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157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张永明，男，1963年4月25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 委托诉讼代理人：龚蕾，北京市君泽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金城，北京市君泽君（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杨子善，男，1972年1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麦丽筠，女，1972年9月1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柏佳，男，1983年8月21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佛山市。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北京凯鹏达投资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西城区前半壁街64、66号3号楼411室。 法定代表人：杨广辉。 再审申请人张永明与被申请人杨子善、麦丽筠、李柏佳、北京凯鹏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凯鹏达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2019）浙民终908号民事裁定，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张永明不服原裁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六项规定向本院申请再审，请求撤销原裁定并指令一审法院审理本案。 （一）一审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应予撤销 一审裁定认定“施春建、陈智勇、君如公司等均因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犯罪已被公安机关移送审查起诉”，而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各方当事人均未向一审法院提交该证据或其他可以证明该事实的证据。 上海市公安局作出的沪公（经）诉字[2018]10019号《起诉意见书》是一审裁定据以认定该事实的直接证据，但该证据形成时间在一审开庭日期之后，在一审诉讼过程中未被出示及质证。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解释）第一百零三条第一款规定：“证据应当在法庭上出示，由当事人互相质证。未经当事人质证的证据，不得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根据。”一审法院在未对《起诉意见书》进行质证的情况下，径行作出前述事实认定，程序违法。依照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四项规定，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二）原裁定在确认一审裁定存在“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情况下，依然维持一审裁定，属适用法律错误 一审裁定根据未在庭上出示并质证的材料径行做出事实认定，并作出裁定，属程序违法。一审裁定所依据的《起诉意见书》未提及张永明，一审法院不向张永明出示该份材料，直接导致张永明在一审程序中未对该份证据发表质证意见。 此外，基于并不知晓该份《起诉意见书》的存在，整个一审程序中，人民法院未将“本案经济纠纷是否涉嫌经济犯罪”纳入争议焦点，张永明也完全不知晓需对该部分争议发表辩论意见。因此，一审法院事实上也剥夺了张永明的辩论权利。 根据民诉解释第三百二十五条第四项规定，违法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可以认定为民诉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四项规定的严重违反法定程序。因此，二审法院依法应以严重违反法定程序为由撤销一审裁定。但二审法院在认定一审裁定确实存在前述程序瑕疵的情况下，依然维持一审裁定，属于法律适用错误。依照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三）原裁定认定“本案经济纠纷确有经济犯罪嫌疑”缺乏证据证明 根据本案已查明的事实和《起诉意见书》载明的侦查情况，原裁定认定本案经济纠纷确有经济犯罪嫌疑，缺乏证据证明，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1.本案事实情况 2018年1月10日，张永明与杨子善、李柏佳、凯鹏达公司签署《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约定：张永明为项目出资人，初始项目本金1.5亿元，项目存续期为1.5亿元资金到位之日起最长三个月，如项目终止且完成清算时获取的本金财产及收益不足以覆盖张永明应获产品利益，则由杨子善承担差额补足义务，李柏佳、凯鹏达公司承担担保责任；杨子善指定的证券账户管理人为案外人深圳市君如资产管理顾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君如公司）。 