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黑01民再16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某，女，1972年4月19日出生，汉族，住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王某，男，1958年2月17日出生，汉族，黑龙江省人民防空办公室退休干部，住安徽省滁州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永恒，黑龙江新时达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李某因与被申请人王某离婚后财产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9）黑01民终94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9）黑01民申218号民事裁定，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李某、被申请人王某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马永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某申请再审称：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理由如下：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以下简称《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王某未能提供证据证明案涉协议订立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故王某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二、根据法律规定，夫妻在离婚时，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夫妻对共同财产的分割，是因人身关系的解除而产生，财产如何分割，以自愿为原则；财产的分割，往往包含有照顾、补偿的性质，并非以绝对公平为原则。王某未能提供证据对案涉协议存在显失公平的事实予以证明。二审法院适用合同法属于适用法律错误。王某辩称，二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驳回李某的再审申请。一、离婚协议第二条应为赠与条款，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赠与合同的规定正确；二、该约定对王某已经危及到基本生存权，理应撤销。王某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王某与李某协议中财产约定部分，并判决工资归王某个人所有。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某与李某于2018年11月8日协议离婚，对财产处理事项双方协议如下：王某净身出户，王某工资由其本人每月保留伍佰元，其余作为补偿金给李某，给付期限15年。一审法院认为，《解释二》第九条规定：“男女双方协议离婚后一年内就财产分割问题反悔，请求变更或者撤销财产分割协议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人民法院审理后，未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的，应当依法驳回当事人的诉讼请求。”本案中，王某未能提供证据对案涉协议订立时存有欺诈、胁迫等情形，故其撤销案涉协议财产部分诉讼请求，缺少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关于王某提出案涉协议内容显失公平的主张。夫妻在离婚时，共同财产由双方协议处理。夫妻对共同财产的分割，是因人身关系的解除而产生，财产如何分割，以自愿为原则；财产的分割，往往包含有照顾、补偿的性质，并非以绝对公平为原则。此外，王某未能提供证据，对案涉协议存有显失公平的事实予以证明，故对王某的主张，不予采信。判决：驳回王某的诉讼请求。王某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撤销王某与李某离婚协议第二条，并判决工资归王某个人所有。事实和理由：王某与李某签订的离婚协议显失公平，夫妻财产分割不应只因为是人身关系的解除而产生，而不参考内容是否公平，一审法院未审查协议内容是否显失公平；且王某对于今后预计取得财产的处分行为，应适用合同法中赠与合同的相关规定。李某辩称，同意一审法院判决。本院二审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二审认为：关于王某与李某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第二条约定的性质认定问题。双方在2018年11月8日签订了自愿离婚协议书，该协议书第二条约定：“王某净身出户，王某工资由其本人每月保留伍佰元，其余作为补偿金给李某，给付期限15年。”该约定并非王某、李某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条款，而是王某离婚后对其尚未取得的退休金的赠与约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规定，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本案中，王某与李某签订离婚协议书并办理离婚登记后一个月即到法院请求撤销该协议中第二条关于财产处理事项，王某并未按照离婚协议内容履行其义务；且双方签订的协议中约定“王某本人每月保留伍佰元”，不足以保障王某基本生活水平。故王某请求撤销其与李某签订的离婚协议第二条关于财产处理事项的请求成立，本院二审予以支持。现王某自愿按照每月3000元标准给付李某生活资助，期限为三年。王某自愿给付行为本院二审予以支持。综上所述，王某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人民法院（2018）黑0112民初6132号民事判决；二、撤销王某与李某于2018年11月8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第二条关于财产处理事项；三、王某自2019年5月起至2022年4月止每月给付李某生活资助费3000元。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王某负担300元，由李某负担300元。