复议申请人，属于告错对象，主体错误。而裁定对复议申请人作出保全裁定，也属于保全对象错误。第二，微信中的用户资源，属于用户所有，不属于腾讯所有。从技术角度而言，微信只是一个软件平台，供用户之间即时通讯之用，本质上和移动、联通等通讯公司所开发的通讯平台并无差异。只不过前者是基于互联网技术开发的软件平台，后者是基于通信技术开发的通讯平台。对于移动、联通等通讯平台而言，没有人会认为你手机中保存的他人电话号码是移动、联通公司所有的资源；也没有人会认为如果你给别人手机短信上发了一条产品信息，移动或联通公司会认为你利用了他们的资源，并可能告你不正当竞争。对于微信而言，也是如此。对于在微信平台注册的一个账户(或称微信号)而言，本质上和你在移动或联通公司所注册的手机号一样，都是虚拟的，背后所对应的这个人才是实质的人脉资源。这个人脉资源，不归腾讯所有，而是归处在社会中的某一个特定的人所有。离开了这个特定的人，即便你知道了对方的电话号码或微信号，对于对方而言，你发送的任何信息，也只不过是来自于一个陌生人的垃圾或骚扰信息而已。同时，如果司法判定，这些人脉资源都归腾讯所有的话，假设某一天，腾讯将其业务扩展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通过微信聊任何产品，否则就可能会被腾讯告不正当竞争。这种情景，不但可笑，也十分可怖。司法不仅是对个案的审理，也会对社会整体造成实质性影响。因此，复议申请人认为，原裁定认为复议申请人利用了腾讯的资源，进而较大可能构成不正当竞争，是不能成立的，也会对社会造成负面影响。二、复议申请人设置种子视频分享到微信的链接功能，是被微信的技术端口所允许和支持的，微信现在起诉不正当竞争，属于利用垄断地位，店大欺客，选择性打击，其行为本身不具有正当性。从技术角度而言，微信本身允许其他软件，通过设置链接将其产品分享到微信中。事实上，通过开放式的平台，微信吸引了用户和流量，促进了微信的快速增长，保持了微信的用户粘度。因此，复议申请人通过设置分享链接的方式，供用户将种子视频分享到微信中，是微信允许的，完全没有任何不当，也不应当构成不正当竞争。2.关于裁定提到的复议申请人违反《微信开放平台开发者服务协议》第2.6.4条约定的事宜，属于混淆了合同纠纷和反不正当竞争纠纷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本案是反不正当竞争纠纷，是基于经营者在经营活动中，因存在扰乱竞争秩序的行为而产生的纠纷，不是因为双方未履行合同约定而产生的纠纷。如果腾讯认为复议申请人违反前述协议约定，则应以合同纠纷起诉，不应以不正当竞争为由起诉。原裁定没有区分这两种不同法律关系，以复议申请人违约为由，认定存在不正当竞争的较大可能性，属于混淆不同法律关系，应予以纠正。3.即便属于合同纠纷，微信的该条协议约定，也属于格式条款，属于利用自身垄断地位，无限加重相对方责任，减轻自身责任的条款，应归于无效。前述条款中约定，相对方不得奖励用户，并将通过奖励用户分享链接的行为，归到了“诱导”用户的范畴，属于典型的利用自身垄断地位，给所有相对方设定文字陷阱，并加重相对方责任的行为。给用户奖励，既不违法，也不违反商业道德，腾讯凭什么去禁止呢？如果腾讯禁止的是涉黄、涉赌、强制、胁迫等行为，由于这些行为违反法律规定，复议申请人尚可以理解，但对于禁止相对方奖励自身用户的行为，既不违法，与腾讯也并无关系，腾讯禁止的依据是什么呢？只能说，这是腾讯在利用自身垄断地位，强迫相对方签订霸王条款，接受不公平条款的行为，其行为本身不具有正当性。三、微信从技术角度开放平台，但却又在无法察觉的在线协议中，隐藏霸王条款，对相对方作出种种限制，并按照自身喜好进行选择性打击，属于明显的利用垄断地位，排除、限制竞争，不应当得到支持。综上，复议申请人认为本案“不正当竞争纠纷”缺乏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在此错误基础之上的行为保全裁定自然不符合法律规定。故依法提起复议，申请法院依法撤销行为保全裁定。本院经审查认为，一、复议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存在竞争关系。首先，双方当事人均为从事互联网服务经营的市场主体，双方经营的产品和服务在功能内容和消费群体存在交叉重合，同时双方之间存在流量竞争以及用户注意力的竞争。在互联网时代，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竞争关系的认定，应以是否存在对市场资源进行争夺来考查。在互联网经营活动中，行业分工细化、业务交叉重合的情况普遍，对竞争关系的理解不应限定为某特定细分领域内的同业竞争关系，而应着重从是否存在竞争利益角度出发进行考察。竞争利益主要体现为对客户群体、交易机会等市场资源的争夺中存在的利益。只要经营者的行为对其他经营者的经营利益具有造成损害的可能性，且经营者因损害行为而获得现实或潜在的竞争利益，则可以认定二者具有竞争关系。