合同签订后，张永明通过自身出资3000万元及向案外人融资1.2亿元的方式，实际出资1.5亿元至陈绍清等五个个人证券账户，该五个证券账户是由施春建联系的出借1.2亿元资金方（以下简称配资方）指定，配资完成后由杨子善进行操作。 后杨子善及其指定的操盘团队实际进行了南方风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南风股份、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证券代码：300004）的股票交易操作，但因南风股份的股票于2018年2月5日停牌，导致三个月的合作期限届满后，配资方无法进行平仓操作，直至南风股份股票复牌后才完成平仓，出现亏损。 张永明认为，张永明与杨子善之间是基于场外股票配资行为所产生的合同纠纷，合同履行期限届满，杨子善未能履行差额补足义务，张永明对杨子善所享有的债权已成立。 2.《起诉意见书》载明的侦查情况 上海市公安局《起诉意见书》载明：“2017年7月，时任南风股份总经理、董事长、第一大股东的犯罪嫌疑人杨子善（在逃）为维持股价，防止其质押的6244万股‘南风股份’股票（质押率达99.12%）触及平仓线，与犯罪嫌疑人陈智勇、陈磊、李圳发等人合谋，由陈智勇代表杨子善与陈磊签订《市值管理协议》，约定君如公司在二级市场大量交易南风股份股票，南风股份配合发布兼并重组利好公告，共同推高股价，股价上涨后收益的70%归杨子善，30%归君如公司。” “……经君如公司陈磊、李圳发、魏齐鹏与犯罪嫌疑人杨世翔、王振、施春建直接联系商谈，犯罪嫌疑人杨子善分别与犯罪嫌疑人施春建、杨世翔签订《差额补足协议》《保证合同》，由施春建提供“沈翌霏”“陆建军”“陶青”“胡永标”“陈绍青”五个资金共计1.5亿元的证券账户……2018年1月12日至2月2日，犯罪嫌疑人陈磊指使君如公司员工梁必果等人操作上述证券账户……同年2月2日，为防止南风股份股价下跌，犯罪嫌疑人杨子善、陈智勇、陈磊、李圳发合谋后，决定以不以实际实施为目的的资产重组山东大海新能源发展有限公司为由申请停牌……”由以上可知，张永明并未被刑事调查。事实上，张永明从未被要求配合调查，也未被采取任何强制措施。 而根据前述侦查查明的内容，施春建也未参与通过虚假重组推高股价的合谋。事实上，在公安机关将该案移送检察机关后，检察机关已解除对施春建的人身限制，并退还护照等证件，检察机关并未认定施春建涉及公安机关所侦查的犯罪。 3.原裁定认定“本案经济纠纷确有经济犯罪嫌疑”，属认定事实有误 （1）既然张永明的出资并未被认为涉嫌经济犯罪，那本案就是基于张永明对杨子善的债权而产生的民事纠纷。张永明已按照《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履行出资义务，客观上资金确已发生亏损，张永明据此依据《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的约定要求杨子善、麦丽筠、李柏佳、凯鹏达公司承担责任，是合法的民事诉求，应当得到保障。 （2）即使最终认定杨子善利用张永明的出资资金进行操纵证券市场的犯罪行为，也不能替代或等同于本案债权债务关系的认定与判断。张永明与杨子善、李柏佳、凯鹏达公司签署《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的事实是清楚的，张永明向杨子善提供1.5亿元的资金也是清楚的，既定的事实足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债权债务关系。配资资金一经交付杨子善，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即成立，至于后续杨子善是否利用所配资金操纵证券市场，并不能改变或替代依据《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所建立的债权债务关系或合同关系。 （3）施春建、陈智勇、君如公司均非本案纠纷的当事人，即使该三方主体可能涉嫌经济犯罪，张永明与杨子善基于配资行为所产生的债权债务关系也应当受到法律保护。既然张永明未被刑事调查，即代表涉嫌犯罪的事实与张永明无关，现本案要解决的是张永明的民事权益问题，即使施春建等最终被判决构成犯罪，也不应据此影响到张永明的民事权益的实现。 （4）原裁定认定“本案的事实与经济犯罪嫌疑案件的事实属于同一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属于事实认定错误 如何认定“同一事实”，应从主体及行为本身等方面进行审查：从行为主体上看，虽然施春建涉嫌与杨子善、君如公司等合谋操纵证券市场，但张永明并未涉入刑事案件，张永明也未授意施春建参与操纵证券市场。公安机关调查了本案的《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但至今未对作为合同当事人的张永明、保证人李柏佳及凯鹏达公司以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罪进行调查；从行为上看，张永明作为场外配资的融出方向杨子善提供资金的行为不属于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罪的行为。张永明从未参与操纵证券市场的合谋和具体实施行为，在账户及资金交付给杨子善、君如公司后，具体操作便由杨子善、君如公司进行。若杨子善单是通过场外配资进行正常的证券交易也不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罪，真正让杨子善涉嫌犯罪的是其融资后用于操纵其实际控制的南风股份股价的行为，融资行为与操纵南风股份股价的行为属于两个行为，也没有证据表明张永明参与了操纵证券市场的行为。