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玉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桂09民终182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第容，女，1932年7月22日出生，汉族，住玉林市福绵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苏福超，女，1963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玉林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宛芝，女，1989年9月2日出生，汉族，住玉林市。 上诉人（原审原告）：钟杰安，男，1992年1月16日出生，汉族，住玉林市。 四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姚国、顾俏红，广西桂金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绍斌，男，1977年10月8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柳州市柳**，经常住所玉林市玉州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慕平，广西玉洲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南宁市翁氏八达物流服务部，住所地南宁市安吉大道****。 经营者：翁克利，男，1965年8月5日出生，汉族，住柳州市柳**。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宇蔚、阮耀，广西和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以下简称王第容等4人）因与被上诉人宁绍斌、原审被告南宁市翁氏八达物流服务部（以下简称翁氏八达物流部）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0902民初13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3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各方当事人同意，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第容等4人上诉请求：1.撤销（2019）桂0902民初1334号民事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上诉人对一审法院认定受害人钟某和宁绍斌之间系货物运输合同关系这一事实无异议，但一审法院认定钟某上车拉篷布属于承运方履行运输合同义务的一部分错误。在货物运输合同中，承运人的主要义务包括：按照合同约定调配适当的运输工具和设备，接收承运的货物，按期将货物运到指定的地点；从接收货物时起至交付收货人之前，负有安全运输和妥善保管的义务；货物运到指定地点后，应及时通知收货人收货。本案中，钟某将货物自南宁安全运输到玉林后，及时通知收货人后，其运输同的义务全部履行完毕。而《货物运输协议》是宁绍斌提供的格式合同，该协议的第11条约定：货物到达目的地后经甲方清点无误，甲、乙双方共同会签《货物验收无误证明书》后，方视为已完成本协议所规定的承运事项，甲方应结算运费给乙方，此协议履行完毕。该条约定加重了承运人的责任，因此条款约定无效。二、一审法院查明钟某从3米多高的车厢货物上坠落身亡，根据《货物运输协议》第11条约定的内容，单单把篷布打开无法完成清点，依据常理可知，也不可能等到卸完一车厢货后，运输合同才履行完毕。三、钟某上车拉篷布的行为属于无偿帮工的行为。钟某作为承运人的义务是将货物安全送到指定地点并通知收货人收获，承运人的义务就履行完毕，这是对承运人义务的通常解释，钟某上车拉篷布的行为属于为方便收货人收货，在收货人的请求下，实施了拉篷布的行为，而拉篷布是为卸货做准备，是卸货工作的开始，并不属于承运人的义务，其行为符合帮工的全部特征，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的规定，应由被帮工人宁绍斌承担赔责任。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支持四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宁绍斌辩称，一、受害人钟某上车顶拉篷布，配合点货验货的行为，按照行业习惯确实属于运输合同的一部分，这也符合同法的规定和立法宗旨，至于《货物运输协议》也不存在免除己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约定，不能因为属于格式条款而无效。二、无论是按照合同约定或行业交易习惯，抑或一般人的理解，拉篷布的行为都是运输合同中承运方的义务之一，并不属于上诉人主张的义务帮工行为。按照双方签订的运输合同约定，必须要司机拉开篷布配合点货验货后，双方再签订《货物验收无误证明书》，货运合同履行才算结束。按照多年以来双方的交易习惯，一般都是司机拉开篷布给托运方人员验货卸货，之后再口头告诉司机是否缺货，确定货物数量无误和没有受潮、包装破裂损害后就支付运费给司机。钟某在货物到达指定地点后，其爬上车顶拉开篷布履行最后的货运义务时不慎摔下死亡，对其死亡后果，答辩人没有任何过错，所以不应承担赔偿责任。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翁氏八达物流部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钟某与原审被告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并且原审被告也不是本案适格的被告。 