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5民终804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烨婷，女，1998年12月20日出生，汉族，住江苏省苏州市姑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长虹，上海小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达军，上海小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海淀北一街2号11层1101。 法定代表人：耿晓华，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亚文，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超，北京市鑫诺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孙烨婷、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奇艺公司）因知情权纠纷一案，均不服苏州市姑苏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苏0508民初247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8月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孙烨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长虹、赵达军，上诉人爱奇艺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沈亚文、魏超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孙烨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孙烨婷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爱奇艺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遗漏了案件的核心争议焦点，即爱奇艺公司是否侵犯了孙烨婷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其侵权行为是否成立，一审法院未判定爱奇艺公司停止插播广告的行为是错误的。1.爱奇艺公司的行为已经侵犯了孙烨婷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爱奇艺公司利用“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吸引客户进行购买，在未尽提示义务的前提下又在隐藏位置以会员协议的方式对消费者“会员跳广告”的实际权利进行不当限缩解释，且对消费者的核心权利进行剥夺。根据《广告法》第四条的规定：“广告不得含有虚假的内容、不得欺骗和误导消费者”，爱奇艺公司已经构成了欺诈和虚假宣传，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2.爱奇艺公司插播在节目中间的广告侵犯了孙烨婷的自主选择权、公平交易权。爱奇艺公司主张的手动拖拽进度条的跳过方式不具有合理性和可操作性，用户在未被告知广告时长的情况下，手动拖拽很难恰到好处地跳到广告结束。既然是跳广告，爱奇艺公司就应保证广告自动跳过，而不是手动拖拽，应保证“跳”而不是“拖”。爱奇艺对于中间插播广告的关闭方式未通过任何有效方式进行提示，更未有一键关闭的设置。因此，孙烨婷在自己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公平交易权受到侵害时，有权要求经营者改正错误，提供正确的服务，有权拒绝强制交易，并获得合理的赔偿。爱奇艺公司已经构成侵权，理应承担停止侵害的侵权责任。二、一审法院认为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1.爱奇艺公司违反了《广告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利用互联网从事广告活动，适用本法的各项规定。利用互联网发布、发送广告，不得影响用户正常使用网络。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一审法院认为爱奇艺公司插播的广告不属于页面弹出广告，不适用该规定，是对该条法律规定的错误解读。2.“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构成了合同要约，爱奇艺公司违反了合同法上的约定义务。“会员跳广告”内容具体确实，对会员合同的订立确定有重大影响，消费者也是在看到该宣传语后，进行点击购买，因此“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应视为要约。