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257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张卫东，男，1971年2月28日生，汉族，住南通市通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冰，北京大成（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通通州支行，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区。 负责人:周治平，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顾晓晖，男，该行职员。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祥祥，男，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通分行职员。 原审被告:南通中瑾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通州开发区。 诉讼代表人:单鸣姝，南通中瑾置业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雪娇，江苏金平川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张卫东因与被上诉人中国工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通通州支行（以下简称通州工行）、原审被告南通中瑾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瑾公司）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8）苏0612民初32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卫东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依法改判上诉人不承担借款及利息（含罚息、复利）的偿还责任，或发回重审。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1.原审简单认定上诉人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中瑾公司参与虚假按揭，即认定通州工行对此不知情，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目前已查明的事实是：中瑾公司无法从银行获得商业贷款，是董事长毛金中和财务负责人沈晓晴利用职场优势地位“迫使”上诉人“帮助”其以“按揭”方式为公司融资。毛金中和沈晓晴对上诉人声称，已与通州工行经办人员联系好，可用商品房按揭形式从银行获得住房贷款用于公司经营，而首付款、还款等均由公司承担，上诉人不享有房屋所有权。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借款合同签署及对相关资料的审核过程中，通州工行工作人员的一系列表现也让上诉人坚信“假按揭”是一居公司与银行协商一致的结果，其只需协助签名，不需要承担还款责任。该行在贷前审查（案涉房款较高，没有核实假P0S单、工作单位虚假、收入证明虚假、没有核实《个人信用报告》等等）、贷中管理（贷款发放时未按操作规范履行必要的审查义务）、贷后监测（案涉“假按揭”系列案件时间跨度自2012年起在长达三年多的时间里没有发现还款来源异常、销售发票作废等异常情况、没有及时办理抵押登记手续等等）中均存在严重过错，至少为间接故意。故就通州工行有无参与虚假按揭，从逻辑角度看，其参与的可能性要远远高于没有参与，其前后一系列错误不是偶然而是故意所为。但上诉人多次向法院提交与本案有关的多项证据，一审法院在庭审及质证过程中均不予采纳，且没有排除上诉人提出的合理怀疑。对于通州工行在放贷过程中是否有过错、通州区住建局多次撤销商品房买卖合同备案号是否存在过错，一审均未查清即判决上诉人承担全部责任，结果有失公允。2.原审判决对于借款合同效力的认定属于适用法律错误，其割裂了房屋买卖合同和金融借款合同之间的内在联系，单独地认定房屋买卖合同无效、金融借款合同有效。如前所述，案涉借款关系是必须建立在商品房买卖关系基础之上，否则银行不会发放贷款，不可脱离商品房买卖关系而只谈借款关系。案涉借款合同与购房合同应为主从合同关系，商品房买卖合同因涉嫌犯罪被认定为无效，借款合同亦应认定为无效。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规定，商品房买卖合同被确认无效或者被撤销、解除后，商品房担保贷款合同也被解除的、出卖人应当将收受的购房贷款和购房款的本金及利息分别返还担保权人和买受人。即本案中，应当由中瑾公司还款，而无须上诉人承担任何责任。即便借鉴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北京市法院关于审理个人购房贷款纠纷案件座谈会纪要》（京高法发[2007]273号）相关精神，也不应判决由上诉人承担还款责任。3.原审判决结果显失公正。刑事案件判决已经认定上诉人与中瑾公司签订的购房合同为虚假合同，借款也全部由中瑾公司占有、使用，上诉人并没有实际占有房屋或取得房屋产权，也未能实际占有借款，一审判决只由上诉人承担还款责任极其不公平，各主体之间的利益严重失衡。 通州工行答辩称：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首先，上诉人认为从其提供的系列证据来看，可以推定我行员工参与中瑾公司骗取贷款，这仅是上诉人个人推断，并无实质证据。一审判决已将相关事实查明，且再次明确我行与上诉人之间的借款合同有效。其次，根据相关案件当事人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和陈述，均表明我行未参与策划或者实施骗取贷款，而且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认定中瑾公司的行为构成骗取贷款罪。从该罪的构成要件来看，亦可排除我行对假按揭明知的推论。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并没有免除购房者的还款义务。该条规定商品房出卖人将其收到的购房款本息返还银行，从法律关系上来说，是受购房者的委托向银行归还本息，其所还款项实质就是购房者的还款，但还款义务人依然是借款合同借款人。商品房出卖人不是借款合同的当事人，就借款合同而言，其不负有还款义务。上述司法解释之所以这样规定，是考虑到按揭合同的特殊性，因为商品房出卖人直接接受了银行支付的贷款，在商品房买卖合同和贷款合同都解除后，就没有必要由商品房出卖人将银行支付的贷款归还给购房者，再由购房者归还给银行，而是直接由商品房出卖人归还给银行。最后，上诉人与中瑾公司之间签订的房屋买卖合同并未被撤销，一审法院也并未就此进行审理。