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民再317号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江苏华明实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城南园区江防东路1号。法定代表人：徐同章，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银川，江苏丁晓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新利达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靖江市富阳路8号。法定代表人：陆俞青，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峥嵘，系该公司股东。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国栋，江苏恒桥律师事务所律师。一审被告：仲轶群，男，1969年4月3日生，汉族，住江苏省靖江市。再审申请人江苏华明实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明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新利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新利达公司）、一审被告仲轶群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苏12民终26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4月15日作出（2018）苏民申5972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华明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银川、被申请人新利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段国栋、赵峥嵘到庭参加诉讼。一审被告仲轶群经本院传票传唤未到庭，本院依法缺席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华明公司申请再审请求：1.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12民终2651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新利达公司要求华明公司对案涉款项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3.一、二审以及再审诉讼费用由新利达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1.仲轶群代表华明公司为其个人借款提供的担保是越权担保。华明公司章程中没有就公司对外提供担保尤其是对股东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事项作出规定，故根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相关规定，华明公司为股东仲轶群提供担保必须经公司股东会决议，且仲轶群本人没有表决权。仲轶群在代表华明公司为其个人向新利达公司的借款提供担保时，其余股东并不知情，且新利达公司也明确表示华明公司没有提交股东会决议。故仲轶群虽为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但其代表公司为本人借款提供担保的行为已超越代表权限，该代表行为应属越权担保。2.新利达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为仲铁群提供担保需经股东会决议。新利达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非融资性担保等，应当熟知公司法中有关公司为股东个人提供担保的规定。从新利达公司在庭审中的陈述及借款借据内容来看，新利达公司知道仲轶群系华明公司股东，其只是基于仲铁群的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身份及加盖“华明公司”单位公章的事实而信赖其有代表权，但仲轶群系代表公司为其本人借款提供担保，如其本人不能偿还660万元借款，其行为后果将直接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给其本人，故仲轶群的代表行为具有明显的超越代表权的外观。华明公司为股东仲轶群借款提供担保是否经股东会决议，理应成为担保权人新利达公司“应当知道”的内容。3.新利达公司的行为不构成善意。新利达公司出借资金660万元，从交易风险控制角度而言，新利达公司亦应查阅华明公司章程，并依华明公司章程指引，进一步对公司担保是否经股东会决议进行形式审查，并以此证明自己的善意第三人身份。在仲轶群不能提供华明公司股东会决议或同意证明的情况下，新利达公司理应知道仲轶群代表华明公司为其本人借款提供担保的行为，不是华明公司正常经营活动所从事的职务行为，而是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损害公司利益的行为。4.华明公司并无过错。综上，一、二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请求支持华明公司的再审请求。新利达公司辩称，1.公司法总则第一条明确规定，为了规范公司的组织和行为，因此公司法本身制订的主要目的是规范公司的内部行为，华明公司所依据的公司法相关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定，而非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会构成担保无效。华明公司内部管理产生的纠纷与新利达公司无关。2.仲轶群在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期间是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其代表华明公司为案涉借款提供担保是合法的行使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的权利。3.公司法第十六条如何理解，在司法实践一直地探讨研究。本案的借款担保行为发生于2016年，当时的司法实践对公司为股东担保无须出具股东会决议是没有争议的。4.新利达公司向仲轶群出借款项时要求仲轶群向新利达公司出具华明公司的董事会决议，后来因为仲轶群以不合理的低价变卖其股权转移资产，华明公司与其发生纠纷，并在借款到期之前以不安抗辩提起诉讼，所以当时没有拿到仲轶群提供的华明公司董事会决议，但是鉴于仲轶群占有华明公司60%以上的股权，为华明公司的控股股东，同时是法定代表人，新利达公司有理由相信其可以代表华明公司担保。仲轶群作为控股股东，股东会决议担保事项可以直接形成。综上，请求驳回华明公司的再审请求，维持原审判决。新利达公司向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起诉请求：1.仲轶群立即偿还新利达公司借款本金660万元及利息（自2016年7月4日起至实际还款之日按月利率1.5%计算）；2.华明公司对上述款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7月4日仲轶群向新利达公司出具借款借据借款660万元，并约定还款日期为2016年12月31日，月利率6‰，按月结息，到期还本，结息时间每月20日，逾期还款，按月息1.5%结息。华明公司在上述借款借据上作为担保人加盖公章，仲轶群作为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签字。后仲轶群未能按约还本付息，致起讼争。本案争议焦点：华明公司是否应当承担保证责任。一审法院认为，借款合同是借款人向贷款人借款，到期返还借款并支付利息的合同。本案中，仲轶群对其曾于2016年7月4日向新利达公司借款660万元的情况无异议，予以确认。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仲轶群向新利达公司借款后应当按约及时归还，逾期归还，应承担利息。借款时双方约定了还款期限及利息计算标准，现新利达公司根据双方约定要求仲轶群归还借款本息，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关于本案争议焦点，仲轶群认可其为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并在2016年7月4日的借款借据中加盖了华明公司公章，新利达公司据此要求华明公司对仲轶群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华明公司对借款借据上的公章不予认可，并认为华明公司未就仲轶群借款事宜形成股东会决议，故其不应承担保证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讼争借款借据上的公章系由仲轶群加盖，时仲轶群为华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作为新利达公司有理由相信仲轶群加盖的华明公司是真实有效的，即新利达公司作为出借人已尽到相应的审查、注意义务，故仲轶群在借据上加盖华明公司公章的行为应代表华明公司。