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34民终10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罗志国，男，1978年12月出生，彝族，居民，户籍地为四川省喜德县，现住四川省冕宁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鲁福贵，四川攀西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委托诉讼代理人：何江红，四川攀西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权限为特别授权。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吉伍布吉，男，1967年9月出生，彝族，村民，户籍地为四川省喜德县，现住四川省西昌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琼,四川省西昌市西郊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代理权限为一般代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加觉克布，男，1966年8月出生，彝族，村民，住四川省喜德县。 上诉人罗志国因与被上诉人吉伍布吉、加觉克布侵权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喜德人民法院（2019）川3432民初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7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罗志国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鲁福贵、何江红，被上诉人吉伍布吉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琼，被上诉人加觉克布（本院为其聘请了彝语翻译）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罗志国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吉伍布吉的诉讼请求；2.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原审法院审理范围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违反民事诉讼“不告不理原则”。本案案由为“侵权责任纠纷”，人民法院审理时仅需查明被告是否存在侵权行为，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是否有因果关系，进而作出判决。就本案讲，人民法院仅需查明上诉人是无故、恶意占有被上诉人的土地还是基于其他合理理由占有、使用，然而在庭审中通过上诉人向法庭出示的证据和庭审查明的事实，证明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在2010年9月3日签订“承包协议”，被上诉人将其合法占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转包给上诉人，并收取了每人1700元的承包费，合同当事人已按协议约定履行合同，土地应由上诉人占有、使用、收益。上诉人基于合同约定占有、使用土地，并非恶意和非法占有，也就不存在侵权行为。至于双方讼争的合同期限和合同效力不属本案审理范围，被上诉人如对合同的撤销和效力否定，应另行提起合同纠纷诉讼予以确认维护权益。故原判直接认定合同期限为8年，以履行完毕为由，判决上诉人构成侵权并返还土地属审理范围超出诉求，应予纠正。二、原审判决根据原告口头陈述即认定合同期限为8年，系认定事实错误，违反了民事诉讼“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根据该原则，原告应向法庭出示证据证明上诉人有侵权事实和行为，而上诉人也有证明其无侵权行为的举证责任。庭审中，被上诉人自认通过加觉克布将其土地转包给了上诉人，并通过加觉克布每人收取了1700元的承包费，仅对合同期限认为是8年。上诉人否认8年的合同期限，并向法庭出示了《承包协议书》，协议约定合同期限为“永久”，约定了承包费且已履行，并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加觉克布代签的名字，从形式上已完备了合同要件，内容上讲被上诉人已自认与加觉克布之间有委托的事实，并收取了上诉人的承包费，说明上诉人出示的《承包协议书》真实、合法、有效，应予采信。原判却仅根据被上诉人单方口头陈述及支持其主张，已明显违背“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致使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未得到保护。三、被上诉人的委托代理人签订的《承包协议书》对被上诉人具有法律约束力。被上诉人因在外地务工不能亲自履行签订承包协议，加觉克布与其电话沟通后，决定受托代签协议，代收承包费，上述行为均合法有效，不能因为被上诉人未亲自出面签订协议即否定该合同。故原判直接采信被上诉人的口头陈述，无其他证据证明的情况下，认定合同期限为8年，系认定事实错误和法律适用不当。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后，判决驳回被上诉人吉伍布吉的诉讼请求。 吉伍布吉辩称，上诉人主张一审法院审理范围超出被上诉人诉讼请求，违反民事诉讼“不告不理原则”的理由不成立。本案争议的焦点是案涉土地的合法经营权和使用权归谁所有，只有查清这个事实才能确定“侵权”问题。一审举证时答辩人提交了《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喜德县农业承包合同登记薄》、《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登记薄》，证明答辩人是争议土地的合法经营者。然而，上诉人向一审法院举证时提交了一份2010年9月3日签订的《承包协议》，该协议约定的合同期限为“永久”，答辩人质证认为，该份协议不真实，答辩人从未在协议上签名捺印，且上诉人也当庭认可答辩人未签名捺印的事实，该《承包协议》对答辩人就没有法律约束力，一审法院不予采信《承包协议》正确。从答辩人提供的相关证据均证明双方关于争议土地口头约定的使用期限为8年，并非长期永久承包给上诉人，而且另一被上诉人加觉克布也在一审中多次表明承包土地给上诉人的期限是8年，且双方均是口头达成协议。