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3民终1425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张传东，男，汉族，1978年1月28日出生，住临沂市罗庄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化刚，山东鼎元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仕杰，男，汉族，1974年4月18日出生，住临沂市河**。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庞博豪，男，汉族，1997年8月11日出生，住临沂市兰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美凤，女，汉族，1988年4月29日出生，住郯城县。 原审被告: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临沂市河**朝阳办事处新集子居委。 法定代表人：李美凤，经理。 以上三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陶树朋，临沂河东元立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张传东因与被上诉人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原审被告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冠元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临沂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1392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张传东上诉请求：1.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撤销一审判决第二项，并依法改判三被上诉人连带偿付上诉人货款328,633元及利息（已扣除一审宣判前庞仕杰支付的5万元）；2.请求本案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未认定李美凤与冠元公司存在人格混同明显错误，二审法院依法应予纠正。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新民事审判会议纪要第10条，认定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是否混同，最根本的判断标准是公司是否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最主要的表现是公司的财产与股东的财产是否混同且无法区分。本案中冠元公司自2018年4月第一次向上诉人支付货款以来，先后10余次通过庞博豪的个人账户和李美凤的个人账户向上诉人完成支付货款100余万元（并未通过公司基本账户进行交易），且一审中被上诉人及冠元公司均认可系冠元公司借用庞博豪及李美凤的个人账户用于日常经营并使用该账户向上诉人进行付款。由此可知，冠元公司已严重违反企业财务管理制度，致使公司收入和支出均不通过基本账户完成，公司资产完全脱离公司并由股东李美凤或其指定的人员管理控制，冠元公司已不具有独立意思和独立财产，完全形成了脱壳经营的状态。又在冠元公司拒不提供公司财务账簿的情况下，显然冠元公司的财产已不具有独立性，与股东李美凤的个人财产出现混同且无法区分。因此，上诉人主张李美凤与冠元公司存在人格混同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二、一审法院未就上诉人提出的李美凤、庞博豪因向冠元公司出借账户，协助冠元公司转移财产，应就出借账户的违法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的主张予以评判，二审法院依法应予纠正。庞博豪系庞仕杰之子，在冠元公司负责现金出纳。冠元公司每次付款均系遵照庞仕杰的指示，通过李美凤、庞博豪所出借的账户向上诉人付款。李美凤、庞博豪向他人出借银行账户的行为违反国家禁止性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李美凤、庞博豪应就非法向他人出借账户的行为承担相关法律责任。三、一审法院未判令庞仕杰承担本案清偿责任明显错误，二审法院依法应予纠正。本案相关买卖业务，均系上诉人与庞仕杰进行洽谈，相关结算也是通过庞仕杰进行，所有付款也是在庞仕杰的同意下支付。庞仕杰是冠元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完全可以认定，其对本案货款承担相应清偿责任也完全具有法律依据。四、一审法院未允许上诉人自行调取或依职权调取涉案李美凤、庞博豪以及原审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冠元公司的账户明细，明显是偏袒被上诉人各方，有失公平公正，且致使本案关键事实无法查清。二审法院依法应责令被上诉人提供或依职权调取相关账户明细，用以查明冠元公司的资产是否独立以及冠元公司在借用李美凤、庞博豪账户期间公司资产的流向。冠元公司作为依法登记的企业法人，应当依法经营并根据法律规定设置完备的财务账簿，特别是公司平时资金往来应通过公司基本账户。根据一审被上诉人及冠元公司均认可借用个人账户作为公司的日常经营账户来看，冠元公司将公司资产转至个人账户名下，已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上诉人基于该事实，完全有理由怀疑，冠元公司已丧失了财产独立性，以致发生公司财产与股东财产相互混同的事实。为此，上诉人要求调取冠元公司、李美凤、庞博豪的有关涉案账户的交易明细，完全有充足的事实和理由。即便是上诉人不申请，一审法院也应根据庭审查明的事实依职权调取。再者，从上诉人申请的财产保全情况来看，冠元公司账户内无任何财产，已根本丧失了履行债务的能力，究其原因与冠元公司借用他人账户经营，转移资产具有直接关系。综上，冠元公司借用李美凤、庞博豪的个人账户作为公司日常经营账户，本身即为违法行为，该行为直接导致冠元公司的财产与个人财产混同，使冠元公司丧失了财产独立性。上诉人要求冠元公司股东李美凤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具有事实依据。李美凤、庞博豪向他人出借账户，根据最高法批复意见，其亦应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庞仕杰作为冠元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对本案货款承担相应清偿责任也完全具有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原审被告冠元公司共同辩称：一、一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二、原审被告冠元公司于2020年1月24日支付偿还给上诉人5万元，请求法院在原数额基础上予以扣减。 张传东一审诉讼请求：1.