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鄂05民终283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张乔治，男，1954年2月7日出生，汉族，住当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兴明，湖北七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清，男，1966年4月2日出生，汉族，住当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饶建军，当阳市恒兴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上诉人张乔治因与被上诉人李清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湖北省当阳市人民法院（2019）鄂05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0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乔治上诉请求：改判裁定驳回李清的起诉或者判决驳回李清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调取证据的行为违反法律规定。本案中，一审法院向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取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企业档案，明显不属于人民法院应当调查收集据的情形，违反法院“中立”原则。二、李清的再次诉讼明显属于“重复起诉”。李清在2017年8月第一次以民间借贷为由向一审法院为案涉的40万元提起诉讼，要求张乔治偿还借款40万元，后撤诉。第二次于2017年底再次以民间借贷为由向当阳市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张乔治偿还借款40万元，后经一审法院以（2018)鄂0582民初100号民事判决书，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鄂05民终285号民事判决书判决，驳回了李清的诉讼请求。2019年4月29日，李清第三次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但案由为返还不当得利。张乔治认为，一审法院以返还不当得利为由受理并判决支持李清的请求，明显违反了司法解释关于“一事不再理”的规定，应当裁定驳回李清的起诉。三、本案不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首先，从双方发生民事行为时间2012年5月30日至李清请求返还不当的诉讼之间长达7年之久，试问，如果张乔治对涉案40万元的取得没有法律依据，李清不可能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不主张权利；其次，李清前二次诉讼的诉状中陈述，是张乔治需要周转资金向李清借款，第三次诉状陈述也是因张乔治需要周转资金，李清通过银行汇款给张乔治40万元，通过以上事实可以得知，张乔治取得以上40万并不是没有法律依据；最后，张乔治在一审中提交了充分的证据证明本案涉案40万元系李清在张乔治名下（南漳龙泉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的入股。四、本案李清的诉讼己超过时效。依李清的陈述，张乔治取得40万元的时间为2012年5月，按民法总则规定的时效期限3年，截止2015年6月止，张乔治没有提交任何证据表时诉讼时效中止或中断的事由，显然，李清己丧失胜诉权。五、本案客观证据还表明存在以下事实，一审判决张乔治承担10万元的损失无任何事实及法律依据：2012年张乔治的银行定期存款达1500万元，不可能因资金周转困难向李清举债；李清前二次起诉，均聘请了专业的律师和法律服务人员，对本案的陈述均为借款，第三次又以返还不当得利为由主张权利，其主张明显相互矛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李清辩称，一、一审查明的事实清楚，认定的证据准确，程序合法，判决公正。二、一审法院根据当事人的申请进行调查符合法律规定。三、原来李清是因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起诉到法院，现在李清是以返还不当得利起诉到法院的，案由发生了变化，法律关系发生了变化，不属于重复起诉。四、本案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因为张乔治没有法律依据占有李清的40万元，理应予以返还。五、本案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因为原来张乔治与李清之间，李清认为是借贷关系，双方对借贷没有约定偿还时间，后李清起诉到法院，在当阳市人民法院（2018)鄂0582民初100号民事判决书中张乔治也没有主张诉讼时效，自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鄂05民终285号民事判决书下发后，李清才知道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不能成立，认为张乔治应该是不当得利，从2019年2月28日李清才知道自己的权利被侵害，因此现在向法院主张权利没有超过法律规定的时效。李清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判令张乔治立即向李清返还不当得利40万元，并从2012年5月30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至全部返还完毕之日止向李清赔偿损失10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是2005年12月23日由黄治奎、谢建国二人共同出资成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住所地为南漳县××巩镇王家畈村，经营范围为煤炭开采、销售。2010年11月9日，谢建国与宋来宁、张建军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谢建国将其在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的全部出资分别转让给宋来宁、张建军，转让方谢建国不再享有股东权利和承担股东的义务，受让方宋来宁、张建军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股东的权利和承担股东的义务。