综上，爱奇艺公司的行为已经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及合同约定。三、一审法院认为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未违反双方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约定，是以无效条款来衡量爱奇艺公司是否尽到了合同义务，显属错误。1.根据《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对“会员跳广告”的含义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任何一个普通人在看到“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时，都会理解为购买了会员权益后可以跳广告或免除广告。如果仅仅为跳过片首的广告，页面理应显示“会员片首跳广告”、“会员跳片首广告”等语言。2.根据《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爱奇艺公司在会员协议中的对会员权益的说明属于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格式条款，应为无效条款。会员跳广告是会员的核心权益和主要权利，爱奇艺公司却企图通过格式条款来排除会员的主要权利，该格式条款属于无效条款。四、一审法院认为爱奇艺公司在履行告知义务方面存在瑕疵，却没有明确确认其是否违反告知义务，其格式条款是否构成无效条款。根据《合同法》第三十九条、《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十六条的规定，爱奇艺公司将会员协议隐藏在页面低端一个非常不显眼的位置，且爱奇艺公司没有任何对限制“跳广告”权利的具体说明，仅在充值界面的下方以一行未加粗、未加黑、未添加下划线甚至字号都很小的字标示“VIP会员服务协议”，明显未尽提示义务。从操作顺序上看，在消费者点击“会员跳广告”后即出现付款页面，并未提示消费者阅读会员协议或先行勾选会员协议进行确认，而是企图通过这种隐蔽方式促使消费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迅速购买其会员服务，显然有欺诈的故意。五、一审法院认为爱奇艺公司未侵犯消费者人格尊严权而驳回孙烨婷要求爱奇艺公司赔礼道歉的要求是错误的。爱奇艺公司的行为不仅构成欺诈，且在庭审答辩时对孙烨婷进行恶意中伤，指责孙烨婷恶意诉讼，为搏出位，吸引眼球等。孙烨婷的人格尊严已严重受损，要求爱奇艺公司二审时当庭赔礼道歉。六、一审法院以孙烨婷未尽到合同签订义务，而确认爱奇艺公司赔偿孙烨婷30元实属适用法律错误。孙烨婷要求爱奇艺公司赔偿的原因是爱奇艺公司的行为构成了欺诈，爱奇艺公司侵犯了孙烨婷的知情权、公平交易权、自主选择权等消费者的权利，且完全违反了合同约定的义务，因此要求58元的赔偿完全合情合理。孙烨婷多次向爱奇艺公司索要合同，其客服人员均答复不能提供购买会员时的协议，且孙烨婷无法在会员个人中心予以保存或查看协议，孙烨婷甚至无法查看协议，也就不可能尽到合同签订的义务。 爱奇艺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苏0508民初2479号民事判决书第一项，并依法改判驳回孙烨婷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孙烨婷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孙烨婷为个人日常生活购买、接受服务，并据此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属于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双重错误。事实上，孙烨婷购买VIP会员的目的是为了学校比赛，即苏州大学组织的创意诉讼大赛，而非为了个人日常生活。苏州大学网站显示，孙烨婷甚至获得了大赛的二等奖，并赢得了奖金两万元。在巨额奖金和学分的驱动下，孙烨婷购买会员的行为完全不是消费行为，本案不应当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二、一审法院认定孙烨婷存在被爱奇艺公司宣传误导的可能，也属事实认定错误。孙烨婷购买会员的时间为2018年9月21日，而在此之前，其为了参加创意诉讼大赛，就已经向苏州大学提交了诉讼立项申请，准备以爱奇艺公司欺诈为由提起诉讼。孙烨婷在购买会员之前，已经知道会员观看的视频中存在广告，其根本不可能因受到“会员跳广告”的所谓误解而进行本次购买行为，本案不存在侵犯知情权的情形。三、一审法院认定《VIP会员服务协议》的标识不够显著，在告知方式上存在瑕疵，属于事实认定错误。首先，《VIP会员服务协议》的标识出现在付款页面，每一个会员注册都必然经过，该标识和《自动续费服务协议》的标识单独构成一行，在付款码正下方、距离付款码不足一厘米处，系付款码下的唯一内容，其位置足以引起消费者的注意。