王第容等4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宁绍斌、翁氏八达物流部连带赔偿医药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处理丧葬事宜误工费、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740598.83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宁绍斌、翁氏八达物流部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22日，宁绍斌与广西翁氏八达物流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翁氏八达物流公司）签订《线路承包合同》，约定由宁绍斌承包经营翁氏八达物流公司的南宁至玉林线路，承包期限自2017年12月1日起至2018年11月30日止，每月承包费3000元，承包保证金20000元。2018年5月30日，宁绍斌与王第容等4人的家属钟某签订《货物运输协议》一份，约定由钟某承运翁氏八达物流部的货物由南宁运至玉林，运费为1800元。协议还约定了托运方及承运方的权利、义务。2018年5月31日上午8时10分左右，钟某驾驶桂Ｋ×××××大货车到达玉林市玉州区一环西路56号工业品西环客运站翁氏八达物流部后，在上到货车车顶拉开篷布的过程中，从货车车顶跌下到地上，导致头部出血，昏迷不省人事。当天上午8时50分，钟某被送至玉林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抢救治疗，经抢救治疗无效，于2018年6月2日死亡。钟某入院抢救治疗3天，共用去医疗费44008.04元。王第容系死者钟某的母亲，苏福超系死者钟某的配偶，钟宛芝、钟杰安系死者钟某的子女。死者钟某于2013年在玉林市城西安居工程小区购买房产一套，长期在玉林城区居住。车牌号为桂Ｋ×××××大货车在本案事故发生时车辆登记的使用权人为余秋，事故发生后，该车辆于2018年11月5日转移给卢强，钟杰安代表卖方（甲方）在《车辆买卖协议》上签字。庭审中，钟杰安自认钟某是桂Ｋ×××××大货车实际所有人。翁氏八达物流部是经工商核准登记的个体工商户，案外人翁氏八达物流公司是经工商核准登记的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翁氏八达物流部和案外人翁氏八达物流公司是两个独立的民事主体，两者之间不存在法律上的隶属关系。本案中，宁绍斌与案外人翁氏八达物流公司签订《线路承包合同》，宁绍斌与翁氏八达物流部不存在承包的法律关系。王第容等4人提供的证据不能证明其诉讼主张，一审法院对王第容等4人请求翁氏八达物流部连带赔偿医药费、死亡赔偿金等损失的主张不予支持。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受害人钟某与宁绍斌之间系运输合同关系还是雇佣关系以及宁绍斌对损害结果是否有过错。关于受害人钟某与宁绍斌之间的法律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应属运输合同关系。运输合同是承运人将旅客或者货物从起运地点运输到约定地点，旅客、托运人或者收货人支付票款或者运输费用的合同。雇佣关系是指根据当事人的约定，雇员按照雇主的指示，在一定或不定期限内利用雇主提供的条件提供劳务，雇主向提供劳务的雇员支付劳动报酬。在运输合同中，虽然承运人为了完成工作需要付出劳动（即劳务），但劳动本身不是运输合同的目的，而是完成工作的手段。雇佣合同则是直接以劳动为目的，其标的在于劳动本身。故在支付劳动报酬上，雇佣关系一般表现为按提供劳务的时间计算工钱；而运输合同则是按完成的工作成果计算报酬。本案中，受害人钟某系桂Ｋ×××××大货车实际所有人，其与宁绍斌签订有《货物运输协议》，该协议约定了受害人钟某为承运方，宁绍斌为托运方，双方对运费及运输过程中双方的权利、义务进行了约定。该协议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内容合法，符合运输合同的法律特征。王第容等4人主张受害人钟某在将货物运到托运方指定地点后即完成承运工作，钟某上车拉篷布属于卸货的雇佣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规定：在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收货人之前，托运人可以要求承运人中止运输、返还货物、变更达到地或者将货物交给其他收货人，但应当赔偿承运人因此受到的损失。因此，运输合同是否履行完毕，应当以承运人将货物交付托运人或收货人为依据。本案中，受害人钟某与宁绍斌签订的《货物运输协议》第11条约定：“货物到达目的地后经甲方清点无误，甲、乙双方共同会签《货物验收无误证明书》后，方视为已完成本协议所规定的承运事项”，该项约定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零八条的规定。因此，钟某上车拉篷布是配合托运方验货，属于承运方履行运输合同义务的一部分，且王第容等4人没有证据证明宁绍斌雇佣钟某卸货，故受害人钟某与宁绍斌不存在雇佣关系，双方法律关系符合运输合同关系的特征。王第容等4人主张受害人钟某与宁绍斌属雇佣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宁绍斌对损害结果是否有过错。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运输合同法律关系，钟某作为承运人，其在运输工作中对自身的人身安全负有高度注意的义务。