公司法第十六条及其相关规定属于管理性强制性规范，其立法本意在于限制公司主体行为，防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小股东或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其实质是内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合同法将“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列为合同无效的情形之一，但此处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规定，而非管理性规定，故本案中不能因为华明公司未对仲轶群债务提供担保形成股东会决议而认定其对外担保无效。华明公司的上述辩称意见无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华明公司为仲轶群的上述借款提供了连带责任担保，现新利达公司要求华明公司对仲轶群的上述债务承担保证责任在保证期间内，予以支持。保证人在履行债务后，有权向债务人追偿。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第二百一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条、第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八条、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于2017年8月16日作出（2016）苏1282民初6691号民事判决:仲轶群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归还新利达公司借款660万元，并承担自2016年7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华明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华明公司不服，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一审查明的事实已有相应证据佐证，二审法院予以确认。二审法院审理后，基于基本相同的裁判理由，于2018年5月7日作出（2017）苏民终2651号民事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再审审理阶段，华明公司和新利达公司均未提交新证据。再审开庭审理中，仲轶群委托他人向法庭递交了一份关于《借款和董事会决议的说明》和2016年7月5日《董事会决议》复印件。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华明公司不认可说明的真实性，因为无法确定是否是仲轶群本人所写，且所写内容也不认可；不认可2016年7月5日《董事会决议》与本案的关联性。新利达公司认可仲轶群提交的两份材料的真实性，并确认仲轶群提交的《借款和董事会决议的说明》是新利达公司的股东也即本案中新利达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赵峥嵘因为本案再审而找到了仲轶群，要求仲轶群向法庭对当时的借款情况作一个情况说明，后仲轶群当着赵峥嵘的面写了该说明。当事人对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但华明公司主张案涉借款借据上加盖的“华明公司”印章不是华明公司的真实印章。本院再审对上述事实依法予以确认。另查明，案涉借款借据出具期间，仲轶群是华明公司股东，并是华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华明公司是否应就本案仲轶群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本院再审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法律既已将公司担保的行为予以明文规定即具有公开宣示效力，担保权人理应知晓并遵守该规定。根据该规定，公司法定代表人在公司在对外担保事项上的代表权是受到限制的，即公司为其股东或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时，除加盖公司公章或法定代表人签字确认外，还必须向担保权人提供公司同意担保的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故对于担保权人而言，除了审查是否加盖了担保公司公章或担保公司法定代表人是否签字外，还必须要审查担保公司是否出具了同意担保的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否则不构成公司表见代表中的善意相对人。具体至本案中，案涉借款发生于仲轶群与新利达公司之间，虽然仲轶群时任华明公司法定代表人，一般情况下，其有权代表华明公司作为意思表示，但基于仲轶群是华明公司股东，且新利达公司对此亦是明知，根据上述规定，新利达公司还必须要审查仲轶群是否提供了华明公司同意为其担保的股东会决议，然本案中新利达公司并未要求华明公司提供股东会决议，故不能认定新利达公司是公司表见代表中的善意相对人。仲轶群以华明公司名义为其个人债务提供的担保对华明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一、二审法院认为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系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进而认定案涉担保对华明公司发生法律效力并据此认定华明公司承担相应的担保责任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再审审理中，仲轶群提交了《借款和董事会决议的说明》和2016年7月5日《董事会决议》，新利达公司以此主张当时以华明公司名义为仲轶群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是得到了华明公司董事会通过，且华明公司涉及财产等重大事项是由董事会决议来决定的，故华明公司应当承担担保责任。本院再审认为，首先，一、二审审理中，无论是仲轶群，还是华明公司均未提及有2016年7月5日《董事会决议》，再审审理中，仲轶群亦未提交《董事会决议》的原件，故本院对仲轶群委托他人提交的《董事会决议》的真实性不予认定。其次，即便仲轶群以华明公司名义为仲轶群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时，出具了《董事会决议》，但鉴于新利达公司明知仲轶群是华明公司股东，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仲轶群提交的该决议也不符合公司为其股东提供担保的形式要件。故新利达公司以此主张华明公司应承担相应的担保责任证据仍不充分。综上，华明公司申请再审请求成立，本院再审依法予以支持。一、二审法院虽认定事实正确，但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再审予以纠正。一审被告仲轶群未对原审判决申请再审，故本院依法维持原审判决中关于仲轶群的判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江苏省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苏民终2651号民事判决和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初6691号民事判决；二、仲轶群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归还新利达公司借款660万元，并承担自2016年7月4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月利率1.5%计算的利息；三、驳回江苏华明实业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580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63000元，由仲轶群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8000元，由江苏新利达投资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何春兰审判员  邰虓颖审判员  潘 宾二〇一九年十月九日书记员  白金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