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闽01民终725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郑颖雯，女，1990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史颖仪，福建天衡联合(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韵，福建天衡联合(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华，女，1964年8月6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台江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宏，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君华，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郑圣水，男，1987年9月19日出生，汉族，住福州市仓山区。 上诉人郑颖雯因与被上诉人陈华、郑圣水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34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郑颖雯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陈华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以陈华为讼争房产支付了更多价款为由判定讼争房产的产权归属，系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不正确。1.本案争议焦点为讼争双方是借名买房关系还是赠与关系，何者支付了更多的价款，不能决定法律关系的性质。双方是否存在“借名买房”的意思表示才是讼争法律关系的核心。陈华主张讼争房产系由郑颖雯代为持有，其不能举证双方存在“代持的合意”，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2.郑颖雯从始至终，基于为自己管理房产的意思表示占有并使用该房产。鉴于郑颖雯原为陈华的儿媳，承担一定购房压力，将彩礼、婚宴收入、住房公积金直接交付给陈华用于购房或还款，合乎常理。在陈华前后矛盾、不合情理的陈述下，强求郑颖雯提供书面交割凭证，不符合社会常情。陈华借用郑颖雯信用卡对郑颖雯负债60余万元，而郑颖雯对陈华没有负债，陈华却以其向郑颖雯清偿信用卡债务的资金否认郑颖雯向其支付提取的住房公积金用于清偿住房贷款，一审法院未经审查即单方采信陈华陈述有误。由于讼争双方共同居住生活，陈华作为郑圣水的母亲管理占有郑圣水的贷款账户，而郑颖雯提取的款项也不足以清偿购房贷款，基于便利及习惯，统一交陈华管理支配用于清偿贷款及其他房屋开支，并无任何不合理之处。3.即使郑颖雯没有支付讼争房产对价，也不能否认本案赠与合同已然成立的事实。根据《婚姻法》的相关规定，父母出资购买的房产，产权登记在子女名下，视为对子女的赠与。现讼争房产按份登记在郑颖雯和郑圣水名下，陈华明确有赠与给双方的意思表示，赠与合同关系成立。根据《合同法》第一百八十六条，已完成权利转移登记的，赠与合同不可撤销。4.陈华称系为了规避限购政策及办理银行按揭贷款之便利而将讼争房屋产权按份登记在郑颖雯名下，不符合“借名买房”的交易逻辑。首先，即便不将房屋登记在郑颖雯名下，郑颖雯系债务人妻子可以作为共同还款人，登记在郑颖雯名下是确认所有权归属的意思表示。其次，陈华没有说明“按份共有”登记的合理原因，郑颖雯是否作为还款人，不影响房屋登记的形式。再次，全部按揭贷款还清后，陈华仍未主张变更登记，而是要求郑颖雯使用房产为其提供债务抵押。陈华从始至终并无“回转”登记的意图。二、一审判决认定陈华实际占有、管理房产没有依据，并以此为由认定本案为借名买房，属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讼争房屋为郑颖雯唯一住所，陈华自有住房，不实际居住在讼争房屋中。房屋自2018年1月装修完毕后，4月起由郑颖雯居住。6月，郑颖雯与郑圣水离婚，陈华将郑颖雯骗出讼争房屋，并更换大门钥匙，恰恰证明在本案之前，讼争房屋系由郑颖雯占有、使用并支配。因陈华没有固定工作，郑颖雯委托陈华处理部分物业管理工作，亦属正常，不能据此认定房屋系陈华占有使用。即使因婆媳关系，陈华存在对讼争房产的占有、管理行为，也不属于认定存在借名买房的事实依据。