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19）甘民终49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嘉峪关溥源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甘肃省嘉峪关市新华南路111号。法定代表人：陈燕胜，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瑜，甘肃聿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运晓倩，甘肃聿凰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军卫，男，汉族，1971年6月25日出生，住甘肃省嘉峪关市佳苑小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南山，嘉峪关同舟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嘉峪关溥源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溥源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庞军卫确认合同效力纠纷一案，不服甘肃省嘉峪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甘02民初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溥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金瑜、运晓倩，被上诉人庞军卫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梁南山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溥源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并由庞军卫承担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及其他涉诉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案涉《补充协议》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显失公平。1.2016年11月，庞军卫因开设酒店及相关酒店配套业务之需与溥源公司签订了《商业租赁（物业）合同》。2018年8月5日，双方达成《补充协议》，约定解除双方所签《商业租赁（物业）合同》，2016年至今酒店无偿使用。溥源公司收购处置案涉物业产权前必须先行支付全额装修款3000万元，否则庞军卫有权继续无偿使用。该协议双方权利义务明显不对等，严重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第72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溥源公司请求依法撤销该补充协议。2.自案涉《商业租赁（物业）合同》签订至开庭之日，庞军卫不但从未向溥源公司支付包括租赁费在内的各项费用,还要求在溥源公司支付装修造价款3000万元之前，其有权继续使用酒店且不支付任何费用。该条款属霸王条款，如继续履行不仅严重损害溥源公司合法权益，而且会损害溥源公司债权人、嘉峪关市五百多户返租户、各方出借资金人员以及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溥源公司属营利性企业法人，签订租赁合同的目的即是收取租金获利。既然补充协议已约定解除双方租赁关系，那么庞军卫自该协议签订后仍占用案涉酒店即缺乏法律依据。补充协议签订后，溥源公司曾多次要求庞军卫提供装修造价凭证，但其迟迟拖延，溥源公司有理由怀疑该造价并非3000万元。即使3000万元属实，也不能让溥源公司承担。3.庞军卫自承租案涉商铺至补充协议签订之时，未支付租赁费6650007元、物业费1385160元（16490平方米×4元/平×21个月）、取暖费433172.97元、水费754835.8元、电费224751.89元，合计9447927.66元。自补充协议签订次日至开庭，庞军卫未支付租金2850003元、物业费593640元（16490平方米×4元/平×9个月），合计3443643元，该期间的水电费、取暖费未结算。前述各项拖欠费用合计12891570.66元。若该补充协议继续履行，势必会助长不法分子利用法律手段维护非法利益。4.从案涉补充协议签订的背景看，庞军卫有乘人之危之意，违背了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且严重损害了溥源公司及第三人的合法权益。溥源公司在2018年时对外负债累累，对内矛盾重重。为挽救公司、保障其他债权人利益及众多员工就业，法定代表人陈燕胜无奈之下收购股东股权。庞军卫利用其优势地位提出了签订案涉补充协议的条件，溥源公司不得已才签订该补充协议，从而使庞军卫取得了在正常情况下无法获得的利益，明显违反了公平等价有偿原则且严重损害了嘉峪关市五百多名返租户、各方出借资金人员以及其他股东的合法权益。庞军卫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溥源公司上诉理由不能成立，请求予以驳回。