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粤20民终480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山市民众镇灿晨电路板厂，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民众镇浪网第一工业区，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2000677063468F。法定代表人：夏春祥，该厂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雅琪，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云淼，广东励而德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山市奥宝特电器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中山市南头镇南安南路123号旁（岑伦标建筑物首层），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42000MA4UJGRT8R。法定代表人：杨秀杏，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龚秀信，广东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教辉，男，1989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中山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龚秀信，广东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小燕，女，1987年5月12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广东省中山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龚秀信，广东品信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山市民众镇灿晨电路板厂（以下简称灿晨电路板厂）因与被上诉人中山市奥宝特电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2071民初45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灿晨电路板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改判支持灿晨电路板厂全部诉讼请求。二审庭审期间变更补充诉讼请求为：维持一审判决第一项，其余内容与上诉状一致。事实与理由：（一）一审法院事实查明不清。1.何教辉、杨小燕并无提供验资报告等相关证据证明其已经出资90.554万元，一审法院仅根据何教辉、杨小燕代理人陈述就认定何教辉、杨小燕二人出资额并无证据支持。股东何教辉、杨小燕各自出资的具体数额，出资后是否有抽逃出资也无从核实。因此，一审法院未查明何教辉、杨小燕于2017年12月31日以货币方式共缴90.554万元的合法根据，直接认定二人出资足额，属于事实查明不清。2.《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但一审法院并无查明奥宝特公司有无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的事实，而事实上奥宝特公司未依法履行该程序，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仅查明了2017年12月21日奥宝特公司在广州日报刊登减资公告，而后在2018年3月5日出具减资的全体股东决议。但一审法院并无查明在刊登减资公告之前有无履行过通知债权人的事实。但《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故奥宝特公司应当通知债权人并且在报纸上公告，二者为并列关系，刊登公告并不能免除奥宝特公司通知债权人的法定义务。但显然奥宝特公司仅采用了公告的方式。（二）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奥宝特公司债权人较多（各级供货商均在追偿货款，灿晨电路板厂仅为被拖欠货款的供货商其中之一），奥宝特公司经常召开债权人会议以拖延债务。因此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为逃避债务，在减资时并无制作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且故意不直接通知债权人，试图用公告替代直接通知的方式来完成减少注册资本的法定程序。作为一家镇区企业，其生产交易范围均在中山市范围内，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故意选择广州日报而非中山当地报纸足以证明其恶意减资的行为。此外，减少注册资本决议的时间足以证明其主观恶意。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于2017年12月21日刊登减资公告，但截止至2017年12月底奥宝特公司合计已拖欠灿晨电路板厂货款合计184230元，且在2018年未告知灿晨电路板厂其已减资的情况下，仍然向灿晨电路板厂购买大批量的货品。灿晨电路板厂认为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的以上行为无法体现其诚信经营的态度，其自身行为均足以表明其减少注册资本的恶意，而无需要求灿晨电路板厂另行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一审法院认定灿晨电路板厂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存在恶意减少注册资本的行为，属于事实认定错误。2.灿晨电路板厂请求何教辉、杨小燕在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不以恶意减资为前提，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我方未证明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存在恶意减资的行为所以驳回灿晨电路板厂的诉求于法于理无据。首先，恶意减资并非是股东在未履行出资义务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根据《公司法》第十三条“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可知，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条件是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本案中何教辉、杨小燕显然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其应当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而非通过减资来实现履行义务。