加觉克布不识字，上诉人让其按手印的《承包协议》内容其并不知情，上诉人也未完全真实告知，违背了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故协议内容虚假，没有法律效力。双方达成的8年土地承包期限协议有效，且已届满并履行完毕和终止。上诉人认为《承包协议》是答辩人委托加觉克布代签名字，形式上完备了合同要件，内容上有委托事实，对答辩人有法律约束力。然而，协议是否有效，不仅要看形式要件，还要看实质要件能否符合法律有效，上诉人应举证证明答辩人将土地授权给加觉克布“永久”承包给上诉人的证据，证明加觉克布的代理行为合法有效且未超越代理权限。如果承包土地是“永久”，那么关于土地的所有权证就会及时转移给上诉人并按照土地管理规定办理完善相关手续。可是，上诉人从一审开始就未出示发包方知晓并同意案涉土地转包的任何手续，土地的原始手续仍然在答辩人手中。答辩人有证据证明，上诉人从2008年就找村组开出证明，领取了答辩人粮食直补款和草原补贴费，试想既然领取了两项费用，转让土地的大事为何不找村组备案和指导上诉人办理变更登记手续，分明是矛盾的。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驳回上诉人罗志国的上诉请求。 加觉克布辩称，答辩人不认识罗志国，是他们相互之间在买卖和交易，海来伍且要买来卖给另外一个人，答辩人说了一句话，说地是别人买了，要卖给罗志国。后来双方要交易就叫上答辩人，答辩人打电话给这5个人，每户一个人1800元，答辩人每人抽取了100元，付给了每人的是1700元。答辩人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约定的期限。 吉伍布吉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人民法院查清事实后判令被告罗志国立即停止侵权，并将侵占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9.34亩返还给原告吉伍布吉；2.判令被告罗志国、加觉克布连带赔偿原告吉伍布吉因多次索要承包地造成的经济损失2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罗志国、加觉克布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年底，原告吉伍布吉通过被告加觉克布的介绍将其位于喜德县依洛乡则觉村瓦主达组的承包地7.03亩（两块：第一块4亩，东至火普、南至加久、西至波西、北至拉达；第二块3.03亩，东至加久、南至火普、西至拉达、北至火普）以口头协议的方式转包给被告罗志国，双方约定承包期限为8年，即2009年1月至2016年12月，8年的转包费为每人1800元。被告罗志国通过被告加觉克布将转包费用支付给原告吉伍布吉，被告加觉克布从中扣取了每人100元，付给原告吉伍布吉的8年承包费实为每人1700元。承包期限届满后，被告罗志国没有将转包的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退还给原告吉伍布吉，一直占有和耕种。原告吉伍布吉认为，在转包期届满后，被告罗志国一直占有其承包地，已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已经构成侵权，故起诉来院，请求人民法判令1.被告罗志国立即停止侵权，并将侵占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9.34亩返还给原告；2.被告罗志国、加觉克布连带赔偿原告吉伍布吉因多次索要承包地造成的经济损失1000元；3.本案的诉讼费用由被告罗志国、加觉克布承担。 一审法院认为，原告吉伍布吉将承包地转包给被告罗志国的承包期（8年）届满后，双方之间转包土地的口头协议履行完毕，已经终止。被告罗志国继续占有和耕种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于法无据，其继续占有的行为侵害了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经营权，构成侵权。被告罗志国应当立即停止侵权，将占有和耕种的原告吉伍布吉的土地退还给原告吉伍布吉。故对于原告吉伍布吉请求判令被告罗志国立即停止侵权，并将侵占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7.03亩返还给原告吉伍布吉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对于原告吉伍布吉请求被告罗志国、加觉克布连带赔偿原告吉伍布吉因多次索要承包地造成的经济损失1000元的诉讼请求，因原告吉伍布吉出示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对于该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一、被告罗志国立即停止侵权，并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五日内将其占有的原告吉伍布吉的承包地7.03亩（两块：第一块4亩，东至火普、南至加久、西至波西、北至拉达；第二块3.03亩，东至加久、南至火普、西至拉达、北至火普）退还给原告吉伍布吉。二、驳回原告吉伍布吉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0元，由被告罗志国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被上诉人吉伍布吉提交了吉伍什铁喜德县米市农村信用社的财政补贴一折通1份，吉伍日尔喜德县米市农村信用社的财政补贴一折通1份，证明上诉人从2008年开始5被上诉人的粮食直补就由上诉人领取，而《承包协议》的时间是2010年，上诉人提交的《承包协议》是虚假的。上诉人罗志国质证意见：吉伍什铁和本案当事人名字不一样，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吉伍日尔的财政补贴一折通也看不出罗志国好久领取的款项，交易明显看不出来，达不到被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上诉人主张是从2010年9月开始领取粮食直补款。被上诉人加觉克布质证意见：无意见。本院认证，两份证据系吉伍什铁和吉伍日尔在喜德县米市农村信用社的财政补贴一折通，从时间看截止于2007年12月27日，内容真实，但交易明细不能反映罗志国从2008年开始就领取了二人的粮食直补款，故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本院不予采信。 二审中，上诉人罗志国和被上诉人加觉克布均未提交新证据。