三、郑颖雯与郑圣水处于协商离婚阶段，陈华起诉主张讼争房产权利，否认赠与，系恶意串通郑圣水转移夫妻共同财产。郑颖雯起诉离婚时点虽稍晚于本案，但离婚协商一直在进行，陈华作为郑圣水的母亲却在庭审中辩称其不知情，不合常理，是虚假陈述。郑圣水系陈华的独子，有利害关系，其主张权属归属陈华，是为了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且其陈述前后矛盾、不合常理，应当不予采信。四、一审判决郑颖雯协助陈华办理房屋的抵押权注销手续，没有法律依据。抵押权只依据债务的消灭而消灭，郑颖雯向债权人作出抵押担保，系对自身物权的处置行为，没有法律规定可以强制郑颖雯必须办理抵押权注销手续，郑颖雯也没有义务协助与债务无关的陈华办理房屋的抵押权注销手续。五、一审判决在事实上不可执行。一审判决以陈华归还银行欠款作为“过户”的条件，而判决发生时，陈华并未清偿该等欠款，一审判决将有待确定的法律事实，作为判决内容，将导致判决书事实上无法执行。 陈华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一、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清楚。1.陈华为降低讼争房屋购房首付而借用郑圣水、郑颖雯的名义购买讼争房屋，双方之间形成事实上的借名买房关系。郑颖雯在庭审过程中自认不清楚购房过程，房屋由陈华装修。虽然目前房屋登记在郑圣水、郑颖雯名下，但陈华购房之初是考虑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故而2012年12月23日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是由本人签订，并开具了付款人为陈华的发票。陈华提供全部购房资金，办理相关手续，保管权利证书及购房发票等，陈华一直居住并实际管业控制房屋。2.本案不属于赠与关系，陈华从未作出过赠与的意思表示，亦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郑圣水、郑颖雯作出接受赠与的事实。3.陈华在郑圣水、郑颖雯离婚诉讼之前便提起了本案诉讼，不存在陈华与郑圣水串通转移夫妻共有财产的情形。二、本案的争议焦点在双方之间是借名买房还是赠与法律关系。郑颖雯称其已将彩礼、结婚酒席见面礼及公积金都给了陈华用于偿还讼争房屋的按揭贷款，但是其没有提供证据证明。一审法院根据查明的事实认定本案符合借名买房的法律关系的法律构成要件，适用法律完全正确。三、陈华有权要求郑圣水、郑颖雯协助其办理讼争房屋所有权转移登记手续，且不会损害抵押权人的合法权益。陈华在诉讼中主动承认案涉抵押借款系其使用，亦明确表示抵押借贷的款项由本人偿还。因此，本案不存在所有权确权及过户的法律阻碍。四、原二审中林国雄所作证词足以证明陈华购买讼争房屋的目的系属投资，而非赠与给郑圣水、郑颖雯。五、本案借名买房不违反法律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不影响借名买房协议的有效性。 郑圣水辩称，同意维持一审判决。 陈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房屋为陈华所有；2.郑圣水、郑颖雯配合陈华办理不动产所有权变更登记手续，将福州市仓山区房屋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陈华，郑圣水、郑颖雯配合陈华办理房屋抵押权的注销手续。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5月11日，郑圣水、郑颖雯（2012年11月2日登记结婚）与融侨公司签订一份《商品房买卖合同》，约定郑圣水、郑颖雯以1501536元价格向融侨公司购买坐落于福州市仓山区）淮安二期Ａ3＃楼1402单元房屋，郑圣水、郑颖雯应于2012年12月28日支付购房款451536元，余款1050000元申请银行贷款或公积金贷款。 2014年9月12日，以郑圣水为借款人，郑颖雯为共同还款人，二人与上海浦发银行福州支行签订《个人购房担保借款合同》，约定郑圣水向上海浦发银行福州支行借款900000元用于购买讼争房屋。2014年9月17日之前，上海浦发银行福州支行发放了上述贷款。2017年10月30日，讼争房屋办理了权属登记，登记的权利人为郑圣水、郑颖雯，共有情况为按份共有，二人各占50%份额。 另查，在2012年12月22日、23日、28日、29日，陈华以讼争房屋付款人名义分别支付购房款10000元、90000元、321536元、30000元，上述合计451536元，融侨公司均出具了相应的购房发票。2013年5月13日，融侨公司出具了以郑圣水、郑颖雯为付款方的购房发票，金额为451536元。