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11民终100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住所地：广西南宁市青秀区双拥路40号汇金苑18S号房。 法定代表人：陈鸽媚，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华，广西齐兴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玉荣，广西古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吉拉尔衣，男，1935年9月12日出生，彝族，住四川省美姑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赤沙莫日，四川明炬（凉山）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以下简称世纪金属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吉拉尔衣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昭平县人民法院（2018）桂1121民初121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世纪金属公司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人民法院依法撤销（2018)桂1121民初1211号民事判决书，改判为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民事行为能力人作出的民事行为必须具有合法性、有效性。首先,本案所涉及的人民调解协议解决的是人身损害赔偿纠纷，根据《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一条第二项规定，必须是依法由死者承担抚养义务的被抚养人及死者的近亲属可以成为赔偿权利人。但一审法院认定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现有的证据，无法认定死者是否是吉拉石句，即不能作出被告吉拉尔衣是否是死者直系亲属的结论。既然被上诉人不能认定为是死者的直系亲属，被上诉人也就不是本案的赔偿权利人，也就不能与上诉人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被上诉人应不具备签订《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主体资格，该份《人民调解协议书》显然应属无效。而一审法院适用的《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是建立在存在有效的民事法律行为的前提之下，而本案是无效的民事法律行为，不应适用该条款。二、一审法院遗漏本案主要事实，即未查明本案死者的真正死因,其死亡原因与上诉人无关，上诉人不是赔偿义务人，无论死者是谁都不应该由上诉人承担赔偿责任。针对死者的死亡原因，昭平县公安局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作出了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2017)病鉴字第1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最终鉴定中心给出的鉴定意见是:无名尸（男）符合电击并高坠损伤导致死亡。电击的方式有很多种，而上诉人所承接的工程属于贺州昭平县走马乡华鑫化工LTE基站的附属工程,因电缆采购未到货，截至2016年8月16日该基站电缆一直未完成敷设，未能通电。针对该事实，广西骏通电力安装工程有限公司、公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中国铁塔股份有限公司贺州市分公司联名出具了贺州昭平县走马乡华鑫华工LTE基站市电施工说明，证明在事故发生期间，该基站尚未通电。被上诉人吉拉尔衣申请出庭的证人达则羊林及另一位工友吉布曲者的证人证言也证实，在当时的施工现场，没有铺设电缆，没有通电，连带电的工具都没有，现场也没有任何的带电机器及电源设备，当天也没有产生雷电等自然现象。死者是在没有任何电源的情况下遭受电击，并导致其高空坠落死亡，这就不排除是人为因素造成,而施工现场并不是案发的第一现场，这可能涉及重大刑事案件，应立即移送公安机关，由公安机关予以立案侦查。为弄明白死者遭受电击的真实情况，上诉人曾向一审法院提出了司法鉴定申请，但一审法院没有委托鉴定机构就电击形成的原因作出鉴定报告。但从真实情况来看，既然现场没有电源，也无雷电，就不会发生他人电击并高坠的死亡后，也就不存在侵权关系。所以，无论死者是谁，上诉人都不是赔偿义务人，不是签订赔偿协议的相对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显然是无效的。综上所述，请求二审人民法院查明事实，依法予以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吉拉尔衣答辩称，一、吉拉石句的身份是明确的。当时吉拉石句身上有吉拉石句的户口簿复印件。二、吉拉石句的死因是明确的。三、贺州市公安局对吉拉石句进行的尸检是违法的，其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作出的鉴定意见是非法证据。四、贺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贺公（刑鉴DNA）【2019】23号鉴定书认定吉拉尔衣不是吉拉石句的生物学父亲，但该鉴定不能否定吉拉尔衣与吉拉石句之间以父子关系共同生活并实际存在的抚养关系。五、上诉人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人民调解书》无效，上诉人请求于法无据。 