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213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林勇，男，1981年7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卓佩佩，四川纵和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第三人）：四川亿正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经济技术开发区南二路56号。 法定代表人：朱华文，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唐跃华，四川思勉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文超（曾用名丁德荃、丁超），男，1987年10月14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显寿，四川方舟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傅孝松，四川方舟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林小玉，女，1990年7月1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文学，四川皆有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林勇、四川亿正投资管理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亿正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丁文超、林小玉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2民初612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林勇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解除林勇与丁文超于2014年10月15日签署的《项目合作协议书》；3.丁文超、林小玉向林勇返还合同金额500万元本金及资金占用损失（以5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0月1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事实及理由：1.一审关于丁文超与林勇磋商、签订合同属于代表亿正公司职务行为的认定错误。2.从合同的客观形式要件来看，《项目合作协议书》记载的当事人主体是明确清楚的，甲方就是丁文超，乙方就是林勇，合同内容中没有任何关于亿正公司的描述，且亿正公司印章的加盖本身就是丁文超无权代理行为的结果，不应该作为干扰合同相对方认定的事由。3.从当事人主观认知来讲，林勇订立合同的相对方是丁文超，不是亿正公司，一审法院对林勇在庭审中的陈述断章取义，认定错误。4.从合同履行行为来看，《项目合作协议书》的履行相对方是丁文超，向林勇指定付款账户和开具收款《收条》的均是丁文超，并非亿正公司，《收条》上也没有亿正公司的签章。5.一审法院任意加重林勇的举证责任，导致应当对反驳主张承担举证不利后果的丁文超未承担举证不利责任，违反证据认定规则和公平公正原则。 亿正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丁文超向林勇返还500万元。事实及理由：一审判决采信证据及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庭审证据仅证明亿正公司出纳丁万莉个人账户接受了林勇的500万元，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丁万莉接受该500万元系唐兴平指示，更无任何证据证明丁万莉将其接受的500万元转交给了唐兴平，况且丁万莉当庭陈述与其提交的银行流水明细相矛盾，无法自圆其说。2.一审判决认定林勇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相对方系亿正公司是错误的。亿正公司仅与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政府就案涉项目签订意向协议，但并未实际取得项目开发权，不具备与林勇签订合作协议的基础。从签订合同的习惯来看，如果自然人作为单位的代理人签订合同，自然人不会在合同的抬头处签署自己的姓名，丁文超之所以在《项目合作协议书》抬头处签名，实质上是丁文超是林勇《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相对方，是该协议的当事人主体之一。收条落款处有“丁文超”签名，但没有亿正公司盖章，从丁万莉个人账户收款来看，丁文超、丁万莉接受林勇500万元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而不是履行公司职务。3.一审关于丁文超签订合同并向林勇出具收条行为系职务行为的认定有误。丁文超系亿正公司股东、监事，并非副总经理。丁文超签订合同及收款时，亿正公司法定代表人并不知情，丁文超也未获得亿正公司授权，且签订合同后丁文超未向亿正公司汇报，因此属于个人行为。《收条》是丁文超以个人名义出具的，若其代表亿正公司则应加盖亿正公司印章或留下收款人名称。丁万莉与丁文超有特殊关系，丁万莉关于根据唐兴平指示收取款项的说辞不应采信。4.亿正公司根本未取得龙泉驿区音乐广场西南侧旧城改造项目开发权，林勇投资丁文超名下股权无实现可能。丁文超收取林勇500万元后，不能履行其对林勇的承诺，应向林勇返还其收取的500万元。一审法院错误地将丁文超的债务转嫁给亿正公司，损害了公司和其他股东的利益，请求二审法院予以纠正。 丁文超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项目合作协议》的权利义务主体为亿正公司和林勇。丁文超签字系代表了亿正公司的职务行为，林勇信赖的是亿正公司，而相应款项也是亿正公司收取并用于经营活动。一审法院没有加重林勇的举证责任。林勇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亿正公司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一审并未判决其承担民事责任，亿正公司不享有上诉权。 林小玉辩称，项目合作协议书实际上是亿正公司与林勇签订的，因此产生的权利义务应由亿正公司承担，不应由丁文超承担。