此外，在网站首页的固定置顶栏上也放置了相关标识。加之《VIP会员服务协议》第5.2条对“会员跳广告”的含义已经进行了充分、详细、准确的说明。因此爱奇艺公司已经充分履行了告知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其次，参照南京中院在先判决的北京百度网讯科技有限公司与朱烨隐私权纠纷案，与该案中《使用百度前必读》的标识相比，本案中爱奇艺公司的告知方式是合情、合理、合法的。再次，对比优酷和腾讯视频的付款界面可知，《VIP会员服务协议》的电子链接位置，完全符合互联网行业通行的告知方式，进一步印证爱奇艺公司充分、合理地履行了告知义务。第四，一审法院违背了审判中立原则，足以影响案件的公正判决，据此产生的错误判决应当予以撤销。一审法院在案件审判前转发了孙烨婷的单方采访，对孙烨婷参与的苏州大学创意诉讼大赛也不可能不知道，且批准大量记者对本案庭审的全部过程进行采访，足见一审法院存在违背审判中立原则的行为。 针对孙烨婷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爱奇艺公司辩称：一、孙烨婷在起诉状中仅主张知情权，没有包括自主选择权和公平交易权。孙烨婷在提起本案之前，对爱奇艺网站的架构、运营以及用户的权利义务非常了解。爱奇艺网站的VIP付款页面二维码下方几毫米的地方就是会员服务协议，会员服务协议中对跳广告的含义已经详细说明，而且足够清晰明显，因此不存在侵犯知情权的事实。二、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正确。三、孙烨婷以知情权提起诉讼，关于合同条款是否有效不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四、一审法院对于爱奇艺公司是否违反告知义务已经有所论述，但爱奇艺公司不认同一审的认定。五、本案不属于人身性质的损害赔偿，不适用赔礼道歉的责任方式。 针对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及理由，孙烨婷辩称：一、本案案由为知情权纠纷，实为网络侵权责任纠纷案件。从一审判决书、庭审笔录可以发现，审理范围包含知情权、公平交易权、自主选择权，二审审理范围不应受知情权限制。二、消费者消费时对瑕疵知情与否并不影响其受到《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保护。 孙烨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爱奇艺公司停止插播广告的侵权行为；2.爱奇艺公司返还孙烨婷充值的会员费58元，赔偿孙烨婷500元。一审诉讼中，孙烨婷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判令爱奇艺公司：1.停止插播广告的侵权行为；2.在其官方网站首页上进行公开赔礼道歉；3.赔偿孙烨婷充值的会员费58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爱奇艺网站（网址：××）系爱奇艺公司运营管理的以提供网络视频服务为主的一家网站，该网站提供不同类型的VIP服务。2018年9月21日，孙烨婷（会员用户名：Portia222）进行了爱奇艺网站“黄金VIP会员3个月”的会员充值，并成为爱奇艺网站的VIP会员，该会员服务于2018年12月20日终止。 爱奇艺网站的非VIP用户，观看爱奇艺视频时有片头广告，爱奇艺网站在片头广告播放时插入“会员跳广告”的提示语，点击该提示语即进入付款界面，付款界面包含价格、付款方式（付款二维码）、《VIP会员服务协议》及《自动续费服务协议》几项内容。点击《VIP会员服务协议》可查看VIP会员服务协议的内容，该协议对双方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其中第5条为VIP会员权益及服务期限、收费标准的约定，5.1条载明会员权益包括不限于影视内容提前看、跳广告、VIP高清视觉体验、杜比全景声、赠送影片等，具体以爱奇艺平台VIP特权页面的说明或实际提供为准。5.2条系关于广告的特别说明：我们会在您观看影片内容时提供“跳广告”的会员权益，您可一键关闭片头广告，但此权益可能不涉及全部影视，部分影片因版权方限制或其他限制原因，仍可能会向你呈现不同类型的广告服务，且亦不排除爱奇艺以其他方式投放广告或商业信息，对此您理解并予以接受，同时我们承诺会尽量降低对您的观影体验影响。您再次确认且同意，部分影视节目自带的广告内容并非由爱奇艺直接提供，上述“跳广告”权益无法跳过该爱奇艺不可控的广告内容。孙烨婷陈述，其根据“会员跳广告”的指示，点击该广告语进入付款界面，因《VIP会员服务协议》提示不明显，其未查看协议即购买了VIP会员服务。 