具体到本案，被申请人提供的微信平台系基于熟人关系的社交平台，同时拥有即时通讯、公众平台、小程序、开放平台等产品服务形态，其中包括在微信平台上为用户提供视频服务，因此与种子视频提供的服务存在交叉重合，具有直接竞争关系；即便不考虑微信平台上提供的视频服务，而仅将微信产品作为一款互联网社交产品，由于种子视频也同属于互联网产品，相互之间必然存在流量竞争以及用户注意力的竞争，因此当然具有竞争关系；而且，由于复议申请人被诉竞争行为，即通过利益诱惑，诱导用户向微信中传播、扩散种子视频相关内容并采用技术手段对抗微信平台管理措施的行为，已造成微信平台内持续充斥大量种子视频的相关营销内容，一方面严重破坏微信平台生态、损害微信商誉并加重微信治理负担，另一方面显著提高种子视频的用户流量和活跃度，双方的竞争利益明显存在此消彼长的关系，据此可以认定双方存在反不正当竞争法意义上的竞争关系。其次，复议申请人的种子视频诱导分享内容向微信中的传播、扩散，是种子视频设置了“诱导”、“指引”、“影响”用户选择的功能，实质代替了用户选择。具体来看，种子视频“邀请收徒”等任务，以诱导性表述诱导用户通过微信传播、扩散种子视频相关内容链接以获取相应设置的红包奖励等利益，其利益诱导与用户的分享行为之间具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换言之，如果不是红包、金币等利益的诱惑，用户不会大量分享相关内容至微信中。种子视频中的多个按钮是在未向用户明示通过微信分享的情况下，直接跳转进入微信分享，事实上在其产品逻辑设计上直接地代替用户做出导向微信的选择。在微信平台封禁种子视频所使用的部分诱导分享域名后，复议申请人主动通过变换域名进行技术对抗持续实施被诉竞争行为。而用户无法实现域名对抗的行为，用户所分享的种子视频相关链接及链接中使用的域名均由种子视频自动生成。最后，复议申请人利用微信核心竞争资源为其自身谋取竞争优势，而非用户的人脉资源，属于不正当的搭便车行为。本案中，复议申请人搭便车行为所涉及的并非是用户的人脉资源，而是微信平台的海量用户群体及关系网络、便捷高效的即时通讯服务等核心竞争资源。本案中涉及的是微信用户建立的强大社会关系网络以及依托该网络的强大的扩散、传播功能，上述内容是微信平台的核心竞争力，是腾讯公司经过多年的诚信经营和大量投入而获得的竞争优势和商业利益，属于应受法律保护的法益。复议申请人在“邀请收徒”、“红包视频”、“晒晒收入”等活动和设置中，反复以利益诱导用户将种子视频相关内容直接导入微信平台大量传播，意图搭便车利用微信平台的前述核心竞争资源，增加种子视频的传播量、下载量和用户活跃度，为自身谋取市场竞争优势，构成了不正当竞争。二、被诉竞争行为不属于正常使用微信链接功能的行为，损害了被申请人合法权益，构成不正当竞争。首先，被诉竞争行为属于超出合同约束范围的侵权行为。复议申请人实施的被诉竞争行为属于微信平台所明示禁止的诱导分享行为，严重破坏了微信平台生态。被申请人为维护微信平台环境，对相关行为采取相应管理措施予以制止，并无不当。复议申请人通过多域名变换等技术对抗方式持续实施诱导分享，严重加重了被申请人的经营负担。被诉竞争行为非建立在双方的合同关系上，复议申请人对于微信平台禁止诱导分享等行为的相关协议和规范的内容知晓，其不仅利诱用户向微信平台大量传播诱导分享内容，更在其用于诱导分享的域名被封禁后，不断变换更多域名来进行技术对抗，主观恶意明显。虽然作为微信平台管理者的被申请人与微信平台经营者的复议申请人之间存在合同关系，但是在复议申请人实施被诉竞争行为损害被申请人商业利益和竞争优势的情况下，被申请人选择以不正当竞争的方式主张责任，未违反法律规定。其次，被诉竞争行为属于损害被申请人商业利益和竞争优势的不正当竞争行为。本案行为保全请求的实质是要求复议申请人停止通过域名对抗方式持续实施诱导用户通过微信传播、扩散种子视频相关内容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并不影响复议申请人对其自身用户的正常奖励机制。被诉竞争行为中非正常的奖励用户行为，实质是以红包、金币诱导利用用户在微信中为种子视频进行广告推销。被申请人在长期经营活动中，致力于追求和维护微信平台内的安全、纯净和去商业化干扰的生态环境。而复议申请人实施的被诉竞争行为使得大量垃圾、违规信息充斥在微信平台中，严重影响微信用户的使用体验，破坏了被申请人微信产品的形象和声誉，且其技术对抗已经给微信平台管理造成额外的沉重负担，违反商业道德，具有不正当性和可责性。三、《微信开放平台开发者服务协议》系微信平台管理者与微信平台经营者自愿、合法签订的有效协议，微信平台经营者应当自觉履行协议。复议申请人作为微信平台经营者对其内容完全明知，在履行协议过程中实施被诉竞争行为违反了该协议约定，违约行为已造成被申请人损失，其应当及时纠正违约行为，诚实守信继续按照约定履行该协议，并应当承担相应的责任。复议申请人在明知违约的情况下，仍主张被申请人在上述协议中隐藏霸王条款、对其作出限制，有失诚实信用，且其未能提供证据证实，本院对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湖南安悦网络信息有限公司的复议请求。本裁定立即开始执行。审判长 裴 然审判员 王颖鑫审判员 刘雪峰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一日法官助理庞海龙书记员张梦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