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民终710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上海胜通园林景观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南汇新城镇果园路128号106室-5。法定代表人：郁桂琴，执行董事。上诉人（原审被告）：沈军，男，1972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上述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鹏，上海融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史效广，男，1966年3月1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阜南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凤琴（系史效广妻子），住安徽省阜南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俊辉，上海市现代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上海胜通园林景观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胜通公司）、沈军因与被上诉人史效广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5民初7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同年8月14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沈军及上诉人胜通公司、沈军共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鹏律师，被上诉人史效广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肖凤琴及周俊辉律师，均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胜通公司、沈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至第四项，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史效广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被上诉人史效广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通过交易习惯认定胜通公司与史效广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属于事实认定错误。双方长达十年的交易中，除了本案所涉的三批苗木，双方之间其他苗木买卖均未出现任何纠纷。在近十年的买卖关系中，双方之间的交易习惯为签署包含苗木单价、总价以及品名、规格的送货单和结算单据，且需经胜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沈军签字确认。本案所涉三批苗木的送货清单均非胜通公司用于买卖交易的标准单据，仅仅包含了苗木的数量，价款等买卖合同核心要素均未体现，沈军亦未签字确认。沈军在一审庭审中陈述的“第一批树我认了”不是确认已经存在的苗木买卖关系，而是在搁置争议的情况下就第一批树的价格进行协商。一审中史效广并未提供任何关于本次交易符合双方交易习惯的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二、一审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口头约定的买卖关系是错误的。1.史效广提供的短信催款记录不仅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口头的买卖关系，反之能证明双方之间系共谋拆迁利益关系，涉案苗木进入苗圃后，所有权并未转移给胜通公司，其所有权仍归属史效广。2.案涉送货清单上并未标明苗木的规格和品质，仅确认林木之数量，史效广事后补充每棵苗木价格，该行为涉嫌伪造或篡改证据。3.姜长明仅仅是胜通公司的苗木养护人员，未经公司授权去购买苗木，其电话录音无法证明胜通公司和史效广之间存在口头协议。4.对史效广提供的其与沈军之间的电话录音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不予认可。三、一审遗漏当事人。胜通公司的股东为两人，即沈军和沈某，非一人公司，且这两个股东已于2011年XX。如果否认胜通公司法人人格，应当追加沈某为被告。四、一审判决错误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1.本案中史效广并未主张适用公司人格否认制度追究股东责任，且胜通园林公司并非一人公司，一审法院不应主动揭开公司法人面纱。2.史效广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沈军滥用公司独立地位和股东责任，应当承担不利的后果。除了涉案的三批苗木外，在与史效广长达十年的苗木买卖交易中，均是由胜通公司与史效广之间进行交易并支付款项，史效广提供的证据和庭审陈述也证明其联系的对象均为胜通公司的员工，沈军并未滥用公司独立地位。3.胜通公司注册资本亦实缴到位，股东未有抽逃出资的情况，公司运营良好，不存在拖欠和逃避债务的情形。4.胜通公司的财产与沈军相互独立，沈军不存在滥用公司独立地位的情形。被上诉人史效广辩称，胜通公司、沈军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故请求二审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史效广提供的证据证明双方就案涉三批苗木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且苗木的价款亦经过鉴定机构确认，胜通公司至今未结清款项。二、沈军系胜通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控股股东，史效广就该三批苗木和之前的苗木买卖包括付款均是与沈军联系的，沈军对于苗木买卖和付款责任亦予以确认，应当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史效广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胜通公司和沈军支付史效广树木货款人民币2,941,600元（以下币种同，一审审理中其同意按照评估价值作为诉讼请求并增加评估费诉讼请求）、支付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逾期利息。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根据工商登记资料显示，胜通公司为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郁桂琴系沈军母亲，监事沈某为沈军妻子，沈军占股95%，沈某占股5%。