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再26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徐志杨，男，1968年1月1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伟，浙江无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蒋瑶，浙江无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李杰杰，男，1986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李金旺，男，1964年3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被申请人（一审被告）：楼爱珍，女，1965年5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东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相科，浙江浙乾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徐志杨因与被申请人李杰杰、李金旺、楼爱珍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7民终514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4日作出（2019）浙民申94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徐志杨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俊伟、蒋瑶，被申请人楼爱珍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郑相科到庭参加诉讼。李金旺、李杰杰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徐志杨申请再审称，李杰杰因涉嫌“套路贷”及虚假诉讼被公安机关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并立案侦查，徐志杨亦曾就本案情况接受公安机关询问。鉴于李杰杰的职业高利放贷身份及涉嫌犯罪的事实，以及案涉借条出具及款项交付情况，有理由认定李金旺以向李杰杰借款为由将所有的房屋抵押给李杰杰的行为属其父子二人的串通行为，二人通过虚构法律关系逃避债务，损害了李金旺债权人徐志杨的利益。二审判决未考量二人的特殊身份关系，对二人间的款项往来性质及借贷关系真伪作出不同认定缺乏依据亦有违公正。徐志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楼爱珍辩称，本案李杰杰向李金旺出借的500万元款项已实际交付，李金旺未予归还。虽然李杰杰交付的款项来源于盂县民生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生公司），但李金旺通过民生公司向李杰杰支付该款项系为偿还先前向李杰杰借款而产生的已到期债务。李金旺与楼爱珍的房屋亦经登记抵押给李杰杰，李杰杰抵押权合法有效，未有证据显示李金旺因设立抵押而丧失偿债能力，徐志杨未要求查封李金旺在民生公司的股权亦未向李金旺的债务人民生公司主张债权，不符合撤销抵押权的要件，徐志杨的诉讼请求缺乏依据。李金旺、李杰杰未作答辩。徐志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李金旺、楼爱珍与李杰杰之间的借款关系及就杭州市滨江区房产的抵押关系（他项权证号为：杭房他证字第××号）。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金旺与楼爱珍原系夫妻，双方于2000年经江西省波阳县人民法院调解离婚。李杰杰系李金旺与楼爱珍之子。徐志杨曾因与李金旺民间借贷纠纷诉至一审法院，该院（2016）浙0783民初5746号民事判决判令李金旺归还徐志杨借款本金300万元，并按月利率2%支付自2014年5月16日起至上述借款本息实际归还之日止的利息；二审维持原判。2013年10月28日，李金旺向李杰杰出具借条载明：李金旺向李杰杰借款500万元，截止2013年10月28日已收到借款350万元，其中现金40万元、2013年4月28日汇款190万元、2013年10月15日汇款120万元，款项汇入李金旺指定的民生公司账号内，李金旺将其与楼爱珍共有的位于杭州市滨江区的房产为该借款本息提供抵押担保，办理抵押登记后一个月内出借人再汇入指定账号150万元，利息按年利率15%计算。楼爱珍作为担保人在借条中签字按印。同日，李杰杰与李金旺、楼爱珍订立《抵押借款合同》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李杰杰分别于2013年4月28日和10月15日汇款190万元和120万元，于11月19日汇款100万元、50万元，以上款项均汇至民生公司账户。另查明，李金旺分别于2013年12月2日、12月3日向李杰杰汇款400万元、200万元。徐志杨于2017年1月20日发现了上述抵押事实。一审法院以李金旺已足额清偿向李杰杰的案涉借款本息、李杰杰主债权及抵押权均已消灭为由，判决：驳回徐志杨的诉讼请求。李杰杰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裁定驳回起诉。二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金旺向李杰杰汇款200万元的日期应为2013年12月4日，对一审法院认定的其它事实予以确认。另认定：1.