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京0108民初48366号原告：李XX，女，1940年8月1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海淀区。法定代理人：赵X（李XX之子），住北京市海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玮，北京美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张X，女，1951年10月2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丰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程西付，北京市方舟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李XX与被告张X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17年3月24日作出（2015）海民初字第16840号民事判决书。李XX不服该判决，向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8月21日作出（2017）京01民终6025号裁定，发回重审。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重审，原告李XX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玮，被告张X之委托诉讼代理人程西付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XX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请求确认李XX与张X于2009年10月19日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2、判令张X将北京市海淀区XXX路432号房屋（以下简称432号房屋）返还给李XX；3.本案诉讼费由张X负担。事实与理由：原告自2001年以来一直处于抑郁、幻觉、妄想等精神病症状，经医院诊断为抑郁症精神病人。张X因其眉心有痣，自称仙人，创设“X法门”教派，有信众多人。李XX患精神病后，长期离家云游，烧香拜佛，结识了张X。张X要求其加入“组织”，并欺骗李XX说如果想得到大法不入轮回，就应当将自己唯一的财产捐给佛门，过户到张X名下，并保证李XX的永生和养老问题。2009年10月，在张X的诱骗下，李XX瞒着家人签署了文件，将自己的432号房屋过户给张X。根据宗教事务条例第四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非宗教团体、非宗教院校、非宗教活动场所、非指定的临时活动地点不得组织、举行宗教活动，不得接受宗教性的捐赠。本案中，李XX是出于宗教捐赠的目的及对张X的信任，自愿将自己的财产捐入佛门，但却以房屋买卖的合同形式办理过户。在双方签订买卖合同时涉案房屋的市场价值至少在100万以上，合同约定的价款只有39万元，也说明了李XX当时精神不正常，故涉案房屋买卖合同应当属于无效。张X辩称，不同意李XX的诉讼请求。李XX只是在2001年住过一个月院，后因病情好转就出院了，至今已经十七年。本案房屋买卖合同是在2009年10月签订的，是在其出院之后八年，目前距离2009年又是八年。故对李XX目前民事行为能力及诉讼行为能力的鉴定意见不能证明李XX2009年签订合同时的民事行为能力。通过李XX2013年举报张X诈骗时的询问笔录也可以看出，李XX当时的精神状况是正常的。李XX曾多次举报张X，经核查都是诬告陷害。本案房屋买卖的对价已经实际支付，价格也是双方协商之后确定的，不存在胁迫，是李XX的真实意思表示。本案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432号房屋系李XX从单位购买的公房，于2000年6月19日与X局签订买卖契约，并于2000年7月取得房屋所有权证，登记在李XX名下。后原告李XX因信仰宗教认识张X，并欲将涉案房屋出售给张X。2009年10月19日，李XX在《中央在京单位已购公房上市出售登记表》上“申请人声明”处签名，该声明内容为“申请人保证，将已购公房上市出售后不会造成家庭新的住房困难，如造成新的住房困难，由本人家庭自行解决。”X局机关服务中心房管处于2009年10月16日出具《证明》，内容为：李XX同志于2000年7月在我局以成本价购买二居室432号房屋一套，建筑面积61.44平米，现本人申请该房上市出售，X局同意不回购该房。