同日，黄治奎和张建军签订《出资转让协议书》，约定：黄治奎将其在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的部分出资转让给张建军，受让方张建军以其出资额在企业内享有股东的权利和承担股东的义务。2012年5月30日，李清向张乔治银行账户转账40万元。2016年9月22日，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为清算事宜在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备案手续。同日，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在楚天快报上刊登了注销公告，内容为：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注册号为420600013513579，经公司股东会决议解散，拟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注销登记，成立了由黄治奎、张建军、宋来宁3人组成的清算组，请债权人于公告之日起45日内向本公司清算组申报债权。电话：139××******。2016年11月8日，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在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办理了注销登记手续。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存放的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注销登记相关资料上全体股东签字处均为黄治奎、宋来宁、张建军。清算报告上载明：“清算组按照公司法的规定，清理公司财产……全面清理了债权、债务……三、公司无债务。四、支付完相关费用并清除债务后，公司剩余财产0万元。五、公司债权债务已清算完毕。”2017年8月21日，李清向一审法院起诉张侨治、谭帮芬，要求张侨治、谭帮芬共同向其偿还借款40万元及利息，2017年11月13日，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李清起诉的被告应为张乔治、谭帮芬，因审理中，张乔治、谭帮芬不同意将被告张侨治、谭帮芬变更为张乔治、谭帮芬，遂裁定驳回了李清的起诉。2018年1月9日，李清再次向一审法院起诉张乔治、谭帮芬，要求张乔治、谭帮芬共同向其偿还借款40万元及利息，审理过程中，张乔治、谭帮芬抗辩称本案40万元不是借款，系李清挂自己名下在龙泉观煤矿隐名入股缴纳的股金。2018年9月30日，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李清既未举证证明双方系民间借贷关系，也未举证反驳张乔治所抗辩的事实，应承担相应不利法律后果，遂判决驳回李清的诉讼请求。李清不服该判决，于2018年10月9日上诉于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年2月28日，宜昌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李清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遂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一审法院认为，1.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2018年李清以民间借贷为由起诉张乔治、谭帮芬，一审法院以李清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系民间借贷关系为由驳回了李清的诉讼请求，但并未否定李清就本案40万元享有向张乔治主张其他法律关系的诉讼权利，现李清向一审法院提起要求张乔治返还40万元的不当得利之诉，不构成重复起诉。2、关于张乔治受领李清40万元的性质如何定性。李清主张张乔治受领李清的40万元导致了李清受损、张乔治受益的事实，且张乔治受领李清的40万元无合法依据，应作为不当得利予以返还，张乔治辩称本案40万元系李清挂自己名下在龙泉观煤矿隐名入股缴纳的股金，申请证人刘某1出庭作证，并向一审法院提交了黄治奎、宋来宁与陈贤军、曹敦刚、张乔治签订的协议书，陈贤军、曹敦刚、张乔治、黄治奎签订的合伙协议书，曹敦刚与张乔治签订的股份转让协议书，南漳县龙泉观煤矿股东会议决定，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股东控资明细表，龙泉观煤矿隐形人入股明细，漳县龙泉观煤矿关闭财务报告等证据，拟证明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为陈贤军、曹敦刚、张乔治、黄治奎四人，李清向张乔治转账的40万元已经汇入陈贤军账户作为李清隐名入股龙泉观煤矿缴纳的股金，但一审法院依申请向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取的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企业档案显示：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原始股东为黄治奎、谢建国，后经股东出资转让，至公司注销登记之日止，公司股东为黄治奎、张建军、宋来宁3人，张乔治并非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鉴于张乔治提供的以上证据材料内容与一审法院向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取的企业档案材料内容明显不一致，且张乔治及证人本人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证据证明证人刘某1为南漳县龙泉观煤矿有限责任公司工作人员，一审法院对张乔治提供的以上证据材料及证人刘某2的证言真实性不予认可。现张乔治向一审法院提交的所有证据不足以证实其占有李清40万元有合法依据，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一审法院对李清要求张乔治返还不当得利40万元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李清请求张乔治从2012年5月30日起至全部返还完毕之日止赔偿占用资金损失10万元，未超过法律规定的标准，一审法院予以支持。3.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李清要求张乔治返还不当得利，诉讼时效自李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张乔治受领李清支付的40万元无合法依据或合法依据已丧失之日起算。