爱奇艺公司将“VIP”置于爱奇艺网站首页的右上端，鼠标置于“VIP”处，该项下有“了解VIP会员专享特权”、“做任务、领奖励”、“领取会员专属福利”三项下拉菜单，点击“了解VIP会员专享特权”即进入VIP权属介绍界面，黄金VIP特权包括内容特权（院线新片、海量高分大片、热剧抢先看等）、观影特权（跳广告、蓝光1080P、杜比全景声等）、身份特权（标志、皮肤等），点击“跳广告”，则进入跳广告介绍界面，载明的权益内容为：VIP会员观看影视内容自动跳过的前贴片广告（约90秒），可手动跳过会员定向推荐内容，省时省心不用等待（部分片源因版权方限制，仍可能会向您呈现不同种类的广告服务，但对您的观影体验影响较小，还请您谅解）。单击右上端的“VIP”即进入付款界面，该付款界面即包含价格、付款方式(付款二维码)、《VIP会员服务协议》及《自动续费服务协议》的界面（以上流程详见附件中图三至图五）。 孙烨婷与爱奇艺公司均确认购买爱奇艺VIP会员服务后，用户无需观看片头广告。孙烨婷在观看《中国音乐公告牌》节目时，发现节目中插入爱奇艺会员宣传、卡姿兰、即刻等广告，爱奇艺公司对此事实无异议，但主张该部分广告与视频进度条结合在一起，可以拖拽跳过，不属于VIP用户权益中可以跳过的广告。因版权方对著作权的要求、用户上传内容附带广告等原因，爱奇艺网站不可能停止插播任何广告。 一审法院认为，孙烨婷作为用户使用爱奇艺网站时购买了VIP服务，爱奇艺公司为其提供播放视频服务及其他服务，双方形成网络服务合同关系。孙烨婷为个人日常生活购买、接受该服务，符合消费者的定义。爱奇艺公司作为经营者向孙烨婷提供视频播放等相关服务，应当符合《合同法》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不得侵害消费者的合法权益。 争议焦点一，爱奇艺公司在播放视频时插播广告的行为是否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六条规定，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应当依照本法和其他有关法律、法规的规定履行义务。经营者和消费者有约定的，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义务，但双方的约定不得违背法律、法规的规定。就本案而言，首先，《广告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利用互联网从事广告活动，适用本法的各项规定。利用互联网发布、发送广告，不得影响用户正常使用网络。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爱奇艺网站在视频节目中插播的广告，不属于页面弹出广告，其行为未违反该条款的规定。其次，《广播电视广告播出管理办法》及其补充规定是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发布的针对广播电视播放广告的部门规章，对广播、电视播放广告的原则导向、内容限制、播放时间、监管责任等内容进行了规定，其中关于播放时间的规定，包括每套节目每日公益广告播出时长不得少于商业广告时长的3%、每套节目每小时商业广告播出时长不得超过12分钟、每集电视剧（以45分钟计）中不得插播广告等内容。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信息产业部发布的《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管理规定》第十七条规定：“用于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的电影电视剧类节目和其它节目，应当符合国家有关广播电影电视节目的管理规定。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单位播出时政类视听新闻节目，应当是地（市）级以上广播电台、电视台制作、播出的节目和中央新闻单位网站登载的时政类视听新闻节目。未持有《许可证》的单位不得为个人提供上载传播视听节目服务。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单位不得允许个人上载时政类视听新闻节目，在提供播客、视频分享等上载传播视听节目服务时，应当提示上载者不得上载违反本规定的视听节目。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转播、链接、聚合、集成非法的广播电视频道、视听节目网站的节目。”该条款是针对互联网节目本身性质和内容的限制和规定，爱奇艺网站在播放视频时插播广告未违反上述两部门规章。经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发布的《互联网广告管理暂行办法》是对互联网广告制定的部门规章，该规章未对互联网企业播放广告的时长、插播时间作出强制性规定。故孙烨婷认为爱奇艺网站播放视频节目插播广告的行为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事实和理由不能成立。 争议焦点二，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是否违反双方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的约定？ 爱奇艺公司应按照与消费者达成的服务合同内容提供服务，遵守双方的约定。