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 事 裁 定 书 （2019）浙刑终1号 原公诉机关浙江省台州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罗建其，化名朱玉标，男，汉族，1973年10月11日出生于浙江省仙居县，小学文化，农民，户籍地仙居县。1992年4月20日因犯流氓罪、敲诈勒索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1995年2月21日刑满释放。2017年9月23日因本案被刑事拘留，同年10月26日被逮捕。现押仙居县看守所。 辩护人郑金都、章百益，浙江六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人罗柳青，女，汉族，1969年2月10日出生于浙江省仙居县，初中文化，农民，户籍地仙居县。2018年3月8日因本案被刑事拘留，同月21日被取保候审，同年12月5日被逮捕。现押仙居县看守所。 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台州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罗建其犯故意杀人罪，被告人罗柳青犯窝藏罪，及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罗某16、罗某17、丁某6、罗某18、罗某19、罗某2提起附带民事诉讼一案，于2018年12月6日作出（2018）浙10刑初52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宣判后，罗建其对刑事部分的判决不服，提出上诉。原审附带民事部分的判决已生效。本院依法由院长李占国、审判员梁旭东、邱传忠组成合议庭对罗建其犯罪部分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浙江省人民检察院检察长贾宇、检察员王亮、检察官助理赵戬出庭履行职务，罗建其及辩护人郑金都、章百益到庭参加诉讼。对罗柳青犯罪部分依法不开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判认定：（一）被告人罗建其故意杀人事实。1999年8月9日晚，为应对次日村经济联社选举可能出现的状况，被告人罗建其之父罗某4在浙江省仙居县家中召集丁某2、丁方春、丁某3、罗某6（已另案判刑）及罗建其等人进行商议。在商议过程中，罗某6提出如罗某10方反对村选举委员会所定的选举办法，即以向罗某10讨要打牌所赢钱款为由进行挑衅，罗建其对此积极附和，并提出对方要闹就打。次日上午，横路丁村在村委会会议室召开会议，协商确定村经济联社正式候选人，该村党员、村民组长、村民代表及原杨府乡工作人员等一百余人参加。因罗某10等人对选举方法提出异议，罗建其即用手拍桌子，与罗某6一起对乡工作人员和罗某10等人进行谩骂。因争议较大暂时休会，村选举委员会委员和乡工作人员到隔壁的老人协会会议室进行商议。休会期间，罗某6向罗某10讨要此前打牌所赢的钱，对罗某10进行挑衅，并殴打罗某10。罗建其见此立即上前参与殴打，随后引发双方打斗。其间，罗建其持刀捅刺，致被害人罗某1心脏贯通伤伴急性失血性休克而当场死亡，罗某3失血性休克经抢救无效于同日死亡，罗某2损伤程度达重伤。案发后，罗建其先后逃至河北。2017年9月23日，在陕西省西安市桥锦绣公园小区被抓获。 （二）被告人罗柳青窝藏事实。2014年，被告人罗柳青在明知罗建其涉嫌犯罪被公安机关追逃的情况下，仍将其位于陕西省西安市提供给罗建其居住，帮助罗建其逃匿。2018年2月28日，罗柳青在陕西省渭南市经济开发区被抓获。 原判认定被告人罗建其故意杀人的犯罪事实，有被害人罗某2的陈述，数十位证人的证言，现场勘验、检查笔录，病历及尸体鉴定意见、人体损伤程度鉴定意见，罗建其曾经犯罪的判决书、另案被告人罗某6的判决书等证据证实。 