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沪01民终1061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顾一婷，女，1978年9月2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浦东新区。上诉人（原审被告）：刘红平，男，1977年11月7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两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欢成，上海市远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萍，女，1969年6月10日出生，汉族，住上海市长宁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熊颖达，上海市外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顾一婷、刘红平因与被上诉人李萍委托理财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法院（2018）沪0105民初20602号民事判决，向上海金融法院提起上诉。上海金融法院于2019年4月22日立案后，经审查认为本案不属其管辖范围，裁定移送本院。本院于2019年7月2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顾一婷、刘红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驳回李萍的全部起诉请求。事实与理由：（1）本案系发回重审，但重审在认定事实与原审完全一致的情况下，却作出了与原审截然相反的判决，系同案不同判，严重损害司法公信力。（2）李萍称事前双方对于委托理财收益分配和保底有过口头约定，但其并无证据证明，所称也违背常理。实际上，双方当时一致同意盈亏均由李萍自担，顾一婷仅是免费帮忙。（3）一审法院认定保底条款无效，进而委托合同整体无效，缺乏法律依据。顾一婷受胁迫事实客观存在，承诺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4）本案中，李萍的损失系正常股市风险和李萍自身原因所致。顾一婷系无偿委托，从未收取利益，对李萍的损失不存在任何过错，李萍也承认顾一婷无恶意操作情形，故不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李萍辩称：（1）本案还在审理过程中，并未有生效判决，不存在同案不同判的情况。（2）重审认定本案中不存在胁迫事实，顾一婷系意思自由情况下出具承诺书，虽其有多次报案，但仅是针对另案丁某、赵某的追债行为，而非是针对承诺书和还款意愿本身。关于承诺书，此前顾一婷也未提出过撤销之诉、无效之诉。更何况，顾一婷、刘红平还向另案的丁某有过转账行为，更说明承诺书是顾一婷的真实意思表示。（3）承诺书是委托关系终止后的结算，不存在保底条款。但如果一审法院认为相关条款系保底条款，进而致使合同整体无效，就损失双方承担同等责任，李萍也认可。故要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李萍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顾一婷、刘红平支付李萍人民币（以下币种相同）820,000元及自2017年2月2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逾期付款利息（以82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并要求顾一婷、刘红平承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中旬，李萍将自己的股票账户名和密码告知顾一婷。2016年9月中旬至2017年2月期间，李萍股票账户的账户名和密码李萍及顾一婷均知晓。顾一婷对李萍的股票账户进行过股票买卖操作。李萍股票账户的《客户持仓资产情况分析》显示，2016年9月6日，李萍股票账户内的资金余额为54.89元，资产合计为1,285.89元，融资融券余额为1,556,266.07元，融资融券市值为1,536,150元，总资产合计为3,093,701.96元。李萍的《借记卡账户历史明细单》显示，李萍于2016年9月8日向其股票账户存入400,000元，于10月21日取现1,100,000元，于同日存入990,000元，于11月10日存入1,000,000元。李萍共计存入2,390,000元，取现1,100,000元。截至2017年2月22日，李萍股票账户的《客户持仓资产情况分析》显示，李萍股票账户内的资金余额为54.99元，资产合计为1,297.99元，融资融券余额为2,270,497.71元，融资融券市值为1,313,642.50元，总资产合计为3,585,438.20元。李萍2016年9月6日的股票账户总资产加上其存入的2,390,000元扣除其取现的1,100,000元后，与2017年2月22日账户的总资产差额为798,263.76元。2017年2月23日，顾一婷在位于其住所上海市长宁区威宁路对面的“XX”KTV包房内，且在其丈夫刘红平在场的情况下，向代表本案李萍、（2018）沪0105民初15810号案原告李某、（2018）沪0105民初15811号案原告丁某的案外人赵某（系另案丁某的配偶）出具承诺书，主要内容如下：1.