上诉人世纪金属公司一审诉讼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于2016年12月23日签订的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书协议》无效；2．本案的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2016年8月16日19时左右，据称为吉拉石句的工人在原告世纪金属公司施工的走马镇华鑫化工LTE基站铁塔架设过程中从高空跌落，当晚昭平县人民医院救护车到达现场后，经出诊医生田祥甫查验,跌落者已死亡。昭平县人民医院当天开具了“吉拉石句”的死亡证明。事故发生后，昭平县人民政府于2016年8月19日成立了多部门组成的河北世纪金属有限公司“8.16”高处坠落事故调查组，该事故调查组于2016年11月7日作出《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8.16”高处坠落事故调查报告》，报告将事故性质认定为一般生产安全事故。2016年11月8日，昭平县人民政府办公室昭政办函[2016]8号文件批复同意昭平县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关于该事故的审查结案意见。2016年12月21日，在昭平县走马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吉拉石句父亲吉拉尔衣与世纪金属公司进行协商，双方确认吉拉石句生前直系亲属为父亲吉拉尔衣、长子吉拉局布、次子吉拉拉布、长女吉拉金沙，无其他需要抚养、赡养的人员。因吉拉石句三个子女未成年，由其父亲吉拉尔衣与世纪金属公司协商。经协商，双方达成赔偿协议，走马镇人民调解委员会据此作出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约定“一、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一次性赔偿吉拉石句死亡赔偿款、丧葬费及其亲属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误工费、交通费、赡养费、抚养费、未成年人的教育费等相关费用共计人民币捌拾柒万元（¥870000元）。二、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赔偿吉拉石句的赔偿金在本协议生效后，在2016年12月23日前汇入广西昭平县司法局走马司法所账户，由走马司法所转交给吉拉石句的亲属。……五、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将商定款项汇入走马司法所账户，经当事双方同意由当地人民政府调查核实死者吉拉石句的法定直系亲属，死亡赔偿款由其法定直系亲属领取。……”2016年12月23日，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将上述约定款项870000元交付昭平县走马镇人民调解委员会。因死者身份至今未能调查核实，该协议一直未能履行，遂引发本案诉讼。 另查明，户号为913007470的居民户口簿显示登记户主吉拉尔衣。户号为913007703的居民户口簿登记显示吉拉局布、吉拉拉布、吉拉金沙分别为户主吉拉石句长子、次子、长女，登记日期为2016年7月14日。在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作出时，吉拉局布、吉拉拉布、吉拉金沙均未成年。 再查明，贺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于2017年2月2日作出的贺公（刑）鉴（DNA）字[2017]18号《鉴定文书》反映“吉拉石句”与吉拉尔衣、吉拉局布不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经昭平县公安局委托于2017年5月31日作出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2017）病鉴字第138号《司法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反映“无名尸（男）符合电击并高坠损伤导致死亡。”贺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于2019年3月13日作出的贺公（刑）鉴（DNA）字[2019]23号《鉴定文书》鉴定意见反映吉拉尔衣不是贺公（刑）鉴（DNA）字[2017]18号《鉴定文书》中“吉拉石句指甲”所属个体的生物学父亲。昭平县应急管理局存档关于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8·16”高处坠落事故调查案卷材料中无死者的身份证及身份证复印件等身份证明材料。 该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死者的身份能否确定为被告之子吉拉石句？二、原、被告之间签订的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能否确定为无效协议？关于死者的身份问题。根据审理过程查明的事实，在昭平县人民医院出具的死亡证明、《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8·16”高处坠落事故调查报告》中，死者“吉拉石句”的身份是基于工友的陈述或家属的辨认，并没有反映死者身份的直接证据，原、被告提交的居民户口簿仅能证实吉拉石句的亲属关系，而不能证实死者是否为吉拉石句。在庭审中，死者的工友吉布曲者作为证人在法庭询问中陈述死者自称吉拉石句，其与死者一起工作仅几天就发生事故了，并不了解死者的家庭情况。可见，作为工友吉布曲者对死者的了解是有限的。对于本案事故，昭平县公安局接警后开展前期调查过程中，委托广西金桂司法鉴定中心进行尸体解剖和死因鉴定，因为无法核实死者真实身份，故在委托鉴定材料中将死者尸体认定为“无名尸（男）尸体一具（身份不详）”。