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遂宁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9民终13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光金，男，1975年1月1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民洪，四川陈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孟玉连，女，1994年7月2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特别授权）：雷家勇，四川诚中成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唐桂华，系周光金之妻，1976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民洪，四川陈理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周光金因与被上诉人孟玉连、原审被告唐桂华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遂宁市安居区人民法院（2019）川0904民初97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周光金及其与原审被告唐桂华共同委托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民洪，被上诉人孟玉连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雷家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周光金上诉请求：1.撤销（2019）川0904民初973号民事判决；2.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的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1.本案法律关系性质认定错误。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关系属于劳务中介关系，而不是雇佣关系。首先，需要劳动力的不是上诉人，而是捡废旧钢筋需要劳动力的人；其次，被上诉人提供捡废旧钢筋的劳务，是为支付劳务费的人提供劳务，归根到底，向被上诉人支付劳务费的人是捡废旧钢筋的人而不是上诉人；再者，上诉人促使被上诉人与需要劳务的人达成劳务协议并收取一定的费用，属于中介性质。2.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第十一条己被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取代，己经失效，更不能在同一案件中同时适用。（二）一审判决违反法定程序。民事诉讼法及民事诉讼证据规定都明确了当事人的举证责任以及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案运用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也就是法律规则的例外。对于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的运用，最高人民法院有明确的指导意见，民事诉讼中运用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需要注意把握以下几个原则：1.价值衡量。“面对疑难案件客观存在的价值冲突，法官的社会角色和职责决定了其不得推诿和回避裁判。法官只有从个案的具体实际出发，对各方当事人的利益或当事人利益与社会公共利益的关系进行利益衡平和价值选择，并充分比较和权衡不同判决方案可能带来的后果。”利益衡量总的目标是追求冲突利益的协调和平衡，法官在利益衡量时必须保持行为的节制，在主观任性与自律要求的冲突中，遵循谦抑的要求来保持衡平。不得随意衡量，必须在法律于个案确无具体规定或适用现行法律明显会导致不公时方能为之；必须考虑裁判结果的现实性。2.建立在一定的基础事实之上。高度盖然性即是从事物发展的高度概率中推定案情、评定证据，它以确认的事实联系其他合理性考虑为前提。法官应根据法条的规定结合案件类型考虑哪些证据可以认定基础事实、哪些证据一旦欠缺当事人便要承担败诉风险。3.推论结果能够排除合理怀疑。排除合理怀疑，是指任何一个理性的人都不会怀疑，即推论结果具有唯一的可能性。4.民事诉讼证明标准是民事诉讼证据法的核心内容。“高度盖然性”证明标准是对“客观真实”证明标准的否定和再发展，是建立在现代诉讼程序公正与效率价值目标基础之上的，但同时不能完全否定“客观真实”作为诉讼理想终极目标的应然价值。所以，本案运用高度盖然的证明标准，与法律规定直接抵触，且与最高人民法院的要求不符。 孟玉连辩称，上诉人组织被上诉人到各个工地捡钢筋，以计件方式抽取费用，双方形成雇佣关系。一审中上诉人认可被上诉人在工地务工，被上诉人摔倒的地方就是工地。