李萍账户亏损820,000元，李某账户亏损180,000元，丁某账户亏损430,000元，总体亏损1,430,000元，目前账户内有300479及300392两个股票停牌，复牌后增加的市值将从本次支付的1,430,000元后，由丁某负责退回给顾一婷。2.以上亏损先由顾一婷全部承担，亏损总金额双方认定1,430,000元。支付后此事了结，无任何后续增加的亏损费用。3.以上三个账户亏损承担先由顾一婷支付。4.复牌后股票由丁某负责全权交易，一字涨停不操作卖出，保证市值盈利回升。回升市值的利润将作为弥补此次支付的亏损，以转账或现金方式退还给顾一婷，若后续复牌后再出现的亏损顾一婷不再承担，本次1,430,000元支付亏损后，已将损失由顾一婷全部承担完毕，不再增加任何支出，此事除增加利润退款顾一婷款项外，全部了解。5.2017年2月23日以上三个账户全部归李萍、李某、丁某全权管理，后续交还账后，顾一婷不再承担任何费用及损失。李燕密码：XXXXXX（因密码涉及个人信息，本判决书在此隐去）李萍密码：XXXXXX（因密码涉及个人信息，本判决书在此隐去）密码交出后，账户内股票明日由以上人员自行处理了结。6.以上损失款项最晚将在2017年2月27日将损失先付给丁某指定的账户，三个账户的亏损由丁某代收转交给以上两个亏损账户的本人。明日先支付最低200,000元。同日，李萍收回其股票账户。2017年2月24日、25日、26日以及2017年4月6日，顾一婷先后五次向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新泾派出所报警。其中，2017年2月24日的报警内容为：2017年2月24日17时20分许，顾一婷来所报案称，其于2017年2月24日凌晨1时30分许，其朋友赵某到其位于XX路XX弄XX号XX室家中，以顾一婷咨询股票，造成其亏本为由，要求顾一婷赔偿其损失总计1,430,000元。2017年2月27日，刘红平向另案丁某汇款30,000元，顾一婷向另案丁某付款20,000元。原审审理中，法院应李萍委托诉讼代理人的申请前往中国电信部门查询本案涉案股票账户在顾一婷操作期间的IP地址所对应的物理位置，但因涉及电信信息机密，故对于在此期间李萍股票账户的具体操作人现无法查明。原审审理过程中，李萍当庭确认李萍在结识顾一婷前有过买卖股票的经历，知晓股市风险；顾一婷为李萍操作股票买卖期间，李萍未向顾一婷支付过任何报酬或费用；顾一婷在此期间亦无恶意操作的情形。一审审理中，双方当事人一致确认：顾一婷向公安机关报警之后支付了50,000元（现金20,000元，转账30,000元）给另案丁某；案外人赵某系受李萍委托于2017年2月23日要求顾一婷出具承诺书。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一是顾一婷出具的书面承诺的性质与效力问题。二是刘红平是否应承担共同还款责任问题。关于争议焦点一。一审法院认为，顾一婷2017年2月23日出具的系争股票账户损失由其承担的书面承诺系对事前口头委托理财合同保底条款的事后确认。首先，虽然李萍与顾一婷之间未签署书面的委托理财合同，但李萍自认双方曾约定顾一婷保证本金及年化10%的收益，如有超额部分收益则李萍享有70%，顾一婷享有30%，如发生本金损失的，则由顾一婷自行承担。其次，从书面承诺的损失金额来看，该金额相当于李萍其将股票账户交付给顾一婷时账户内总资产加上其存入的款项，扣除其取现的款项以及收回账户时账户总资产的差额，表明该书面承诺书是要求顾一婷在双方委托理财关系终止时全额返还委托资产，意即要求顾一婷承担委托理财期间的本金损失。再次，假如双方当初没有保底条款的口头约定，双方不可能在事后形成系争书面承诺。如此较大金额的委托理财，若纯属顾一婷所辩解的帮忙性质，而没有报酬与收益的分配以及风险分担的约定，不符合常理。最后，至于李萍所称系争书面承诺是对委托理财进行结算的主张，则缺乏事实依据。正如原审所述，从李萍的《客户持仓资产情况分析》及《信用卡账户历史明细单》来看，李萍2016年9月6日的股票账户总资产加上其存入的2,390,000元扣除其取现的1,100,000元后，与2017年2月22日账户的总资产差额为798,263.76元，该数字与顾一婷承诺承担的亏损金额存在差额，且顾一婷出具承诺书时，李萍并未到场，上述情形不符合正常结算的习惯。正因顾一婷2017年2月23日出具的系争股票账户损失由其承担的书面承诺具有委托理财合同保底条款的性质，而保底条款背离了民事交易的公平原则，进而损害社会公共利益，应属无效。保底条款是委托理财合同的根本性条款，其无效导致整个合同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李萍系争股票账户的资产损失为798,263.76元。鉴于保底条款系基于双方的口头约定，且李萍与顾一婷均掌握系争账户的用户名和密码，无法查明顾一婷受托期间李萍股票账户内相关交易的具体操作人，也没有证据表明一方应比另一方承担更大的过错责任，故一审法院酌定双方承担同等过错责任，顾一婷应赔偿李萍损失399,131.88元。至于李萍主张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因李萍主张的赔偿责任所依据的书面承诺的法律效力问题，一审法院不予支持。需要指出的是，尽管顾一婷在2017年2月24日、25日、26日以及2017年4月6日，先后五次向上海市公安局长宁分局新泾派出所报警，但这一事实尚不足以证明其在2017年2月23日出具书面承诺是存在胁迫的情形，因为如果其当时受到了胁迫，其完全有权拒绝出具这样的书面承诺，也完全可以在签署书面承诺后的第一时间向公安机关报警而不必等到次日17时20分许才报警，何况报警记录并未显示其有关受胁迫而出具承诺书的内容，更有甚者，顾一婷确认其在向公安机关报警之后还支付了50,000元（现金20,000元，转账30,000元）给另案丁某。