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最高法民再22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湖南裕丰祥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浏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康平路9号。 法定代表人：唐勇，该公司董事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成都南联食品包装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金堂县淮口镇成都阿坝工业集中发展区内。 法定代表人：吴柏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敬，北京康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娟，北京康达（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广州南联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民营科技园科园路8号自编1、2栋。 法定代表人：吴柏毅，该公司董事长。 再审申请人湖南裕丰祥食品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裕丰祥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成都南联食品包装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州南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二审法院）（2017）湘民终42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9月27日作出（2018）最高法民申306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19年9月5日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裕丰祥公司法定代表人唐勇、成都南联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敬到庭参加诉讼，广州南联公司经本院依法传唤无正当理由不到庭，本院依法对其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裕丰祥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二审判决，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一审法院）（2015）长中民二初字第00784号民事判决第一、二项；2.由成都南联公司和广州南联公司依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承担诉讼费用、律师费用、办案差旅费用等与本案相关的有关费用。事实与理由：首先，广州南联公司是涉案合同的履行主体及收益人，其交易标的金额占涉案合同总金额的80.31%，成都南联公司只是辅助执行，因此一审法院判决由广州南联公司和成都南联公司共同承担责任正确，二审法院改判只由成都南联公司承担责任错误。其次，成都南联公司和广州南联公司自2013年5月12日起，在知道涉案生产线无法达到合同约定标准后，就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已经构成根本违约。二审判决生效后，成都南联公司也拒绝履行判决，合同的目的已经无法实现，涉案合同应当解除，二审法院判决继续履行合同错误。 成都南联公司答辩称：1.裕丰祥公司主张的权利是针对广州南联公司，其要求成都南联公司承担责任没有事实依据，二审判决成都南联公司承担责任是错误的；2.根据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成都南联公司没有违约行为，不应该承担违约责任，裕丰祥公司也不享有法定解除权；3.裕丰祥公司要成都南联公司承担巨额损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也没有提供证据证明损失和本案的货品质量之间的因果关系。 广州南联公司没有提交答辩意见。 裕丰祥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裕丰祥公司与成都南联公司于2012年11月13日签署的《1200罐/分凉茶植物饮料生产线交钥匙工程合同》（以下简称《交钥匙工程合同书》）；2.解除裕丰祥公司与广州南联公司于2013年2月27日签署的《增减设备工程补充协议书》；3.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连带承担退还已付设备货款共30974700元；4.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连带承担因设备不合格造成的损失19000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1月13日，裕丰祥公司与成都南联公司签署《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合同约定：由裕丰祥公司向成都南联公司购买1200罐/分凉茶植物饮料生产线，包括设备的安装、调试费和运输、保险费，共计价款叁仟叁佰叁抬叁万元整（33330000）；4.5条……如因买方生产车间基础设备、生产工艺技术、原料……等导致工期延误超过2个月未能调试即通过验收……；4.6如因卖方设备出现质量问题，卖方负责免费解决质量问题；如都不能解决，卖方更换整台套设备，如更换整台套设备还不能达到买方所需生产性指标，卖方应退还买方设备已付货款并承担由此引起的全部损失。2013年2月27日，广州南联公司与裕丰祥公司就上述合同签署了《1200罐/分凉茶植物饮料生产线增减设备工程补充协议书》（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书》），双方就上述饮料生产线设备进行变更，增减部分设备报价为陆万元整。2012年11月15日裕丰祥公司向成都南联公司支付合同预付款10000000元，2012年12月26日支付5000000元，2013年1月9日支付5000000元，2013年2月4日支付5000000元，2013年3月13日支付5000000元，2013年5月10日支付433200元，2013年8月8日支付541500元，以上预付款共计30974700元。广州南联公司从2013年1月3日开始向裕丰祥公司运送设备。广州南联公司至2013年2月便派人前往裕丰祥公司调试和完善设备。2013年6月29日2号生产线开始试生产，但设备存在诸多问题。裕丰祥公司与成都南联公司就涉案饮料生产线生产设备的安装与调试进行了长时间的沟通，并于2014年5月6日和2014年5月9日分别召开了会议，会议纪要均载明生产设备存在问题，一直未予以解决。