原判认定被告人罗柳青窝藏罗建其的犯罪事实，有证人丁某1、陈某、罗某5的证言，罗柳青、罗建其的供述，及房屋买卖合同、银行账单、罗建其的归案经过等证据证实。 原审根据上述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人罗建其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二）被告人罗柳青犯窝藏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被告人罗建其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罗某16、罗某17经济损失人民币十万元，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丁某6、罗某18、罗某19经济损失人民币十万元，赔偿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罗某2经济损失人民币三万元；（四）驳回附带民事诉讼原告人罗某16、罗某17、丁某6、罗某18、罗某19、罗某2的其他诉讼请求。 罗建其上诉提出：原判事实认定错误，刀具并非其携带，罗某3是否系其所刺证据不足；原判定性不准，他在被打受伤且继续被打的情况下为自保摸到刀捅刺，没有杀人的动机和目的，其行为应属正当防卫，虽构成犯罪但也是防卫过当所致，不是故意杀人。原判量刑畸重。 罗建其的辩护人提出：（1）对原判认定事实的意见。一是不足以证明罗建其参与案发前一晚的商议。罗某4、罗某6在侦查前期的多份笔录中否认或者没有提及案发前一晚的商议；丁某2、丁某3的证言前后不一，且存在相同侦查人员在同一时间对两人询问的情况；丁方春最后一次笔录称自己不在场。二是不足以证明罗建其带刀。没有证人看到罗建其一开始就带刀，案发正值夏天，身穿短袖，无法长时间携带而不被发现。三是不足以排除现场存在多把刀具的可能。多人证明现场有多人持刀，罗小日金称自己被罗某6捅刺。四是不足以证明罗建其捅刺罗某3。没有一人直接证实罗建其捅刺罗某3。五是不足以排除他人捅刺罗某1的可能性。罗某2陈述的刀具与罗某1系被单刃刀捅刺不一致，可能非同一刀具所刺。罗某1心脏破裂胸部大量积血，而被捅刺至门口倒地位置之间的地面上没有血迹，说明其可能在门口被其他人捅刺。（2）对原判证据认定的意见。一是本案客观性证据严重缺乏。由于案发时的条件限制，现场没有监控，勘验没有提取现场血液，没有对血液进行ＤＮＡ鉴定，法医检验时凶器没有找到，没有对凶器进行分析。二是言词证据严重不可靠。现场空间狭小、人员多而混乱，在场人员本身存在多种说法，且言词证据容易受到选举利益和宗族关系影响，甚至可能串通，且发现有不规范取证行为，对本案证据需慎重分析。（3）对原判法律定性的意见。罗建其没有故意杀人的动机，不构成故意杀人罪，应定故意伤害罪。原判未认定刀具来源，又认定罗建其不计后果捅刺他人，具有故意杀人的间接故意，自相矛盾；罗建其家与被害人方原本关系良好，被害人一方案发前几天多人参加罗建其女儿满月酒，不存在足以导致罗建其杀人的根本性矛盾；罗建其当时女儿刚满月，正享受天伦之乐，不太可能在这个时候去故意杀人。退一步讲，即便罗建其事先参与商议，并在现场按商议内容实施，也只具有寻衅的故意；再退一步讲，即使罗某1、罗某3系罗建其捅刺，罗建其也是被围殴并被方凳砸头在遭遇生命危险后实施具有一定防卫性质的行为，对于案件后果更多是过失的主观状态，以故意伤害罪定性更准确。（4）对本案量刑的意见。一是本案部分关键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疑罪从无、“留有余地”；二是定性存在争议，罗建其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三是从本案发生原因看被害方有一定过错，因为罗某10等对选举方案提出异议导致选举无法进行，罗建其才拍桌谩骂，后被对方多人围打，如果被害方当时动口不动手，也许本案可以避免；四是改判更能体现社会效果。