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中瑾公司述称，请求依法裁判。 通州工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卫东立即归还通州工行贷款本金657261.27元及结欠利息5973.39元（暂计算至2016年4月21日），2016年4月22日起继续按合同约定计算利息、罚息、复利至实际还款日；2.判令中瑾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偿还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7月9日，张卫东、中瑾公司与通州工行签订（2008）0145号《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借款人张卫东，保证人中瑾公司，合同约定通州工行根据借款人的申请，同意向张卫东发放个人购置住房贷款，金额90万元，期限240个月，还款方式按月等额本息还款，贷款用于张卫东购买坐落于通州区住房，贷款利率以人民银行公布的同期同档次贷款利率为基准利率，下浮15%，确定年利率6.6555%，次年1月1日开始，以日历年度内最后一次调整的基准利率执行，借款人未按合同约定日期偿还的贷款，按罚息利率按日计收利息，对不能按时支付的利息，按罚息利率计收复利，罚息利率按在约定的利率基础上加收30%确定。2008年7月10日，通州工行向张卫东发放贷款90万元，将资金一次性打入中瑾公司在通州工行的1111425919100227661号帐户，借款凭证中载明，基准利率7.83%，借款当期执行利率6.6555%，逾期年利率8.65215%，到期日2028年7月10日。借款人曾经正常准时还款，通州工行则按照合同约定,根据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年利率多次调整对借款人计收的利率。但张卫东自2016年1月开始违约，连续4期没有还款，中瑾公司亦未承担担保责任。截至2016年4月21日，张卫东共归还贷款本金242738.73元，支付利息272225.5元，尚欠贷款本金657261.27元，积欠利息5976.39元。经通州工行再三催要，张卫东无还款意愿，该行根据合同第十四条的规定，要求借款人提前清偿贷款及所产生的利息、罚息及其他费用。2016年2月25日，通州工行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借款人提前清偿贷款及所产生的利息、罚息及其他费用，2018年12月28日，通州工行撤回起诉。2019年1月8日再次诉至一审法院请求处理。 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5年10月13日作出（2015）通商破字第00006号民事裁定，受理债务人中瑾公司、南通一居房地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一居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2015年10月16日指定江苏金平川律师事务所担任中瑾公司、一居公司管理人。 又查明，2015年10月30日，南通市通州区公安局对中瑾公司、一居公司涉嫌骗取贷款案立案侦查。2016年11月4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苏0612刑初252号刑事判决，以被告人毛金中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被告人沈晓晴犯骗取贷款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二年六个月。该判决现已发生法律效力。该生效判决认定，2012年3月至2015年6月期间，中瑾公司和一居公司分别为达到融资目的，两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毛金中直接或通过公司管理人员，找公司员工或亲戚与公司签订虚假的商品房买卖合同，安排公司会计沈晓晴等人经办按揭贷款事宜，以中瑾公司开发的罗福宫小区39套房产、中瑾公司开发的翰铂府小区8套房产，分别向中国农业银行南通崇川支行、中国农业银行南通通州支行、通州工行办理按揭贷款47次，共骗取银行贷款计9404万元，上述钱款全部由中瑾公司、一居公司统一支配使用。判决书中未涉及本案张卫东的该笔借款。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争议焦点为：1.案涉借款合同的效力；2.张卫东是否应该承担还款责任，若应当承担还款责任，那么还款数额及利息如何计算？ 针对争议焦点，一审法院认为，通州工行与张卫东、中瑾公司签订的《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应认定为合法有效，理由如下：首先，张卫东、中瑾公司对在案涉借款合同上签名不持异议，张卫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理应知晓签订借款合同的法律后果。即便是被迫签订合同，张卫东亦未在法定的期间内向人民法院主张变更或撤销该合同，而是正常还款直至中瑾公司无力付款。其次，并无证据证明通州工行在与张卫东签订案涉借款合同时，明知其与中瑾公司签订虚假的商品房买卖合同而仍然办理假按揭并参与其中。相关案件的当事人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和陈述均表明通州工行未参与策划或实施骗取贷款。再次，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已认定相关金融机构在发放个人住房按揭贷款时违反了银监会关于商业银行房地产贷款风险管理的相关规定及贷后管理也存在不到位的问题，但上述规定属于管理性风险控制规定，对通州工行通所存在的问题应由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从行政管理的角度予以处置，现有法律、法规并无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对此予以规制。最后，张卫东与中瑾公司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系虚假合同，其作为单位职工，目的是为了单位办理虚假按揭，骗取银行贷款。张卫东协助中瑾公司参与了虚假的按揭贷款过程，以欺骗手段取得银行贷款，其明知系假按揭并参与实施，构成对通州工行的欺诈，通州工行享有是否行使撤销该合同的选择权。本案中，通州工行并未行使撤销权，而是主张借款合同有效并要求借款人还款，符合法律规定。 