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1）苏13民终82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增宝，男，1961年8月14日出生，住江苏省沭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华波，江苏天帆（沭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戚祥飞，江苏天帆（沭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德云，男，1962年10月5日出生，住江苏省沭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伟，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苗倩，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增宝因与被上诉人高德云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沭阳县人民法院（2020）苏1322民初999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1年3月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本案，并于2021年3月16日、4月29日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了公开听证。第一次听证上诉人李增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华波、被上诉人高德云参加诉讼。第二次听证上诉人李增宝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戚祥飞、被上诉人高德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伟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增宝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高德云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遗漏案涉股权转让交易背景的事实认定。2016年3月，高德云要求退股，如果没有高德云提出以安某公司产品抵充股权转让款的前提条件，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可能达成，一审判决遗漏该事实，仅将以产品抵充股权转让款理解为案涉协议约定支付方式，与事实不符。2.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在一年半时间内以公司产品抵充全部股权转让款，未能按期履行的责任在高德云。3.一审判决认定以公司产品抵充股权转让款的约定对公司不发生效力，没有事实依据。一审判决以《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为依据认定案涉股权转让款支付方式无效，但一审中，安某公司时任股东已经出庭作证，对该约定知情且同意，故案涉股权转让款支付方式并不损害公司利益，一审判决认定该约定无效，进而判决李增宝以现金方式支付股权转让款，有失公允。高德云二审辩称：第一、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李增宝与高德云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经安某公司股东会决议一直同意，合法有效。协议签订后，高德云已经履行协议项下全部义务，该协议已经实际履行。第二，协议履行过程中，李增宝仅交付部分锅炉产品给高德云以抵充股权转让款，对剩余锅炉，经高德云多次催要，李增宝拒不交付，现已无法交付，故李增宝存在根本违约。第三，按协议约定，锅炉应在协议签订后一年半之内交付，但直至高德云起诉，李增宝一直拒绝履行。综上，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高德云向一审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李增宝给付股权转让款19.23万元及利息（以19.23万元为基数，自2017年9月17日起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2、判令李增宝给付高德云违约金25000元；3、本案诉讼费由李增宝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安某公司设立于2006年3月1日，于2016年5月9日更名为江苏安某压力容器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某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李增宝担任法定代表人。高德云认缴出资227万元，实缴50万元，持股比例为22.7%。2016年3月16日，高德云（甲方）与李增宝（乙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约定，甲方同意将其在安某公司所持股权50万元，占公司注册资本的22.7%转让给乙方，乙方同意受让。第三条约定，股权转让对价为50万元。第四条约定股份转让对价支付方式：1、乙方在一年半内以安某公司生产符合现行市场的产品冲抵股权转让款，甲方所销售的产品价格应在甲乙双方协商同意后，要与厂内销售人员价格相同。乙方单独强行定价或高于现行厂内其他销售人员价格的，甲方有权拒绝接受，造成后果的由乙方承担。2、在征得乙方同意后，甲方和用户所签订的产品，乙方不能及时供货或以各种理由拖延交货的，造成一切后果及损失由乙方承担。3、如果公司在预定一年半时间内发生停产、歇业、注销等事由的不能及时向甲方提供现行市场所需要产品的，该转让款乙方应以现金支付给甲方。4、乙方逾期不能按照预定供货支付股权转让款的，应向甲方支付转让款总额5%的违约金。第五条约定，本协议签订之前的所有债权、债务均与甲方无关。本协议签订后15日内，甲方协助乙方办理股权变更工商登记等手续。协议签订后，高德云协助李增宝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李增宝向高德云交付安某公司生产的锅炉已冲抵了部分股权转让款。高德云向李增宝主张剩余股权转让款未果成讼。以上事实，由原告陈述、被告答辩，《股权转让协议》、安某公司工商登记资料、收据14份等证据证实，一审法院予以确认。本案一审争议焦点为：1、李增宝欠高德云股权转让款金额如何确定；2、剩余股权转让款应以现金方式支付还是以安某公司产品冲抵；3、对高德云要求赔偿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一审法院认为：关于第1个争议焦点，即李增宝欠付高德云股权转让款金额是多少。高德云主张李增宝以锅炉冲抵股权转让款金额为30.77万元，尚欠19.23万元，为证明自己该项主张，高德云提供了13份其向李增宝出具的收据，载明的锅炉价款共计30.77万元，李增宝对此无异议。李增宝则主张除了上述双方认可的30.77万元，高德云还于2010年5月31日、2011年1月7日、2011年1月8日三次从安某公司拉锅炉，分别欠安某公司锅炉款8400元、9200元、2500元，共计20100元，也应冲抵股权转让款。一审法院认为李增宝的主张不成立，理由是：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时间是2016年3月16日，李增宝主张的三笔款项发生时间与该时间相距甚远。