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浙01民终7478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兴宇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商品经营基地伦敦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206144103594U。 法定代表人：邵兴贤，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校焱，浙江京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燕燕，女，汉族，1978年10月21日出生，住浙江省杭州市上城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卜亮，浙江六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韩丹，浙江六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宁波经济技术开发区兴宇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何燕燕清算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2民初2187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兴宇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裁定并将本案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何燕燕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第一款错误。（一）本案与（2016）浙0206民初8190号兴宇公司诉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即前诉）的诉讼标的不同。前诉中，兴宇公司要求何燕燕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请求权基础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而本案中兴宇公司要求何燕燕承担的是清算赔偿责任，请求权基础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第二十条。前诉一审、二审判决中关于何燕燕的争议焦点均系“何燕燕是否需要承担共同还款责任”。兴宇公司虽提出何燕燕为实际控制人，但前诉并未对何燕燕是否为杭州众恒新型材料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恒公司）实际控制人作出过认定，也未在庭审中针对该观点询问过何燕燕的意见，在何燕燕存在不同意见的情况下，也未将该请求权基础列为争议焦点。假如前诉针对何燕燕已进行过清算责任纠纷的判决，那么前诉判决主文应对何燕燕是否为公司实际控制人及是否应当承担清算赔偿责任进行认定，并最终作出裁判。显然，前诉一、二审对于该请求权基础均未进行过审理。前诉案由虽为民间借贷纠纷，但因借款人众恒公司被注销，兴宇公司被迫追加股东徐树兰、张品妹为被告，致使前诉不可避免地涉及清算责任方面的问题。但前诉对不同被告的请求权基础进行了区分，即一是何燕燕作为众恒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是否个人使用了公司借款，应否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二是两个股东徐树兰、张品妹清算时是否应当承担股东的清算赔偿责任，而非原裁定所认为的前诉针对何燕燕的同一诉请同时审理了两个不同的请求权基础。根据目前的司法实践，受案法院针对同一被告的同一诉请，也不可能在一个案件中同时审理两个不同的请求权基础。如果原告针对同一诉请，提出了两个不同的请求权基础，法官应当释明要求原告选择，法院根据原告选择的请求权基础进行审理。事实上，前诉法院也遵循了上述做法，于一审时要求兴宇公司明确对何燕燕的请求权基础，在兴宇公司明确选择了民间借贷后，前诉一、二审法院在何燕燕的诉请上均只针对了民间借贷这一请求权进行了审理。前诉关于股东徐树兰、张品妹承担清算责任的认定，并不能推断前诉针对何燕燕也已进行过清算责任纠纷的审理。（二）本案与前诉的诉讼请求不同，也不符合“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情形。前诉针对何燕燕的诉讼请求是“共同归还借款及利息损失”，本案的诉讼请求是“对众恒公司的债务承担赔偿责任”，两者因为请求权基础不同而完全不同。其次，不能机械地认为在前诉的诉状、证据目录、上诉状中提到过“实际控制人”、“清算责任”的观点就认为案件进行过实体审理并作出了具有既判力的判决，而是应当深入、细致的详细阅读案卷、庭审笔录、判决内容，通过前诉在审理时的询问、举证质证、争议焦点等进行全面准确的判断。第三，对徐树兰、张品妹的清算责任的判决不能直接起到对何燕燕作为实际控制人判决的法律效果，承担责任的前提不同，一个是因为作为清算时的股东，另一个是因为实际控制人的身份。第四，前诉判决徐树兰、张品妹作为股东承担清算赔偿责任，与本案要求何燕燕作为实际控制人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并不矛盾，也不会构成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法律效果；同时，本案要求何燕燕作为实际控制人承担清算赔偿责任，与前诉要求何燕燕作为借款实际使用人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也不矛盾。（三）本案与前诉的当事人不同。前诉当事人为兴宇公司、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而本案当事人为兴宇公司、何燕燕。基于不同的请求权基础，当事人也是不同的。（四）重复起诉必须同时满足“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诉讼请求相同”三个条件，本案三个条件均不满足，不应按“重复起诉”驳回起诉。