本案发生在20年前，对罗建其适用死刑，不仅对被害方的安抚慰藉作用有限，还将重燃双方仇恨；罗建其外逃期间没有任何违法犯罪行为，已变成守法公民，对其适用死刑，起不到刑罚特殊预防的效果；司法是严明的，也应该是有温度的，罗建其大女儿案发时刚刚满月，现还在上学，小女儿今年考上大学，希望能给予罗建其看到女儿学成，并步入社会的机会。因为对生命的尊重，对死刑案件应适用最严格的证明标准，希望合议庭充分考虑本案事实部分的疑点，罗建其的主观恶性，及本案的社会和法律效果，予以改判。 出庭检察员提出：（1）审判活动都是查明已经发生过的事实的努力过程，不可能把案件的过程完整无缺地搬上法庭。但通过对收集在案的证据细致甄别，完全可以做出符合客观事实、符合逻辑、合乎情理的判断和分析，进而梳理出核心事实、关键事实。根据本案证据足以证实以下关键事实是清楚的，证据是确实充分的。一是被告人罗建其参与案发前一晚商议的事实有罗建其父亲罗某4、哥哥罗某6及证人丁某2、丁某3、丁方春等多名证人证言证实。证人罗某4、罗某6作为罗建其的家属，到案伊始不承认罗建其参与商议符合其作证心理，没有证据和线索反映侦查机关对罗某4、罗某6有刑讯逼供行为，两人对罗建其做出的不利证词具有较高真实性。二是罗建其持刀捅刺被害人，致二死一重伤的事实有多名无利害关系人在案发后第一时间证实罗建其在打斗过程中持刀先后捅刺罗某2、罗某3、罗某1的经过，罗建其归案后直至一审庭审均予以供认。上述证人证言、被告人供述与现场勘验检查笔录、刑事技术鉴定书、病历及手术记录等客观性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认定罗建其持刀捅刺他人致二死一重伤的犯罪事实，证据是确实充分的。关于罗建其及辩护人认为在卷材料反映罗某6持刀或持刀捅刺罗某3的问题，从案卷材料看仅有被害方亲属或与被告人家有宿怨的证人所作的证言，后均改变了原有证言，且作了合情合理的解释，改变后的证言与在案的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可以确认现场仅罗建其一人持刀，并先后捅刺罗某2、罗某3、罗某1的事实，能够排除罗某6持刀或持刀捅刺罗某3的可能。三是罗建其带刀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庭审过程中的分析推理是被允许的，但司法能够认定的只能是有证据支持的事实。罗建其持刀杀人的证据充分；罗建其持刀离开会议室的证据充分，现场没有其他人持刀的证据充分。而罗建其辩解称自己没有带刀、罗某3系被他人刺伤的说法没有任何其他证据支持。罗建其辩称打斗过程中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就拿过来乱刺，甚至当时还不知道是刀的说法，毫无说服力。（2）综合罗建其使用的犯罪工具、捅刺部位、捅刺强度、捅刺情节等，原判认定其犯故意杀人罪，定性正确，罗建其及辩护人对一审定性异议的理由不能成立。（3）关于正当防卫或具有防卫性质的意见。首先，起因不合法，防卫的前提不存在。罗建其方事先产生斗殴的意图和准备，在案发当天又主动挑起事端，率先实施殴打，主观上明显具有不法侵害意图。其次，目的不正当，防卫的意图不存在。罗建其方为了实现操控村务选举的非法目的，主动挑衅引发双方争吵互殴，显然不具有防卫的意图。最后，本案确实存在罗建其被罗某1拿方凳砸头部的行为，表面上似乎存在如辩护人所说的防卫性质，但从罗建其作案的动机、起因、过程及结果等全案情节看，不难看出，恰恰是罗某1拿凳子砸罗建其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而罗建其的行为不具备法定防卫条件，不具有防卫性质，是故意杀人的犯罪行为。（4）罗建其罪行极其严重，被害人在本案中没有任何过错，罗建其不具备任何法定、酌定从轻处罚情节，一审判处死刑，罚当其罪。罗建其及辩护人辩称量刑过重的理由不成立。司法应该是有温度的，但司法不能只讲对犯罪人的温度，而不讲对受害人的温度。本案两名被害人死于非命，他们的家庭几乎陷于绝境，一名被害人身负重伤、落下严重残疾。而被告人畏罪潜逃十八年后，至今没有真诚的认罪悔罪表现，没有对受害人亲属进行补偿。