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正确，适用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与侵权责任法并不矛盾。请求二审维持原判。 唐桂华述称，一审判决唐桂华不承担责任正确。 孟玉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周光金、唐桂华赔偿孟玉连做劳务意外受伤而产生的医疗、护理、务工、伤残等各种损失费291197.21元；2.本案诉讼费由周光金、唐桂华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孟玉连、周光金系同村乡亲邻居，周光金与唐桂华系夫妻关系。周光金在成都从事劳务承包、收购建筑工地建筑废弃物品等，组织工人做工，根据发包方或出卖方所定价格按一定比例提成。2019年3月，周光金叫孟玉连随其到成都务工，周光金将捡拾废旧钢筋装车谈成120元／吨后，安排孟玉连与其他工友到成都火车北站附近建筑工地捡拾废旧钢筋装车，按100元／吨的价格向孟玉连等人支付工钱，按照周光金与劳务发包方约定，干活到中午后由劳务发包方支付工人午饭钱。2019年3月23日早上，周光金安排张某驾驶张某的面包车搭乘孟玉连等人到工地捡拾废旧钢筋装车，并安排周光龙和林某带班。孟玉连在捡拾废旧钢筋过程中走路不慎摔倒受伤。中午近一时许装车结束，劳务发包方将中午的生活费交付周光龙，孟玉连与周光龙等人一同乘张某的面包车返回机头镇在孟玉连租往房屋附近餐厅吃午饭。吃午饭过程中，孟玉连说不好肚子痛，张某便开车与龙某某送孟玉连到社区卫生所诊治，社区卫生所检查后认为病情严重，孟玉连等人又到现代医院检查，医院检查后告知要做手术，张某打电话给周光金，告知孟玉连受伤的情况以及检查结果后，张某开车与工友龙某某将孟玉连送到武清东二路。唐桂华和孟玉连丈夫从武清东二路将孟玉连送往武侯区第三人民医院于当晚7时许入院治疗，《入院记录》载明：“摔伤伴左季肋部疼痛8＋小时”，当晚原告进行了“剖腹探查术、脾切除、自体脾移植术、腹腔引流术”手术，经过医治后于2019年4月9日出院，出院诊断为：“1.外伤性脾破裂；2.腹腔积血；3.胰尾挫伤；4.左侧季肋区软组织钝挫伤。”孟玉连住院期间花费住院费用19128.27元，门诊费2387.28元，周光金支付了其中20590.74元，孟玉连支付924.81元。2019年5月7日，孟玉连经四川中益司法鉴定中心鉴定为：1.成年人脾切除术后评定为八级伤残；2.误工期120（贰佰壹拾）日，护理期50（伍拾）日，营养期90（玖拾）日。另查明，孟玉连系农村户口，与其丈夫周亮生育一子周俊明（生于2015年4月3日，系农村户口），孟玉连到成都务工前在农村老家照看孩子。 一审法院认为，一、关于本案法律关系是承揽合同纠纷还是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的问题。承揽合同是承揽人按照定作人的要求完成承揽工作，交付工作成果，定作人给付报酬的合同，它以定作人对承揽人的劳动技能、知识经验等信任为基础，定作人与承揽人之间无从属关系。本案中周光金叫孟玉连随其到成都务工，安排孟玉连与其他工友到建筑工地捡拾废旧钢筋装车，周光金按捡拾废旧钢筋100元／吨的价格向孟玉连等人支付工钱，并叫周光龙、林某带班，孟玉连等人是按照周光金的指示提供劳务，符合提供劳务一方按接受劳务一方的指示提供劳务并接受管理的基本要件，故本案法律关系应为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二、关于孟玉连是否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及责任承担问题。证人张某虽证实不晓得孟玉连在哪里绊倒的，但同时也证实了孟玉连从早上出发到务工结束返还机头镇期间一直与大家在一起，没有离开。结合孟玉连在建筑工地捡拾废旧钢筋环境条件、工作时间、孟玉连与工友吃午饭时伤情发作并被送往医院和成都市××人民医院出院证明书、病历等情况，能够印证孟玉连在工地捡拾废旧钢筋的过程中不慎摔倒存在高度盖然性。一审法院在询问证人张某时，张某虽陈述印象中工友们回到机头镇中午吃饭时孟玉连回家换了衣服，但某的证言属传来证据，周光金也未提供其他证据佐证孟玉连回家换了衣服并在回家换衣服过程中摔伤，且孟玉连租往房屋地与事发当日中午与工友吃饭的餐厅距离较近、路况较好，其在往返过程中绊倒摔伤致脾破裂的可能性远小于其在工地捡拾废旧钢筋的过程中摔伤的可能性。故孟玉连陈述在捡拾废旧钢筋过程中不慎摔倒的事实，一审法院予以采信。因此，孟玉连所受伤应认定为在雇佣活动中所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遭受人身损害，雇主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周光金作为雇主对孟玉连受伤所产生的损失应承担赔偿责任。唐桂华未与孟玉连形成雇佣关系也不是侵权人，故唐桂华在原案中不承担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十六条规定，被侵权人对损害的发生也有过错的，可以减轻侵权人的责任。孟玉连作为成年人在捡拾废旧钢筋过程中忽视安全、走路不慎摔倒受伤，对损害结果的发生存在过错，应减轻周光金的赔偿责任。