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19）粤06民终1085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敏明，男，1980年3月10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竺睿，广东立复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志娟，广东立复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东南纺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罗仲高，该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广东华璟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欧阳娟芬，广东华璟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甘湘鹉，男，1975年10月12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进庆，男，1961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为樟，广东龙浩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邓境玉，广东龙浩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潘宏海，男，1981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国贤，男，1977年2月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吴文英，广东金舵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谢智东，男，1976年6月3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禅城区。上诉人张敏明因与被上诉人广东南纺融资担保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南纺公司）、甘湘鹉、陈进庆、潘宏海、陈国贤、谢智东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6747-3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张敏明上诉请求：撤销（2016）粤0605民初6747-3号民事裁定书，指令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对本案继续审理。事实与理由：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以“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为由裁定驳回起诉，于法无据，应予撤销。一、在刑民交叉案件中，行为人被刑事判决认定为犯罪的，不影响被害人通过民事途径向民事责任主体主张民事权利。（一）张敏明诉南纺公司、甘湘鹉等人一案，被告并非甘湘鹉一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三条规定：“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以该单位的名义对外签订经济合同，将取得的财物部分或全部占为己有构成犯罪的，除依法追究行为人的刑事责任外，该单位对行为人因签订、履行该经济合同造成的后果，依法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第五条第二款规定：“行为人私刻单位公章或者擅自使用单位公章、业务介绍信、盖有公章的空白合同书以签订经济合同的方法进行的犯罪行为，单位有明显过错，且该过错行为与被害人的经济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的，单位对该犯罪行为所造成的经济损失，依法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甘湘鹉作为南纺公司的总经理，其构成合同诈骗罪，不应影响被害人张敏明通过民事途径追究南纺公司及其他责任主体的民事赔偿责任。（二）《借款合同》签订主体系张敏明与南纺公司、甘湘鹉，属于甘湘鹉“以该单位名义”的对外行为，张敏明依据上述法律规定提起民事诉讼，法院应当受理并作为民事案件审理。二、一审法院认为刑事案件已经认定甘湘鹉为合同诈骗罪，并判决继续向甘湘鹉追缴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给张敏明，据此裁定驳回起诉，该处理没有法律依据。在同类判例中，针对该问题，最高人民法院通过（2017）最高法民申1914号民事裁定对自己的观点进行了阐述：“刑事案件与民事案件在价值取向、保护法益、责任形式、证明标准、举证责任承担等方面均存在不同。因同一法律事实分别产生刑事法律关系和民事法律关系的，构成刑事责任和民事责任的聚合，刑事责任的承担并不能否定民事责任的承担。刑事案件没有执行终结也并不影响民事案件的受理和审理。为避免民事权利人（同时为刑事被害人）双重受偿，可在执行中对于刑事追赃与民事责任，根据实体责任的认定进行综合处理。因此，刑事案件未执行终结并不意味着民事案件不能受理。由于刑事案件和民事案件审理的法律关系和救济的法益不同，本案所涉刑事判决书认定远大公司实际损失的标准和依据与本案一二审法院认定的标准和依据存在不同，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和客观事实。……”故甘湘鹉的刑事追赃不影响张敏明对南纺公司、甘湘鹉、陈进庆、潘宏海、陈国贤、谢智东基于借款合同纠纷提起诉讼。况且，刑事判决认定甘湘鹉对张敏明的诈骗数额为2142.2万元，而民事案件中张敏明的起诉金额包括借款本金、利息、诉讼费、保全费，主张的款项金额多于刑事案件认定的诈骗金额，该部分金额只能通过民事诉讼进行追索，这也是客观事实。因此，本案刑事追赃与民事诉讼不应该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在保护被害人的合法权益方面应是相互补充的关系，在通过刑事追赃不能弥补被害人全部损失的情况下，应当给予被害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权利。三、一审法院认为张敏明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提起民事诉讼属于案由错误，据此驳回起诉，于法无据。（一）张敏明的起诉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的规定。