综上，原判认定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性定罪准确，量刑适当，上诉理由及辩护意见缺乏事实、法律依据，不能成立。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本院根据浙江省人民检察院的申请，通知鉴定人朱某出庭接受了询问。检察员出示了对被害人罗某2构成重伤的重新鉴定意见。本院依职权出示了从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01）台刑一初字第90号被告人罗某6案卷中调取的证人罗某7的调查笔录和村委会证明，及证人丁某4、罗某8、罗某9当庭作证的证言；出示了本院通知侦查机关就案发当天村经济联社选举方案询问证人丁某2、丁某1、罗某10的笔录。前述证据经庭审质证，本院予以确认。另外，还出示了本院要求侦查机关就2000年6月13日和15日对证人丁某2、丁某3的询问笔录中出现同一时间段相同民警询问所作出的情况说明。 经审理，本院对本案事实及上诉理由、辩检双方的意见，分析认定如下： 一、本案证据足以认定被告人罗建其持刀捅刺致二人死亡、一人重伤的事实。 1.众多证人证言直接或间接证明了这一事实。（1）罗某13、罗某14、罗森良、罗某10、罗小日金证明，看见罗建其持刀捅刺了罗某1的胸部。（2）罗小日富证明，罗建其手向前往罗某1身上扑过去，罗某1胸部射出血溅到其和应成进等的身上。（3）应成进证明，其身上溅到血，转身看到罗某3、罗某1同罗建其在搓。（4）罗远亮证明，看到罗某3、罗某2同罗建其搓到会议室南边窗口电动机放着的位置，罗某3在同罗建其搓的过程中受伤，之后就没有跟别人搓过。（5）丁某4、罗某8、罗某9等多人证明，罗某3、罗某1、罗建其在会议室西南角电动机旁搓打中罗某3受伤，罗某6与罗某10在会议室东角对搓。（6）罗森其证明，罗某2抓着罗建其头发，罗建其拿着刀往上捅刺到罗某2左腋下，还捅了好几刀。（7）罗日华、丁宝林证明，罗建其逃跑前在家门口说过“我在那边给对方好几个人刀戳了”“有两个可能伤得蛮厉害的”之类的话。丁宝林还证明，其叫罗某6快逃，他讲不想逃，他又没有打着。（8）罗远亮、丁方春、罗某8、罗某14、罗某13、丁凤铃等众多目击证人证明，现场只看到罗建其一人持刀、罗某6手里没有刀。（9）张贤星、丁宝林、罗明辉、丁兆帮、应燕江等证明，罗某6跑出会议室时手上没有工具，后在会议室外拿了一把锄头。 2.被害人陈述和被告人供述直接证明了这一事实。（1）被害人罗某2陈述，罗建其要冲过去打罗某10，她和罗某1就抓住罗建其的头发，拉到会议室西南角一台机器旁，罗建其从身上拿出一把刀从下往上刺了她手臂好几刀后，马上刺向罗某1，罗某1胸部都是血。（2）被告人罗建其归案当天在西安市当地派出所民警对其讯问时，即供认“1999年夏天在老家我和我们村子里面的村民打架，我用刀子捅死了罗某3、罗某1两个人”。此后至一审庭审都供认，当时罗某2等人与其在打，罗某1、罗某3死亡、罗某2受伤是其用尖刀捅刺造成，其哥罗某6没有任何工具，没有看到其他人和罗某1、罗某3对打。另案被告人罗某6供述：丁宝林走过来讲人死了快点逃，他想想反正不是自己干的，不想逃；两人死亡应该是罗建其干的，罗建其心里最清楚；罗建其从会议室到家就跑了，他和丁永杰等人是知道人死了才跑的。 3.现场勘查笔录证明，中心现场位于横路××办公室西南角，靠西南墙角堆放杂物及电动机等；靠西墙有一堆三合板木牌，外侧木牌表面见细小喷溅状血迹；木牌东北侧地面及东侧地面分别有100ｃｍ×55ｃｍ、44ｃｍ×24ｃｍ点滴状血迹分布；电动机外壳及周围地面分布大量点滴状血迹；办公室南门口外有点滴状血迹分布；公路北侧水泥路面边缘处分别有三处点滴状血迹分布区；在距公路北侧边缘处有擦拭状血迹分布；在公路南侧边缘处有血泊，其周围有大量点滴状血迹。 4.鉴定意见证明，罗某1全身仅左胸部有一处锐器创口，深达胸腔，心脏从右心室至右心房贯穿，胸腔大量积血，系心脏贯通伤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罗某2右上臂、左肩峰、左腋窝、左上臂、左肘均有创口，致左肘上臂桡神经断裂，遗留左前臂肌瘫，构成重伤；罗某3左腋前创口与锁骨下创口贯穿，左中腹部创口与腹腔相通，左面部、左锁骨下、左季肋部、左下腹部、右前臂分别有一处创口，系失血性休克死亡。