2009年10月19日，李XX（出卖人）与张X（买受人）签订《存量房屋买卖合同》，约定：出卖人所售房屋为432号房屋，经买卖双方协商一致，该房屋成交价格为398100元。当天，李XX在内容为“今收到张X购买432号房屋房款98万元整”的《收据》上签名。同时，李XX还在内容为“本人李XX卖给张X432室61.44平方米的房屋，购房款已全部交清”的《证明》上签名。对于上述两份内容存在矛盾的证据，经询问，李XX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表示：李XX没有收到任何钱，是张X逼着她写的，当时其精神状况不正常，张X让写什么就写什么。对此，张X表示：98万里包含398100元的房款，其它的钱是张X的弟子给她的；40万的购房款中，第一次是弟子李XX给了30万元，第二次是刘XX给了10万元，都是给的现金，因此可以说是其它道友替张X支付的。2013年11月17日，李XX认为自己受骗，向公安机关报案。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依法从北京市X公安局调取了相关询问笔录。其中，2014年2月9日在对李XX的询问笔录中，其有如下陈述：我在见张X之前修习的是佛教，净土教；第一次见张X时，张X说自己得到真传，能让我往生极乐世界，能让我返老还童，不入六道轮回，不入恶道；给张X房子的事是耿XX在北京的时候首次提出的，当时耿XX把张X说的非常神奇，如何有能力，如何有能量，把我忽悠起来，我想见张X时，耿又说要我久久供养师傅（张X），为了见张X，我说我在北京有一套房，所以耿XX才带我去哈尔滨见张X；当时是我主动提出来给张X的，目的是让我升天，不下地狱，当时我也提出来房子给师傅（张X）后，在张X附近给我找一个安身的地方，张X答应没问题，但在后来的几年中我到处流浪，没地方住；我信的教和张X信的教，在现在看来是两种宗教，我信的是佛教的净土，张X信的是道教的X法门，但张X当时说的是她信的也是净土，而且张X承诺让我升天到西方极乐世界，不入轮回，能满足我的要求；但这些都是假的，张X既没传我任何真经，也没给我安排住的地方；2013年4月份我实在没地方住，就找到张X要求给我安排住处，张X没办法在黑龙江伊春市X区给我买了一套两居室，面积大约60多平方米，但张X一直没让我住进去。2014年2月18日在对李XX的询问笔录中，其有如下陈述：“2009年，我和大家一起到承德的一个寺庙，和耿XX在一起听佛学课，经耿XX介绍认识了张X，耿XX说张X道行很高，我如果能拜张X为师就不下地狱了，但需要给师傅久久供养，就是把师傅当佛一样来崇拜和供养；把房子赠给张X是我自己主动提出的，但条件是师傅要给我一个住处；2009年10月份我和张X、赵X1一起到X房屋交易大厅办理过户手续，开始想按赠送办理，但人家不给办，后来赵X1找的人按着房屋买卖办理的过户；一开始张X没有给我提供住处，后来我找她理论，她才答应给我在伊春X区买了两居室的房子，过完户告诉我了，房本也邮给我了，但是我一天没住，没参与过户，也没拿到钥匙，只有一个房本上面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没有收到张X给的98万元购房款，当时那个收款的银行卡是张X和她爱人赵XX拿着我的身份证开的户，后来给我一张空卡，还逼着我签了一个收据，上面写多少钱也没让我看；给张X写收据是张X、于XX、耿XX逼着我写的，根本没经过我同意，说我要不签字，就是不听师傅话，心不诚，这法就白学了，我和儿孙都得下地狱，我只好签了；98万元房款全数捐给寺庙的事情我不清楚，我也没见到过这98万元；房子过完户以后，张X给了我9万元生活费。”2014年2月18日在对耿XX的讯问笔录中，其有如下陈述：“我在2009年夏天在河北唐县X道观认识的张X，后在2011年或是2012年拜张X为师，在拜张X为师之前我信佛教；2008年秋天我在河北承德认识的李XX；李XX给我打电话想去看张X，我就领李XX到哈尔滨找到张X，我给双方介绍见面后，张X和李XX自己聊，我在旁边待着，我听见她们聊到李XX要把北京的房子送给张X，张X不愿意接受；我没有暗示或明示过李XX拜张X为师要出资粮（即给张X钱或物）。”2014年2月18日在对沈某1的询问笔录中，其有如下陈述：“我是张X的徒弟，李XX第一次去哈尔滨见张X时就认识了。我在李XX的银行帐户存了102万元。这个钱是我自己的存款，本来要捐给X寺，因为家里人不同意，所以就把钱陆续给了我师傅张X。师傅的钱由其爱人赵大夫管理，当时他们给李XX凑98万元房款。可能是张X没有和赵大夫说清楚哪些钱是我的，导致赵大夫把我的钱一起存到了李XX的银行帐户内。102万最后捐给了X寺。李XX也把钱捐给了X寺。时间大概是2011年2月。李XX当时同意捐款，并留下了字据。”