2014年6月8日至2015年5月22日期间，裕丰祥公司先后6次发函至成都南联公司要求该公司尽快调试和完善设备，如不能完善将按照合同约定进行退货处理。另查明，裕丰祥公司的损失为：1.以设备货款30974700元为基数，按照1至3年基准利率5.75%，计算出资金占用损失3919000元；2.为该套设备生产准备的水、电、天然气、液氮及相关设施的损失2021098元；3.广告费用损失6000000元；4.厂房占用、设备维护、人员工资、仓库租赁等费用损失6259902元。 一审法院判决：一、解除裕丰祥公司与成都南联公司于2012年11月13日签订的《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合同编号：NL2012-11-13-D-01);解除裕丰祥公司与广州南联公司于2013年2月27日签订的《补充协议书》（报价编号:NL2013-02-27-D-01);二、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向裕丰祥公司退还货款本金30974700元，赔偿损失18200000元；三、驳回裕丰祥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291674元、保全费5000元由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共同承担。 裕丰祥公司、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均不服一审判决。裕丰祥公司上诉请求：判令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支付裕丰祥公司10万元律师费、办案差旅费3万元以及案件的后续执行等费用。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驳回裕丰祥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补充查明：《交钥匙工程合同书》4.5条约定：……如因卖方设备安装、调试、培训时间的原因未能按合同约定时间，卖方每天按合同总金额万分之一支付违约金给买方，最高限为合同总额的5%。2013年5月3日，裕丰祥公司《致广州南联实业有限公司沟通函》称：“你司在我司安装的40/H的一级反渗透水系统的浓水排放原来排放到我司的包装车间排污沟，由于此排污沟的流量远达不到你司制水系统浓水的排量，造成生产时浓水溢满整个包装车间，故我司现要求你司浓水管改排到我司制水间排水沟，为此造成的不便之处请见谅为谢”。2013年9月14日，成都南联公司致函裕丰祥公司称：“裕丰祥公司采购的1200罐/分凉茶植物饮料生产线所有设备安装均已到位；1、2号线从前处理到进螺旋输送设备均运转基本正常；1、2号线螺旋输送设备到码垛机试机运转正常；1-4号线的码垛机虽然还存在一些调试问题，但运转基本正常。所有设备安装已经到位，前期提出的部分问题已解决。现存的问题需要做较大的更改，待公司制定方案以后，再解决处理。因近期贵公司无生产计划，我司现在贵司的调试人员将撤离”。裕丰祥公司工程部长郭秋萍当天签署“情况属实”。 二审法院认为：1.关于广州南联公司、成都南联公司在本案中应否共同承担责任的问题。成都南联公司与裕丰祥公司签订《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广州南联公司自始至终没有加入到成都南联公司与裕丰祥公司之间债务中来的意思表示，其与裕丰祥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书》以及交货、调试等工作，在本案中处于成都南联公司的债务辅助人的地位。故广州南联公司履行不当的法律后果应由成都南联公司承担民事责任。2.关于本案合同是否应予解除的问题。从《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第4.6条约定来看，本案合同解除的条件是当设备出现质量问题时，先由成都南联公司修理和更换整台套有问题的设备，若仍然达不到双方约定的性能标准时，裕丰祥公司才有权利退货并要求卖方承担损失。本案双方一致认可设备尚处在调试阶段，没有经过维修及更换整台套有问题的设备这一阶段，因此尚不符合退货退款的条件。3.关于成都南联公司如何承担违约责任的问题。成都南联公司的超出调试时间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应当对设备调试延期承担违约责任。根据《交钥匙工程合同书》4.5条约定，卖方每天按合同总金额万分之一支付违约金给买方，最高限为合同总额的5%。本案合同总金额为3333万元，成都南联公司调试延期，依合同约定应承担的违约金为166.65万元（33330000*5%=166.65万元）。由于双方对调试延期约定了违约金条款，对合同的解除约定了赔偿损失条款，但本案合同并未解除，裕丰祥公司提出的损失，没有合同依据，也没有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在本案合同继续履行的情况下，成都南联公司因调试延期，仅应适用违约金条款，支付裕丰祥公司延迟履行违约金166.65万元。成都南联公司主张不应赔偿裕丰祥公司1820万元的理由部分成立，予以支持。此外，裕丰祥公司主张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支付律师代理费及差旅费，但没有提交代理合同、相关发票和支付凭证等证据佐证，不予支持。 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二、成都南联公司向裕丰祥公司更换所涉生产线；三、成都南联公司支付裕丰祥公司违约金166.65万元；四、驳回裕丰祥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91674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296674元，由裕丰祥公司负担178000元，成都南联公司负担11867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0573元，由裕丰祥公司负担174000元，成都南联公司负担116573元。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认定事实如下：广州南联公司为成都南联公司的唯一股东。二审判决生效后，裕丰祥公司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但成都南联公司未履行生效判决所确定的义务。成都南联公司目前处于债权人申请破产程序。本院对一、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的焦点是：1.广州南联公司是否是《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当事人；2.涉案合同是否应当解除；3.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是否应当赔偿裕丰祥公司的损失。 一、关于广州南联公司是否是《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当事人的问题。