就本案而言，第一、爱奇艺公司在宣传VIP服务时使用了“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但该公司在权益介绍界面、《VIP会员服务协议》中对跳广告的含义作出了详细的说明，应认为《VIP会员服务协议》、会员权益介绍构成双方的合同条款。第二、在履行服务协议的过程中，爱奇艺公司遵照该协议约定跳过了片头强制插播的广告，并且提供了诸如免费（半价）看大片、提前看剧集、高清晰度等一系列非VIP会员无法享受的服务，提升了消费者的用户体验，符合消费者购买VIP服务的目的。第三、爱奇艺公司在部分视频节目中插播了与进度条结合在一起、可拖拽的部分广告，该广告时长较短、可拖拽跳过，其在权益介绍、服务协议中也作出了说明，虽然爱奇艺公司未能证明该类广告均属于版权方提供或者用户提供，但该类广告与非VIP用户强制观看的广告具有明显的区别，应认定属于协议中载明的其他广告形式，爱奇艺公司未违反服务合同相关条款的约定。 争议焦点三，爱奇艺公司在签订服务合同的过程中是否履行了充分告知的义务？ 在消费服务领域中，经营者和消费者处于信息不对称的地位，经营者极有可能利用信息不对称的优势，将风险转换给消费者，因此法律对经营者的提示告知义务提出了严格的要求，尤其是经营者在经营活动中使用格式条款的，应当以显著方式提请消费者注意商品或者服务的数量和质量、价款或者费用等与消费者有重大利害关系的内容。就本案而言，第一、爱奇艺公司基于《VIP会员服务协议》向消费者提供服务，该协议系爱奇艺公司单方提供的格式合同，条款较多、内容复杂，对消费者诸项权利和义务进行了界定，既然其要求消费者受该协议约束，理应对消费者进行充分告知。第二、爱奇艺公司将VIP权益介绍作为“VIP”的下拉菜单供消费者点击查看具体的权益，在付款界面提供《VIP会员服务协议》供消费者阅读，其权益介绍、《VIP会员服务协议》对跳广告的含义作出了说明，部分消费者可以通过查看权益介绍和服务协议了解跳广告等VIP服务的具体含义，应认为爱奇艺公司履行了部分告知义务，其主观上不存在恶意欺诈消费者的故意。第三、在部分消费者的认知中，“跳广告”的一般含义是可跳过所有广告，爱奇艺公司提供的跳广告服务仍存在无法跳过“少部分其他类型的广告”，爱奇艺公司对此应向消费者进行说明，考虑到网页内容的纷繁复杂，此种提示应更为显著、明确。爱奇艺网站在“会员跳广告”宣传语处可不通过权益介绍界面直接点击进入付款界面，虽然付款界面有《VIP会员服务协议》供消费者阅读，但该协议字体较小、标示不够显著，也没有要求消费者阅读并确认后付款，此种方式虽为消费者扫码支付提供了便利，但也导致消费者可能未充分了解自己的权利义务即进行了购买，故爱奇艺公司在履行告知义务方面存在瑕疵，孙烨婷主张因受爱奇艺网站宣传的误导未了解跳广告的具体含义即进行了购买VIP服务具有一定的可能性。 综上所述，爱奇艺公司提供的VIP服务在播放视频时插入部分广告，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未违反其与消费者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相关条款的约定，孙烨婷要求爱奇艺公司在播放视频时停止插播广告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但爱奇艺公司在履行告知义务上存在瑕疵，应承担相应的责任。赔礼道歉主要适用于经营者侵害消费者的人格尊严、侵犯消费者人身自由或者侵害消费者个人信息的情形，本案中爱奇艺公司在签订、履行网络服务合同中不存在上述违法行为，孙烨婷要求爱奇艺公司赔礼道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爱奇艺公司未向孙烨婷充分告知其应有的权利和义务，导致孙烨婷在观影体验等方面受到一定的损害，应依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向孙烨婷承担赔偿责任。孙烨婷作为消费者在购买相应的VIP服务时未进一步了解VIP会员权益的具体内容，在缔约过程中也存在一定的疏忽。综合考虑爱奇艺公司在提供服务中的瑕疵对孙烨婷的实际影响、孙烨婷支付的服务费用、孙烨婷已享受跳广告服务中跳过片头广告的服务以及其他VIP服务等因素，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爱奇艺公司赔偿孙烨婷30元。爱奇艺公司在与消费者订立网络服务合同的过程中，向消费者告知权利义务的方式上存在一定的瑕疵，容易导致双方产生不必要的纠纷，其作为行业内知名企业，为促进互联网视频播放行业规范发展、减少纠纷和诉讼，宜作出必要合理的改进，采用更为显著、明确的方式对格式条款约定的消费者权利义务进行提示、提醒。 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第八条、第十六条、第二十六条、第五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孙烨婷30元。