2014年2月18日在对张X的询问笔录中，其有如下陈述：“我是河北省保定市唐县X山道士，爱人赵XX，在佳木斯开诊所；我在2013年1月在佳木斯公安局被以传播邪教为由刑事拘留20天，后公安局出证明为正教；2009年，耿XX带着李XX来找我，称其两个儿子不养她，一身病，想自杀；我劝她想开点儿；后来老太太不睡觉，跪在我门外，说连房带人一起全交给我，一定要留下她，我同意收下她做徒弟。后来我认识了赵X1，把李XX要赠给我房子的事告诉了他，让赵X1回北京了解一下情况；后赵X1回电话，说李XX是诚心赠给你房子，她儿子不养她，她的心都死了；后来我就来北京找李XX办理房子过户的手续；我给了李XX10万元钱，不是房款，是给李XX吃喝的钱；办理过户手续时，我、李XX、赵X1和中介公司的业务员在场；当时房款我一分钱也没给李XX，但李XX为了表示她真心将房子给我，不想让他的儿子找她的麻烦就写了个证明；大约两年后，我在黑龙江佳木斯市，我的家里给了李XX一张银行卡，户名是李XX的，卡号我记不得了，卡内有200万元，其中98万元是我给李XX的房款，102万是沈某1和其他人的；之所以给她这张卡是要给李XX2009年交易房子的房款，我把钱存在名字是李XX的卡里，就是给李XX的房款，98万元是根据2009年北京房子的市场价格估计的；因为李XX要把这98万元钱捐给伊春市X寺，正好沈XX也要给寺庙捐钱，所以就把钱放进一张卡里了；后来我和李XX、沈XX一起到伊春市的一家银行通过转账的方式将200万元转给了X寺；李XX的这张卡是我让我爱人赵XX给开的户，具体开户地点我不知道；我在黑龙江伊春给李XX买过一套面积约63平米的两居室，地址在黑龙江X区，购买价格30万元左右，房屋所有权人是李XX，已经于2013年上半年装修完毕，现在房门钥匙在一个李XX信任的人的手里，这个人叫孙桂琴；房款30万左右是我让徒弟凑的，李XX一分也没出。”2015年2月10日，北京市X人民检察院出具京X检侦监不批捕说理[2015]X号《不批准逮捕理由说明书》（以下简称[2015]X号不批捕说明），对犯罪嫌疑人耿XX、张X作出不批准逮捕决定，理由如下：第一，被害人李XX是在有宗教信仰的情况下，基于拜师和捐赠自愿将涉案的房屋送给犯罪嫌疑人张X。《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第三十六条第一款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宗教信仰自由。中发[1982]19号文件也明确表示宗教信仰自由就是说每个公民既有信仰宗教的自由，也有不信仰宗教的自由；有信仰这种宗教的自由，也有信仰那种宗教的自由；在同一宗教里面，有信仰这个教派的自由，也有信仰那个教派的自由；有过去不信教而现在信教的自由，也有过去信教而现在不信教的自由。本案中，李XX在处分涉案的房产时显然是属于有宗教信仰的，其基于拜犯罪嫌疑人张X为师和宗教信仰的精神目的追求，自愿赠与张X的。张X接受被害人李XX为徒弟并接收其赠与的财产，在宗教事务内部并无不妥，至少无法以犯罪进行评价。至于李XX在处分房屋时是否系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处分行为是否有效，则是民法上的问题，不是罪与非罪中要解决的问题。第二，被害人李XX多次表示系自愿将房屋捐赠过户给其所拜师父张X，并且未受到外界强制。第三，现有证据显示，张X事后曾给了李XX98万元房款，后李XX自愿将98万元捐赠给伊春市X寺，钱汇至X寺管理人之一的于XX。第四，需要说明的是，根据新的证据情况，于XX最终没有将包括李XX捐赠的98万元在内的200万元交至X寺，但根据时任伊春市伊春区X寺住持郝XX证明，于XX确实系X寺的管理人之一，那么该证据情况显示于XX可能存在职务侵占或诈骗、侵占之嫌，相关证据有待进一步核实，具体的管辖也有待确定。但是于XX的此行为和张X的行为，从目前证据情况看，二者并没有关系，也没有证据证明二人有事先的串通共谋，所以于XX没有将200万元交至X寺的行为并不能推定张X的行为是诈骗行为。第五，现有新移送的证据显示，张X至少给付李XX的钱款及房屋价值17.5万元。基于上述事实和证据情况的分析，现有证据难以证明张X接收李XX赠与过户的房屋是欺骗李XX获得财物的行为。即便退一步说，就算是该性质的行为，张X在事后交给李XX98万元房款，又出8.5万元为李XX购买房产一套，所以现有证据也难以证明张X对李XX的房产具有诈骗罪所要求的非法占有的目的，犯罪嫌疑人张X和耿XX涉嫌诈骗罪的证据不足。张X为了证明其并未欺骗李XX，于2013年给李XX买了X区的房子一节，提交房地产转移契约、房屋权属登记申请书等予以佐证。对此，李XX的意见为：X区房屋的事情原来不知晓，开庭时才知道；房本是2013年5月张X邮寄给我方的；但该房屋我方从来没有去过。