（五）何燕燕为逃避债务，恶意将股权转让给毫无支付能力的低保户徐树兰，并实际控制公司以虚假清算报告注销了众恒公司，致使兴宇公司债权无法实现，损失惨重。兴宇公司提交宁波市北仑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北仑法院）询问笔录（2017年1月13日）、庭审笔录（2017年6月2日）、庭审笔录（2017年7月25日），用以证明北仑法院曾要求兴宇公司明确对何燕燕的请求权基础，兴宇公司已选择基于民间借贷法律关系。 何燕燕辩称，（一）本案与前诉构成重复起诉。第一，本案与前诉当事人相同，均为兴宇公司和何燕燕。1.在一方当事人恒定而另一方当事人数量增减的情况下，民事诉讼法律关系并没有改变。（见肖峰，《法律适用》2015年4期，《第一审普通程序中若干问题的完善》）。2.前诉中，兴宇公司起诉要求何燕燕个人承担还款责任，理由之一是何燕燕为款项实际使用人；理由之二是众恒公司系由何燕燕实际控制；理由之三是众恒公司违法清算，何燕燕作为实际控制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此与本案的法律关系相一致，并不改变当事人实质相同的事实。3.前诉中，在法院释明很难认定实际借款人和实际控制人的情况下，兴宇公司为加大胜诉的筹码，不得已选择将徐树兰、张品妹列为被告。这不改变兴宇公司一开始就将何燕燕作为被告，以多重理由要求承担还款责任的事实。第二，本案与前诉诉讼标的同一、重复。前诉案由虽为民间借贷纠纷，但审查的法律关系是复合型的，既包括民间借贷，也涵盖清算责任。兴宇公司的起诉状、证据材料、上诉状及其举证、质证，法院证据认定、归纳争议焦点及作出判决等环节均有体现。宁波一审、二审法院不仅仅审理了兴宇公司与众恒公司及何燕燕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同时实体审理了兴宇公司与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之间的清算责任关系。第三，本案与前诉诉讼请求实质同一。1.前诉中，兴宇公司最初的诉讼请求是“归还借款及利息损失”，其诉请系基于何燕燕系借款实际使用人、众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违法清算的责任人，其法律关系既包括民间借贷，同时也涵盖清算责任。2.从前诉兴宇公司起诉时主张的事实、理由、提交的证据材料以及法院判决所适用的法律来看，其实质与本案的诉讼请求相同，均是公司法上的清算赔偿责任，原审法院及答辩人均已做详细论证。3.如果法院不可能针对答辩人的同一诉讼请求同时审理两个不同的请求权基础，兴宇公司在前诉中仍就何燕燕系众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违法清算的责任人分别提交证据，令人匪夷所思。（二）自2015年开始至今，兴宇公司针对何燕燕先后在上城法院、宁波法院就同一事项多次起诉。兴宇公司不仅仅是重复诉讼，而且已构成恶意诉讼。第一，2015年3月16日，兴宇公司对何燕燕、张品妹、徐树兰提起清算责任纠纷之诉，案号为（2015）杭上商初字第1419号，起诉的事实、理由与本案完全一致。其明确自认案涉1450万元款项发生在兴宇公司与众恒公司之间，要求何燕燕作为众恒公司实际控制人承担清算赔偿责任，后因其提前知晓了上城法院将作出对其不利的判决，遂于2016年12月20日撤诉。撤诉8天后，兴宇公司即向北仑法院提起诉讼。第二，兴宇公司后以何燕燕系借款实际使用人、众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和违法清算的责任人为由向北仑法院起诉。何燕燕提交北仑法院质证笔录（2017年9月29日），用以证明前诉兴宇公司要求何燕燕承担责任的基础，既有《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也有股东滥用公司人格、虚假清算的法律关系。 兴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何燕燕对原众恒公司债务17494250元（其中本金14500000元；利息自2015年5月22日起，以145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截至2018年11月21日已产生利息2994250元）承担赔偿责任；二、诉讼费由何燕燕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就已经提起诉讼的事项在诉讼过程中或者裁判生效后再次起诉，同时符合下列条件的，构成重复起诉：（一）后诉与前诉的当事人相同；（二）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三）后诉与前诉的诉讼请求相同，或者后诉的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兴宇公司在宁波法院提起的民间借贷之诉（即前诉）与本案（即后诉）是否构成重复起诉。对此，该院认为，首先，两案的当事人相同，原告均为兴宇公司，被告均为何燕燕；其次，关于诉讼标的是否相同，应考察原告实体法上的请求权是否同一。虽然前诉的案由为民间借贷，但从兴宇公司起诉的事实理由及法院裁判理由、裁判结果上看，其处理的不仅包括民间借贷纠纷（即众恒公司与兴宇公司之间的借款关系认定），还包括与清算责任有关的纠纷（即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作为与众恒公司存在关联的个人应否承担民事责任），仅是以债权债务发生的基础法律关系确定案由。兴宇公司在前诉起诉状中陈述的要求何燕燕承担民事责任所依据的事实、理由与本案的事实、理由一致，均为“何燕燕以实际控制人身份违法操纵清算，以虚假的清算报告骗取工商办理注销登记”，在前诉上诉状中亦强调“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出具虚假清算报告，骗取公司注销登记”，对此，生效判决对于清算责任亦做出了判决。因此，后诉与前诉的诉讼标的相同。第三，诉讼请求是否同一，不应仅限于文字表述，而应究其实质。虽然前诉的诉讼请求表述为归还本金、赔偿利息，但从兴宇公司主张的事实、理由及法院判决适用的法律看，其本质是公司法意义上的清算赔偿责任，与本案的诉讼请求相同。综上，本案构成重复起诉，应裁定驳回起诉。