丁文超与林小玉已经于2018年10月29日协议离婚，林小玉对《项目合作协议书》毫不知情，相关该款项也没有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即使法院认定债务系丁文超的个人债务，林小玉也不应承担任何责任。 林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林勇与丁文超于2014年10月15日签订的《项目合作协议书》；2.判令丁文超、林小玉向林勇返还500万元本金及资金占用损失（以500万元为本金，自2014年10月15日起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暂计至2018年10月29日约为120万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2014年7月28日，亿正公司与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政府签订《成都市龙泉驿区西南侧农发局片区旧城改造项目战略合作协议书》，约定就音乐广场农发局片区旧城改造项目达成战略合作意向。2014年10月15日，甲方（抬头与落款处均有丁文超签名，亿正公司加盖公章）与乙方（林勇）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约定甲方取得了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音乐广场西南侧（原农发局）旧城改造项目开发权，乙方自愿出资500万元用于项目开发占有总股本1%，出资时间为2014年10月15日。合作期限从协议签订之日起至项目完成后双方进行清算完止。合同签订当日，林勇向丁万莉的银行账户转账支付500万元，丁文超出具收条，载明“今收到林勇入股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音乐广场西南侧（原农发局片区）旧城改造项目500万元。款转入丁万莉工商银行卡。” 丁文超系亿正公司股东，亦曾系公司员工，丁万莉在接收林勇转入款项时，系亿正公司出纳，丁万莉陈述该笔款项系根据唐兴平指示收取，收取后交给唐兴平。 林勇在2019年1月30日庭审中陈述：“当时他（丁文超）说他是亿正公司的股东，他说他们把项目取得了，就盖了公章，更稳当，因为项目金额比较大，如果是作为个人肯定不会跟他签的。他当时说把公司盖章作为担保。”“我害怕和个人签，这个钱打过去不稳当。”“丁文超对我担保，他说他是公司的股东，他跟亿正公司都取得了案涉项目的开发权。”“作为个人签合同。他当时陈述我是公司股东，章也在我这，这个项目绝对没问题。当时我并不清楚项目是谁的，我对其十分信任。公司的章也是丁文超主动加盖的。”“当时是他来和我谈这个事情，谈完后他说我是公司的股东，章也在我这，向我出示了公章，说这个合同很稳当，公司已经拿到了项目马上开始实施，还带我去看了现场。”“这个事情有点久了，有点模糊。”“当时丁文超说亿正公司已经取得了案涉项目。” 亿正公司与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政府签订意向协议后，至今未启动该项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在于如何确定与林勇订立《项目合作协议》的合同相对方。确定合同的相对方，不仅要依靠形式内容，更要结合双方当事人订立合同时的身份、真实意思表示来认定。对此一审法院评析如下：第一，虽然从书面《项目合作协议书》来看，抬头与落款处均有丁文超签名，亿正公司加盖公章。但结合合同约定的“甲方取得了四川省成都市龙泉驿区音乐广场西南侧（原农发局片区）旧城改造项目开发权”内容，亿正公司与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政府已就案涉项目签订意向协议、林勇在订立合同时知道案涉项目系亿正公司取得、林勇当庭陈述项目金额较大，如果作为丁文超个人肯定不会与之签订合同的事实，可以认定与林勇订立《项目合作协议书》的相对方系亿正公司；第二，丁文超在《项目合作协议书》上签字并出具收条时，其既系亿正公司股东，亦系亿正公司员工，虽然亿正公司陈述公司公章由出纳丁万莉保管，不清楚丁万莉收取了案涉款项，但丁万莉不认可其保管公司公章的事实，亿正公司亦未举证证明该事实，即使亿正公司陈述属实，但其公章的保管系其公司内部管理事项，亦不影响其对外效力。结合亿正公司现法定代表人朱华文在庭审中陈述“当时公司的事务和工作是他（丁文超）的父亲和唐总主持”、证人丁万莉的亿正公司出纳身份及“根据唐兴平的指示收取款项并交给唐兴平”的陈述，可以认定丁文超签订合同并向林勇出具收条的行为系职务行为，相应法律后果应由亿正公司承担；第三，虽然林勇主张案涉合同的磋商、签订、履行均由丁文超个人进行，但其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的事实，林勇主张的事实不能成立。综上，不能认定丁文超为《项目合作协议书》的合同相对方，林勇要求解除与其签订的合同并返还款项、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其要求林小玉承担相应责任的诉讼请求亦不能成立，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四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林勇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55200元，减半收取计27600元，由林勇负担。 二审中，亿正公司提交该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章程，拟证明：自2014年8月12日起朱华文为亿正公司执行董事、经理；自2013年9月24日起丁文超为亿正公司监事，不可能同时担任副总经理。丁文超、林小玉认为这些证据与本案无关。本院经审查认为，上述证据材料均系逾期提交，且相关事实不影响本案处理，本院不予采纳。 丁文超主张林勇支付的500万元系亿正公司收取，主要理由是，该款汇入亿正公司出纳丁万莉账户，后丁文超将款项交给公司唐兴平用于公司经营活动。本院经审查认为，丁文超该事实主张的依据不足，理由是：1.正常情况下，公司收取款项应进公司账户，丁万莉虽系亿正公司出纳，但据丁文超陈述丁万莉系丁文超的姑姑，与丁文超有特殊关系，仅凭丁万莉为亿正公司出纳就认定汇入丁万莉个人账户的500万元系亿正公司收取，依据不足。2.丁文超提交的亿正公司现金日记账，在账上同一栏记载“办公室装修费”和“收林勇入股款500万及丁文超代唐兴平领工作款500万”，未载明与现金实际收付日期一致的记账日期，且收、支的500万元均没有记入在“借方”“贷方”栏，不符合现金日记账记录规范，不排除事后添加的可能。3.丁文超提交的其代唐兴平领取公司现金的“领条”和署名唐兴平的“收条”，部分落款时间在林勇支付案涉款项之前，时间上不能吻合，并且以现金方式从公司领取几百万元款项，不符合常理，相关事实的真实性难以确认。