在原一审中，因双方对李XX是否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存在争议，经李XX申请，本院依法委托X1医院精神疾病司法鉴定科（以下简称X1医院司法鉴定科）对李XX2009年10月19日的民事行为能力和李XX现在的民事行为能力以及民事诉讼行为能力进行鉴定，但鉴定单位于2016年8月1日出具《不受理鉴定说明》，表示：鉴定材料不完整、不充分，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十五条之规定，暂不能受理鉴定。重审过程中，本院再次询问李XX，就上述鉴定事项，目前是否还能提供补充的鉴定材料，李XX代理人明确表示仍然提供不了，无法补充。经李XX申请，本院依法委托X1医院司法鉴定科对李XX目前的民事行为能力及诉讼能力进行鉴定，鉴定机构于2018年4月4日出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被鉴定人李XX临床诊断为：1、器质性精神障碍；2、抑郁发作；受所患疾病的影响，意思表示能力不完全，应评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在诉讼过程中不能清楚阐述或表达本人的意愿，不能合理地控制自己的行为，应评定为无诉讼能力。本院依据上述鉴定意见指定李XX儿子赵X在本案作为李XX的法定代理人。庭审中，李XX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有如下陈述：李XX在2001年之前丧偶，后独自生活，2001年因为抑郁症住院，出院后还是自己生活；生病之后赵X偶尔去看望，但主要还是自己生活；出售房屋的事情是2014年无处居住去找儿子的时候，儿子才知道的；从2009年开始云游到2014年期间，李XX儿子没有去过涉案的432号房屋。本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本案中，李XX主张涉案房屋买卖合同无效，但从已查明的事实来看，其上述主张明显依据不足。首先，针对李XX主张的在签订合同时其没有民事行为能力之理由，在原一审中，经李XX申请，本院依法委托鉴定机构进行鉴定，但因鉴定材料不完整、不充分，鉴定机构不予受理。在重审过程中，本院再次询问李XX，除之前的病历材料之外，是否还能补充新的鉴定材料，李XX代理人明确表示仍然不能补充，故在民事行为能力问题属于专业问题，而鉴定机构依据现有材料无法受理该鉴定的情况下，本院仅依据李XX提交的2001年及2013年的相关病历材料无法认定李XX在2009年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时不具有民事行为能力。其次，根据公安机关在[2015]X号不批捕说明中陈述的理由，李XX多次表示系自愿将房屋捐赠过户给张X，并未受到外界强制，现有证据难以证明张X接收李XX赠与过户的房屋是欺骗李XX获得财物的行为。故在此情况下，无法认定张X系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的合同，并且损害了国家利益。最后，关于李XX主张的本案房屋买卖合同因违反《宗教事务条例》第四十一条的规定而无效一节，本案李XX与张X签订的系《存量房屋买卖合同》，而非赠与合同。尽管通过相关证据以及公安机关的询问笔录可知，张X当时并未支付房屋价款，只是于之后按照2009年的市场价格将98万元存入了一张户名为李XX的银行卡中，且该款项最终也并未为李XX所实际持有和控制，但这也仅仅涉及合同履行问题，而不涉及赠与或者宗教性捐赠的问题。综合上述分析，现李XX要求确认双方于2009年10月19日签订的《存量房屋买卖合同》无效，并要求张X返还该房屋的诉讼请求，均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均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宗教事务条例》第四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李XX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200元，由李XX负担，已交纳。保全费5000元，由李XX负担，已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 判 长  黄 杨人民陪审员  孙焕云人民陪审员  闫 静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八日书 记 员  姚媛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