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终86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欧普照明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浦东新区龙东大道6111号1幢411室。法定代表人：王耀海，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程联明，男，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绍业，男，1969年3月23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文，男，1981年4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以上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邹汉斌，贵州好时律师事务所律师。以上两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江早云，北京创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红，女，1986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合肥市蜀山区。上诉人欧普照明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欧普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王绍业、张文、张红因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初1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欧普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欧普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王绍业、张文、张红向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朝阳法院）提起的（2015）朝民知初字第65178号一案的权利基础缺乏正当性。最高人民法院（2015）知行字第172号行政裁定中已确认张红被异议的商标“欧普OUPU”不因其与第1423367号“”商标标识相似而当然具有合法性。王绍业、张文、张红在第9类商品上申请注册“欧普”商标而未予获准，其在第9类商品上使用带有“欧普”文字标识的行为以及注册或使用“深圳市欧普实业有限公司”、“乐清市欧普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温州市欧普电气有限公司”等企业名称的行为均被生效判决确定构成商标侵权或不正当竞争。因此，王绍业、张文、张红系明知其缺乏相应权利基础和事实依据而向朝阳法院提起诉讼。（二）欧普公司的第1424486号“”商标分别在2007年9月、2015年7月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已被相关公众所熟知。王绍业、张文、张红虽享有第1423367号“”商标专用权，但在欧普公司及其商标具有较高知名度的情况下，其仍向朝阳法院提起诉讼，主观上具有打击欧普公司商誉的不正当目的。（三）欧普公司为维护合法权益，分别于2015年4月、5月对王绍业控制的佛山市顺德区欧洋电气有限公司，张文、张红控制的深圳市欧普实业有限公司提起诉讼，请求判令停止侵权并赔偿经济损失，都得到人民法院支持。王绍业、张文、张红随后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系阻碍欧普公司的上述维权行为，维护其非法的商业利益。王绍业、张文共同辩称，因其认为欧普公司在其生产的开关插座上使用带有欧普文字的标识与其拥有的第1423367号注册商标标识为近似商标，构成商标侵权，故其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具有正当的权利基础和事实依据。欧普公司一审中提交的证据不能证明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的目的系谋取不正当利益或侵害了欧普公司的正当权益，也不能证明欧普公司因此而遭受了损失。因此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张红未作答辩。欧普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绍业、张文、张红：1.赔偿欧普公司经济损失170万元；2.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欧普公司成立于2008年10月21日，注册资本为57947.9104万元，经营范围为电光源、照明器具、电器开关的生产、销售等。第1424486号“”商标的注册人为中山市古镇绿明节能灯饰厂，注册时间为2000年7月21日，核定使用于第11类的灯、日光灯管。该商标于2007年9月3日被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局认定为中国驰名商标，于2012年10月6日经核准转让给欧普公司。第1423367号“”商标的注册人为乐清市欧普电子有限公司，注册时间为2000年7月21日，核定使用于第9类的电线、电缆、电线连接物，插头、插座及其他接触器（电接头）等，于2010年11月6日经核准转让给王绍业、张文、张红。