因此，不能因为融资行为中涉及的五个证券账户及1.5亿元资金与杨子善、君如公司等后续操纵证券市场的行为有牵连，就认定融资行为有经济犯罪的嫌疑。事实上，甚至连出借1.2亿元资金并提供5个证券账户的配资方都未被认为涉嫌经济犯罪。 因此，本案经济纠纷事实与杨子善、君如公司等操纵证券市场的事实不属于“同一事实”，原裁定作出同一事实认定，缺乏证据支撑，认定有误。原裁定认定“本案经济纠纷确有经济犯罪嫌疑”也缺乏证据证明，依照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本案应当再审。 （四）原裁定适用法律错误 原裁定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审理经济纠纷案件中涉及经济犯罪嫌疑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规定》）第十一条规定裁定驳回张永明的起诉，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据前所述，杨子善涉嫌操纵证券市场的行为与本案民事纠纷中所涉其向张永明融资1.5亿元资金并自愿承担差补义务，属于两个不同的法律关系，即使杨子善最终被认定为构成操纵证券市场罪，也不能免除其对张永明所负担的合同义务，该刑事案件并不影响本案审理。基于民事法律规范判断，张永明与杨子善、麦丽筠、李柏佳、凯鹏达公司之间构成民事法律关系，本案不应适用《规定》第十一条规定裁定驳回张永明的起诉，而应依照《规定》第一条、第十条规定，继续审理本案民事纠纷。因此，依照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本案应当再审。 综上所述，请求撤销原裁定，并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 本院经审查认为，张永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四项、第六项规定情形。 （一）张永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二项规定情形 所谓同一事实，并非特指民事法律规范和刑事法律规范作出规定的要件事实，而应是自然意义上的事实本身。《本息差额补足付款合同》《合作协议》所涉资金1.5亿元分布在沈翌霏、陆建军、陶青、胡永标、陈绍清账户中，《起诉意见书》载明：“犯罪嫌疑人杨子善分别与犯罪嫌疑人施春建、杨世翔签订《差额补足协议》及《保证合同》，由施春建提供‘沈翌霏’‘陆建军’‘陶青’‘胡永标’‘陈绍清’5个资金共计1.5亿元的证券账户……”张永明申请再审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对于案涉1.5亿元的用途不知情。因此，原裁定认定本案所涉事实与经济犯罪嫌疑案件所涉事实为同一事实并无不当。 （二）张永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四项规定情形 民诉法第一百九十九条规定：“当事人对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认为有错误的，可以向上一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当事人一方人数众多或者当事人双方为公民的案件，也可以向原审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当事人申请再审的，不停止判决、裁定的执行。”由此可见，再审审查的对象是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本案经两审终审后，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定为二审裁定，而非一审裁定,因此，本案审查对象限定为二审裁定。原裁定载明二审法院已组织双方当事人对《起诉意见书》进行举证、质证，张永明对《起诉意见书》已发表相关质证意见，原裁定也已阐明采纳《起诉意见书》的理由，因此，张永明称《起诉意见书》未经质证与事实不符，原裁定根据查证属实的《起诉意见书》认定案件事实并无不当。 （三）张永明的再审申请不符合民诉法第二百条第六项规定情形 民商事纠纷和经济犯罪嫌疑案件分开审理的前提是二者涉及不同事实，如前所涉，本案所涉事实与经济犯罪案件所涉事实为同一事实，故原裁定依照《意见》第十一条规定驳回张永明的起诉并无不当。另民诉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或者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第二审人民法院可以在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予以维持。”一审裁定虽未组织双方当事人对《起诉意见书》进行质证，但在二审审理过程中，该程序瑕疵已经弥补，且一审裁定结果正确，依照上述法律规定，原裁定驳回张永明的上诉，维持一审裁定，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张永明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肖 峰 审判员 张爱珍 审判员 张 颖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秦润芝 书记员汤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