鉴定人朱某二审出庭作证，根据罗某1、罗某3的创口特征，认为两死者的创口可以由同一件单刃锐器形成。 上述证人证言、被害人陈述和被告人供述相互印证，且与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反映的中心现场位置、现场血迹状况、捅刺被害人身体部位、创口特征等情况相符，证据链条完整，可以确认罗建其持刀捅刺罗某3、罗某1、罗某2的事实。本案中虽然没有人目击罗建其直接捅刺罗某3的动作，但多名证人的证言均证明罗某3在会议室西南角与罗建其搓打过程中受伤，还有多名证人证明没有与罗某6搓打，且与现场勘查笔录证明会议室西南角有多处滴落状血迹的情况相符。鉴定意见证明罗某1身上仅有左胸部一处创口，多名证人目击罗建其捅刺罗某1，罗建其对此供认不讳，因此完全可以排除罗某1被其他人捅刺的可能。故辩护人以罗某1心脏破裂胸部大量积血，而在被捅刺至门口倒地位置之间的地面上没有血迹为由，认为有可能是在门口被其他人捅刺的意见不能成立，不予采信。 关于辩护人提出不足以排除现场存在多把刀具以及他人持刀捅刺罗某3的可能，案卷材料中确有10人曾称除罗建其持刀外还有罗某6等人持刀，经查，这些证言前后不一，且不能相互印证：一是证人罗某7曾称在会议室外面看到会议室里罗建其、罗某6用小尖刀戳向罗某3，但其在罗某6归案后又说只看见罗建其拿着刀从会议室跑出来，没有看见罗某6，以前是因为违章建房被罗某4处理有积怨，而捏造了他两个儿子用刀刺罗某3。二是证人罗某11在罗某6归案后作证称在会议室门口看到罗某6、罗建其等三四个人追罗某3，边追边用刀戳，但同时又称看得不是十分清楚，不能肯定。该证言内容含糊，且与其在案发当天及随后数日的两次询问中均称自己没有看见有人持刀相矛盾。三是被害人罗某2及其亲属罗某10、罗某12、罗森良、罗森其、罗某17等6人，前后说法不一，如罗某10案发当天证明只看见罗建其持刀捅向罗某1胸部，与许多目击证人证明的事实一致；后变为罗建其、罗某6、罗某5三人持刀，对民警问案发当天怎么想不起，却沉默不语；后又变为罗某6、罗建其二人持刀，其证言的变化显然不可信。该6人后来均证明只看到罗建其持刀，没看到其他人持刀，并对之前的错误证言作了合理解释。如被害人罗某2解释，当时想法是我们这边死伤这么多，就说对方多人有刀，都应坐牢；罗某17解释，看到父亲罗某3身上都是血、捂着肚子被挤到会议室门口，罗某6就在他身边，就认为是罗某6刺了其父亲，实际上并没有看到罗某6有刀。四是受轻伤的罗小日金虽称罗某6持刀刺伤自己，但证言前后不一，案发次日称没看见罗某2、罗某3如何受伤，第二次却称室内罗某6用刀戳过罗某3，明显与多人证明罗某6与罗某10在会议室东角对搓、没有和罗某3搓打过不符。作为被害人罗某3、罗某2的哥哥，罗小日金证言的可信度不高。罗小日金之子罗俊强也称罗某6持刀，但三次证言前后不一，且称自己看见罗某6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有刀，与张贤星、丁宝林等人证明罗某6跑出会议室时手上没有工具相矛盾。 关于辩护人提出罗某2陈述的刀具与罗某1系被单刃刀捅刺不一致，可能非同一刀具所刺，本院认为，罗某2起先陈述罗建其的刀具是三角棱形样子，后又称是匕首一样两面刀刃，前后不一，只能说明她可能认知力或表达力不强，并不能得出现场可能不止一把刀具的结论。 综上，本案案发于基层选举会场，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场有多人目击事发经过，无论是被害人方，还是被告人方，以及第三方，各方陈述的基本内容能够相互印证、指向一致，且与现场勘查笔录、鉴定意见证明的情况相符。即便有部分言词证据之间存在一些矛盾之处，也符合言词证据的特点。由于感知案件事实受到年龄、阅历、品格、认知能力、接受能力、表达能力、所处利害关系，以及案发时间、地点、环境等各种主客观因素的影响，不同证人对同一案件事实可能会作出不同的陈述。