再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规定：“关于本法所称合同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的协议。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离婚协议是婚姻关系双方当事人自愿离婚的意思表示以及对子女抚养、财产及债务处理等事项协商一致而达成的书面协议或意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十一条、《婚姻登记条例》第十一条的规定，离婚是一种要式法律行为，必须遵守法律规定的条件和程序，即必须经过婚姻登记机关批准或者经人民法院判决准予离婚。离婚财产分割协议有不同于一般民事合同的地方，由于离婚双方毕竟有过夫妻名分，共同生活过一段时间，在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除了纯粹的利益考虑外，还包括感情因素。一方在感情支配下，可能答应将夫妻共同财产或者是一方将来取得的收入的大部分给予对方。衡量这些协议是否公平，不能像对待其他民事合同一样。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在婚姻登记机关申请协议离婚、签署离婚协议书、并获准登记准许协议离婚。该离婚协议书经婚姻登记机关确认，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既包括解除婚姻关系的形成行为，也包括夫妻财产分割的附随行为。根据《解释二》第八条的规定，离婚协议中关于财产分割的条款或者因离婚就财产分割达成的协议，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本案中，离婚协议中约定支付补偿金的财产给付行为不应认定为赠与行为，理由如下：首先，离婚协议的内容通常具有复合性，是数个法律行为的混合。一般情况下，夫妻离婚协议主要包括两部分内容：一是解除夫妻关系的内容；二是分割夫妻财产的内容。部分协议还会包括夫妻之间的财产补偿、损害赔偿等方面的内容以及未成年子女抚养方面的内容。鉴于法律行为以意思表示为要素，而离婚协议通常是数个行为的混合，故应依据其包含的效果意思是一个还是数个进行判断。本案中离婚协议中包含的效果意思分别有解除夫妻关系、分割夫妻财产等等，这些效果意思分别产生不同的法律后果。据此，将本案离婚协议视为数个行为的混合更为恰当。其次，离婚协议中的数个行为均为身份法律行为，他们在效力上具有关联性。身份法律行为是指以身份以及身份引起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的产生、变更和消灭为目的的法律行为，包括形成行为和附随行为两类。所谓形成行为是指直接以一定亲属身份的发生、变更或消灭为目的的法律行为，如结婚、离婚、收养等行为。所谓附随行为是指以形成行为为前提，附随此等行为而为的法律行为，如有关夫妻财产制的约定、离婚时有关子女抚养和财产分割的协议等。本案中，离婚协议书中既有形成行为，即解除夫妻关系的协议，也有附随行为，即关于财产分割的协议。在法律适用方面，身份法律行为应当适用民事法律行为的一般理论，如主体适格、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等有效条件，但不能认为其中的附随行为可以当然地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规定。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协议虽然以财产关系为内容，但其在效力上具有特殊性，即附随于形成行为而发生效力，附随行为即使符合了民事法律行为的一般生效要件，但如果“离婚”这一形成行为不生效，财产分割协议也不能生效。从这一效力规则来看，形成行为和附随行为的效力关系与主、从法律行为的效力关系非常类似。再次，离婚协议书中财产分割条款具有附属性。离婚协议中对财产问题的处理往往依附于人身属性，协议中的财产问题和人身属性不可割裂、互相依赖，在民政部门登记离婚时达成的具有财产分割内容的离婚协议与解除婚姻关系密不可分，当事人通常是在综合考虑各种因素的前提下才同意登记离婚的。男女双方基于离婚事由对财产的处分，可视为一种附着于形成行为的附随行为，是“一揽子”解决方案中的一部分。该行为与一般的民事权益处分有很大的不同，系在双方婚姻关系已经解除的前提下，或者基于夫妻双方曾经共度过美好时光、或者基于夫妻、父母子女关系具有很强的伦理性、或者基于负疚心理对对方给予补偿、或者对未成年子女补偿照顾等复杂的心理而作出的。本案中，王某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对自己签署离婚协议书应该有一个客观的判断。该协议书是双方发自内心的真实意愿，也反映了夫妻双方对财产处分的合意。在该协议书经婚姻登记机关确认并备案，不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下，对男女双方具有法律拘束力，王某应依约诚信履行该协议。夫妻或夫妻一方基于离婚事由将夫妻共有财产或夫妻一方的婚前个人财产“赠与”对方、子女的行为，可认定是一种目的赠与行为，具有一定的道德义务性质，属于一项诺成性的约定，无法定情形不得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的特色在于撤销权的任意性，即不需要任何理由，在赠与物的权利转移之前均可以撤销。而《解释二》第八条则强调了离婚协议中财产分割条款的法律约束力，不可擅自变更或撤销。以离婚协议中赠与条款的法律约束力对抗任意撤销权的任意性，根据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规定，本案亦应当适用《解释二》的规定。综上所述，李某的再审请求成立，二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当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本院（2019）黑01民终943号民事判决；二、维持哈尔滨市阿城区人民法院（2018）黑0112民初6132号民事判决。一审案件受理费3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均由王某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善全审判员  郭英禄审判员  赵 鑫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孙霁阳书记员杜欣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