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武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甘06民终135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住所地甘肃省武威市民勤县城东大街。 负责人：贾文青，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玉，男，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武威市分公司职员。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常铂，男，1991年10月18日出生，初中文化，住甘肃省民勤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常锐（系常铂兄弟），住址同上。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旭，男，1984年4月15日出生，大学文化，住甘肃省民勤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珍祖，甘肃汇平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常铂、张旭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民勤县人民法院（2019）甘0621民初156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玉、被上诉人常铂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常锐、被上诉人张旭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珍祖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一、二项，改判被上诉人常铂的各项损失超出交强险范围的部分共计176884.84元由被上诉人张旭承担赔偿责任。事实及理由：本案根据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记载，张旭在交通事故发生后弃车逃逸。肇事逃逸是法律明确禁止的行为。上诉人与张旭之间的保险合同约定了驾驶员肇事逃逸属于免责事项，该免责条款系对法律禁止性规定在保险条款中的引用，具有广泛性和强制性，应为驾驶人具备的常识性内容。且涉案车辆投保人是张顺生，张顺生在2018年6月2日投保时确认收到保险条款，且已确认保险人向其明确说明了免除保险人责任条款的内容及法律后果。一审认定上诉人免责条款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 常铂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张旭辩称，张旭在发生交通事故后并没有肇事逃逸，发生事故后的半小时内张旭没有离开现场，是救护车拉走常铂后才离开，随后张旭父亲赶来处理事故情况，交警大队认定其逃逸不符合事实。张旭在交通事故发生后，虽然离开，但是不影响保险赔付。保险条款是格式条款，未对投保人作解释说明，因此是无效条款。 常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原告因交通事故造成的医药费69506.16元、误工费102150元、护理费26200.8元、住院伙食补助费5900元、营养费5000元、交通费10000元、伤残赔偿金119828元、后续治疗费18913元、鉴定费32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9000元、电动车损失费3200元，以上合计372897.96元，首先由保险公司在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强制保险责任限额内优先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等122000元，超出交强险责任限额的部分250897.96元，由保险公司在第三者责任险限额内予以赔偿，保险公司不予赔偿的部分，由被告张旭予以赔偿；2、要求被告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5月30日21时27分，张旭驾驶的小型客车，沿民勤县城南环东路由东向西行驶至东关加油站交叉路口处向北右转弯时，与北口等待放行信号的常铂驾驶二轮电动车发生碰撞，致常铂受伤、两车受损对的交通事故，事故发生后张旭弃车离开现场，由其父配合救治伤者，勘察事故现场。事故发生后，原告被送往民勤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3天，花费7890.66元（包括救护车费用3800元）。出院诊断为1、头部的损伤；2、左侧颜面部血肿；3、左肩部损伤；4、右侧髋部损伤；5、右侧膝部损伤；6、创伤性湿肺；7、右侧髋臼粉碎性骨折；8、右侧耻骨下支及坐骨交界处骨折。后因伤势严重转至中国人民解放军兰州军区总医院住院治疗10天，花费54847.86元。出院诊断为：1、右（R）侧髋臼粉碎性骨折；2、右（R）侧股骨头骨折；3、右（R）耻骨下支骨折；4、右（R）髋部皮肤软组织损伤。后因伤情未愈继续转入民勤县人民医院住院治疗46天，花费9631.64元。原告门诊花费936元。本次事故经民勤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第6223221201800000131号事故责任认定书认定，被告张旭承担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常铂无责任。原告的伤情经民勤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委托甘肃衡信司法鉴定所鉴定，构成九级伤残，误工期评定为450日，护理期评定为180日，营养费评定为120日，后续治疗费评定为18913元，原告为此支付鉴定费3200元。原告治疗期间，被告张旭先后垫付费用104390.66元，以3200元的价格为原告购买电动车一辆。后原、被告就赔偿事宜未达成一致意见，现原告起诉至法院，要求被告赔偿原告各项损失。另查明，被告张旭驾驶的小型客车在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50万元商业险及不计免赔特约险，保险期间自2017年7月1日至2018年6月30日。