根据《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的内容，从合同的签订主体来看，是裕丰祥公司和成都南联公司；从合同的履行情况来看，成都南联公司接收了裕丰祥公司交付的合同货款，而广州南联公司履行了合同约定的交货、运输、安装、调试等大部分义务。同时，广州南联公司在二审上诉状中，自认其为《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的合同当事人，原意承担该合同的违约责任，裕丰祥公司和成都南联公司也认可广州南联公司是合同当事人。因此，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本院认为，裕丰祥公司、广州南联公司和成都南联公司是《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的当事人，二审法院认定广州南联公司不是《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当事人，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成都南联公司另主张《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当事人已经变更为裕丰祥公司和广州南联公司，其不是该合同的当事人。根据原审查明的事实，合同相对方裕丰祥公司不予认可，且成都南联公司不仅接收了合同货款，在2014年5月6日、2014年5月9日就涉案1、2号生产线调试问题的《会议纪要》也由成都南联公司的吴柏毅董事长、莫永成厂长参与签署，即成都南联公司也实际参与了合同的履行。因此，成都南联公司并没有因广州南联公司的加入而退出合同的履行，成都南联公司也是《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的合同当事人。成都南联公司的该项主张，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和《补充协议书》是否应当解除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一）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三）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五）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本案中，2013年6月29日2号生产线开始试生产，但设备存在诸多问题，裕丰祥公司与成都南联公司就涉案饮料生产线生产设备的安装与调试进行了长时间的沟通，并于2014年5月6日和2014年5月9日分别召开了会议，会议纪要均载明生产设备存在问题，一直未予以解决。2014年6月8日至2015年5月22日期间，裕丰祥公司先后6次发函至成都南联公司，要求该公司尽快调试和完善设备，如不能完善将按照合同约定进行退货处理，但涉案设备问题至今未解决，导致不能正常使用。本院认为，时间是影响企业生存的重要因素，在瞬息万变的市场中，大型机器设备长时间不能正常运转与企业生存发展的直接联系不言而喻。2014年6月8日至2015年5月22日，经裕丰祥公司的多次发函催促，成都南联公司至本案起诉前均未按合同要求，履行将涉案设备调试、维修、更换等至正常使用状态，且直至目前成都南联公司已进入破产程序，确已无能力履行维修和更换涉案设备的义务，其行为已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经催告后在合理期限内仍未履行”的法定解除情形，因此裕丰祥公司有权要求解除《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和《补充协议书》。裕丰祥公司的该项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予以支持。尽管《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第4.6条约定，先由成都南联公司修理和更换整台套有问题的设备，若仍然达不到约定的性能标准时，裕丰祥公司才有权利解除合同。但该约定解除权并未涵盖迟延履行主要债务的法定解除情形，也没有排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法定解除权的行使。因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法定解除权与《交钥匙工程合同书》第4.6条约定解除权可以并存使用。二审法院用约定解除权排除了法定解除权的适用，且在当事人没有提出该项诉讼请求的情况下，径行判决更换涉案生产线和迟延履行违约金，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三、关于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是否应当赔偿裕丰祥公司的损失的问题。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的规定，《交钥匙工程合同书》和《补充协议书》解除后，裕丰祥公司作为守约方，有权要求成都南联公司返还已支付的设备款30974700元，且有权要求成都南联公司和广州南联公司赔偿违约行为导致解除合同造成的损失。关于损失的金额，一审法院依据裕丰祥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确定为：1.以设备货款30974700元为基数，按照1至3年基准利率5.75%，计算出资金占用损失3919000元；2.为该套设备生产准备的水、电、天然气、液氮及相关设施的损失2021098元；3.广告费用损失6000000元；4.厂房占用、设备维护、人员工资、仓库租赁等费用损失6259902元，共计18200000元。对于该部分损失，成都南联公司、广州南联公司在一审、二审、再审过程中虽未予以认可，但也未就该部分损失提交有力证据予以反驳，本院对一审认定的该部分损失予以确认。裕丰祥公司要求的律师费80000元，因无任何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裕丰祥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湘民终426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2015）长中民二初字第00784号民事判决。 一审案件受理费291674元、保全费5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90573元，合计587247元，由成都南联食品包装机械有限公司、广州南联实业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江显和 审判员  张颖新 审判员  肖 芳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法官助理陈海霞 书记员黄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