其次，何教辉、杨小燕已经存在明显恶意减资来逃避债务的行为。因此一审法院却仍以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不存在恶意减资的行为为由驳回灿晨电路板厂的诉求于法于理无据。何教辉、杨小燕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已满足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3.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在认缴的出资期限届满前作出减资决议，却未依法通知债权人，免除了股东认缴但尚未履行的出资义务的行为，已经损害了债权人利益，何教辉、杨小燕应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本案中，在灿晨电路板厂与奥宝特公司发生电路板买卖关系时，奥宝特公司的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后奥宝特公司注册资本减资为50万元，减少的250万元是何教辉、杨小燕认缴的出资额。若奥宝特公司在减资时依法通知其债权人灿晨电路板厂，则灿晨电路板厂依法有权要求奥宝特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的担保。但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在明知奥宝特公司对灿晨电路板厂及众多债权人负有债务的情形下，在减资时既未依法通知灿晨电路板厂，亦未向灿晨电路板厂清偿债务，直接剥夺了灿晨电路板厂享有的要求奥宝特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相应的担保的权利，已经损害了灿晨电路板厂的合法权益。参考《最高人民法院公报》2018年第12期案例《江苏万丰光伏有限公司诉上海广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丁炟焜等买卖合同纠纷案》（2015）苏商终字第00140号）的案例要旨，注册资本作为公司资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既是公司从事生产经营活动的经济基础，亦是公司对外承担民事责任的担保。注册资本的不当减少将直接影响公司对外偿债能力，危及债权人的利益。公司在股东认缴的出资期限届满前，作出减资决议未依法通知债权人，免除了股东认缴但尚未届期的出资义务，损害债权人利益，债权人灿晨电路板厂起诉请求股东对公司债务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三）一审法院未适用《公司法》第三条、第一百七十七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属于适用法律不当。本案涉及公司减资、股东责任承担的法律责任问题，因此一审法院应当依据相应的公司法予以裁判，但一审法院未适用公司法相关法律法规予以裁判属于法律适用不当。《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以其认缴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股份有限公司的股东以其认购的股份为限对公司承担责任。”以及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灿晨电路板厂要求何教辉、杨小燕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合法合理。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辩称，答辩意见与一审一致。（一）何教辉、杨小燕不是本案适格被告。奥宝特公司并非恶意减少注册资本，而是根据生产经营需要而为之，且减少注册资本也按公司法相关规定进行了公告并依法办理了变更登记。奥宝特公司的实际出资额也已超过变更登记后认缴注册资本50万元。因此，何教辉、杨小燕无须对奥宝特公司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二）双方没有对账，奥宝特公司认为实欠灿晨电路板厂货款20万元。双方没有约定违约责任，故灿晨电路板厂无权要求支付利息。且即使要支付利息，亦应从起诉之日起开始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计算。综上，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事实认定清楚，请求驳回灿晨电路板厂的诉讼请求，维持原判。灿晨电路板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奥宝特公司向灿晨电路板厂支付货款248085元，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自2018年7月1日起，暂计至起诉日利息为6984.63元；2.何教辉、杨小燕对于上述债务在未缴出资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庭审中，灿晨电路板厂变更诉求1中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为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计算逾期付款利息；变更诉求2为何教辉、杨小燕对上述债务按减资前出资额，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灿晨电路板厂与奥宝特公司存在长期供货关系，双方交易由灿晨电路板厂向奥宝特公司提供电路板样品与报价单，奥宝特公司确认样品规格及报价后，向灿晨电路板厂出具采购单。灿晨电路板厂依照奥宝特公司订货单要求的货品种类和数量，应奥宝特公司要求分批供货，并由奥宝特公司签收送货单。自2017年10月起，奥宝特公司开始拖欠货款。2017年9月30起至2018年6月11日止，奥宝特公司合计拖欠灿晨电路板厂货款248085元。经灿晨电路板厂催促，杨小燕向灿晨电路板厂出具两张支票（票号分别为：31xxx98、10xxx34，金额分别为128855元、112510元）以支付货款，但两张支票均因账户余额不足被银行退票。后灿晨电路板厂催讨货款无果，遂于2019年2月20日诉至一审法院，主张前述实体权利。一审另查，奥宝特公司于2015年11月5日成立时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分别由何教辉以货币方式认缴475万元，由杨小燕以货币方式认缴25万元，实缴出资日期为2020年12月30日，何教辉、杨小燕于2017年12月31日以货币方式共缴资90.554万元。2017年12月21日，奥宝特公司在广州日报刊登减资公告，注册资本由500万元减至50万元，通知债权人自减资公告见报之日起45天内向其办理偿债事宜。