庭审中，经协商保险公司同意赔偿原告电动车损失2000元。一审法院认为，公民的身体健康权依法受法律保护。被告张旭驾驶机动车与常铂驾驶的二轮电动车发生碰撞，造成常铂受伤，理应依照相关法律规定，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因被告张旭驾驶的车辆在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投保了交强险，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应当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承担赔偿责任，其余部分再按照责任比例分担。该事故经民勤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被告张旭承担本次事故的全部责任，原告无责任，对超出交强险责任限额的部分全部由被告张旭承担。又因被告张旭驾驶的车辆在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保险和不计免赔特约险，被告张旭承担的责任在商业险责任限额内应当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承担。本案中，事故发生后被告张旭虽弃车离开事故现场，但保险车辆未驶离事故现场，未耽误伤者的救治，不影响交警认定事故责任，未加重保险公司责任，保险公司关于“保险车辆肇事逃逸应当免责”的条款是保险公司预先拟定的未与投保人协商的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且被告保险公司亦未举证证明在投保时对该免责条款予以提示告知与充分说明，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三十一条规定“对于保险合同的条款，保险人与投保人、被保险人或者受益人有争议时，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应当作有利于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解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对格式条款的理解发生争议的，应当按照通常理解予以解释。对格式条款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作出不利于提供格式条款一方的解释”，该格式条款对投保人不发生法律约束力，保险公司的辩解理由不能成立，不予采信。原告常铂各项损失确定为：医疗费根据医疗机构的票据确定为69506.16元；原告因交通事故住院治疗共59天，根据《甘肃省2019年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应赔偿住院伙食补助费2360元（40元/天×59天）；原告因交事故通受伤严重，确需加强营养，营养费酌定为1500元；原告因交事故通受伤严重，持续误工，误工费应计算至定残前一日，参照《甘肃省2019年道路交通事故人身损害赔偿标准》农、林、牧、渔业平均工资，误工费确定为52110.48元（145.56元/天×358天）；原告要求按照交通运输业的平均工资计算误工费的主张，证据不足，不予采信，原告要求按照鉴定机构评定的误工期计算误工费的主张，不符合法律规定，不予支持；原告因交事故通受伤严重，住院时间较长，护理期限酌定为120天，应赔偿护理费17467.2元（145.56元/天×120天）；原告因本次事故受伤致残，构成九级伤残，应赔偿伤残赔偿金119828元（2019年甘肃省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9957元/年×20年×20％）。当事人对于司法鉴定意见书有异议的，但未提供任何证据加以证明，且被告在庭审后亦未提出重新鉴定的书面申请，故对被告的辩解意见，不予采信。鉴定费系原告为确定伤情所必须支付的合理费用，依法应由被告承担；原告因交通事故造成身体伤残，给其精神造成一定的损害，对原告要求精神抚慰金的诉讼请求适当予以支持，数额酌定为6000元。原告提供的交通费票据不规范，但原告因为交通事故受伤住院治疗，必然产生交通费，结合原告住院治疗情况、住院时间及已有的交通费票据等交通费酌定为6000元；原告主张的后续治疗费经鉴定机构鉴定必然发生，为了减少诉累，可一并予以处理；原告主张的电动车损失经当庭协商保险公司同意赔偿2000元，剩余费用由被告张旭承担。被告张旭垫付的费用扣除其应承担的部分，由保险公司直接向被告张旭予以支付。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十九条、第二十条、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第二十三条、第二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第十条的规定，判决：一、原告常铂因交通事故产生的医疗费69506.16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360元、营养费1500元、后续治疗费18913元，小计92279.16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10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82279.16元；二、原告常铂因交通事故产生的误工费52110.48元、护理费17467.2元、伤残赔偿金119828元、精神抚慰金6000元、交通费6000元、鉴定费3200元、电动车损失2000元，小计206605.68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在交强险责任限额内优先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电动车损失等112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责任限额范围内赔偿94605.68元（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向原告赔付100215.02元，向被告张旭给付垫付费用106390.66元）；（上述款项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付清）三、驳回原告常铂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6894元，减半收取3447元，由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向法庭提交投保单一份，证明在投保过程中，事故车辆投保人张顺生已经知晓免责条款并签字。