请求依法判令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冠元公司连带偿付张传东货款378633元并支付利息（自2018年10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含保全保险费）均由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冠元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6月13日，张传东（甲方）与冠元公司（乙方）签订还款协议书一份，约定：截至2018年6月13日，乙方冠元公司欠甲方石子、机制砂、石粉款合计为人民币1043000元，经协商乙方自愿承担上述款项偿还责任，并定于2018年7月16日前偿还给甲方30万元，于2018年8月16日前偿还给甲方30万元，于2018年9月30日前还清剩余未付款项本金（甲方必须与乙方核对账目后，以双方核对后的数额为准），甲方自愿放弃利息。如乙方未按约定时间偿还上述款项，自逾期之日起乙方按照同期银行贷款利率支付剩余未付货款的利息至完全履行完止，协议还约定了其他内容。张传东在甲方处签字按印，冠元公司在乙方处盖章确认。2019年1月6日，经张传东与冠元公司业务负责人庞仕杰双方对账，庞仕杰向张传东出具《河东冠元搅拌站》结算明细一份，载明：…合计共欠余款528633元。被告庞仕杰在结算明细中签字确认。明细出具后，庞仕杰于2019年2月以银行承兑汇票的形式向张传东支付货款150000元。后冠元公司未支付剩余货款，张传东多次索要未果后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冠元公司系自然人投资或控股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壹仟万元。李美凤系冠元公司法定代表人，认缴注册资本400万元。庞仕杰、庞博豪系冠元公司工作人员。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当事人举证和庭审查证，双方对供货事实及欠付货款金额均无异议，能够认定张传东与冠元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及欠付货款378633元。冠元公司未按还款协议书约定于2018年9月30日前还清全部欠款，已构成违约，应履行付款义务并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现张传东要求冠元公司支付剩余货款及利息，证据充分，理由正当，法院予以支持。利息应自2018年10月1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2019年8月20日前的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利率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张传东主张李美凤作为公司股东未实际缴纳认缴出资，应承担连带责任。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司法相关规定，公司注册资本实行认缴制，股东依法享有期限利益，张传东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届实缴期限，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或公司财产不足，且未穷尽执行措施证实本案所涉债务确无法偿还，其主张不符合公司法中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适用情形，故对张传东要求李美凤承担连带责任，法院不予支持。张传东主张庞仕杰、庞博豪系冠元公司实际控制人，二人利用关联关系抽逃公司资产，损害债权人利益。对此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冠元公司工商登记信息，庞仕杰、庞博豪并非公司股东，张传东未提供证据证实庞仕杰、庞博豪系实际控制人，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庞仕杰、庞博豪存在利用关联关系抽逃出资的情形，且买卖合同相对方为张传东与冠元公司，庞仕杰、庞博豪亦非合同主体，故张传东要求庞仕杰、庞博豪承担付款义务，理由不当，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张传东主张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冠元公司存在公司人格与股东人格混同的情形，并向一审法院申请调查令，要求自行调取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冠元公司的银行账户交易信息，对此一审法院认为，张传东该主张与本案买卖合同并非同一法律关系，且不能仅根据银行账户信息认定公司与股东存在人格混同，应当综合考虑公司经营模式、资金使用、收益与盈利分配等因素，张传东就该主张可补充证据另行主张权利，本案中不予认定，调查令申请亦不予准许。张传东主张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冠元公司应支付保全保险费，但并未提供该费用支出的相应凭证，故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二十二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原告张传东偿付货款378633元及利息(利息起止日期自2018年10月1日起至实际偿付之日止，2019年8月20日前的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利率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二、驳回原告张传东的其他诉讼请求。如被告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6980元，保全费2770元，均由被告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上诉人张传东围绕上诉请求提供以下证据：证据一、上诉人及案外人邓士强的银行卡个人明细对账单两份。证明：1.被上诉人庞博豪通过自己开立的6236××××8812银行账户先后多次为冠元公司向上诉人账户内转入货款，其中最后一次系在一审判决后支付5万元；2.冠元公司通过庞博豪的个人账户接收货款。该组证据进一步证明冠元公司与庞博豪之间存在借用银行账户及冠元公司利用非基本账户进行结算的违法事实。证据二、一审法院2019年11月12日作出的查封、扣押财产清单一份。证明：冠元公司的1587××××1717基本账户内无可供查封、冻结的资金，已不具备履行付款能力。证据三、混凝土供需合同一份。证明：1.通过合同第五页结算银行账户信息可以看出，案外人临沂晟康建材有限公司提供的结算账号分别是庞博豪的中国银行账号2117××××1000和冠元公司的中国农业银行账号1587××××1717；2.庞博豪是冠元公司和临沂晟康建材有限公司的共同财务人员，并同时向两公司出借银行账户，两公司的财务人员混同；3.冠元公司开立的基本账户1587××××1717也同时作为临沂晟康建材有限公司的结算账户，两公司的结算账户混同。证据四、山东晟康建材有限公司的企业登记信息一份。证明：山东晟康建材有限公司也即原临沂晟康建材有限公司系依法登记的企业法人。住所地为临沂市经济开发区××街道××路××路××路南，与冠元公司住所地为同一地址。证据五、冠元公司的现状照片9张。证明：冠元公司已停产，相关生产设备已闲置或拆除，并已改为山东晟康建材有限公司的生产经营场所。证据六、录音材料1份（附书面文字）。证明：庞博豪与庞仕杰系父子关系，庞博豪作为财务人员用其个人账户支付涉案货款，系受庞仕杰的指使，庞仕杰系冠元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证据七、冠元公司的通讯录照片一张。