2018年3月5日，奥宝特公司全体股东何教辉、杨小燕决议变更公司注册资本为50万元；同日，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向工商部门出具《债务清偿情况说明》，称自公告之日起45日内，未有个人、团体对公司减资提出异议，承诺如因公司减资导致债权人经济上的损失，由公司及公司的全体股东承担所有责任。2018年3月16日，奥宝特公司的注册资本在工商登记变更为50万元。一审庭审中，何教辉、杨小燕确认双方是夫妻关系。灿晨电路板厂称双方于2018年7月1日，故逾期付款利息从该日期起计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灿晨电路板厂主张奥宝特公司拖欠货款248085元，提供了相应订货单、送货单、对账单、收据以及支票等证据予以证实，奥宝特公司亦未提供相反证据予以推翻，一审法院对灿晨电路板厂主张的事实予以认定。奥宝特公司依法应向灿晨电路板厂支付上述货款并支付逾期付款利息。奥宝特公司本案拖欠的货款均为2018年6月11日前产生，灿晨电路板厂未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双方于2018年7月1日对账，故其主张逾期付款利息从2018年7月1日起计算没有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应从本案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为宜。关于何教辉、杨小燕应否承担本案责任问题。首先，奥宝特公司的注册资本虽由何教辉、杨小燕认缴出资，但根据工商登记资料显示，其两人实缴出资日期均为2020年12月30日，即在奥宝特公司减资时，何教辉、杨小燕的认缴出资未届认缴期，且何教辉、杨小燕此时已实际出资90.554万元，远远超过减资后的50万元。其次，奥宝特公司虽然没有直接通知债权人减资存在违反法定减资程序问题，但已通过报刊公告的形式对减资行为予以公示，灿晨电路板厂未能提供充分有效证据证实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存在恶意减少注册资本的行为，以及奥宝特公司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其债务已损害其利益。因此，灿晨电路板厂要求何教辉、杨小燕对奥宝特公司本案债务按减资前出资额，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灿晨电路板厂诉求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辩解意见合理部分，一审法院亦予以采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判决：一、奥宝特公司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七日内向灿晨电路板厂支付货款248085元以及逾期付款利息（以248085元为基数，自2019年2月20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算至清偿之日止）；二、驳回灿晨电路板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126元，减半收取2563元，诉讼保全费1795元，合共4358元，由奥宝特公司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上诉的其余部分，本院不作审查。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奥宝特公司承担的货款本息一项均未提出上诉，故本院予以维持。本案的争议焦点是奥宝特公司股东何教辉、杨小燕是否应当对本案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中，奥宝特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减资前已通过书面方式直接通知了灿晨电路板厂，导致灿晨电路板厂无法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的规定要求奥宝特公司清偿债务或提供担保，从而有可能因奥宝特公司履行不能而无法实现其对奥宝特公司享有的债权。在此情形下，因奥宝特公司减资后何教辉、杨小燕的实际出资已超过奥宝特公司减资后的注册资本，不再负有出资义务，从而灿晨电路板厂无法向何教辉、杨小燕追偿，也因此将受到经济损失。根据奥宝特公司、何教辉、杨小燕向工商行政管理机关出具的《债务清偿情况说明》，何教辉、杨小燕承诺因奥宝特公司减资导致债权人受到经济损失的，则其二人与奥宝特公司承担所有责任，故何教辉、杨小燕在本案中应当承担还款责任。由于《债务清偿情况说明》未明确何教辉、杨小燕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且何教辉、杨小燕承担责任的前提是奥宝特公司减资导致债权人经济损失，若奥宝特公司能够履行全部债务，则何教辉、杨小燕无须承担责任。可见，何教辉、杨小燕在《债务清偿情况说明》里承诺的是共同承担补充清偿责任。灿晨电路板厂主张何教辉、杨小燕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灿晨电路板厂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未依据《债务清偿情况说明》认定何教辉、杨小燕负有补充清偿责任，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2071民初452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撤销广东省中山市第一人民法院（2019）粤2071民初452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三、被上诉人何教辉、杨小燕在被上诉人中山市奥宝特电器有限公司未能履行上述第一项判项的情形下共同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驳回上诉人中山市民众镇灿晨电路板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延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126元，减半收取2563元，诉讼保全费179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126元，合共9484元，均由上诉人中山市民众镇灿晨电路板厂预交，由被上诉人中山市奥宝特电器有限公司、何教辉、杨小燕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姜新林审判员  阮碧婵审判员  蔡惠群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四日法官助理刘晓婷书记员陈淑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