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9）苏01民终8074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海南东庆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南省海口市振兴南路圆明园****。法定代表人：符雄志，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曾镜彪，广西凌盛（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易廷，男，1971年2月25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海南省海口市美兰区，住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万小金，男，1980年8月2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江西省南昌市南昌县，住江苏省南京市溧水经济开发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钢，男，1958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海南省海口市龙华区，住上海市松江区。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锟，湖北瑞通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三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熊庆，湖北瑞通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海南东庆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陈易廷、万小金、李钢技术合作开发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8）苏8602民初20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9月2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东庆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8）苏8602民初2097号民事判决；2.确认编号为20080306，签订日期为2008年3月6日的《四冲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开发合作协议书》（以下简称涉案合同）无效；3.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共同赔偿东庆公司支付的合同款70万元及从2008年6月10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该笔款项利息直至付清之日止；4.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负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的解读断章取义、不够谨慎、过于草率、存在错误。《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二条、第三条、第四十五条应属于效力性强制性规定，而非管理性强制性规定，对于违反上述规定的合同，应属于无效合同。一审法院认为该规定是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从而认定涉案合同有效，是错误的。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号）第十六条的规定，即使上述规定为管理性强制性规定，一审法院也应慎重把握，征求立法部门的意见或者请示上级人民法院，而不应草率认定涉案合同有效。二、一审法院认为东庆公司要求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赔偿的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以下简称《公司法》）领域中的清算责任纠纷，但东庆公司提交的证据无法证实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且给东庆公司造成损失是错误的。陈易廷、万小金、李钢抗辩不通知东庆公司申报债权的理由是认为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但三被上诉人无法提交证据证明涉案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说明涉案合同未履行完毕，三被上诉人在清算时未通知东庆公司申报债权，应当承担赔偿责任。综上，一审判决错误，请求依法改判，支持东庆公司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说理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依法驳回东庆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一审判决。一、东庆公司与上海海涯动力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涯公司）签订的涉案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没有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东庆公司与海涯公司签订的是技术合作开发合同，而非生产合同；东庆公司主张涉案合同违反《工业生产许可条例》属于法律依据错误，因此涉案合同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二、涉案合同已经全部履行完毕，东庆公司对海涯公司不享有任何债权。三、陈易廷、万小金、李钢作为海涯公司清算组成员，已经履行了清算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四、本案已过诉讼时效，东庆公司主张返还70万元投资款及利息不应得到法律保护。东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协议编号为20080306、签订日期为2008年3月6日的《四冲程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开发合作协议书》无效；2.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共同赔偿东庆公司支付的合作款项70万元及从2008年6月10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支付资金占用利息直至付清之日止，暂计至2017年8月10日为385000元；3.