2014年7月2日、9月17日，融侨公司出具了以郑圣水、郑颖雯为付款方的购房发票，金额分别为150000元（该笔款项为陈华丈夫陈学明支付）、900000元（即上海浦发银行福州支行发放的贷款）。2017年9月21日，融侨公司出具了以郑圣水为购买方的面积差价款20064元的增值税发票（该款由陈华支付）。 再查，在2014年10月10日至2017年11月15日期间，除2014年11月、2015年5月、11月、2016年2月、2017年2月外，陈华均有向郑圣水的上海浦发银行福州支行的贷款账户（62×××27）汇款，用于偿还按揭贷款。2017年11月15日，陈华向林文英借款870000元并由林文英汇到上述贷款账户用于提前偿还贷款。郑颖雯分别于2015年9月14日、2016年9月19日、2017年9月19日以偿还贷款名义提取住房公积金31200元、21800元、23200元。 2017年12月7日，讼争房屋再次办理了抵押登记，抵押权人为福州农商银行秀峰路支行；2017年12月8日，银行向郑圣水账户发放了贷款1900000元，该款项由陈华支配、使用并偿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陈华与郑圣水、郑颖雯之间存在的是借名买房关系还是赠与关系。郑颖雯辩称其已将彩礼99999元及结婚酒席见面礼大约6-8万元都给陈华用于购买讼争房屋，然郑颖雯未提交证据佐证，且陈华否认收到，故对于郑颖雯的该抗辩一审法院不予采信。郑颖雯辩称其提取的大部分公积金都给了陈华用于偿还讼争房屋的按揭贷款，首先，讼争房屋按揭贷款的还款账户系郑圣水的账户，郑颖雯偿还按揭贷款未向郑圣水的还款账户转账却向陈华账户转账不合常理；其次，郑颖雯提取的公积金金额与转账给陈华的金额相差甚远，且陈华提交的银行账户交易明细中体现在郑颖雯向陈华转账的前后几天陈华亦有向郑颖雯转账；再次，郑颖雯亦自称与陈华之间存在复杂多项债权债务关系，综上，无法证明郑颖雯提取的公积金用于偿还讼争房屋的按揭贷款。根据查明的事实，讼争房屋的首付款发票原系陈华的名义开具后变更为郑圣水、郑颖雯的名义，讼争房屋的购房首付款、按揭贷款还款、契税、装修费、物业管理费、水电费等费用均由陈华支付，房屋产权证、购房发票、买卖合同、贷款合同等文件的原件均由陈华独自保管，讼争房屋在福州农商银行秀峰路支行办理抵押所获的贷款1900000元亦由陈华支配、使用并偿还，讼争房屋由陈华占有、管理和使用，从以上查明的事实可认定陈华与郑圣水、郑颖雯之间存在的是借名买房关系。《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四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自记载于不动产登记簿时发生效力。讼争房屋的不动产权证书登记权利人为郑圣水、郑颖雯，不动产登记具有对外公示的效力，陈华与郑圣水、郑颖雯之间虽存在借名买房的关系，但不能直接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故陈华诉请确认讼争房屋为其所有，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讼争房屋已在福州农商银行秀峰路支行设定了抵押贷款，存在他项权益，陈华可在不影响他项权益人的合法权利的前提下，基于双方存在借名买房的关系，要求郑圣水、郑颖雯配合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手续。陈华于庭审中表示若判决郑圣水、郑颖雯协助过户，陈华会在过户之前把讼争房屋的贷款还清，故待陈华涤除讼争房屋的抵押权后，郑圣水、郑颖雯应配合陈华办理房屋权属变更登记手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四条、第一百九十一条规定，判决：一、郑圣水、郑颖雯在原告陈华向福建福州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秀峰路支行偿还仓山区建新镇淮安路8号（原西三环路东南侧）淮安二期Ａ3＃楼1402单元的贷款本息及因提前还款产生的其他款项后十日内配合陈华办理房屋的抵押权注销手续；二、郑圣水、郑颖雯在上述房屋抵押权注销后十日内协助陈华办理房屋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陈华的手续;三、驳回陈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华负担9150元，郑圣水负担4575元，郑颖雯负担4575元。 本院二审期间，郑颖雯和陈华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1.