其责任比例按40%、60%承担较为适宜。三、关于孟玉连受伤的损失范围及赔偿标准。孟玉连系农村户口，到成都务工前在农村老家照看孩子。其残疾赔偿金和被扶养人生活费应按照农村标准计算。孟玉连主张后续治疗费20000元，但未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明实际产生了后续治疗费，故对其主张不予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第二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十七条规定，判决：“一、周光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孟玉连71982.77元；二、驳回孟玉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90元，由孟玉连承担1236元，周光金承担1854元。” 本院二审期间，本案当事人均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上诉请求和被上诉人的答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本案中孟玉连和周光金建立何种法律关系；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3.一审审理程序是否合法。 争议焦点一，关于孟玉连和周光金在本案中建立的法律关系问题，周光金主张自己仅将孟玉连介绍给需要劳务的人，自己从中收取一定费用，双方建立劳务中介关系。劳务中介，主要是通过向用人单位劳动者提供职业介绍服务，并收取一定费用。本案中，周光金安排孟玉连到工地捡拾钢筋，并由周光金与需要捡拾钢筋的人谈妥价格，并从其收取的费用中按捡拾钢筋的重量向孟玉连等人支付劳务报酬。孟玉连等人应是向周光金提供劳务。周光金并不是通过将孟玉连介绍给他人，并由孟玉连与他人建立劳动关系或者向他人提供劳务而从中收取费用，其主张与孟玉连是劳务中介关系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孟玉连在向周光金提供劳务的过程中受伤，周光金因未尽到提示、保护等义务，存在过错，孟玉连在捡拾钢筋过程中存在疏忽也有过错。双方应当根据各自过错承担相应责任。一审根据本案情况确定周光金承担60%，孟玉连承担40%责任并无不当。 争议焦点二，关于一审判决适用法律是否正确。一审法院认定孟玉连与周光金是提供劳务与接受劳务的法律关系，应当适用过错责任的归责原则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虽未失效，但本案并不具备适用该司法解释第十一条的条件，一审适用该条属适用法律不当。 争议焦点三，关于一审审理程序是否合法。上诉人周光金认为，一审法院适用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与法律规定相抵触且与最高人民法院要求不同，属审理程序不合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规定：“对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并结合相关事实，确信待证事实的存在有高度可能性的，应当认定该事实存在。对一方当事人为反驳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所主张事实而提供的证据，人民法院经审查后结合相关事实，认为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应当认定该事实不存在。法律对于所待证事实应达到的证明标准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本案中，孟玉连对于其在向周光金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负有举证证明责任，对于孟玉连受伤的地点及经过，孟玉连主张其在捡拾钢筋的工地受伤，虽然证明孟玉连受伤地点及过程的直接证据仅有其陈述，但结合工地特殊环境、孟玉连在吃饭过程中出现严重不适及送医过程等事实，一审法院认定确信孟玉连在工地受伤有高度可能而认定该事实成立并无不当。相反，周光金虽然否认孟玉连在工地受伤，提出孟玉连在劳务结束后曾回家换衣服，不排除在此过程中受伤的可能，但没有提供反驳孟玉连的证据，仅是其怀疑，显然无法达到让待证事实真伪不明的程度。因此周光金主张一审违反法定程序的主张不能成立。 综上所述，周光金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虽然适用法律存在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90元,由上诉人周光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岳文 审判员  周歧 审判员  魏星 二〇二〇年五月九日 书记员  肖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