因此，顾一婷称其系在受胁迫的情形下出具系争书面承诺的辩解意见，难以为一审法院采信。关于焦点二。虽然顾一婷、刘红平系夫妻关系，但本案顾一婷接受李萍委托所从事的委托理财活动，金额较大，显然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李萍并未举证证明该债务用于顾一婷、刘红平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2017年2月23日顾一婷出具系争书面承诺时刘红平在场，并不能证明刘红平对系争债务追认为夫妻共同债务，因为刘红平既然在场且假如其对系争债务确认系夫妻共同债务，那么，李萍所委托的案外人赵某就不可能不要求刘红平在承诺书上签字。事实上，刘红平审理中称其当时是出于对顾一婷安全的顾虑而陪同在场的。此外，需要指出的是，顾一婷以建立QQ群的方式从事投资于股票等风险资产投资活动的委托理财活动，客观上难免影响家庭稳定与社会经济秩序，若将其相应债务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亦有违社会公序良俗，并不值得倡导。因此，李萍要求刘红平对顾一婷的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审理后，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条、第七条、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19年3月18日作出判决：一、顾一婷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萍经济损失399,131.88元；二、驳回李萍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原审案件受理费12,000元，由李萍负担6,000元，顾一婷负担6,000元。本院二审期间，顾一婷一方提交了照片和视频截图，用以证明另案丁某的配偶于2017年3月3日到顾一婷家贴大字报，于2017年4月6日带社会闲杂人员上门讨债，进而说明李萍、另案丁某一方进行过暴力追债；提交了报案材料，用以证明顾一婷在承诺书出具后反复报案，并向中央扫黑办递交材料，进而说明承诺书形成经过及支付5万元的背景。针对此，李萍认为，关于照片，没有时间、地点和人物，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予认可；关于视频截图，系承诺书出具之后的日期，无法达到证明目的；关于报案材料，证明效力不予认可。本院认为，关于照片和视频截图，均缺乏明确的指向性，且视频形成时间也晚于承诺书出具时间，难以达到证明目的，本院依法不予采纳；关于报案材料，系顾一婷一方之陈述，无法达到相应证明目的，本院亦不予采纳。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关于案涉承诺书，顾一婷一方虽主张顾一婷系在被胁迫的情形下签署，但对此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本院难以采纳。且根据法律规定，当事人受胁迫而作出的民事法律行为依法可在规定期限内申请撤销，故即便顾一婷一方上述主张成立，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明曾在法定期限内申请撤销该承诺书。由此，本院认定顾一婷系按照其真实意思表示向李萍等出具承诺书。该承诺书中由受托人顾一婷承担损失的具有保底性质的条款，可以认定为是对双方建立委托理财关系之初口头约定内容的事后确认；顾一婷所作的保底承诺，亦应系与其并无特殊亲朋关系的李萍将大额资金委托其打理的重要原因。勿论顾一婷是否有偿受托，均应对受托财产的维护尽到审慎的注意义务。众所周知，证券市场存有高风险、投资人不存在绝对只盈不亏情形。尽管该保底条款系双方以意思自治的形式对受托行为所设定的一种制约机制，但免除了委托人应承担的部分投资风险，使双方民事权利义务失衡，违背民法上的公平原则，应属无效。顾一婷一方虽主张保底条款无效并不导致委托理财关系无效，但因保底条款属双方约定的核心条款，不能成为相对独立的无效约定部分，故该条款无效将导致双方关于委托理财的整体约定均无效。就双方委托理财关系无效后的法律责任，本院认为，双方应当依据法律规定承担合同无效后的相应民事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中，顾一婷、李萍作为股票投资人，应当知晓股票交易存在较大风险，却约定保底条款，并以此为基础建立委托理财关系，故对该委托理财关系无效均存在过错。一审法院综合案情予以酌定的责任比例，并无明显不当，本院可予认同。至于顾一婷一方的其他上诉理由，一审法院已详尽阐述并作出回应，本院均予认同，不再赘述。综上所述，顾一婷、刘红平的上诉请求，尚难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7,286.98元，由顾一婷、刘红平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潘静波审判员  唐建芳审判员  单 珏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张 琦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