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闽民申4069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龙岩市中心支公司，住所地福建省龙岩市新罗区商务运营中心太古广场第五层。 负责人：邱祥贵，该支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国贤，福建汇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婧，福建汇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揭桂华，女，1970年5月23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霞，女，1997年10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某1，男，2003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林某2，男，2003年12月3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连城县。 上列四被申请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童文煌，福建启赞律师事务所律师。 二审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连城支行，住所地福建省连城县北大中路215号。 负责人：陈炳桂，该支行行长。 再审申请人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龙岩市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龙岩支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揭桂华、林霞、林某1、林某2（以下简称揭桂华等四人）及二审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连城支行（以下简称工行连城支行）保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龙岩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闽08民终13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人保龙岩支公司申请再审称，本案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的规定，应当再审。（一）涉案“还贷保证保险”的性质是财产保险业务项下的保证保险业务，原审法院对上述险种性质认定错误，导致对有关保证保险利益的归属主体的认定发生根本性错误。1.其与林家德签订的《个人贷款抵押房屋综合保险合同》在性质上属于财产保险业务，由财产损失保险和还贷保证保险两部分组成。还贷保证保险的保险标的是银行收回贷款的权利，旨在通过银保合作降低银行授信的风险，其法律性质是保险公司以保险的形式提供担保，或者说是保险公司提供的具有担保作用的保险险种。2.《个人贷款抵押房屋综合保险合同》约定工行连城支行为第一受益人，还贷保证保险条款第三十三条第二款也明确约定“发生还贷保证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时，由保险人将赔款直接支付给贷款银行”，说明还贷保证保险的初衷是保障债权人（贷款银行）依约及时足额收回贷款的权利，而非债务人不履行债务的“权利”。因此，涉案还贷保证保险订立的目的与保证保险合同目的一致，即债务不能履行时，由保险公司以保证人的身份代债务人先行向贷款银行偿还拖欠的贷款，然后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以下简称《担保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由保证人向债务人追偿。据此，工行连城支行才是本案保险金的适格请求权人。3.涉案还贷保证保险是保险公司以保险的形式提供担保。工行连城支行作为债权人，在法律层面，不可能实现将其对保证人（保险公司）的保证债权转让给债务人，因为此种转让，即银行享有的债权灭失。本案揭桂华等人不能以原告的名义主张涉案险种的保险金。4.涉案还贷保证保险的保险标的并非人的身体或寿命，保险人所赔偿也并非身故或伤残保险金，因此，该险种并非人身（人寿）保险。（二）涉案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并未实际发生，揭桂华等四人要求其承担还贷保证保险责任于法无据。涉案“还贷保证保险”条款第十八条“保险责任”约定：“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内因意外伤害事故所致死亡或伤残，以及被保险人失踪后被人民法院宣告为死亡，而丧失全部或部分还款能力，造成连续三个月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责任的，由保险人按照本条款第二十二条规定的偿付比例，承担还贷保证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应承担的全部或部分还款责任。”本案中，虽然被保险人在保险期间意外死亡，但其继承人依约向贷款银行偿还了房屋贷款的本息，故本案不具备“连续三个月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个人房屋抵押借款合同约定的还款责任的”条件，也不能认定具备保险责任范围中“丧失全部或部分还款能力”的条件。（三）原审法院对保险金赔偿数额的认定也存在明显错误。根据还贷保证保险条款第十七条的约定，保险人所承担的还贷责任仅限于还贷保证保险事故发生时，被保险人应承担的全部或部分还贷责任。该保险条款第二十一条还约定，涉及与本保险关联的借款合同项下的借款人多于一人时，保险人按照被保险人所应承担的债务比例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被保险人林家德并非唯一债务人，其配偶也是共同债务人之一。保险事故发生时，所购房屋共计拖欠工行连城支行贷款本息为112486.83元，由于债务人多于一人，因此，保险人应承担的债务比例为50%即56243.415元。由于起诉时，债权人所享有的债权仅为本金37735.91元、利息3460.3元，故作为保证人的保险公司，应向工行连城支行承担的还款责任至多为41196.21元。（四）揭桂华等四人的起诉已经超过法定诉讼时效。涉案险种为财产保险，并非人寿保险，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以下简称《保险法》）规定，财产保险的诉讼时效为两年，从知道或应当知道保险事故之日起计算。揭桂华在涉案房屋抵押贷款合同上以共同债务人的身份签字确认，因此其对贷款、投保的事实应是明知的。涉案保险事故发生于2012年6月26日，诉讼时效届满日为2014年6月25日，揭桂华等四人起诉时间为2018年10月22日，已超过诉讼时效。 