昭平县公安局为核实据称死者父亲吉拉尔衣、长子吉拉局布、次子吉拉拉布、长女吉拉金沙与死者的亲属关系，分别做了两次DNA鉴定，但是由于据称死者的家属不配合提供鉴定检材，只提取到吉拉尔衣、吉拉局布的DNA检材样本。据贺州市公安局物证鉴定所作出的贺公（刑）鉴（DNA）字[2017]18号《鉴定文书》、贺公（刑）鉴（DNA）字[2019]23号《鉴定文书》所作出的鉴定意见，吉拉尔衣、吉拉局布与死者的基因型不符合孟德尔遗传规律，即被告吉拉尔衣不是死者的生物学父亲，吉拉局布不是死者的生物学儿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之规定，死者与据称前后两代直系亲属均不构成生物学上的亲属关系，根据原、被告双方提供之证据均不能排除死者与原告存在事实上亲属关系，故该院无法认定或否定死者系吉拉石句。 关于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问题。2016年12月21日，原、被告在昭平县走马镇人民调解委员会主持下达成的协议，双方意思表示真实，未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原、被告双方均应受协议条款约束。据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第五条“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将商定款项汇入走马司法所账户，经当事双方同意由当地人民政府调查核实死者吉拉石句的法定直系亲属，死亡赔偿款由其法定直系亲属领取。”的约定，可见在签订协议时原、被告对死者的身份是有异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附生效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生效。附解除条件的民事法律行为，自条件成就时失效。”之规定，该人民调解协议无论从合同形式上还是从订约目的上均是附有生效条件的，即核实清楚死者身份系吉拉石句后，由吉拉石句法定直系亲属领取约定的死亡赔偿款，该《人民调解协议书》是附生效条件的合同。所谓生效条件是指使合同的效力发生或者不发生的条件。在此条件出现之前，合同的效力处于不确定状态。河北世纪金属有限公司“8.16”高处坠落事故发生于2016年8月16日，事发至今已接近三年，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和现有的证据，无法认定死者是否是吉拉石句，即不能作出被告吉拉尔衣是否是死者直系亲属的结论，原、被告约定所附生效条件未出现，因此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的效力尚未确定，且该协议不存在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合同无效情形，故对原告请求确认走马调协字（2016）1208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协议无效的主张，该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判决如下：驳回原告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的诉讼请求。 上诉人世纪金属公司对一审查明死者“架设过程中从高空跌落”有异议，因为司法鉴定证明死者是因电击坠落死亡，而本案的现场不存在电的因素，架设现场不一定是案发现场，故本案不能认定死者从高空坠落。被上诉人吉拉尔衣对一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双方当事人没有新证据向本院提交。 综合诉辩意见，对双方当事人没有异议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对有异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上诉人认为架设现场不一定是案发现场，但未举证，到目前为止，也无侦查机关的相关认定。根据证据的高度盖然性分析，一审认定事故发生地在架设现场并无不妥。 本院认为，涉案死者身份是否是吉拉石句，被上诉人吉拉尔衣是否是吉拉石句的亲属，涉及双方签订的《人民调解协议书》的主体和内容是否合法，是否对双方均有约束力的问题。但由于《人民调解协议书》中约定了死者身份是吉拉石句的前提下，赔偿款可以支付给其亲属的条件，即使死者不是吉拉石句，签订协议的一方不是其法定继承人，合同内容亦不会导致合同约定的赔偿款的转移，不会导致上诉人利益受损。《人民调解协议书》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未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对双方当事人均具有约束力，一审认定该协议效力待定不妥，本院予以纠正。上诉人世纪金属公司主张签订该协议时受到了胁迫但未报案，也未在法律规定的期限内行驶撤销权，对其认为协议无效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处理正确；上诉人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上诉请求理据不足，本院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上诉人已预交），由上诉人河北世纪金属结构有限公司南宁分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苏少勋 审 判 员 凌丽琪 审 判 员 张依传 二〇一九年十月十六日 法官助理 侯美妃 书 记 员 温沐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