综上，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生效后，各方均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通州工行已依约将款项打入中瑾公司账户，完成出借义务，张卫东未按合同约定偿还借款本息超过90天，通州工行通主张借款合同提前到期，要求张卫东承担还款责任，符合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应予支持。中瑾公司作为保证人，为张卫东借款提供担保，应承担连带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第二款之规定，“附利息的债权自破产申请受理时起停止计息”。因中瑾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其应当承担的保证责任，仅能计算到破产受理之日。中瑾公司破产受理在先，张卫东逾期还款在后，故中瑾公司仅对逾期还款的本金承担连带责任。另根据借款合同的约定，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年利率调整，通州工行现主张的利率已经进行了调整，应当照准。本案张卫东、中瑾公司均参与了虚假的按揭贷款过程，均对未能偿还借款负有责任，张卫东、中瑾公司应负担本案的诉讼费。判决：一、张卫东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通州工行借款本金657261.27元、至2016年4月21日的利息5976.39元及自2016年4月22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止的利息[以663237.66元为基数，按年利率4.46%（3.43%×1.3倍）计算]；二、确认中瑾公司对上述债务中借款本金657261.27元在清算范围内负连带责任。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0432元，由张卫东负担5216元，中瑾公司负担5216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经审理，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通州工行有无参与案涉虚假按揭贷款，如有参与，是否影响上诉人还款责任的承担。2.案涉借款合同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上诉人应否承担全部还款责任。 本院认为，依照一审法院（2016）苏0612刑初252号刑事判决确认的相关事实，中瑾公司为达到融资目的，要求该公司职工及职工亲属以自己的名义向通州工行借款并签订《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再将借款所得以购房名义汇入中瑾公司供其使用。授意职工及其亲属向通州工行借款系中瑾公司实施骗取贷款这一刑事犯罪行为的手段。虽然案涉借款并未包含在生效刑事判决所载明的犯罪事实中，但据张卫东本人陈述，其担任中瑾公司原董事长毛金中的司机期间，受毛金中授意与通州工行签订了案涉合同，从通州工行借款供中瑾公司使用；其本人并无购房的意思表示，首付款及月还款均由中瑾公司承担。也就是说，虽然本案借款并未包含在生效刑事判决所载明的犯罪事实中，但主体身份、实施手段均与犯罪事实所载明的47笔借款基本一致，可以认定张卫东并非真实的购房者，而仅是以其自身名义办理虚假按揭贷款供中瑾公司使用。结合相关当事人在公安机关的供述及本案相关事实，并无证据证明通州工行的工作人员参与策划或实施了骗取贷款的行为。《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信访事项告知书》（通银监信［2016］52-2号）亦载明，通州工行在贷前审查及贷后监控中均存在重大过错，但中国银监会南通监管分局在核查中未发现相关银行对虚假个人住房按揭贷款知情或与开发商恶意串通的证据。故上诉人认为通州工行参与虚假按揭，依据不足，相关上诉理由本院碍难采信。 关于借款合同效力。本案《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系由张卫东与中瑾公司及通州工行分别签字、盖章确认，各方对借款数额、款项支付、担保形式等事项均作出明确约定，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并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所规定的无效情形，应确认其法律效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上诉人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与借款合同为主从关系，商品房买卖合同因案涉借款涉及犯罪而认定无效，借款合同当然无效。就此本院认为，商品房买卖合同与商品房按揭贷款合同联系紧密，买受人办理按揭贷款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其购房资金不足的问题，而银行为保证收回贷款，一般会要求买受人将其所购房屋作为担保物为贷款合同提供担保，从而使得买卖合同的标的物与贷款合同的担保物具有同一性，但两者系不同主体之间相互独立的意思表示，二者之间并无主从依附关系，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法律效力并不当然影响案涉借款合同的效力。上诉人还认为应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判令由开发商即中瑾公司归还案涉借款。但纵观该司法解释出台背景以及通篇文义，相关规定仅适用于一般意义上房地产开发企业将房屋向社会销售并转移房屋所有权于买受人，并由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本案属虚假按揭，商品房买卖合同仅是上诉人与中瑾公司从银行获取贷款资金的形式，案涉房屋所有权并未转移至张卫东名下，其并未实际占有使用该房屋，亦未向中瑾公司实际支付购房款，双方并无买卖房屋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同于真正的购房人为购买商品房而向银行办理按揭贷款的情形，故本案不适用该司法解释相关规定。张卫东通过签订虚假的按揭贷款合同帮助中瑾公司套取银行贷款，理应清楚合同订立的法律后果。通州工行根据《个人购房借款/担保合同》约定向借款人主张权利，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 综上所述，张卫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32元，由张卫东负担，本院准予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琰 审判员 张 敏 审判员 刘丽云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何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