钟某上车顶进行拉篷布作业属于高空作业，应当按规定正确佩戴和使用安全帽、安全带等防护用品，采取有效的安全防护措施。但钟某在作业的过程中，没有采取任何安全防护措施，导致其从车顶跌倒摔伤，经治疗无效死亡。因此，受害人钟某应对损害结果负完全责任。钟某跌倒摔伤后，宁绍斌的员工已及时拨打120急救电话，将钟某送至玉林市第一人民医院入院抢救治疗，已尽到协助抢救的义务。故被宁绍斌对受害人钟某摔伤至死的损害结果无过错，依法不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一百零六条第二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王第容等4人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1206元，减半收取5603元，由王第容等4人负担。 二审中，各方均没有新证据提交。 经审理查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二审期间，王第容等4人主张宁绍斌作为接受义务帮工的一方，应对钟某的死亡后果承担主要赔偿责任。同时，王第容等4人不再要求翁氏八达物流部在本案中承担赔偿责任。钟某驾驶车辆的车厢没有密封的车顶，当时所运输的货物为小件商品，货物装载完毕后钟某在该车辆顶部加盖有篷布并用绳索捆绑好篷布，从南宁经高速路运输至玉林。 本院认为，王第容等4人上诉主张，钟某与宁绍斌之间存在义务帮工关系，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四条关于“帮工人因帮工活动遭受人身损害的，被帮工人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的规定。就王第容等4人主张的法律关系，分析如下：义务帮工人受害责任纠纷是指为他人无偿提供劳务的义务帮工人，在帮工活动中遭受人身伤害或者财产损失所引起的纠纷。认定该法律关系的成立的必要因素是没有义务且无偿帮工。具体到本案中，钟某作为承运人于2018年5月30日晚将小件商品从南宁经高速公路运输至玉林，为避免货物丢失毁损或遭受雨淋，必须要加盖篷布对货物采取必要的保护，而捆绑篷布的绳索需要有驾驶运输经验的人来操作，才能保证绳索和篷布在高速路上快速行驶途中不会松散，钟某作为捆绑绳索和加盖篷布的行为人，在将货物运输至目的地后，应由钟某将绳索解决和将篷布拉开，以方便托运人或货主验货和卸货，因此解开绳索和拉开篷布属于承运人钟某应承担的义务，也属于运输合同承运方义务的一部分。结合运输合同中承运人方的主要权利是向托运方主张支付运费，而主要义务是将货物按照约定安全送至指定地点并交付给托运人，并非是承运人将货物运输至指定地点其义务就履行完毕，无论是按照《货物运输协议》的约定，还是依据一般的行业习惯，清点货物是托运人支付运费的前提条件，而要完成清点货物，就必须解开货厢绳索和拉开篷布。宁绍斌承包经营运输线路已有一段时间，其在一审时提供有多份与他人之间订立的格式及内容相同的《货物运输协议》，也佐证证实了宁绍斌一直以来与托运人之间存在订立书面协议的习惯，该协议中约定的承运方责任，并没有加重一方责任、免除己方责任的内容，而是对承运方应当履行的义务进行约定和规范；同时，运输合同的双方之间系有偿的运输合同关系，钟某从事的行为属于提供有偿的服务，并非单纯是为了托运人获益而从事的行为，因此，本案不存在义务帮工关系成立的基础条件。王第容等4人先主张《货物运输协议》中的约定内容包含了加重承运人的责任条款，应属于无效条款，后在二审中又主张《货物运输协议》为钟某死亡后宁绍斌为逃避责任单方伪造，上述两点理由均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本案中，运输合同的双方对本案意外事故的发生均没有过错，但承运人钟某确系为了宁绍斌的利益，在卸宁绍斌托运的货物过程中从3米高的车顶摔伤致死，基于利益平衡考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的规定，结合双方当事人的经济条件，本院根据实际情况，确定由宁绍斌补偿30000元给王第容等4人。 综上所述，王第容等4人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玉林市玉州区人民法院（2019）桂0902民初1334号民事判决； 二、被上诉人宁绍斌补偿30000元给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 三、驳回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判决所确定的债务，义务人应于本判决送达次日起十五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权利人可在本判决规定的履行期间最后一日起二年内，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 一审案件受理费11206元，减半收取5603元（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已预交2000元，缓交3603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206元（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已缓交），一、二审诉讼费用合计16809元，均由上诉人王第容、苏福超、钟宛芝、钟杰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梁开路 审 判 员 蒋绍德 审 判 员 蒋 慧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李延召 书 记 员 吴晓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