2017年4月6日，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商标评审委员会作出商评字[2017]第34644号关于第1423367号商标的不予撤销的复审决定，欧普公司对该决定不服向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北京知识产权法院认为，王绍业、张文、张红提交的在案证据，能够证明其在指定期间对第1423367号商标在核定使用的插座、线缆等商品进行了公开、合法、有效的商业使用，鉴于第1423367号商标核定使用的其他商品与“插座、线缆”等商品构成相同或类似商品，故可以认定第1423367号商标在全部核定使用的商品应予维持。2015年11月30日，王绍业、张文、张红对欧普公司、欧普照明电器（中山）有限公司、北京盛何欣怡灯饰经营部就第1423367号商标向朝阳法院提起侵害商标权纠纷诉讼，要求上述公司停止在开关插座、排插拖线板等电工商品包装及商业推广、销售经营活动中使用“欧普”“欧普照明”商标并赔偿经济损失及合理费用。根据涉案公证书显示，王绍业、张文、张红委托代理人于2015年7月7日就欧普公司及其关联公司在其开设的“欧普照明专卖店”（京东）、“欧普照明官方旗舰店”（1号店）、“欧普照明官方旗舰店”（天猫）等网络销售平台销售带有“欧普”“欧普照明”字样的排插拖线板、墙壁开关插座等电工产品委托北京市正阳公证处进行公证证据保全。朝阳法院认为，王绍业、张文、张红自受让第1423367号商标后对其享有专用权，欧普公司、欧普照明电器（中山）有限公司、北京盛何欣怡灯饰经营部涉案使用的“欧普”“欧普照明”商标与第1423367号商标相比，不属于近似商标，相关公众不会产生混淆或误认，故驳回王绍业、张文、张红的诉讼请求。后王绍业、张文、张红上诉至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二审维持原判。欧普公司为该案共支付律师费170万元。欧普公司与王绍业、张文、张红自2014年至2018年间进行过多次民事、行政诉讼。在（2015）知行字第172号等多个行政案件中，王绍业、张文、张红及关联公司对第1423367号商标进行延伸注册的含有“欧普”二字的多枚商标，被法院认定与欧普公司的第1424486号等商标构成近似，且使用在类似商品上，容易导致相关公众的混淆误认，均被判不予注册。在（2015）佛中法知民初字第7号等多个民事案件中，欧普公司起诉多家被许可使用第1423367号商标的企业的商标侵权及不正当竞争行为，法院认为，上述企业使用“欧普”“欧普电工”等商标明显改变了其被许可使用的第1423367号注册商标的显著特征，其适用范围也超出了该注册商标核定使用商品范围，构成商标侵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王绍业、张文、张红诉欧普公司侵害商标权纠纷案[一审：（2015）朝民（知）初字第65178号，二审：（2018）京73民终392号]是否属于恶意诉讼。本质上，恶意诉讼属于滥用诉权的侵权行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在法律无特别规定时，侵权责任以过错为一般归责原则，而对于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的损害赔偿案件而言，行为人的主观过错应指故意，即一方当事人明知其诉讼行为缺乏法律上的依据和事实上的根据，但为了损害对方当事人利益或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而提起诉讼。《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十三条规定，民事诉讼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该院认为，并非所有的当事人在提起诉讼时，都能够准确判断是否具备了充足的证据和理由，只要当事人提起诉讼的动机和目的是出于维护自身正当权利，具备一定的事实基础，即便提起的诉讼最终未能获得支持，就不宜认定为恶意诉讼。由于当事人主观意图的判定具有不确定性，因此该院综合考量王绍业、张文、张红是否享有合法权利，提起被诉恶意诉讼案件时是否具备一定的事实基础等因素，评判王绍业、张文、张红提起诉讼是否具有主观恶意。首先，一般而言，当事人提起诉讼时对是否享有权利基础是知晓的，倘若当事人在缺乏权利依据的情况下提起诉讼，此时可以认定具有主观上的恶意，反之，则不能认定为具有恶意。本案中，第1423367号商标核准注册时间为2000年7月21日，于2010年转让给王绍业、张文、张红，且该商标经过“撤三”程序目前仍旧处于合法有效状态，应认为该商标的权利较为稳定，王绍业、张文、张红据此对欧普公司在开关插座、排插拖线板等电工商品上提起的侵权诉讼有相应的权利基础。对于欧普公司认为王绍业、张文、张红不享有第9类插头、插座等商品上“欧普”文字商标专用权及其受让第1423367号商标是非善意的主张，不予采纳。其次，根据本案证据涉及的多个民事案件，欧普公司起诉多家被许可使用第1423367号商标的企业商标侵权行为，通过一系列诉讼，仅能明确双方在除第1423367号商标核定使用商品外的商品上使用相关标识的权利边界，但在第9类插头、插座等商品上使用标识的权利边界尚不明晰，王绍业、张文、张红提起涉案被诉恶意诉讼之时，有一定的法律及事实依据。综上，该院认为王绍业、张文、张红系为了维护自身合法权利提起被诉恶意诉讼，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动机和目的并非是为了获取不当利益或侵害欧普公司权益，故欧普公司主张王绍业、张文、张红诉其侵害商标权纠纷案的行为构成恶意诉讼的主张，不予采纳。鉴于此，欧普公司要求赔偿经济损失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的规定，于2019年6月14日判决：驳回欧普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20100元，由欧普公司负担。二审中，王绍业、张文、张红均未提交证据。