陈易廷、万小金、李钢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8年3月6日，东庆公司（甲方）与海涯公司（乙方）签订涉案合同，主要约定：双方共同开发四冲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用于越南及东南亚市场上踏板车的销售；品质标准16000公里无故障；开发费用合计100万元人民币，甲方出资70万元，乙方出资30万元；如乙方无法按期开发出四冲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或者品质没有达到第二项所列的品质标准，乙方无条件赔偿甲方的全部损失，包括投资款及相应的利息、人员的差旅费等。涉案合同还对发动机排放标准、成本预算、结构及参数、开发周期、知识产权及保密事项等进行了约定。签约后，东庆公司于2008年3月13日、8月8日、9月23日、11月4日陆续支付了共计70万元投资款。陈易廷、万小金、李钢提交的VM公司、东庆公司与瑞摩公司订立的三方《合同书》载明，瑞摩公司根据样品向VM公司提供生产摩托车零备件的模具与零部件。在三方《合同书》第二条第三款约定，瑞摩公司有责任提供已经与东庆公司签署的发动机合同约定的HONDA125CC电喷水冷发动机给VM公司，这些零部件将同VM公司向瑞摩公司订货的零部件配合安装成完整摩托车。东庆公司庭审中陈述，海涯公司2010年8月18日已经注销，陈易廷、万小金、李钢是海涯公司清算组成员。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对该陈述内容予以确认。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还陈述，在清算过程中，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认为东庆公司与海涯公司订立的合同已正常履行，并未侵害东庆公司任何利益，无义务通知东庆公司；海涯公司具有小型汽油机柴油机发电机组的生产和销售资质。庭审中，陈易廷、万小金、李钢表示庭后三日内会查询海涯公司是否具有发动机研发生产资质证书的情况，但其未在相应期限内向一审法院反馈查询情况。另查明，海涯公司系成立于2006年8月29日的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包括小型汽油机柴油机发电机组、水泵、割草机、园林机械生产及销售（上述经营范围涉及行政许可的，凭许可证经营）。该公司注册资本为300万元人民币，公司股东为王萍、李钢、陈易廷、李钦彬四人，其中王萍任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李钢为监事。2007年8月，经股权转让，海涯公司的股东变更为王萍、李钢、陈易廷、吴正捷四人。2009年12月，经股权转让，海涯公司的股东变更为陈易廷、瑞摩公司，同时聘任万小金为法定代表人及执行董事，聘任李钢为监事。2010年6月，海涯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同意公司解散；决议作出后15日内成立清算组，成员由万小金、陈易廷、李钢担任，万小金为清算组负责人；清算组成立之日起10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60日内在报纸上公告等。2010年8月18日，海涯公司经公司登记机关准许进行了注销登记。瑞摩公司系成立于2007年7月6日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为12500万元人民币，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陈易廷，经营范围包括两轮电动车、摩托车配件、发动机及相关零部件、园林机械、健身器材开发生产、销售自产产品（依法须经批准的项目，经相关部门批准后方可开展经营活动）。一审法院认为，涉案合同是东庆公司与海涯公司达成的合意，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双方订约的主要目的是共同开发四冲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用于市场上踏板车的销售。本案中，东庆公司诉请确认涉案合同无效的主要理由是，海涯公司不具备研发发动机的资质，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管理条例》（以下简称《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二条、第三条的规定，属于《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情形。对此，一审法院认为：一方面，合同无效是对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彻底否定，打破了当事人对自有财产的安排，致使当事人的合同利益落空，是对合同行为最严厉的否定性评价。因此，对合同的效力判定无疑是一个关涉合同自由的重大问题。“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系到民商事合同的效力维护以及市场交易的安全和稳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将《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限定为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目的即是进一步保障私法自治及交易稳定。相应的要求即是，应注意区分效力性强制规定和管理性强制规定。如果强制性规范规制的是合同行为本身即只要该合同行为发生即绝对地损害国家利益或者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如果强制性规定规制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或者规制的是某种合同的履行行为而非某类合同行为，人民法院对于此类合同效力的认定，应当慎重把握。简言之，违反效力性强制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合同无效，违反管理性强制规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根据具体情形认定其效力。另一方面，《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二条规定，“国家对生产下列重要工业产品的企业实行生产许可证制度：（一）乳制品、肉制品、饮料、米、面、食用油、酒类等直接关系人体健康的加工食品；（二）电热毯、压力锅、燃气热水器等可能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产品；（三）税控收款机、防伪验钞仪、卫星电视广播地面接收设备、无线广播电视发射设备等关系金融安全和通信质量安全的产品；（四）安全网、安全帽、建筑扣件等保障劳动安全的产品；（五）电力铁塔、桥梁支座、铁路工业产品、水工金属结构、危险化学品及其包装物、容器等影响生产安全、公共安全的产品；（六）法律、行政法规要求依照本条例的规定实行生产许可证管理的其他产品。”该条例第三条规定，“国家实行生产许可证制度的工业产品目录（以下简称目录）由国务院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主管部门会同国务院有关部门制定，并征求消费者协会和相关产品行业协会的意见，报国务院批准后向社会公布。工业产品的质量安全通过消费者自我判断、企业自律和市场竞争能够有效保证的，不实行生产许可证制度。工业产品的质量安全通过认证认可制度能够有效保证的，不实行生产许可证制度。