揭桂华等四人提交意见称，（一）原一二审法院认定还贷保证保险属于人寿保险范畴是正确的。本案还贷保证保险是以人的寿命和身体为保险标的的保险，被保险人林家德因交通事故死亡，符合《保险法》有关人寿保险规定和案涉《个人贷款抵押房屋综合保险条款》约定情形。（二）本案不存在追偿的情形。本案保险合同属于有偿的射幸合同，根据合同等价有偿的相对性原则，涉案保险合同的债务人已死亡，不存在债务人追偿的情形，且案涉保险条款第三十六条承诺：“发生本保险责任范围内的赔偿后，无论赔款金额大小，房屋所有人及其合法继承人对该房屋的权益不受赔付与否影响。”该保险条款第三十八条还承诺：“被保险人因遭受意外死亡的，保险人应按出险时贷款本金余额100%比例给予赔偿后，本合同还贷保证保险部分自行终止。”故涉案保险责任不应适用《担保法》第三十一条有关追偿的规定。（三）揭桂华等四人有权主张案涉还贷保证保险责任。1.根据《保险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人寿保险的被保险人和受益人均享有保险金请求权。被保险人死亡后，其继承人可以替代被保险人行使保险合同的权利。2.工行连城支行是保险合同的受益人、房屋抵押权人，在林家德发生死亡事故时，并非一定要向保险人提起诉讼，也可以向债务人主张权利。本案工行连城支行没有向保险公司主张保险权益，揭桂华等四人要继续履行还款义务，因此，揭桂华等四人与案涉保险合同有直接利害关系，依法享有本案诉权。3.揭桂华等四人提出保险理赔申请后，人保龙岩支公司未予答复，也未对四人的请求主体提出异议，且工行连城支行明确表示自愿将其作为第一受益人的全部权利义务让与揭桂华等四人，故揭桂华等四人已取得请求支付保险金的权利，有权提起本案诉讼。4.案涉保险条款第三十条约定：“发生财产损失保险或还贷保证保险责任范围内的事故，被保险人或其继承人向保险人申请赔偿时，应当提供保险单正本……作为索赔依据的其他证明材料。”可见揭桂华等人作为继承人享有申请理赔权。在第三人工行连城支行怠于行使该请求权时，被保险人的继承人可以行使保险金请求权。（四）本案并非保证合同纠纷，案涉保险合同是依《保险法》的授权和中国保监会批准的《个人贷款抵押房屋综合保险条款》而设立的，还贷保证保险责任并非真正意义上的保证担保，本案应适用《保险法》而非《担保法》的规定。故人保龙岩支公司主张工行连城支行作为债权人不可能实现保证债权转让及揭桂华等人无诉权的抗辩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五）原审判决人保龙岩支公司应承担2017年7月以前的还贷保证保险责任正确。林家德因车祸而丧失全部还贷能力，必然会发生连续三个月未履行还贷义务的客观事实。因此，其死亡时的借款余额应依约由保险公司100%偿付。2017年7月以前继承人还贷的行为并不当然免除保险责任，该还贷行为也不在涉案保险条款第十八条约定的免责范围内。（六）案涉保险条款中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条款无效，对相关条款有两种解释的，应由提供格式合同者承担不利后果。1.该保险条款第二十一条之约定，系减轻保险人责任的格式条款，保险人未对投保人予以提示，故该条款无效。2.案涉保险条款第二十二条约定死亡的赔偿比例为100%，第三十八条亦约定保险人应按出险时贷款本金余额100%比例给予赔偿，因此，保险公司作为提供格式合同一方，应承担不利后果。（七）揭桂华等四人的索赔请求没有超过法定的索赔期限，原判认定未超过诉讼时效正确。投保单系林家德一人而为，揭桂华等人不知林家德有投保，也不知林家德死亡已构成保险事故的发生。工行连城支行仅催告揭桂华继续还款，没有告知存在案涉保险，揭桂华因无力还贷而不得不举债还款，2017年11月初经他人提示才通过查询得知保险事宜。故其有权申请理赔的时间应从2017年11月起算。综上，原判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人保龙岩支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在于揭桂华等四人的诉讼主体是否适格、人保龙岩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条件是否已成就、原审判决的保险金数额是否有误、本案起诉有无超过诉讼时效。 首先，关于揭桂华等四人是否有权请求人保龙岩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问题，保证保险的性质属于保险而非保证，案涉保险合同约定第一受益人为工行连城支行，而工行连城支行在原审诉讼中明确表示同意将该保单项下第一受益人的全部权利义务让与揭桂华等四人，故原审法院认定揭桂华等四人有权要求人保龙岩支公司支付保险金，并无不当。 其次，关于人保龙岩支公司承担保险责任的条件是否已成就的问题，本案被保险人林家德因意外伤害事故导致死亡，而自然人的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终于死亡，故二审判决认为林家德已死亡，丧失了合同约定的全部还贷能力，必然会发生“造成连续三个月未履行或未完全履行个人房屋抵押贷款合同约定的还贷责任”的客观事实，并无不当。虽然林家德死亡后，揭桂华等人代林家德偿还了部分银行贷款，但该代偿行为并不能否定林家德已丧失还贷能力之事实。即使双方当事人对合同中约定的“丧失还贷能力”等有不同的理解，因该条款系人保龙岩支公司提供的格式条款，也应作出对该公司不利的解释。故原审判决认定涉案合同约定的保险事由已经发生，人保龙岩支公司应承担保险责任并无不当。 再次，关于原审判决的保险金数额是否有误问题，人保龙岩支公司提出“由于债务人多于一人，故其应承担的债务比例为50%”之抗辩，但未就此提交相应的证据，故其申请再审主张原审该项判决有误，不能成立。 最后，关于诉讼时效问题，本案揭桂华等四人并非案涉保险合同的当事人，揭桂华等四人原审中主张其于2017年7、8月份才知道可能有保险，工行连城支行亦称其于2017年8月才知晓林家德死亡并提示揭桂华查询有无保险。人保龙岩支公司未提交证据证明工行连城支行此前即已知晓涉案保险事故发生或揭桂华等人此前即已知晓存在涉案保险合同。揭桂华有无在涉案房屋的抵押贷款合同中签字，与其是否知晓保险合同无关。故二审判决认定揭桂华等四人知道发生了林家德2012年6月26日死亡的事故，不等于其知晓该事故的性质为“保险事故”，亦无不当。故揭桂华等人于2018年10月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法定诉讼时效。 综上，人保龙岩支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中国人寿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龙岩市中心支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 判 长  刘云贞 审 判 员  郭陈颖 代理审判员  冯 娟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法官助理时凯 书记员翁鸿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