郑颖雯提供的陈华与郑学明结婚证，陈华已在原一审中提交；2.郑颖雯提供的其他证据拟证明陈华用于购房和还贷的大部分款项来源于郑颖雯，郑颖雯在原一审、原二审、重审一审期间无正当理由一直未提供该证据，且该证据亦不足以证明其主张，该证据均不属于二审新证据，不予采纳；3.陈华提供的物业收据，本院将结合其他在案证据综合认定。根据本案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有二，一是陈华与郑圣水、郑颖雯之间存在的是借名买房关系还是赠与关系；二是陈华的请求能否得到支持。 关于焦点一，借名买房是实际出资人借用他人的名义购买房屋，并以他人名义登记房屋所有权的行为。借名买房合同在合同法分则中无明文规定，现实生活当中的借名买房通常是为了规避国家关于房地产、信贷、税收等法规政策，实际出资人的购房、贷款等资格或条件受限而借用有资格或符合条件的他人的名义。赠与合同是指赠与人将自己的财产无偿给予受赠人，受赠人表示接受赠与的合同。赠与合同的成立须赠与人与受赠人达成合意，赠与人在赠与财产的权利转移之前可以撤销赠与，但具有救灾、扶贫等社会公益、道德义务性质的赠与合同或者经过公证的赠与合同，赠与人不享有任意撤销权。根据查明的事实，本案讼争房屋的购房首付款、按揭贷款还款、装修费、物业管理费、水电费等费用均由陈华支付，郑颖雯在二审期间提交材料主张陈华用于购房和还贷的大部分款项来源于郑颖雯，但其在原一审、二审、发回重审一审中均未提交，属超期举证，且上述材料在台江区人民法院审理的（2018）闽0103民初4179号郑颖雯诉陈华民间借贷案件中均已作为借贷证据提供，故郑颖雯提供的材料与本案关联性不足，亦不足以证明其待证事实，本院不予采纳。因本案在案证据无法证实郑圣水、郑颖雯为购房支付款项，且该讼争房屋一直由陈华占有、管理和使用，房屋产权证、购房发票、买卖合同等文件原件由陈华独自保管，讼争房屋办理抵押所获贷款1900000元由陈华支配、使用并偿还，结合购房时开发商先以陈华名义出具首付款发票后变更为郑圣水、郑颖雯名义的事实，可以认定陈华因购房政策限制，借用郑圣水、郑颖雯名义规避政策，本案属因借名买房而引起的纠纷。虽然案涉房屋登记在郑圣水、郑颖雯名下，但购买房屋的资金系陈华支付，陈华在购买案涉房屋时并未表示赠与郑圣水、郑颖雯，郑圣水在本案审理中自认系借名买房非赠与，郑颖雯也没有充分证据证明自己愿意接受赠与的事实，故一审法院认定案涉法律关系属借名买房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关于焦点二，陈华通过借名达到规避限购、信贷政策的目的，在法律上具有一定的可非难性。陈华与郑圣水、郑颖雯的借名关系在当事人之间形成了合同关系，陈华作为借名人基于借名合意对登记权利人郑圣水、郑颖雯享有的是债权。但在不动产物权关系中，法律赋予不动产登记物权设立、转移的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物权效力，故借名人与被借名人间的借名约定并不直接发生物权效力，陈华无权在本案中要求直接确认涉案不动产归其个人所有。本案商品房原向外设定抵押贷款，存在他项权益，二审中，陈华提交普通贷款还款凭证及福州市不动产登记和交易中心出具的不动产抵押查封状况，可证实案涉商品房目前已不存在他项权益，商品房具备转让交易的条件，故对陈华要求出名人郑圣水、郑颖雯为其办理房屋过户登记手续的主张，本院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郑颖雯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人民法院（2019）闽0104民初3441号民事判决； 二、郑圣水、郑颖雯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协助陈华办理房屋所有权人变更登记为陈华的手续； 三、驳回郑颖雯的上诉请求； 四、驳回陈华的其他一审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陈华负担9150元，郑圣水负担4575元，郑颖雯负担457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8300元，由上诉人郑颖雯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筱洲 审判员  陈雁兰 审判员  符海燕 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张力群 书记员翁哲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