证明：庞仕杰、李美凤均系冠元公司的实际负责人或控制人。 本院依法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与质证。 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及冠元公司的共同质证意见：一、1.证据一所涉庞博豪代冠元公司支付给上诉人5万元并非是公司利用非基本账户进行结算的违法行为，原因是因冠元公司账户被法院查封无法进行支付；2.对于上诉人所提供的邓士强银行交易记录不能证实是庞博豪收取公司货款，且邓士强也未出庭予以证实，该证据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二、对证据二的真实性无异议，但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三、对证据三的“三性”均有异议，庞博豪现系晟康公司员工，已不在冠元公司工作，该证据与本案没有任何关联。四、证据四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晟康公司与冠元公司场地是一个地方，该场地还租赁给其他公司使用。五、证据五系上诉人单方制作，不能证明上诉人的证明目的。六、证据六系上诉人单方制作，且证据存在瑕疵，不能证实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七、证据七系复印件，对证据的“三性”均有异议。同上，以上证据均不能作为新证据，请求法院不予采纳。 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和证据，本院认定如下：1.对上诉人提交的张传东的银行账户明细真实性予以采信，该证据可以证实庞博豪的银行账户自2018年4月10日至2020年1月24日分11次向张传东账户转账支付共96万。其中2020年1月24日的5万元系于一审庭审后支付，在一审判决中未予体现。对上诉人提交的邓士强的银行账户明细未记载转账内容，不能证实其转账给庞博豪的款项性质，对该证据与本案的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2.对证据二被上诉人无异议，本院予以采信。3.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三、四、五，结合天眼查大数据平台的登记资料以及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的共同质证意见，可以认定原临沂晟康建材有限公司于2015年9月6日变更企业名称为山东晟康建材有限公司，庞博豪系该公司职工。该晟康公司对外提供的加盖公司公章的空白合同中，载明的收款账户为冠元公司的对外公户以及庞博豪的个人账户，该公司登记的住所地与冠元公司住所地系同一场所。4.对上诉人提交的证据六真实性被上诉人虽有异议，但未提交相反证据反驳，对此本院予以采信。5.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七系打印件，无法核实其真实性，对此本院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中，原审被告冠元公司购买上诉人张传东的混凝土，双方之间买卖合同依法成立。扣除一审庭审后冠元公司通过庞博豪账户支付的5万元外，冠元公司尚欠张传东货款328633元，对此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现双方争议的焦点为：被上诉人庞仕杰、庞博豪、李美凤是否应对案涉货款向张传东承担连带支付责任。 第一，冠元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为李美凤与案外人庞艳丽，李美凤为冠元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庞仕杰系该公司员工。现有证据不能证实李美凤的出资义务已届实缴期限，张传东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冠元公司不能清偿债务或公司财产不足，且未穷尽执行措施证实本案所涉债务确无法偿还，其主张不符合公司法中股东承担连带责任的适用情形，故对张传东要求李美凤承担连带责任，本院不予支持。第二，庞仕杰并非该公司股东，张传东亦不能证实庞仕杰系公司实际控制人或存在公司向庞仕杰转移资产等情形，故张传东要求庞仕杰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第三，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出借银行账户的当事人是否应承担民事责任问题的批复》的规定，出借银行账户是违反金融管理法规的违法行为。人民法院除应当依法收缴出借账户的违法所得并可以按照有关规定处以罚款外，还应区别不同情况，追究出借人相应的民事责任。本案中，庞博豪通过其个人账户多次为冠元公司向张传东偿付货款，亦实际提供个人账户为冠元公司对外交易所用，其系公司经营的参与者和受益者，对潜在债权人的权益亦实际造成了损害。故庞博豪应当对本案债务在冠元公司不能足额清偿的部分向张传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综上，上诉人张传东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张传东在二审中提交新证据导致认定事实发生变化，应依法承担二审诉讼费。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变更山东省临沂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1392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张传东偿付货款328633元及利息(利息起止日期自2018年10月1日起至实际偿付之日止，2019年8月20日前的利率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019年8月20日之后的利率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 二、撤销山东省临沂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1392民初253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庞博豪对本判决第一项确定的清偿数额在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不能足额清偿的部分在确定不能足额清偿后十日内向张传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四、驳回张传东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980元，保全费2770元，均由临沂冠元混凝土有限公司与庞博豪共同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6980元，由张传东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万法宝 审判员  田开玉 审判员  姚玉蕊 二〇二〇年五月八日 书记员  王 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