综上，本院对丁文超关于林勇支付的500万元系亿正公司收取的主张，不予认定。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余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查明，一审庭审中审判员问林勇：“当时谈的时候丁文超是代表公司还是代表个人和你谈？”林勇回答：“代表个人”。审判员问：“那为何他又陈述自己是公司股东，公司取得了这个项目？”林勇回答：“我想他又是公司股东，公司有这个项目，再和他合作这个项目就很稳当。” 丁文超与林小玉于2011年10月结婚，于2018年10月离婚。上述事实，有婚姻登记资料、离婚证在案为证。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亿正公司有无上诉的权利；应就《项目合作协议书》向林勇承担责任的是丁文超还是亿正公司；林勇主张解除协议并由丁文超返还500万元及支付利息的诉请是否应当得到支持；林小玉是否应与林勇共同承担责任。 一、亿正公司有无上诉的权利 本案各方当事人就与林勇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的是丁文超还是亿正公司发生争议，一审认定合同相对人为亿正公司而非丁文超，并在此基础上判决驳回林勇要求丁文超承担合同责任的诉讼请求。因此，一审虽未判决亿正公司承担责任，但作出了对亿正公司利益有实质性影响的认定，为保证亿正公司的权利，应当允许亿正公司提起上诉。 二、应就《项目合作协议书》向林勇承担责任的是丁文超还是亿正公司 本案中，与林勇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书》的行为系丁文超实施，如认定亿正公司应就协议向林勇承担责任，应符合代理或代表的相关规则，即具备以下前提条件：1.协议书系丁文超以亿正公司的名义签订。2.丁文超有签订协议书的相关职权或代理权。如丁文超系无权代表或无权代理，则合同不能约束亿正公司，应由丁文超承担责任；但为保护合同相对人合理的信赖利益，在林勇主张构成表见代表或表见代理且能够证明其在订立协议时有理由相信丁文超具有相关职权或代理权的，应由亿正公司向林勇承担合同责任。 结合本案具体情况，本院分析如下： 其一，《项目合作协议书》首页当事人处、尾页落款处均写明“甲方”为丁文超，而未写有亿正公司的名称，也就是说，丁文超是以当事人身份参加订立合同，而非以亿正公司代理人或代表人身份参与合同订立。协议书的首页当事人处、尾页落款处均加盖了印章，该盖章行为是否表明亿正公司为合同当事人，应结合协议内容和履行情况来判断。从协议内容看，双方约定就龙泉驿区音乐广场西南侧旧城改造项目合作，该内容既可以理解为林勇与亿正公司合作，也可理解为林勇与丁文超在丁文超享有的项目份额内合作。从协议书履行的情况看，林勇将投资款汇入丁文超指定的丁万莉账户，丁文超以个人名义向林勇出具收条，能够印证协议当事人为丁文超个人而非亿正公司。 其二，即使将协议书的首页当事人处、尾页落款处加盖亿正公司印章的行为理解为表明合同当事人身份的行为，也应根据代表或代理的规则来分析判断亿正公司是否应承担责任。丁文超称协议上的印章系亿正公司工作人员在公司办公地点加盖，并无足够证据证明。由于丁文超系亿正公司的股东和员工，在其不能证明加盖公司印章另有其人的情况下，应推定系丁文超加盖。而丁文超无证据证明其在加盖亿正公司印章时有相关职权或授权，其在协议上加盖印章的行为，不对亿正公司产生约束力。丁文超应就《项目合作协议书》向林勇承担责任。 其三，表见代表或表见代理制度的目的是为保护善意相对人的合理信赖利益，其适用前提是相对人主张表见代表或表见代理并能证明其对代表或代理行为有合理信赖。本案中，作为合同相对方的林勇未以丁文超行为构成表见代理或表见代表为由，主张亿正公司承担合同责任，因此不应确定由亿正公司承担合同责任。 综上，应就《项目合作协议书》向林勇承担责任的为丁文超。 三、林勇主张解除协议并由丁文超返还500万元及支付利息的诉请是否应当得到支持 亿正公司虽然与政府部门签订了旧城改造的战略合作协议，但该协议仅为合作意向，亿正公司此后并未实际取得相关旧城改造项目。在亿正公司未实际取得项目的情况下，丁文超更无从以此项目与林勇开展合作，丁文超与林勇的《项目合作协议书》无法实际履行。林勇请求解除合同，并由丁文超返还500万元、支付利息的诉请应当得到支持。 四、林小玉是否应与林勇共同承担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规定：“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债权人以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为由主张权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债权人能够证明该债务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除外”。丁文超就《项目合作协议书》所欠林勇的债务，系在其与林小玉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由于没有证据证明上述债务用于丁文超与林小玉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者基于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因此林勇主张林小玉承担共同偿还责任的诉请，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林勇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亿正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龙泉驿区人民法院（2018）川0112民初6120号民事判决； 二、丁文超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林勇返还500万元，并向林勇支付资金占用利息（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计，从2014年10月15日计至本金付清之日）。 三、驳回林勇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76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5200元，均由丁文超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俊 审判员 赵云平 审判员 史 洁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 书记员 盛梦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