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裁定：驳回兴宇公司的起诉。 本院审理查明，前诉中，北仑法院询问笔录（2017年1月13日）显示：审判长询问“你方为什么起诉何燕燕”；原告代理人陈述“我们认为从事实角度来说，何燕燕是以个人买房的名义向原告借款，在借款的交付过程中，何燕燕以众恒公司的名义来取得原告的相应款项，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应当由何燕燕个人来承担相应的还款义务”。北仑法院庭审笔录（2017年6月2日）显示：审判长询问“请原告方明确一下向被告索偿的依据”；原告代理人陈述“请求权的基础是《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第一款”。后兴宇公司申请追加徐树兰、张品妹为共同被告。北仑法院庭审笔录（2017年7月25日）显示：原告代理人陈述“我方要求三被告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依据是《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何燕燕是款项的实际使用人，在款项使用时，何燕燕是当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所以应当由三被告承担共同的还款责任”；被告代理人辩称“1.案由是企业借贷纠纷，何燕燕作为个人对此不知情的，对于借贷关系是否存在，何燕燕无论是作为个人还是当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都持怀疑态度。2.退一步讲，即使借款存在，何燕燕作为个人，原告方提出适用《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是不合理的。3.该笔款项并非是何燕燕个人使用的”。北仑法院质证笔录（2017年9月29日）显示：审判长询问“双方有无补充说明”；原告代理人陈述“根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立法本意就是为了防止股东滥用公司有限责任，所以在一定情形下，要负责人或法定代表人对公司债务的共同责任。所以不管公司清算后有没有钱，何燕燕作为实际用款人，都应当承担还款义务”。 本院认为，前诉中，兴宇公司的诉讼请求为判令何燕燕、徐树兰、张品妹共同归还兴宇公司借款本金1450万元，赔偿该款按年利率5.5%计算的自2015年7月6日至还清日止的利息损失；本案中，兴宇公司的诉讼请求为判令何燕燕对原杭州众恒新型材料技术有限公司债务17494250元（其中本金14500000元；利息自2015年5月22日起，以145000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标准，截至2018年11月21日已产生利息2994250元）承担赔偿责任。虽然，本案较前诉而言，被告数量有所减少，诉讼请求中的支付义务人数量亦相应减少、年利率标准及文字表述有所区别，但两案的当事人、诉讼请求并无实质不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与前诉的诉讼标的，也即实体法上的请求权基础，是否相同。 前诉起诉状显示：兴宇公司针对何燕燕主张的请求权基础有二：一是认为众恒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及控股人何燕燕系案涉借款实际使用人，法律依据为《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二是认为何燕燕以实际控制人身份违法操纵清算并以虚假清算报告骗取工商办理注销登记，法律依据为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围绕上述理由，兴宇公司于前诉中进行了举证，何燕燕方亦进行了质证，但值得注意的是，兴宇公司于前诉第一次庭审中就其针对何燕燕主张的请求权基础，经法庭询问已明确为《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认为何燕燕是案涉款项的实际使用人，且在此后追加徐树兰、张品妹为共同被告的一审审理过程中并未明确增加或变更其针对何燕燕主张的请求权基础。结合前诉一审中，北仑法院未将何燕燕是否为实际控制人并存在恶意侵害众恒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作为争议焦点，以及何燕燕在前诉中亦仅就借贷关系是否真实存在、何燕燕是否为案涉款项实际使用人进行答辩，可以明确：前诉中，兴宇公司针对何燕燕提出诉请的请求权基础为《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前诉一审判决后，兴宇公司以何燕燕等三人存在恶意侵害众恒公司债权人利益的行为等为由提起上诉，二审法院虽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九条的规定撤销原判并改判徐树兰、张品妹归还案涉借款本息，但该案生效判决即（2017）浙02民终4014号民事判决以“兴宇公司以何燕燕实际使用了涉案借款为由，要求何燕燕对涉案借款承担共同还款责任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为由维持了北仑法院就兴宇公司对何燕燕诉讼请求部分的处理。前述生效判决亦印证了前诉中兴宇公司对何燕燕主张的请求权基础仅限于其确认的《民间借贷司法解释》第二十三条。由此，本案与前诉诉讼标的确有不同，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十七条规定的关于构成重复起诉的条件。综上，兴宇公司的上诉理由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二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2民初2187号民事裁定； 二、本案指令杭州市上城区人民法院审理。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茹 愿 审判员 缪 蕾 审判员 陈 刚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汪美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