国务院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主管部门会同国务院有关部门适时对目录进行评价、调整和逐步缩减，报国务院批准后向社会公布。”对于违反上述规定的法律后果，《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四十五条规定，“企业未依照本条例规定申请取得生产许可证而擅自生产列入目录产品的，由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主管部门责令停止生产，没收违法生产的产品，处违法生产产品货值金额等值以上3倍以下的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违法所得；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对上述条文进行解读可见，《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二条、第三条及第四十五条规定系国家对重要工业产品的生产企业实行生产许可证管理的规定，它体现国家更有效地强化对重要工业产品的生产企业的监管，生产企业应当依据该条规定对自身的资格及能力进行确保。生产企业所进行的民事活动如违反该条规定的，工业产品生产许可证主管部门应依法进行处罚，但不影响其从事民事活动的主体资格，也不影响其所签订的民事合同的效力。因此，由上述效力性强制规定和管理性强制规定的区别点可见，《工业生产许可条例》规制的是当事人的“市场准入”资格而非某种类型的合同行为，应认定此规范为管理性强制规范，而非效力性强制规范。故涉案合同未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亦未出现其它可能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涉案合同合法有效。东庆公司主张涉案合同无效的相关依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关于东庆公司要求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共同赔偿东庆公司支付的合作款项70万元及利息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基于本案东庆公司第一项诉请未获支持，东庆公司该项请求缺乏相应的前提条件；同时，东庆公司要求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共同赔偿系基于《公司法》领域中的清算责任纠纷，其提交的证据亦无法证实陈易廷、万小金、李钢存在故意或重大过失给东庆公司造成损失的事实，故对东庆公司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综上，东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因缺乏事实基础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均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东庆公司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4565元，由东庆公司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合同是否有效；二、三被上诉人是否应当承担赔偿责任。本院认为，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三十条、第三百三十五条规定，技术开发合同是指当事人之间就新技术、新产品、新工艺或者新材料及其系统的研究开发所订立的合同。技术开发合同包括委托开发合同和合作开发合同。合作开发合同的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进行投资，包括以技术进行投资、分工参与研究开发工作、协作配合研究开发工作。本案中，涉案合同约定项目为双方共同开发四冲125水冷电喷踏板车发动机，合作开发各方的主要义务及责任为东庆公司出资70万元，海涯公司出资30万元，如海涯公司未按期开发出发动机或者品质没有达到标准，则无条件赔偿东庆公司的全部损失，合作开发技术成果的归属为专利权共同享用等。因此，涉案合同应是技术合作开发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一款第五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无效。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一审法院认为《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第二条、第三条、第四十五条规定为管理性强制规定，涉案合同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亦未出现其它可能导致合同无效的情形，认定涉案合同有效，有其学理和法理依据，并为司法解释所认可，并无不妥。此外，本院认为，涉案合同为技术合作开发合同，标的为研发踏板车发动机，不涉及踏板车发动机的生产，而《工业生产许可条例》规制的是生产行为，涉案合同不适用《工业生产许可条例》的规定；并且，我国法律、行政法规并未禁止或限制踏板车发动机的研发，因此涉案合同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为有效。故东庆公司主张涉案合同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无效合同的上诉理由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关于争议焦点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本案一审期间，东庆公司并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涉案合同无效，从而使得东庆公司在海涯公司清算时就涉案合同成为已知债权人，以及三被上诉人就其未及时申报债权而未获清偿造成损失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行为。据此，一审法院认为基于东庆公司主张涉案合同无效的诉请未获支持，其要求三被上诉人赔偿损失的诉请亦缺乏相应的前提条件，判决驳回东庆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东庆公司在本案二审审理期间，仍未提交证据证明其主张的上述事实。因此，东庆公司基于合同无效主张三被上诉人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该上诉请求亦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上诉人东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565元，由上诉人海南东庆贸易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姚志坚审 判 员 刘方辉审 判 员 柯胥宁二〇一九年十月三十日法官助理 贾玉环书 记 员 卢 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