（二）案由是一审法院确定的，当事人没有确定案由的权利和义务，原告只须“有具体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第三条第2款规定：“各级人民法院要正确认识民事案件案由的性质与功能，不得将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等同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零八条规定的受理条件，......。”第5款规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一审法院若认为案由错误，应当释明或依职权调整案由，但一审法院却据此驳回起诉，实在令人感觉有推诿审理之嫌。（三）通过查询最高人民法院公报公开的刑民交叉案件，刑民交叉案件的民事诉讼中，案由一般以案件本身所涉合同纠纷类型（即《合同法》分则确立的合同类型）作为民事诉讼的案由。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及其他人民法院的处理意见，张敏明起诉南纺公司等人所依据的基础法律关系就是借款合同法律关系，一审法院在立案时将案由确定为借款合同纠纷项下的民间借贷纠纷，合情合理，并无任何不妥。南纺公司辩称，南纺公司不同意张敏明的上诉请求，请求二审法院依法驳回其的全部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一、刑事被害人要求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民事起诉并非唯一或必经程序，一审法院以该案已进入刑事追赃程序，裁定驳回张敏明的起诉并无不当。（一）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已就甘湘鹉合同诈骗一案作出判决，并在裁判文书主文中载明，继续追缴其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张敏明等人，张敏明可以通过刑事追赃程序获得赔偿。2.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单独提起民事诉讼，人民法院均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第六十四条有关问题的批复》（法[2013]229号，以下简称《批复》）明确规定“......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3.若经过追缴或责令退赔后，被害人的损失仍然得不到弥补，被害人是否可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理论与实践中都还存在分歧。最高人民法院2000年12月颁布的《关于刑事附带民事诉讼范围问题的规定》规定：“经过追缴或者退赔仍不能弥补损失，被害人向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另行提起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可以受理。”然而，该《规定》已被2015年1月19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废止部分司法解释和司法解释性质文件（第十一批）的决定》废止。同时，2013年1月1日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139条只是规定，“被告人非法占有、处置被害人财产的，应当依法予以追缴或者责令退赔。被害人提起附带民事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追缴、退赔的情况，可以作为量刑情节考虑”，并未沿用《规定》可以单独提起民事诉讼的规定。《批复》也只是明确：被害人另行提起民事诉讼请求返还被非法占有、处置的财产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因此，该问题的处理，仍有分歧。4.刑事案件被害人可以直接申请人民法院强制执行，就同一损失再行向法院提起民事起诉，只会浪费司法资源和当事人成本。5.现有证据无法证明南纺公司存在明显过错，张敏明的经济损失与南纺公司无关。甘湘鹉并非南纺公司法定代表人，也未获得南纺公司授权，其伪造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与张敏明签订借款合同的行为不构成表见代理，法律后果应由甘湘鹉个人承担。二、本案甘湘鹉的行为构成合同诈骗罪与张敏明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南纺公司等人系基于同一事实，且刑事裁判文书已对案件的刑事部分与民事部分均作出了相应的裁判。根据2014年11月6日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刑事裁判涉财产部分执行的若干规定》（法释〔2014〕13号）相关规定，此类赃款追缴程序由人民法院执行。三、一审法院并未对本案起诉时的案由是否正确作出任何评价，也并非以案由错误为由驳回起诉，张敏明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一审法院起诉原本就是客观事实，一审法院驳回起诉非仅因案由问题。陈进庆辩称，一审裁定正确，张敏明上诉无理。张敏明起诉的民间借贷所涉的事实与甘湘鹉合同诈骗罪的事实属于同一事实，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已经作出生效判决确认张敏明在本案中起诉的款项通过刑事追赃程序处理，故张敏明对刑事案件确认的行为再提起民事诉讼，依法应当驳回起诉。潘宏海辩称，甘湘鹉冒用南纺公司名义（私刻南纺公司公章）向张敏明借款转至潘宏海账户，但最终这笔钱是给了南纺公司。当时，潘宏海与南纺公司有融资担保合同，潘宏海已经按照合同的约定还清所贷款项，但后来南纺公司说有四百万没有到账，潘宏海就去查看账户，发现甘湘鹉挪用了潘宏海归还给南纺公司的款项。后来拿到所有应诉材料才发现甘湘鹉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向张敏明借涉案款项，借到的钱还到潘宏海账户，潘宏海就把该款转给了南纺公司。陈国贤辩称，陈国贤不认识张敏明、甘湘鹉，对南海农商银行账户也不知情。张敏明主张与南纺公司、甘湘鹉等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并将陈国贤列为本案还款义务主体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的。本案案由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相关法律规定，主张成立借贷关系的，要证明存在双方借款合意，且出借了本金。本案已查明甘湘鹉以南纺公司需要调账为由，冒用陈国贤名义，假冒陈国贤签名，签名了1000万元的借款合同；也查明了甘湘鹉冒用南纺公司名义与张敏明签订五份借款合同，故张敏明与陈国贤之间不存在借贷的合意。