因此，需依法予以全面审查、仔细甄别、去伪存真，既不能轻易采信，也不能全盘否定。结合全案证据，综合考量相关证人与案件有利害关系，证言内容前后不一，与其他众多目击证人证言明显存在矛盾，以及后来所作的合理解释等情况，能够排除证言之间的矛盾。罗建其归案后至一审庭审对持刀捅刺致二人死亡、一人重伤的事实亦供认在案，且供述稳定。其二审时否认捅刺罗某3，不能做出合理解释，也与事实不符，不能推翻之前供述。因此，本案已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足以认定罗建其持刀捅刺致罗某1、罗某3死亡、罗某2重伤的事实。罗建其上诉称罗某3是否系其所刺证据不足，在法庭上又称罗某3不是其所刺，以及辩护人提出本案存在客观性证据少、言词证据不可靠等情况，不足以证明罗建其捅刺罗某3及部分关键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应当疑罪从无的意见，不能成立。检察员认为原判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的意见，予以支持。 二、被告人罗建其的行为不具有防卫性质。 正当防卫是指为了使国家、公共利益、本人或者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防卫的意图，目的正当，客观上是为了制止不法侵害。从本案事实来看，罗建其的行为显然不构成正当防卫，也不具有防卫性质。 1.罗建其事先参与商议并扬言对方要闹就打，说明其预先有打斗的不法意图。丁方春、丁某2、丁某3、罗某4的证言及另案被告人罗某6的供述，均证明案发前一晚众人商议认为罗某10方肯定会对选举方案提出不同意见，罗某6提出以讨钞票为由向罗某10挑衅，罗建其说过“要闹就给他打厉害些”“要装就装杀格，把他装好过”之类的话。罗建其否认参与商议且辩称事前不知道村里有选举，与上述证据证明的事实不符，也与其本人没有参加会议资格却出现在选举会场并主动挑起事端的客观事实不符。 关于辩护人提出证明该节事实的证据瑕疵，经查：（1）侦查机关对上述人员作过多份笔录，罗某4在1999年12月16日第一份笔录中否认商议之事，起初其他人员也确未提及，直到2000年1月6日侦查机关讯问罗某4时其才交代，此后侦查机关再行调查，其他人员相继作出陈述。这符合侦查的一般规律和嫌疑人的心理特征，并不能由此反推罗某4和其他人员后面的陈述不成立。（2）丁方春虽在2001年2月23日笔录中称其没上楼参与商议，但其关于罗建其参与商议的其他多份证言能与罗某6、丁某2、丁某3的证言相印证，应予采信。（3）侦查机关于2000年6月13日和15日同一时间段询问丁某2、丁某3笔录中，存在一位或二位询问人相同的情况属实。二审审理期间有关侦查人员作出说明，系因侦查人员询问时有相互走动交流的情况、疏忽大意而写错名字。因合法性存在瑕疵，本院对该四份笔录的证据效力不予确认。但该二位证人此后笔录中证明罗建其参与商议的情况，与其他证人证言相印证，应予采信。故辩护人提出不足以证明罗建其参与案发前一晚商议的意见，不予采信。 2.罗建其随身携带刀具进入选举会场，说明其有持刀行凶的意图并有所准备。关于罗建其及辩护人提出罗建其没有带刀的问题，经查：被害人罗某2和证人罗某13、罗某14均证明，罗建其从身上拿出一把刀刺向被害人。证人罗某12证明看到罗建其被推后从腰间掏出一把刀，他穿一短袖Ｔ恤衫，Ｔ恤衫没有塞在皮带里，与罗建其供述身穿短袖Ｔ恤、蓝色牛仔裤的情况相互印证。证人罗某12、丁某5、罗某15对罗建其所持刀具外形特征的描述基本一致。罗建其辩称是在打斗时从对方腰上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就拿着乱挥，后跑到马路上才发现是刀，当庭又说是从罗某1等人身上夺的刀，前后矛盾，既与常理不符，也与前述证据不符，不予采信。辩护人认为案发正值夏天，罗建其衣着单薄，随身带刀可能性不大的意见，与前述证据不符，不予采纳。 3.罗建其一方主动挑起事端并先动手推打，对罗某10等人实施不法侵害，既无防卫意图，亦不具有防卫的前提条件。