2013年以前，史效广与沈军曾发生过树木买卖关系。2013年底2014年初、2016年5月、2017年3月，三批树由史效广提供，栽入胜通公司使用并管理的苗圃园内，由公司工作人员签收。2016年年底，苗圃遇拆迁，三批树中一部分在拆迁范围内，胜通公司获得补偿款。嗣后，史效广得知胜通公司已获得补偿款，向胜通公司提出结算并给付货款事由，双方未谈成。2018年初，因此事在苗圃发生纠纷而报警。对于本案纠纷，胜通公司认为第一批树可认作买卖，第二、三批树不认可买卖，且史效广报价过高。史效广认为与沈军很多年前经常发生树木买卖，因信任沈军故而本次交易没有签订书面买卖合同，等对方拿了补偿款再交付货款。对于树的价款，双方存在争议，一审法院委托了第三方评估机构对三批树木进行了价值评估。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双方系买卖关系还是共谋拆迁利益的关系。首先，双方均认可在本案三批树木交易之前在别处进行过树木交易，本案树木进园由胜通公司工作人员签收，出于信任双方未签书面买卖合同亦在情理之中。其次，后批次树木进园正值遇拆迁时间节点，提供较多的树同时种得很密，符合拆迁利益最大化。胜通公司认为双方系共谋拆迁利益关系，但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在双方结算商谈过程中史效广的确说起四六分成一事，而史效广认为买卖归买卖，愿意分成也认可，不分成也可以，至少把货款结清。一审法院认为，若双方是共谋拆迁利益关系，补偿完成后则胜通公司应当主动分成并催促史效广将不在拆迁范围内多余的树移走，而事实上没有，反而在货款结算一事上推脱，显然胜通公司的说法与其做法相矛盾。再次，一审审理中沈军说第一批树“我认了”，也就是认可买卖关系，从一般交易习惯来看，既然第一批树是买卖，在相近模式的情况下，第二、三批树也是买卖关系具有极高的盖然性，除非有反证予以推翻，而胜通公司没有提供相应证据。综上，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树木买卖关系。史效广供货后，未得到足额货款，胜通公司应当支付货款。对于货款，胜通公司认为评估金额过高，但未提供充分理由，一审法院采信评估机构评估意见，确定三批树货款合计2,599,200元。由此产生的评估费40,000元由胜通公司承担。对于迟延支付而产生的利息，一审法院认为，供树后隔一段时间结算系树木交易习惯的一部分，双方结算商谈过程中难免有分歧，磋商阶段不视为延期，但纠纷引发诉讼，胜通公司仍拒绝支付，属明显拖延，逃避债务，故一审法院确定胜通公司支付史效广从起诉立案2018年1月19日开始至实际支付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对于货款支付责任主体，沈军系胜通公司的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其母亲作为法定代表人，公司是一个家族公司，对外建立关系及沟通协调均由沈军一手操办，本案中沈军对第一批苗木的表态是“我认了”，且对史效广来说，本案苗木的交易以及过往的苗木的交易，一切商谈联系均认沈军为相对方，并不知公司具体情况，只知道苗木送到了沈军的苗圃内。事实上，苗木送到了胜通公司管理并使用的苗圃内。根据公司法规定，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故本案中胜通公司承担支付责任，同时沈军需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三款的规定，判决如下：一、胜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史效广货款2,599,200元；二、胜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史效广以2,599,200元为本金，从2018年1月19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的利息；三、胜通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史效广评估费40,000元；四、沈军对上述第一、二、三项判决确定的由胜通公司承担的支付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五、驳回史效广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0,332元（史效广已预交），减半收取计15,166元，史效广负担686元，由胜通公司、沈军共同负担14,480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由胜通公司、沈军共同负担。二审中，上诉人胜通公司和沈军共同向本院提供以下证据材料：1.《XX证书》，证明沈军与沈某已于2011年XX，胜通公司不是夫妻企业。2.胜通公司与史效广之间历年买卖苗木的付款清单及相应的支付凭证，证明胜通公司在以往的苗木买卖中不存在拖欠货款的情况，沈军没有滥用公司独立人格。经质证，被上诉人史效广对上诉人胜通公司和沈军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但认为胜通公司设立于沈军与沈某夫妻关系存续期间，XX后两人的股份并未分割，XX不影响胜通公司是家族企业的事实，沈军持有胜通公司95%的股权；认为证据2只是证明双方之间以往买卖苗木的事实，与本案无关。被上诉人史效广未向本院提供证据材料。本院经审核认为，被上诉人史效广对上诉人胜通公司和沈军提供的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均无异议，本院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且与本案处理有关，本院均予以采纳。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另查明，2011年9月20日，沈军与沈某XX。本院再查明，2012年4月28日，上海市青浦区XX镇XX村（以下简称XX村）与上海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签订《土地承包协议》，约定由XX村将上海市沈砖公路以北原XX水苗圃所使用的农田承包给XX公司，承包面积约55亩，承包期为自2012年5月1日至2026年4月30日。2012年6月5日，XX公司与胜通公司签订《合作协议》，约定XX公司委托胜通公司对上述地址苗圃的经营进行管理，且约定胜通公司有权在苗圃空地进行合理的苗木种植。该协议第6条还约定：在合同期间，XX公司不得擅自收回土地，遇到国家征用土地的情况，胜通公司应无条件服从，如涉及胜通公司苗木的，XX公司将根据胜通公司补偿部分的金额收取30%的费用。工商登记材料显示，沈军为XX公司的股东之一，持有95%的股权。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在于：一、胜通公司与史效广之间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合作关系？二、沈军是否应对胜通公司的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案中，胜通公司认为其与史效广之间系共谋拆迁利益的合作关系而非买卖关系，不应当支付苗木的价款，而史效广则认为双方之间就案涉三批苗木系买卖合同关系。