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浙民再279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林大生，男，1979年11月2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辉，浙江泰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林凤弟，男，1964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二审被上诉人（一审被告）：潘晓美，女，1979年5月1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泰顺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辉，浙江泰辉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林大生因与被申请人林凤弟及二审被上诉人潘晓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终15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5月13日作出（2018）浙民申4003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林大生及二审被上诉人潘晓美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晓辉、被申请人林凤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林大生申请再审称，1.二审法院已认定本案借款诉讼时效于2014年9月6日届满的事实，诉讼时效期限届满后，法律保护之债已成为自然之债，林大生在2016年2月16日及之后多次偿还部分款项的行为，系其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自愿履行部分债务的行为，该行为不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规定的情形。该十六条规定的适用应以债务诉讼时效期间未届满为前提，而本案所涉债务已超过诉讼时效，亦不存在诉讼时效中断的情形，诉讼时效期间届满的部分还款行为，系林大生自愿偿还自然债务的意思表示，并不能引起诉讼时效中断的法律后果。2.二审法院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二条的理解明显违背立法本意，该规定本意指：若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要求债权人返还已经自愿履行的部分债务的，人民法院不应予以支持，但对剩余自然之债债务人仍享有诉讼时效抗辩权。林大生愿意重新为自己设定义务应有明确的意思表示，林大生偿还部分自然债务的行为不能认为是对剩余自然债务的重新确认，是否愿意偿还剩余自然债务是林大生的权利而并非义务，且林大生已在一审中行使诉讼时效抗辩权，除非林凤弟有证据证明林大生已明确放弃诉讼时效期间已过的全部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否则不能只根据林大生的部分履行行为认定其放弃全部债务的诉讼时效抗辩权。综上，请求撤销二审判决，维持一审判决，驳回林凤弟的全部诉讼请求。林凤弟辩称，自2012年开始，每年年底均向林大生催讨，村里证人可以作证。本案诉讼时效没有超过，请求维持原判。潘晓美述称，其意见与林大生相同。林凤弟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林大生、潘晓美归还林凤弟借款本金180000元及相应利息（自2018年1月16日起按月利率2%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止）；二、本案诉讼费用由林大生、潘晓美承担。在审理过程中，林凤弟变更第一项诉讼请求为：林大生、潘晓美归还林凤弟借款本金148500元及相应利息（自2018年1月16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本金还清之日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林大生于2011年9月7日向林凤弟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金额180000元，借款期限至2012年9月6日，未约定利息。借款后，林大生分别于2016年2月16日、11月12日向林凤弟还款5000元、10000元，分别于2017年6月15日、8月28日向林凤弟妻子高小芳还款6000元、2500元。剩余款项未归还，引起本案诉讼。另查明，林大生与潘晓美于2003年3月4日登记结婚，于2014年12月5日登记离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林凤弟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减半收取1950元，由林凤弟负担。林凤弟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二、改判林大生、潘晓美共同偿还林凤弟148500元及赔偿逾期利息损失（自2018年1月16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三、判令一、二审诉讼费由林大生、潘晓美承担。二审期间，林凤弟提交了以下证据：泰顺县仕阳镇荣西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一份，拟证明林凤弟与林大生存在借款事实，林凤弟一直有向林大生催讨。林大生、潘晓美认为：对该证据的合法性没有异议，对关联性、真实性有异议，本案民间借贷具有相对性，即使全村人都知道该借款事实，也不能证明在诉讼时效届满后，林凤弟有向林大生催讨。二审认为，《证明》缺少相关负责人的签字确认，形式要件不具备，且不足以证明林凤弟向林大生催讨债务的事实，故对该证据不予采信。二审期间，林凤弟申请证人林某1、林某2、林某5作证，拟证明当地村民都知晓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林凤弟一直有向林大生催讨借款。证人林某1作证称：林某1与林凤弟、林大生是同村村民，林凤弟每年都有向林大生催讨借款，但林某1对催讨的时间、地点和金额均不知情。证人林某2作证称：林某2系林凤弟的邻居，林凤弟每年都有向林大生催讨，但林某2对具体催讨情况不知情。证人林某5作证称：林某5认识林凤弟与林大生且知晓该两人之间的借款，但对具体借款金额不清楚。林某5知道林大生回来就叫林凤弟去催讨债务，林凤弟两三年前一直有去催讨，林某5对具体如何催讨不知情。林大生、潘晓美认为：证人证言只能证明林凤弟与林大生存在借贷关系，证人对具体何时、何地、林凤弟有无碰到林大生、有无催讨成功等情况均不知晓，故不能证明林凤弟有向林大生催讨过。二审认为，上述证人对林凤弟的具体催讨情节均不知情，故证人证言不能直接证明其待证事实，不予采信。二审认定：林大生于2011年9月7日向林凤弟出具借条一份，约定借款金额180000元，借款期限至2012年9月6日，未约定利息。借款后，林大生分别于2016年2月16日、11月12日向林凤弟还款5000元、10000元，分别于2017年6月15日、8月28日向林凤弟妻子高小芳还款6000元、2500元。林凤弟自认林大生以现金存款方式于2014年4月21日向林凤弟女儿林津津账户存款8000元用以偿还涉案借款。另查明，林大生与潘晓美于2003年3月4日登记结婚，于2014年12月5日登记离婚。二审认为，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之规定，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当事人一方向对方当事人作出同意履行义务的意思表示或者自愿履行义务后，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且义务人作出部分履行行为的，应当认定为“同意履行债务”。