根据李清多次起诉张乔治的经过可以推知，截止2018年1月9日，李清一直以为其转账给张乔治的40万元属借款，直至李清在民间借贷案中败诉后才意识到张乔治系恶意占有李清的40万元资金，属不当得利，故本案诉讼时效应从李清诉张乔治、谭帮芬民间借贷纠纷案二审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至本案起诉之日，未超过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综上，一审法院认为李清的诉请于法有据，应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张乔治向李清返还不当得利40万元，并向李清赔偿占用资金损失10万元。上述应履行事项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给付办法：由当事人汇款至法院专户；收款单位：当阳市人民法院；开户行：农行当阳坝陵分理处；账号：17×××59，注明系支付（2019）鄂05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书履行款。]。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由张乔治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李清向张乔治转款40万元，并据此向一审法院提起民间借贷之诉，张乔治在诉讼中称该款是李清挂在其名下的龙泉观煤矿隐名入股款，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张乔治辩称的帮朋友李清等人收购煤矿股份、在龙泉观煤矿隐名投资入股的事实虽然仍不能达到完全的证明目的，但认定该事实从证据角度相对于李清举证处于优势地位，张乔治针对抗辩的举证责任已完成，相应举证责任转移到相对方。李清既未举证证明双方系民间借贷关系，也未举证反驳张乔治所抗辩的事实，应承担相应不利法律后果…”，判决驳回李清的诉讼请求。李清不服提起上诉，本院认为“张乔治的抗辩理由具有一定合理性，且提交的相关证据也可以初步证明其主张的相关事实；在李清无法提交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应对该抗辩理由予以采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清继而提起本案诉讼，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诉讼；2.张乔治的行为是否符合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一、关于本案是否构成重复起诉的问题。对于重复起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的规定为：(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的裁判结果。按照司法实践中的通行理解，前述“诉讼标的”是指当事人争议的实体权利或者法律关系。在民间借贷诉讼中，当事人争议的是借款合同法律关系，在不当得利诉讼中，当事人争议的是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二者显然是不同的法律关系。因此，李清在民间借贷败诉后再诉不当得利，不构成重复起诉。二、关于张乔治的行为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的问题。原告在前一诉讼中提出的借贷主张被否定，只是表明钱款不是因为借贷而转移于被告，但并不能由此便得出结论被告取得争议款项就一定是不当得利。《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规定：“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受损失的人。依照前述规定，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为：1.原告利益受损；2.被告获利；3.受损与获利之间有因果关系；4.被告获利无合法根据。本案中李清的举证符合前3个条件，争议点在于张乔治取得李清的汇款是否具有“合法根据”。根据查明的事实，李清系主动给付行为，给付数额，给付对象具体明确，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的规定，既然法律没有规定不当得利属于前述规定的举证责任倒置的“除外”情形，李清就应当对张乔治取得案涉款项不具有“合法根据”承担举证责任，否则承担不利后果。一审为查明龙泉观煤矿的股东情况，依李清申请向襄阳市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取了该煤矿的企业档案，并根据工商登记资料得出了张乔治并非龙泉观煤矿的股东，继而案涉汇款汇款就不可能是李清挂在张乔治名下持有龙泉观煤矿的股份，即张乔治受领该款没有合法根据的结论。该结论得以成立的前提是未经工商登记，当事人就不能成为法人的股东，当然也就更谈不上股东权利。然而，现实生活中当事人通过他人名义持股，进而对法人享有权益的情形比比皆是。根据处理公司问题内外有别的基本思路，未经工商登记所导致的法律后果只是不能对抗外部善意第三人，而并不影响当事人依据协议，在法人内部直接行使行使股东权利。既然是“隐名”持股，当然工商登记资料就不会有显示；但决不能因为工商登记资料没有显示，就得出没有隐名持股的结论。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本院另注意到，本案中张乔治所提交的主要证据，与其在前案民间借贷诉讼中所提交的证据并无不同。而前案中一审、二审法院驳回李清诉讼请求的一个基本理由即是张乔治对其关于隐名持股之说已完成举证责任，相应的反驳的举证责任转移至李清。因为李清没有完成举证责任，所以承担败诉的后果。而本案中一审实质上否认了张乔治关于隐名持股的抗辩理由，如果本案的一审判决能够成立，则势必意味着前案生效判决的理由不成立，进而否认生效判决的合法性。从程序法的角度考虑，一审判决结果亦属不当，应予纠正。综上所述，张乔治的上诉理由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改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北省当阳市人民法院（2019）鄂05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二、驳回李清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44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李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继雄审判员  张原鹏审判员  王明兵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袁昌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