乡政府工作人员方冉、石鉴钟及丁某2、罗某10等20余名证人证明，在罗某10等人对选举办法提出异议后，没有参会权的罗建其在会场拍桌谩骂、干扰选举。罗某10、罗远亮等多人也证明，罗某6、罗建其一起向罗某10讨钞票挑起事端，罗某6、罗建其先动手推打罗某10。因此，罗建其称在会议室没有讲过偏激的话、不知道罗某6与罗某10为什么发生争吵、罗某10方突然围殴自己等辩解，与前述证据不符，不予采信。罗某10等按照程序对选举方案提出不同意见，符合我国基层选举的有关规定，系行使合法权利的正当行为。辩护人提出因罗某10等人对经过乡政府认可的选举方案提出异议，并导致选举无法顺利进行，在起因上有一定过错的理由，不能成立。虽然双方在打斗过程中都有侵害对方的行为，罗某2抓住罗建其的头发，罗某1确拿起方凳套在罗建其头上，但不能割裂事态发展的前因后果，片面地认为被害人一方对罗建其实施不法侵害，并由此推论被害人一方存在过错，罗建其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罗建其持刀捅刺对方多人，是基于事先产生的寻衅滋事意图所实施的主动攻击而非被动的防卫。 综上，罗建其为了帮助其父操控村务选举之非法目的，事先产生寻衅滋事的意图和准备，案发当天又主动挑起事端，率先实施殴打，主观上明显具有不法侵害意图，客观上实施了不法侵害对方的行为，其行为不具有防卫性质。罗建其提出系防卫过当，辩护人提出被害方存在过错及罗建其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的辩护意见，均不能成立。出庭检察员认为罗建其的行为起因不合法、目的不正当，防卫的前提和防卫的意图不存在，不具备任何防卫条件或具有防卫性质，本院予以支持。 三、被告人罗建其犯故意杀人罪依法应当判处死刑。 罗建其构成故意杀人罪还是故意伤害罪，是本案辩检双方的争议焦点之一。本院认为，从现有证据看，罗建其持刀杀人的故意明显。鉴定意见证实，被害人罗某3胸腹部有5处创口，左锁骨下创口与左腋前创口贯穿，左中腹部创口与腹腔相通；被害人罗某1被一刀刺中左胸部，创口深达胸腔，心脏从右心室至右心房贯穿。这一事实足以说明罗建其是在朝被害人的要害部位连续猛刺，反映出他希望或放任死亡结果的心态。即便罗建其进入会场之初是出于寻衅滋事、逞强争霸、显示威风的动机，但案发时针对特定对象主动挑起争端，不计后果地用刀捅刺他人要害部位，主观上具有希望或放任他人死亡的故意，其行为性质已经转变为故意杀人。实践中，寻衅滋事者随意殴打他人，选择的殴打手段、器物、打击部位和力度，往往因时因事因人随心所欲，起初并不具有伤害他人至何种程度的明确故意，但伴随着事态的发展，有些行为人受个人性格特征、心理素质、自控能力、犯罪诱因等因素的影响，会对原有的犯意作出调整甚至改变，对危害结果产生新的追求或放任。本案中，罗建其的一系列行为符合这一特征。因此，被告人方与被害人方是否存在根本性矛盾，罗建其的女儿刚刚满月，并不影响罗建其具有杀人的主观故意。原判对此定性正确。 对犯罪分子应当根据犯罪的事实、性质、情节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法决定刑罚。罗建其捅刺他人身体要害部位，毫无节制、不计后果，造成二人死亡、一人重伤，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罗建其一向品行不端，曾因持刀行凶、多次无故殴打他人而犯流氓罪、敲诈勒索罪被判刑，虽犯罪时未成年依法不构成累犯，但其人身危险性大、主观恶性深；本案中在选举会场公然行凶，手段残忍，作案后伪造身份潜逃达18年，逃避法律制裁；花费百万元以上巨资购买彩票却不主动赔偿，始终未取得被害人亲属的谅解；归案后仍避重就轻，认罪态度差，无任何悔罪表现。尤其是罗建其在选举会场主动挑起事端，破坏基层选举，性质严重、影响极为恶劣。实行村民自治，在农村基层进行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民主监督，是我国民主政治体制改革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我国民主法制建设中的一件大事。