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经审理查明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二审中另查明，罗志国与吉伍布吉达成土地承包协议，并未取得案涉土地发包方（当地集体经济组织）的同意或者备案，承包土地的原始凭证仍在吉伍布吉手中；罗志国作为证据提交的2010年9月签订的《承包协议书》，其中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加觉克布（协议上写为吉觉克布）的名字由罗志国书写，由不识字的加觉克布按手印；加觉克布一审陈述，通过电话与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沟通后，双方口头约定承包期限为8年。后来从罗志国处领钱时，拿了张纸叫我按手印才能领钱就按了。 本案争议焦点：1.上诉人罗志国与被上诉人吉伍布吉之间土地转包的合同期限如何确定；2.上诉人罗志国继续耕种土地的行为是否侵犯了被上诉人吉伍布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罗志国应否返还土地。 本院认为，本案系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引发的合同纠纷，故案由定为土地经营权转包合同纠纷更为恰当。 关于争议焦点1，从查明的事实看，罗志国与吉伍布吉之间达成的承包协议是通过加觉克布居间介绍后达成，发生争议后，双方对土地承包的履行期限各说不一，吉伍布吉主张承包期限为8年，其说法得到加觉克布陈述的印证；罗志国主张承包期限为永久，其提供了有加觉克布代为按印的《承包协议》和证人海来某某、的日某某的证言，因海来某某、的日某某与罗志国有合伙关系，属利害关系人，故证言不为一审法院采信。而《承包协议》的形成，内容由罗志国书写，甚至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的签名，包括加觉克布本人姓名的书写，均由罗志国代写后由不识字的加觉克布按印，该协议是否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内容是否得到各方当事人追认，明显存有疑点。同时该《承包协议》属于合同性质，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解释（二）》第五条：“当事人采用合同书形式订立合同的，应当签字或者盖章。当事人在合同书上摁手印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其具有与签字或者盖章同等的法律效力。”的规定，《承包协议》上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并未签名和捺印，而是由加觉克布按印，那么该《承包协议》的达成，对合同相对人讲，形式要件并未完备。罗志国对此虽主张加觉克布捺印的行为系代理行为，加觉克布已通过电话与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沟通后，五人同意“永久”转包土地，但从本案查明的事实看，罗志国在诉讼中并未提交加觉克布受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委托转包土地的授权委托书或同意“永久”转包土地的证据，事后也未得到五人对加觉克布代为在《承包协议》上捺印效力的追认，故罗志国主张加觉克布代理行为的理由不充分，本院不予支持。加觉克布在《承包协议》上捺印的行为，并非签订合同的代理行为，该《承包协议》上关于土地“永久”转让的效力不及于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本案各方认可的客观的事实是罗志国已经承包了吉伍日尔、吉伍布吉、海来克布、阿育衣哈、吉伍什体五人的土地，其承包期限在《承包协议》不成立且无法确认的情况下，一审法院综合各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和庭审陈述，确定双方为口头达成协议，并将承包期限界定为8年更具有高度盖然性。 关于争议焦点2，根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条：“农村土地经营权流转方式、期限和具体条件，由流转双方平等协商确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当事人对转包、出租地流转期限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的，参照合同法第二百三十二条规定处理。除当事人另有约定或者属于林地承包经营外，承包地交回的时间应当在农作物收获期结束后或下一耕种开始前。”、《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第二百三十二条：“当事人对租赁期限没有约定或者约定不明确，依照本法第六十一条的规定仍不能确定的，视为不定期租赁。当事人可以随时解除合同，但出租人解除合同应当在合理期限之前通知承租人。”的规定，双方对约定的土地承包期限虽各执一词，但吉伍布吉主张权利时，土地转包已逾8年是不争的事实，吉伍布吉依法可随时解除与罗志国之间的土地承包协议，罗志国继续耕种土地将侵犯吉伍布吉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有鉴于此，一审法院判决罗志国返还吉伍布吉承包土地，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此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罗志国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有误，案由定性错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一条、第二百三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的解释（二）》第五条，《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管理办法》第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农村土地承包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00元，由上诉人罗志国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蒋 强 审判员 马 燕 审判员 江毅夫 二〇一九年十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周机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