经质证，张旭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认为张顺生的签字不是本人所签，且购买保险时也没有人说过免责条款。常铂对该证据无异议。张旭申请证人张顺生出庭作证，证人张顺生陈述“我是张旭的父亲，张旭开的事故车辆，车主是我，投保人也是我，我连续十多年在该保险公司投保，保险公司并没给我解释过保险条款，就是业务员打印好保险单给我，我直接交保费，没有告诉我哪种情况赔，哪种情况不赔，我没有在相关单据上签字，经辨认，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上‘张顺生’的签字不是本人所签。事故发生后，我赶到现场应该是事故发生半小时之后，我到的时候交警队已经到了，然后就对我进行了询问，我配合交警队进行了现场勘查。我到事故现场的时候，张旭还在场，常铂已经被送往医院。张旭是什么时候离开现场的我也不知道，交警队勘查完现场后，我就发现张旭已经不在现场了。”经质证，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对证人证言有异议，认为交警达到现场时张旭还在场不属实，投保单的签字也是证人所签。常铂对证人陈述的张旭离开事故现场的时间有异议。张旭对证人证言没有异议。本院认为，对于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提交的投保单，仅能证明投保过程，但对于条款的效力问题应结合相关法律规定综合予以认定。对证人张顺生的证言，结合双方的质证，能够确认事故发生后，张旭的父亲张顺生赶到现场参与了事故处理等事实，对到场时间及张旭离开的时间，因其他当事人均持异议，又无其他证据佐证，故不予认定。双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交通肇事逃逸行为是一种在造成交通事故后进行躲避、逃匿的行为。逃逸者的逃逸行为主观上是“故意而为之”，目的就在于推卸和逃脱责任。交通肇事逃逸人的主观心理不但是故意，且逃逸行为人还应具有逃避《道路交通安全法》所载明的抢救义务或者逃避责任追究之动机，若缺乏这样特定的动机，行为人的离开现场的行为就不具有交通肇事逃逸行为的性质，比如肇事者仅是为躲避伤者亲属的追打而离开。经查，受害人常铂在发生交通事故后是清醒的，据常铂陈述，在事故发生到近半个小时医院救护车到现场期间，张旭一直在场，保险车辆亦未驶离事故现场，未耽误伤者的救治，且张旭的父亲后续到事故现场参与事故处理，并积极向伤者及其家属垫付费用。张旭虽有弃车离开事故现场的行为，但该行为并不影响交警部门认定事故责任，亦未加重保险公司责任，造成事故发生的直接原因是张旭驾驶车辆违反规范操作，未按渠化路口指示标线行使。事实上，肇事逃逸系发生在交通事故之后，没有增加保险事故发生的概率和风险，与事故的发生本身并没有关联。在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中，交通事故的发生意味着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即应履行赔偿义务。肇事逃逸的影响只及于事故发生之后，不溯及以前，投保人只应对逃逸行为扩大损害的部分担责。保险人以肇事逃逸为由免除自己的责任，违反公平原则、诚实信用原则和保险法的规定，属于无效条款。另，投保人购买商业第三者责任保险的目的，是为车辆发生交通事故后将赔偿责任转移给保险公司，从而减少自己的损失，确保第三者得到切实有益赔偿。在本案中，保险事故即交通事故，交通事故发生意味着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条件成就，保险人的赔偿义务便从或然转变成应然。投保人或其允许的驾驶人肇事后逃逸的行为，并不改变在此之前已经发生交通事故的事实，即肇事逃逸行为的影响仅及于逃逸之后，不溯及以前。保险公司开设商业三者险业务，即意味着保险人承诺在收取保费后愿为投保车辆可能给第三者造成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利用其优势地位，以格式条款的方式免除自己的责任，加重投保人的负担，完全是一种违背诚实信用的行为。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不能成为保险人免责的理由。本案中，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以张旭在事故发生后逃逸属于法律明确禁止的行为，且对保险免责条款相关约定进行了明确说明为由，主张超过交强险部分的赔偿由张旭承担。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该抗辩是对两种法律关系的混淆。国家道路交通安全法及其实施条例属于行政法规，它调整的对象是国家与公民、法人以及公民、法人之间在维护道路交通秩序，保证交通安全方面的权利义务关系。而商业保险属于经济活动，其合同调整对象是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不能以国家确定的交通事故归责方法作为确定保险人和投保人权利义务的根据。换言之，交通法规涉及的是事故当事人的责任，并不涉及保险当事人的责任，其关于肇事逃逸的归责方法，本身带有一定的惩罚性，这种惩罚不适用于平等主体的保险合同。故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以张旭在事故发生后逃逸属于法律明确禁止的行为，且对保险免责条款相关约定进行了明确说明为由，抗辩超过交强险部分的赔偿不予承担，于法无据，本院依法不予采信。 综上所述，人保财险民勤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94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民勤支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小鹰 审判员  陈 静 审判员  赵世苍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一日 书记员  王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