二、驳回孙烨婷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案二审期间，爱奇艺公司提交北京市东方公证处出具的（2019）京东方内民证字第08390号和（2019）京东方内民证字第08391号《公证书》，证明孙烨婷购买会员的行为不是消费行为，在购买会员之前就已经向学校提供了诉讼方案，诉讼之前已经知道视频中有广告；本案不是真正的维权案件，而是孙烨婷参加诉讼创意大赛项目包装出来的案件。 孙烨婷质证后认为，两份《公证书》显示的出具日期是2019年2月4日，但内容显示代理人韩晗于2019年6月26日在北京市东方公证处公证，真实性存在严重缺陷，不具有证明力，两份《公证书》均属无效。孙烨婷参加的学校诉讼创意大赛是一个公益性质的大赛，参赛团队有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方案，大家最终确定了孙烨婷的方案。退一步讲，孙烨婷即使知道视频中间有插播广告，也不等于知道或确认爱奇艺公司的行为就是违法行为。孙烨婷在2018年9月21日购买VIP会员服务时，对于“会员跳广告”的理解就是会员可以跳过所有广告，充值时也只是扫码，没有点击查看协议条款。《公证书》不能证明孙烨婷在购买VIP会员服务之前已经知晓相关服务协议内容。 孙烨婷质证后，爱奇艺公司补充提供了北京市东方公证处出具的一份《补正说明》，载明以上两份《公证书》的出具日期“二〇一九年二月四日”存在笔误，应为“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 以上事实，有《公证书》、《补正说明》、庭审笔录等予以佐证。 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一是孙烨婷购买VIP会员服务是否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消费者；二是爱奇艺公司“会员跳广告”的宣传是否侵犯孙烨婷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三是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是否违反《广告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四是爱奇艺公司与孙烨婷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相关格式条款的效力；五是爱奇艺公司如何承担责任。 关于争议焦点一，孙烨婷购买VIP会员服务是否属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的消费者。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二条规定：“消费者为生活消费需要购买、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务，其权益受本法保护；本法未作规定的，受其他有关法律、法规保护。”孙烨婷使用爱奇艺网站时购买VIP会员服务，属于爱奇艺网站的用户，与爱奇艺公司之间形成网络服务合同关系。孙烨婷以个人名义和用户身份提起本案诉讼,兼有一定公益性因素，非以营利为目的，其行为不妨害网络消费市场等社会秩序，不足以否定其消费者身份。孙烨婷购买VIP会员服务的行为应当适用《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相关规定。 关于争议焦点二，爱奇艺公司“会员跳广告”的宣传是否侵犯孙烨婷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 《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第一款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孙烨婷主张的知情权，是其与爱奇艺公司订立网络服务合同中的知情权，基础在于网络服务合同关系。《合同法》第四十二条规定，当事人在订立合同过程中有违背诚实信用原则的行为，给对方造成损失的，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爱奇艺公司作为网络商家相对于消费者而言具有技术、信息等明显优势，在订立网络服务合同中应遵循诚信原则，负有如实告知消费者合同内容的义务。爱奇艺公司“会员跳广告”的宣传语，按通常含义，一般理解为会员跳过所有广告，但实际仅指跳过片头广告。爱奇艺公司虽在权益介绍页面、《VIP会员服务协议》中对“会员跳广告”有详细说明，但用户付款可不通过权益界面，《VIP会员服务协议》又字体较小、标示不够显著，难以引起小额付费用户的注意。在此情况下，消费者只有在实际购买并接受会员服务后，才能确知真实服务内容。爱奇艺公司使用模糊的“会员跳广告”宣传语，孙烨婷因信赖其通常含义而购买VIP会员服务，应认定爱奇艺公司未尽到订约前充分告知用户的义务，对孙烨婷订约形成一定知情上的影响，侵犯了孙烨婷的知情权，应承担相应责任。孙烨婷购买VIP会员服务兼做“公益项目”的相关事实，尚不足以证明孙烨婷在订约之前已经完全知情。