其次，已查明陈国贤名下的南海农商银行账户由甘湘鹉控制使用，张敏明并未向陈国贤出借过款项。综上，陈国贤并非案涉借款的责任主体，张敏明向陈国贤主张权利于法无据。再次，案涉款项已经刑事生效确认处理完毕，一审裁定驳回张敏明的民事起诉正确，张敏明上诉主张指令继续审理缺乏法律依据。甘湘鹉、谢智东未作答辩。张敏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南纺公司、甘湘鹉、陈进庆、陈国贤、潘宏海、谢智东对张敏明提供的款项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偿还责任，本息暂计4809.224万元；2.诉讼费、保全费由南纺公司、甘湘鹉、陈进庆、陈国贤、潘宏海、谢智东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敏明于2015年12月14日以甘湘鹉合同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于2016年1月13日决定对甘湘鹉合同诈骗案立案侦查。广东省佛山市人民检察院指控甘湘鹉犯合同诈骗罪，于2016年12月26日向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粤06刑初132号《刑事判决书》，查明甘湘鹉于2015年7月至10月期间,利用担任南纺公司总经理的身份，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他人或南纺公司的名义，与被害人签订借款合同、担保合同，骗取被害人钱款，用于清偿个人债务，具体事实如下：1.2015年7月24日，甘湘鹉为偿还个人债务，以南纺公司需要融资为由，假冒南纺公司股东陈进庆的签名，冒用陈进庆的名义与潘仕泰、李杰环签订借款合同，向潘仕泰、李杰环借款1000万元，并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后甘湘鹉又以南纺公司需要“调账”为由，于2015年10月19日，假冒陈国贤的签名，冒用陈国贤的名义与潘仕泰、李杰环重新签订了1000万元借款合同，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为该笔借款提供担保，并指定潘仕泰、李杰环将该1000万元转入其控制、使用的陈国贤名下南海农商银行账户。2015年7月至2016年1月，甘湘鹉通过谢智东、唐剑萍银行账户向潘仕泰、李杰环指定的梁合意银行账户支付借款利息130万元。2.2015年9月12日、9月21日、9月28日、10月8日、10月13日，甘湘鹉为偿还个人债务，以南纺公司需要融资为由，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与张敏明分别签订5份借款合同，向张敏明借款共计2200万元，并向张敏明出具盖有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的收款收据。同年10月28日，甘湘鹉以南纺公司需要“调账”为由，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重新与张敏明签订了9月12日、9月21日、10月8日的3份借款合同。2015年9月至10月，甘湘鹉通过谢智东银行账户向张敏明支付借款利息57.8万元。综上，甘湘鹉共计骗取潘仕泰、李杰环、张敏明3012.20万元。据此，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决：一、甘湘鹉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二、继续向甘湘鹉追缴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给潘仕泰、李杰环、张敏明。该刑事判决已经发生法律效力。一审法院认为，张敏明以甘湘鹉合同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后又以民间借贷纠纷为由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就甘湘鹉合同诈骗一案已作出刑事判决，认定甘湘鹉使用伪造的南纺公司印章，冒用南纺公司的名义，与张敏明签订借款合同，骗取张敏明钱款，构成合同诈骗罪，判处甘湘鹉有期徒刑并继续向甘湘鹉追缴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给包括张敏明在内的被害人，该刑事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故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四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二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的规定，裁定：驳回张敏明的起诉。一审案件财产保全费5000元（张敏明已预交），由张敏明自行负担。对于张敏明已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41130.6元，在裁定发生法律效力后经张敏明申请，一审法院予以退还。本院认为，本案中张敏明除起诉甘湘鹉主张其返还借款本金及利息外，还将南纺公司、陈进庆、陈国贤、潘宏海、谢智东一并列为被告，主张南纺公司与张敏明签订借款合同，款项已转入南纺公司指定的潘宏海、陈国贤个人账户，又通过谢智东等多个过渡账户多次流转，最终进入南纺公司的股东陈进庆名下账户，南纺公司也出具收据确认收到款项。张敏明认为根据相关规定，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南纺公司、陈进庆、陈国贤、潘宏海、谢智东均应对借款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即应对张敏明的借款本息承担连带责任。甘湘鹉犯合同诈骗罪刑事判决虽认定甘湘鹉构成合同诈骗罪，并对其处以有期徒刑、罚金以及继续向其追缴违法所得，按比例发还给包括张敏明在内的受害人，但该刑事判决的责任主体与张敏明在本案主张的民事责任主体不相竞合，本案还涉及其他民事主体和其他民事法律关系，一审以本案不属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诉讼的范围为由，裁定驳回张敏明的起诉不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6）粤0605民初6747-3号民事裁定；二、本案指令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审理。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判长  钟学彬审判员  蔡成中审判员  禤 君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一日书记员  黄金红书记员  潘梓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