欧普公司提交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京行终3319号行政判决书一份，拟证明王绍业、张文、张红不享有在第9类商品上“欧普”文字商标的专用权。王绍业、张文经质证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没有异议，但与本案没有关联。张红未发表质证意见。本院经审查认为，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判决系欧普公司在一审中已提交的北京知识产权法院（2018）京73民初2081号行政判决的二审判决，因该判决最终维持了一审判决，故该证据涉及的事实无需在本案二审中再次进行认定，故对该证据的效力不予认定。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一致。根据欧普公司的上诉请求和理由以及王绍业、张文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在于：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起诉欧普公司商标侵权的行为是否构成因恶意提起的知识产权诉讼。本院认为，恶意诉讼本质上是侵权行为，故对于某种具体的诉讼行为是否属于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应从是否存在被诉侵权行为、主观过错、损害结果以及被诉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是否具有因果关系等民事侵权行为的构成要件进行分析，其中行为人起诉时是否具有主观恶意是判断知识产权恶意诉讼成立的关键。对于是否属于恶意的认定应从两个方面进行考察，第一是认识因素，即行为人是否明知其诉讼行为缺乏法律上的依据和事实上的根据；第二是目的因素，即是否以损害对方当事人利益或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为诉讼目的，该等利益不仅包括经济利益，也包括贬损对方商誉、削弱对方的竞争优势等非经济利益。本案中，欧普公司认为王绍业、张文、张红于2015年11月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系明知其缺乏权利基础而恶意提起的诉讼，王绍业、张文、张红则认为其系正当行使其诉讼权利，对此本院分析如下：第一，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具有相应的权利基础和事实依据。王绍业、张文、张红于2010年10月6日经核准受让了第1423367号“”商标，该商标在其向朝阳法院提起诉讼时合法有效，且之后经行政判决最终确认维持了该商标的效力，现仍处于有效存续期内。第1423367号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类别为第9类“电线；电器联接器；插头；插座”，欧普公司在该案中的被诉侵权行为系其在开关插座、排插拖线板上使用了“欧普”“欧普照明”标识，而欧普公司第1424486号“”注册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类别为第11类“灯、日光灯管”。因此王绍业、张文、张红作为在第9类“电线；电器联接器；插头；插座”商品上享有第1423367号注册商标专用权的权利人，针对欧普公司在第9类商品上使用带有欧普文字标识的行为提起诉讼具有一定的权利依据和事实基础。王绍业、张文、张红在该案起诉时亦准备了相应的证据，其希望通过诉讼维护其商标权人的利益，对于身处竞争环境中的公司而言属正常维权行为。该案中，虽然最终朝阳法院驳回了王绍业、张文、张红的诉讼请求，但依法提起诉讼是当事人的权利，王绍业、张文、张红的起诉行为本身不具有违法性，在民事诉讼中，不能苛求原告在起诉时即持与裁判结果一致的认识或观点，也不能仅以不利的裁判结果来反证其起诉缺乏权利和事实依据。第二，欧普公司提交的证据难以证明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的起诉具有超出诉讼本身的其他目的。欧普公司在本案中提交了王绍业、张文、张红在第9类商品上注册带有欧普文字商标被行政判决撤销注册的证据以及王绍业、张文、张红等为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的企业，在第9类商品上使用带有欧普文字的标识侵害欧普公司第1424486号注册商标专用权及构成不正当竞争等证据。但该些证据大部分系在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之后，且均不能证明其向朝阳法院提起的诉讼具有损害欧普公司利益或为自己谋取不正当利益的诉讼目的。对于第1423367号注册商标权利人的王绍业、张文、张红而言，其需通过诉讼确定其在该商标核定使用商品类别上的专有权和禁用权，与欧普公司出于维护其享有的第1424486号注册商标专用权而向王绍业、张文、张红等为法定代表人或实际控制人的企业提起的诉讼，具有同样的商业目的。因此，本院认为，民事诉讼是彰显权利、保障权利的重要途径，依法提起诉讼也可以表明权利人认真对待权利的态度。本案中，王绍业、张文、张红系第1423367号注册商标的专用权人，该商标对其具有重要的商业价值，应当保障其作为权利人享有的相应诉讼权利。欧普公司没有提交充分证据证明王绍业、张文、张红向朝阳法院提起诉讼的行为具有主观恶意，一审法院据此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综上，欧普公司的上诉理由均不能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0100元，由欧普照明股份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陈 为审判员 郭剑霞审判员 李 臻二〇一九年十月十一日书记员 张友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