爱奇艺公司认为其不可能侵犯孙烨婷知情权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至于孙烨婷认为爱奇艺公司侵犯其自主选择权及公平交易权的主张，因孙烨婷与爱奇艺公司订立网络服务合同时具备自主选择交易的条件，合同内容难谓不公，该主张缺乏充分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三，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是否违反《广告法》第四十四条的规定。 《广告法》第四十四条规定：“利用互联网从事广告活动，适用本法的各项规定。利用互联网发布、发送广告，不得影响用户正常使用网络。在互联网页面以弹出等形式发布的广告，应当显著标明关闭标志，确保一键关闭。”本案中，爱奇艺网站在案涉视频节目中插播的广告，不属于页面弹出广告，孙烨婷认为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违反该条款规定的主张，事实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 关于争议焦点四，爱奇艺公司与孙烨婷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相关格式条款的效力。 孙烨婷与爱奇艺公司之间成立网络服务合同关系，但孙烨婷并非通过点击“会员跳广告”宣传语直接与爱奇艺公司订立合同，该宣传语不构成合同的主要条款。“会员跳广告”仅是爱奇艺公司的广告宣传，性质上属于要约邀请，孙烨婷认为该宣传语为要约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付款界面包含价格、付款方式(付款二维码)、《VIP会员服务协议》及《自动续费服务协议》界面等内容，孙烨婷购买VIP会员服务后，《VIP会员服务协议》确定双方之间网络服务合同的内容。《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格式条款具有本法第五十二条和第五十三条规定情形的，或者提供格式条款一方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该条款无效。”《VIP会员服务协议》是爱奇艺公司单方制作重复使用的格式合同，但合同条款是对网络服务内容的具体约定，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也不存在爱奇艺公司免除其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情形，孙烨婷认为《VIP会员服务协议》格式条款无效的主张，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孙烨婷与爱奇艺公司之间的网络服务合同应认定合法有效。 关于争议焦点五，爱奇艺公司如何承担责任。 互联网企业的生命在于创新，在消费者权益保护和互联网产品创新的关系中，需按比例原则衡平双方利益，既要切实保障消费者合法权益，又要充分尊重和宽容互联网产品创新。爱奇艺公司作为互联网企业具有技术和资金优势，在网络服务产品创新和推广中应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在满足消费者需求的同时亦应保障消费者的权利。本案中，爱奇艺公司使用带有一定误导性的广告宣传语，在订立合同之前未尽到充分告知消费者的义务，违反诚信原则，导致孙烨婷作为会员用户的预期体验效果降低，造成孙烨婷一定损失，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孙烨婷在购买VIP会员服务时未仔细阅读合同具体内容，自身也存在一定责任。孙烨婷享受会员服务时的用户体验低于预期，相当于服务内容有折减，可酌情以会员价格相应比例金额予以赔偿。一审法院综合双方情况，酌定爱奇艺公司赔偿孙烨婷30元合理公允，本院予以维持。爱奇艺公司插播广告的行为，符合双方约定，且合同已履行完毕，孙烨婷要求爱奇艺公司停止插播广告的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爱奇艺公司在网络服务合同签订和履行合同中，不存在侵犯孙烨婷人格尊严权的情形，孙烨婷认为爱奇艺公司侵犯其人格尊严权，要求爱奇艺公司赔礼道歉的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爱奇艺公司另提出一审法院违反中立原则，该主张缺乏充分依据，本院不予采信。综上所述，孙烨婷、爱奇艺公司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孙烨婷、北京爱奇艺科技有限公司各负担5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恩乾 审判员  叶 刚 审判员  杨 兵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闻 艺 附：爱奇艺网站截屏 图一    图二    图三    图四    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