李杰杰于2013年10月15日汇款给民生公司120万元的款项来源情况：民生公司建设银行账户14×××62于2013年10月9日向李杰杰建设银行账户62×××17转账汇入50万元、50万元、50万元、4万元共计154万元；李杰杰前述建设银行账户于10月11日向其农业银行账户62×××77转账汇入150万元；李杰杰前述农业银行账户于10月15日向楼爱珍农业银行账户62×××79转账汇入150万元；楼爱珍前述农业银行账户于同日向李杰杰建设银行账户62×××69转账汇入150万元。2.李杰杰于2013年11月19日汇款给民生公司100万元的款项来源情况：民生公司工商银行账户05×××04于2013年11月18日向赵丙钧工商银行账户62×××94转账汇入50万元、30万元、20万元共计100万元；赵丙钧前述工商银行账户于同日向李杰杰建设银行账户62×××17转账汇入100万元。3.2013年12月2日至2013年12月4日期间，李杰杰与民生公司之间存在巨额款项的循环转账，李杰杰汇款至民生公司共计38119228元，民生公司汇款至李杰杰共计17119228万元。4.李金旺于2013年12月2日汇款给李杰杰400万元的款项来源情况：李杰杰建设银行账户62×××17于2013年12月2日向民生公司建设银行账户14×××62转账汇入950万元；民生公司前述账户于同日向李金旺建设银行账户62×××22转账汇入8笔50万元共计400万元。5.李金旺于2013年12月4日汇款给李杰杰200万元的款项来源情况：李杰杰建设银行账户62×××17于2013年12月3日向民生公司中国银行账户13×××17转账汇入850万元；民生公司前述中国银行账户于同日向李金旺中国银行账户14×××22（银行卡号62×××10）转账汇入4笔50万元共计200万元。6.李金旺系民生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李金旺于2013年12月2日、12月4日汇款给李杰杰400万元、200万元的款项性质；2.案涉50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问题。关于争议焦点1：根据查明的事实，2013年12月2日至2013年12月4日期间，李杰杰与民生公司之间存在巨额款项的循环转账，其中李金旺于2013年12月2日、12月4日汇款给李杰杰的400万元、200万元款项亦来源于李杰杰，属于循环转账中的一部分。因此，李杰杰和李金旺关于因民生公司经营困难，为套取银行贷款由李杰杰作为购房者向银行贷款，利用循环走账方式获得首付款汇款凭证的解释具有可信性。据此，该院认定该400万元、200万元系走账款项不属于李金旺归还李杰杰案涉借款的款项。关于争议焦点2：李金旺确认收取的500万元借款中包括李杰杰分别于2013年10月15日和11月19日转账至民生公司的120万元和100万元款项。经二审查明，款项来源亦为民生公司。基于以下理由，该院对李金旺、李杰杰关于民生公司汇款给李杰杰的款项系归还李金旺之前所欠李杰杰借款的解释不予采信：1.对民生公司所汇款项用以归还李金旺之前向李杰杰所借的何笔借款，李杰杰未能作出明确说明；2.李杰杰和李金旺在一审中及二审中对二人间的其它经济往来陈述明显前后矛盾；3.李杰杰主张出借给李金旺的款项中，大多数款项流水并非汇至李金旺的账户，且李杰杰自认李金旺未向其出具借条，故对银行流水的款项性质无法予以佐证。该院据此认定前述120万元和100万元借款不真实。鉴于李金旺、李杰杰对借条中载明现金交付的40万元借款的借款时间、款项来源等具体借款事实不能作出明确说明，且李金旺、李杰杰系父子，足以使人对该40万元借款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对该40万元借款真实性亦不予认定。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否认案涉其它240万元借款的真实性，鉴于抵押权具有不可分性，该院对徐志杨提出撤销楼爱珍、李金旺与李杰杰之间的借款关系及抵押关系的诉请不予支持，李杰杰在240万元借款本息的债权范围内仍可就抵押房产享有优先受偿权。另徐志杨未举证证明李金旺在设定抵押担保时已陷入支付危机及李金旺和李杰杰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权益的情形，故徐志杨的诉请应予驳回。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审期间，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对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另确认如下事实：一审法院对杭州市滨江区的不动产权属信息查询记录显示，该房屋所有权人系楼爱珍、李金旺，权证号为杭房权证高新移字第××号、杭房高新移共字第××号，共有情况为共同共有，登记日期为2008年6月26日。另据一审法院（2016）浙0783民初5746号民事判决及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1891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李金旺、楼爱珍于2009年3月5日以结婚证损毁为由向浙江省东阳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补领了结婚证。该结婚证于2016年11月15日被收回。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李金旺作为借款人、楼爱珍作为担保人向李杰杰出具的借条中载明的借贷关系是否存在及李金旺、楼爱珍将其房屋抵押给李杰杰的行为是否应予撤销。债权人撤销权制度的立法原意在于纠正债务人不当减损财产的行为，使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持在适当状态，以达到保障债权人实现债权的目的。