对此，本院认为，尽管双方未签订书面的买卖合同，但是史效广已经向胜通公司交付了三批苗木，种植在胜通公司经营的苗圃内。本案所涉三批苗木中，庭审中胜通公司和沈军承认第一批苗木为买卖关系，而第二批苗木和第三批苗木均由胜通公司的员工签收。胜通公司辩称涉案三批苗木中的第一批为买卖关系、后两批为合作关系不符合常理。《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该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就有关合同内容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适用下列规定：……（二）价款或者报酬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依法应当执行政府定价或者政府指导价的，按照规定履行。……”案涉三批苗木的品种、数量已确定，即便苗木价格在胜通公司接收时未予确定，但不影响到双方之间事实上形成买卖合同关系，在双方就价格未能达成一致意见的情形下，一审法院委托资产评估机构对案涉三批苗木的价值进行了评估，可以作为认定双方之间货款金额的证据。至于双方之间以往苗木买卖中的具体交易方式并不影响到对本案三批苗木项下买卖合同关系之认定。胜通公司认为其与史效广之间系共谋拆迁利益的合作关系，但其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信。由于胜通公司在史效广交付苗木后未能支付货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中法院已委托相关评估机构对案涉三批苗木的价格进行了估价，一审法院在评估的基础上认定胜通公司应支付的苗木价款、利息以及评估费并无不当，本院予以认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案中，史效广认为沈军为胜通公司的大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案涉苗木买卖事宜均由沈军一人决定，应当对胜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对此，本院认为，涉案苗木的送货清单均由胜通公司的员工予以签收，并栽种于胜通公司经营管理的苗圃内，二审庭审中史效广也明确案涉买卖合同的相对方为胜通公司，沈军的行为系代表胜通公司而非个人行为，相应的法律后果应当由胜通公司承担。《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规定：“公司股东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依法行使股东权利，不得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者其他股东的利益；不得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损害公司债权人的利益。公司股东滥用股东权利给公司或者其他股东造成损失的，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公司股东滥用公司法人独立地位和股东有限责任，逃避债务，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根据“谁主张、谁举证”原则，史效广主张沈军承担连带责任，应当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沈军作为胜通公司的大股东存在滥用公司独立地位、侵害其利益的行为，但本案中史效广并未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沈军与胜通公司存在人格混同、财产混同、沈军未出资或者其他滥用公司独立地位的行为。沈军作为胜通公司的股东与公司属于独立的法律主体，沈军在与史效广出面洽谈苗木买卖的事宜并非其承担责任的法定条件。此外，除了本案争议的三批苗木之外，对于之前长达十余年的买卖过程中胜通公司均按期支付了苗木货款，史效广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沈军滥用公司独立地位损害其合法权益。被上诉人史效广还认为沈军擅自将胜通公司应得动迁款转移到另一控股的XX公司，达到逃避债务之目的。对此，本院认为，XX公司和胜通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早于本案三批苗木的买卖时间，案涉苗圃属于XX公司所有，且XX公司和胜通公司之间就苗木拆迁款在双方签订的《合作协议》有明确约定，不存在沈军滥用公司独立地位损害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由于史效广未能提供有效的证据证明其主张，应当对此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其要求沈军就货款承担连带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沈军对胜通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有所不当，本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上诉人沈军的部分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5民初7596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二项、第三项及第五项；二、撤销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8）沪0115民初7596号民事判决第四项；三、驳回被上诉人史效广原审其余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计人民币15,16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20,166元，由上诉人上海胜通园林景观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19,254元，被上诉人史效广负担人民币91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合计人民币55,826元，由上诉人上海胜通园林景观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人民币27,913元，被上诉人史效广负担人民币27,913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任明艳审判员  刘 江审判员  沙茹萍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盛 利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五条第二审人民法院的判决、裁定，是终审的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