本案中，林大生出具的借条载明还款日期为2012年9月6日，故本案诉讼时效于2014年9月6日届满。但林大生于诉讼时效期间届满后的2016年2月16日及之后多次偿还部分款项，现又以诉讼时效期间届满为由进行抗辩，依法应不予支持。林凤弟上诉认为林大生应承担还款责任，该院对该上诉主张予以支持。因林凤弟自认林大生曾向林凤弟女儿账户还款8000元，虽林大生不予认可，但因林凤弟的自认有利于林大生，故依法予以确认，林大生应偿还林凤弟借款本金148500元及自起诉之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损失。林凤弟另上诉主张涉案债务系林大生与潘晓美的夫妻共同债务，二审认为，林大生以个人名义出具涉案180000元借条，该金额已超出林大生与潘晓美的家庭日常生活所需。现林凤弟未能举证证明本案债务系用于林大生与潘晓美的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产经营或系基于该两人的共同意思表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夫妻债务纠纷案件适用法律有关问题的解释》第三条之规定，涉案债务应认定为林大生的个人债务，潘晓美无需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综上所述，林凤弟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浙江省泰顺县人民法院（2018）浙0329民初260号民事判决；二、林大生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林凤弟借款本金148500元及利息损失（以1485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自2018年1月16日起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三、驳回林凤弟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林凤弟负担390元，由林大生负担351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900元，由林凤弟负担390元，由林大生负担3510元。再审庭审中，被申请人林凤弟申请证人林某3、徐某、林某4出庭作证，用以证明其每年均向林大生催讨欠款。再审申请人林大生质证认为，三证人跟林凤弟都是同村的，基于这种特殊关系，证言的可信度不高。关于证人林某3，反复强调林凤弟每年向林大生要钱，但是不能清楚地向法庭陈述催讨的时间、地点、人物以及具体起止时间；关于证人徐某，他说没有一起去向林大生要过债，也没有听到过催讨电话，只是听林凤弟说的，催讨过程一概不知，同样无法证明林凤弟观点；关于证人林某4，他能够确认2015年夏天的时候去催讨过，假定是真话也不能证明待证事实，2015年夏天也已超过诉讼时效，而且去的时候是与林凤弟儿子一起，并没碰到林大生，也不能证明林凤弟的待证事实。本院认为，证人林某3、徐某、林某4证言的证明力需综合原审其他证据进行认定。本院对二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再审认为，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林凤弟主张的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期间。诉讼时效制度具有督促权利人行使权利的目的，但其实质并非否定权利的合法存在和行使，而是禁止权利的滥用。诚实信用原则是民法的基本原则，债务人依法、依约履行债务是诚实信用原则的根本要求。因此，在兼顾权利人和义务人双方利益平衡的前提下，应当将保护权利人利益作为首要价值目标。《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规定，人民法院应当按照法定程序，全面、客观地审核证据，依照法律规定，运用逻辑推理和日常生活经验法则，对证据有无证明力和证明力大小进行判断。第一百零八条第一款规定，对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具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故对本案诉讼时效的认定应遵循诉讼时效制度的基本价值取向，结合案件事实和证据情况予以综合考量。《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诉讼时效中断，从中断、有关程序终结时起，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一）权利人向义务人提出履行请求；（二）义务人同意履行义务；（三）权利人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四）与提起诉讼或者申请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故判断本案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需要查明的问题是，2012年9月6日借款到期后至林凤弟于2018年1月16日提起本案诉讼，是否存在诉讼时效中断导致诉讼时效期间重新计算的情形。林凤弟在一审时陈述，其每年都有向林大生催讨，还跑到温州去向林大生催讨，电话也有催讨。林凤弟在二审时申请证人林某1、林某2、林某5作证，再审时又申请证人林某3、徐某、林某4出庭作证，用以证明其每年均向林大生催讨欠款。2014年4月21日，林凤弟女儿林津津中国农业银行账户收到现金存款8000元，对此林凤弟陈述，当时系经其催讨后，“林大生打电话给我叫我给他一个农行账户，因我当时没有在农行开户，我女儿有农行的账户，所以就让他把钱打入我女儿的账户中去”。另林凤弟与林大生系同村村民，借款于2012年9月6日到期后，林大生不仅分别于2016年2月16日、11月12日向林凤弟还款5000元、10000元，还分别于2017年6月15日、8月28日向林凤弟妻子高小芳还款6000元、2500元，对该事实双方均无异议。综合上述因素，根据日常生活经验判断，认定林大生系基于林凤弟的催讨而归还部分款项更符合生活情理，同时结合证人林某1、林某2、林某5、林某3、徐某、林某4的证言，林凤弟主张其在借款到期后每年均向林凤弟催讨欠款的事实具有高度可能性。故在2012年9月6日借款到期后至2016年2月16日期间，案涉债权因债权人林凤弟向林大生主张权利而导致诉讼时效中断，林凤弟于2018年1月16日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综上，林凤弟主张的案涉债权尚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林大生的再审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需要指出的是，二审认定本案诉讼时效于2014年9月6日届满，并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规定否定林大生的诉讼时效抗辩存在不当，但裁判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的规定，判决如下：维持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浙03民终1512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此页无正文）审判长  潘勤荣审判员  郭杭铵审判员  李良勇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一日书记员  方 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