债权人行使撤销权的前提必须是债务人的行为导致财产不当减少直接影响到债权人债的利益实现，即导致债权人的债权受到现实损害或者具有受损害的危险。《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亦规定，债务人有多个普通债权人的，在清偿债务时，债务人与其中一个债权人恶意串通，将其全部或者部分财产抵押给该债权人，因此丧失了履行其他债务的能力，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受损害的其他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抵押行为。由于债务人以其财产为他人设定担保物权不仅导致其消极财产即债务增加，而且积极财产因设定担保物权亦相应减少，因此即使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间存在真实的债权债务关系，如债务人与个别债权人恶意串通以个别抵押等形式使债务人财产不当减少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对个别抵押等行为即应当予以撤销。判断提供抵押的债务人与接受抵押的个别债权人是否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情形，则应综合考量该债权人是否知悉债务人陷入支付危机后串通设定抵押为债务人逃废其它债务、进而导致其他债权人无法以相应财产实现债权等因素加以认定。据二审法院（2017）浙07民终1891号及一审法院（2016）浙0783民初5746号民事判决，徐志杨与李金旺间的债权债务关系发生于2012年1月21日及4月2日，李金旺于2014年5月16日向徐志杨出具借条及收条对本息进行确认，前述判决李金旺归还徐志杨借款本金300万元并支付利息。本案中，徐志杨以李金旺、楼爱珍将共同共有的房屋抵押给儿子李杰杰的行为损害其债权实现为由，主张撤销借贷关系及该抵押行为。李金旺、楼爱珍及李杰杰凭李金旺、楼爱珍向李杰杰出具的借条及与李杰杰订立的《抵押借款合同》等，主张父子间存在借贷关系及前述房屋抵押合法有效。鉴于李金旺与李杰杰系父子的特殊身份关系，在案涉房屋办理抵押登记之时李金旺对外负有债务尚未清偿，李杰杰对此亦应知悉，在其父子间的债权债务会对第三人利益造成影响时，其父子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应当负有更高的举证责任，人民法院亦应对此采取更为严格的认证标准。鉴于本案存在以下情形，本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李金旺与李杰杰父子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李金旺在自身陷入支付危机的情况下，仍将其名下房屋抵押给儿子李杰杰，其逃废债务的恶意明显；李杰杰作为李金旺之子，应当知悉李金旺存在支付危机并可能无法清偿债务而仍与其父母间就诉争房屋设定抵押，存在协助李金旺逃废债务的不当意图：1.据案涉借条对应的款项交付查实情况，其中李杰杰向李金旺交付的两笔款项资金实际来源于李金旺方，款项交付不真实，一笔现金交付查无实据；2.李杰杰与李金旺对二人之间除案涉借款外是否存在其它经济往来陈述前后矛盾且金额相差巨大；3.李金旺与楼爱珍经人民法院调解离婚后，将案涉房屋以共同共有形式登记于二人名下，且又补领结婚证，楼爱珍以担保人身份在李金旺出具的借条上签字，并共同进行抵押登记，其二人财产混同且关系密切；4.楼爱珍称，在李杰杰与李金旺及民生公司间发生案涉款项转账交易时及此之前，李杰杰的主要职业系与楼爱珍共同经营东阳市恒祥磁材有限公司，无证据显示李杰杰转出的款项均系其自有资金；5.据二审查明的情况，李金旺与李杰杰间存在大量循环转账情形，且所谓的李杰杰向李金旺出借的巨额资金与李杰杰的年龄及经济能力不符。楼爱珍还以李金旺并未丧失偿债能力提出抗辩。但至本案二审及再审期间，李金旺并未积极向徐志杨履行债务，徐志杨的前述债权仍未得到清偿。李金旺、楼爱珍将共同共有的房屋抵押给儿子李杰杰的行为在客观上对徐志杨的普通债权利益造成了现实损害。徐志杨提出对此应予撤销的主张于法有据，应予支持。综上，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李金旺与李杰杰父子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李金旺向李杰杰出具借条并将其与楼爱珍共同共有的房屋抵押给李杰杰的行为存在串通逃废债务的恶意，导致李金旺财产不当减损损害了徐志杨的债权利益，应当予以撤销。徐志杨的再审请求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撤销浙江省金华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浙07民终5148号民事判决和浙江省东阳市人民法院（2017）浙0783民初3986号民事判决；撤销李金旺、楼爱珍将杭州市滨江区房屋不动产（权证号：杭房权证高新移字第××号、杭房高新移共字第××号）抵押给李杰杰的行为；驳回徐志杨的其它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金旺、楼爱珍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李杰杰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梅 冰审判员 伍华红审判员 王晓波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书记员 王雅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