罗建其的行为是对我国民主法治建设的公然挑衅，依法应予严惩。 对于辩护人提出司法要有“温度”、对罗建其不宜适用死刑的意见，本院认为，“保留死刑，严格控制和慎重适用死刑”是我国一贯的刑事政策，既符合我国现阶段国情，也是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维护人民群众安全感的客观需要。在适用死刑时，要坚持罪刑相适应原则和宽严相济刑事政策。本案中罗建其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极大、罪证确实充分，且无任何法定或酌定从轻情节，对其依法判处死刑，是严格公正司法的要求，体现了罪刑相适应原则，也符合人民群众的朴素正义观。罗建其作案后长期潜逃，正义长期得不到伸张，被害人方的合法权益长期得不到实现。正义虽然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依法判处罗建其死刑，是通过刑罚惩恶扬善、实现正义，让犯罪行为受到应有的制裁，既能够对预防犯罪起到有力的震慑和警示教育作用，也是对被害人亲属痛失亲人的最好慰藉。任何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理应得到尊重，任何人也都应当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何人都应当为自己的错误行为付出代价。罗建其的行为不仅对被害人及其亲属造成了难以弥补的伤害，对社会造成严重危害，也对自己的家庭造成严重的伤害，其承担应负的法律责任是必然的结果。所有人包括被告人罗建其的女儿都应当从中吸取教训，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能够明善恶、辨是非、致良知。辩护人提出希望能给予罗建其看到女儿学成并步入社会的机会，不能成为从轻处罚罗建其的理由。 另，原判认定被告人罗柳青窝藏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本院认为，被告人罗建其持刀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二人死亡、一人重伤，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被告人罗柳青明知他人犯罪而为其提供隐藏处所，帮助其逃匿，其行为已构成窝藏罪。均应依法惩处。罗建其的犯罪性质恶劣，罪行极其严重，社会危害极大。罗建其及其辩护人要求从轻改判的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纳。出庭检察员建议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的理由充分，应予支持。原判认定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和适用法律正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三百一十条、第四十八条、第五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经本院审判委员会讨论，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四十六条之规定，对被告人罗建其的死刑判决，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李占国 审判员  梁旭东 审判员  邱传忠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 王海侠 书记员  潘丽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