事实与理由：1.案涉《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不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因“显失公平”可撤销的情形。庞军卫系溥源公司股东，出资67.57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6.757%，向该公司投资8446250元。2018年8月5日，溥源公司与庞军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溥源公司全额收购庞军卫股权67.57万元并于2021年8月5日返还其投资款8446250元。同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确认庞军卫投资装修款为3000万元并约定此款未付清之前酒店由庞军卫无偿使用。该《补充协议》的签订背景如下：（1）原双方签订的商业租赁合同租期十五年，为此庞军卫投资3000万元装修后计划经营十五年，由于溥源公司股东会决议提前解除了该租赁合同，庞军卫的巨额投资未取得收益，解除合同必将给其造成巨大损失，为此双方才签订了补充协议；（2）庞军卫借款进行装修，需支付高额利息，而溥源公司支付该装修款不用支付利息，补充协议即是对该3000万元利息损失的补偿，体现了公平等价有偿原则；（3）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庞军卫2012年向溥源公司投资的近850万元于2021年8月5日才能返还，在此期间溥源公司未向庞军卫分红，亦未支付利息，《补充协议》即是对庞军卫股权款和投资款利息损失的补偿；（4）《补充协议》签订时溥源公司提出由庞军卫向其出借742000元免息无偿使用，《补充协议》即是对该笔借款利息损失的补偿；（5）庞军卫经营管理酒店期间，酒店因溥源公司干扰正常经营受到影响，处于亏损状态，补充协议即是对该经营损失的补偿；（6）庞军卫投资装修款3000万元数额巨大，溥源公司之所以同意签署补充协议，就是为了保障其转让买卖酒店时能付清该装修款，故该协议是为了维持市场交易的安全性、公平性，切实保障公平原则的实现。2.溥源公司的诉讼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补充协议》的签订是在溥源公司承诺以该协议作为对庞军卫损失予以补偿的前提下，庞军卫才同意由溥源公司无偿收购其股权和投资款。但溥源公司却利用优势，利用庞军卫缺乏经验及对溥源公司的充分信任，在无偿收购其持有股权和投资款后，出尔反尔，恶意诉讼要求撤销合同，有违社会公德和公平诚信。3.《补充协议》虽然约定庞军卫无偿免费使用酒店至3000万元装修款付清时止，但其仍向溥源公司交纳了水、电、暖、物业等费用，不存在溥源公司所称的欠费事实。综上，案涉《补充协议》体现了公平诚信、等价有偿的原则，不存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的显失公平的法定情形。如撤销该协议必将严重损害庞军卫的合法权益和市场交易的安全性。溥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依法撤销案涉《补充协议》并由庞军卫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溥源公司与庞军卫于2016年11月7日签订《商业租赁合同》，约定由庞军卫承租溥源公司位于嘉峪关市新华南路111号位于嘉峪关市××路天诚广场商业物业用于开设维也纳国际酒店及相关酒店配套业务，并对租金、租期等事项进行约定。合同签订后，庞军卫对酒店进行装修并经营至今。2018年8月5日，溥源公司与该公司除庞军卫以外的另外六名股东签订《关于维也纳酒店商业租赁合同解除的决议》，该决议载明：2016年11月7日溥源公司（法人陈燕胜）与庞军卫签订维也纳国际大酒店商业租赁合同，现因溥源公司收购处置酒店产权，同意自2018年8月5日起解除该租赁合同，2016年至今酒店无偿使用。同日，溥源公司召开股东会并形成股东会决议，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陈燕胜，包括庞军卫在内的其他六名股东的股权全部转让给陈燕胜。同日，溥源公司与庞军卫签订《补充协议》约定：双方协商签订《关于天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维也纳酒店）商业租赁合同解除的决议》，约定解除双方签订的商业租赁合同，2016年至今酒店无偿使用。双方核算商定庞军卫投资天诚酒店管理有限公司（维也纳酒店）的装修造价为3000万元，在溥源公司处置产权前必须先行支付该费用，若未全额付清则庞军卫有权继续使用房屋并不用支付包括房租在内的任何费用。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一审法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1.溥源公司提交《商业租赁（物业）合同》复印件一份，庞军卫对该证据真实性不认可，但因其在答辩状中自认双方签订过租赁合同，故对该事实予以认定；2.庞军卫提交《补充协议》一份，溥源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但主张因庞军卫未向其交付装修款票据进行核对，故对3000万元装修费不予认可。因双方并未约定庞军卫需向溥源公司交付装修费票据核对后才能对装修款予以认定，故对溥源公司该项主张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溥源公司主张其与庞军卫签订的《补充协议》内容显失公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本案中，溥源公司因转让案涉酒店产权与庞军卫签订《补充协议》，溥源公司作为一家商贸公司，其在经营、投资等方面比庞军卫更具优势和经验，且《补充协议》约定在其未全额付清3000万元装修款之前，庞军卫有权继续使用房屋并不用支付任何费用，该内容系对溥源公司及时支付装修款的约束，并未违反等价有偿原则，故双方签订的《补充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合同可撤销的其他情形。综上所述，溥源公司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72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嘉峪关溥源商贸有限责任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嘉峪关溥源商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审理中，溥源公司与庞军卫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及当事人陈述，结合双方一审提交的证据，本院总结本案争议焦点为：案涉《补充协议》是否因显失公平而具备法定撤销条件。本院认为，关于案涉《补充协议》是否因显失公平而具备法定撤销条件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七十二条规定：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义务明显违反公平、等价有偿原则的，可以认定为显失公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上述法律规定均以是否显失公平为客观标准，以维护公平秩序为价值侧重。是否构成显失公平，客观上需违反等价公平和自愿原则，致当事人之间的利益不平衡，一方当事人承担更多义务而享受极少权利或者在经济利益上遭受重大损失，另一方则以较少代价获得了极大利益，主观上需一方当事人故意利用其优势或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无经验等订立合同。显失公平制度的意义在于禁止、限制一方当事人利用另一方当事人的草率或无经验获得超过法律允许的利益。本案中，溥源公司与庞军卫于2016年11月7日就嘉峪关市天诚广场商业物业用于开设维也纳国际酒店事宜签订《商业租赁合同》，租期十五年。2018年8月5日，溥源公司与该公司除庞军卫以外的另外六名股东签订《关于维也纳酒店商业租赁合同解除的决议》，同意自当日起解除该租赁合同，2016年至今酒店无偿使用。同日，溥源公司与庞军卫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庞军卫向溥源公司转让其所持6.757%即67.57万元股权并由溥源公司于2021年8月5日归还庞军卫投资款8437500元。双方另于同日签订《补充协议》，除约定解除双方所签租赁合同及2016年至今酒店无偿使用外，核算庞军卫投资的酒店装修造价为3000万元，溥源公司在处置酒店产权前必须先行支付该费用，否则庞军卫有权继续使用房屋并不用支付包括房租在内的任何费用。前述《商业租赁合同》、《股权转让协议》、《补充协议》均有溥源公司时任法定代表人陈燕胜签名并加盖溥源公司印章。陈燕胜另于同日出具《欠条》，向庞军卫无息借款742000元，溥源公司作为保证人加盖印章。案涉《商业租赁合同》签订之后，庞军卫即对酒店进行装修。时隔两年，因溥源公司回购股东股份及处置酒店亦即经营所需，双方签订案涉《补充协议》，原租赁合同予以解除，致庞军卫对案涉酒店原本十五年的租赁期限在经营不到两年时即被迫终止且非其自身原因所致。溥源公司作为商贸公司，其在经营、投资等方面比庞军卫更具优势和经验。该《补充协议》所涉装修款的支付即是双方对于酒店装修这一添附物处置的新的约定。庞军卫所投3000万元酒店装修费系其客观损失而非所获利益，其以无偿使用酒店作为该款项的支付条件系对溥源公司及时支付的一种约束，且案涉《商业租赁合同》并未约定溥源公司核对庞军卫交付的装修票据之后才能予以支付。故庞军卫并不存在利用其优势或利用溥源公司的草率、无经验或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力等与其签署案涉《补充协议》，从而使已方取得在正常情况下无法获得的较大利益的情形。一审法院认定案涉《补充协议》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亦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关于合同可撤销的其他情形并无不当。综上所述，溥源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嘉峪关溥源商贸有限责任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恒审判员 窦桂兰审判员 宋 巍 二Ｏ一九年十月九日书记员 郑明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