且该三笔款是高德云与安某公司之间发生的交易往来，与本案并无关联。另外，协议中对该三笔款项未作任何约定。故李增宝要求冲抵涉案股权转让款无事实依据，不予采纳。综合本案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依法确定李增宝欠高德云股权转让款金额为19.23（50－30.77）万元。关于第2个争议焦点，即剩余股权转让款应如何支付的问题。高德云主张李增宝未在约定的一年半时间内提供安某公司生产的锅炉冲抵全部转让款，剩余款项应以现金方式支付。李增宝则主张股权转让款未全部冲抵的责任在高德云，同意继续以安某公司生产的产品冲抵剩余款项。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应当遵守法律、行政法规和公司章程，对公司负有忠实义务和勤勉义务。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不得利用职权收受贿赂或者其他非法收入，不得侵占公司的财产。”公司法定代表人不得利用职权，以公司财产为其个人偿还债务，是对公司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忠实义务的基本要求。本案中，李增宝作为涉案股权受让方，应当以其自己的财产清偿股权转让款。但其作为安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却利用职权，在股权转让协议中与高德云约定以安某公司生产的产品冲抵50万元股权转让款。该约定使安某公司只承担巨额债务而不能获得任何对价，不属于公司正常的经营活动，该行为的后果是将公司利益转移给个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公司为公司股东或者实际控制人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该条款说明公司法对关联担保这种无对价的特殊交易做了限制性规定，必须经股东会同意。本案中，股权转让协议约定以安某公司产品为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李增宝清偿债务的性质较关联担保更为严重，公司直接对外承担债务而不能取得经营利益，将构成侵占安某公司财产的后果，且未经股东会同意，故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约定的支付方式对安某公司不发生效力。即便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安某公司召开股东会，决议通过以公司产品冲抵涉案剩余股权转让款，但因现在早已超过涉案协议约定的支付期限，高德云也有权拒绝接受。综上所述，李增宝应当以其个人财产承担继续履行给付股权转让款的责任。关于第3个争议焦点，即对高德云要求赔偿违约金、逾期付款利息的诉讼请求是否应予支持的问题。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本案中，李增宝未在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期限内全面履行支付转让款的义务，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故对高德云要求赔偿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李增宝辩解未全面履行合同义务的责任在于高德云，未提供充分证据予以证明，不予采纳。结合涉案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酌情确定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的总和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或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综上，调解不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李增宝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高德云给付192300元及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以192300元为基数，自2017年9月17日起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的1.5倍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至实际履行完毕之日止）；二、驳回高德云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560元，减半收取2280元，由李增宝负担1900元，由高德云负担380元。本案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为证明其主张，李增宝提供如下证据：1.2020年12月28日安某公司股东会决议一份，证明安某公司同意继续按照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提供产品给高德云，用以抵充剩余股权转让款。2.安某公司明细分类账及相关凭证一份，证明自2006年起，李增宝陆续向安某公司出借自有资金累计达100余万元，2020年3月还为公司偿还贷款97万元，因此安某公司用生产的产品代李增宝支付股权转让款，系在抵充李增宝的借款，并不损害公司利益。3.安某公司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拟证明李增宝提交的安某公司财务凭证和票据等材料均复印自公司会计账簿，对其真实性予以确认。关于李增宝提供的证据，高德云质证意见如下：对安某公司股东会决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证明内容与本案无关；对安某公司明细分类账、凭证及情况说明的三性不予认可。二审中，高德云未提供新的证据。关于上述证据，本院认证意见如下：安某公司股东会决议系原件，且高德云对其真实性予以认可，故对该份股东会决议真实性予以认定；安某公司明细分类账虽加盖安某公司公章，且安某公司庭后也提供情况说明确认其真实性，但与本案不具有关联性。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经双方当事人确认，本院归纳本案二审争议焦点：1.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是否有效，李增宝是否应当向高德云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2.如有效，李增宝是否应承担违约责任。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首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系双方当事人在充分协商的基础上订立，意思表示真实，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公司是企业法人，有独立的法人财产，享有法人财产权。公司以其全部财产对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公司与股东之间是相互独立的民事主体，股东应当充分尊重和保护公司的独立财产权以及独立主体地位。公司在存续期间应保持一定规模的财产，股东不得抽逃或者变相抽逃公司财产。本案中，李增宝受让高德云在安某公司的22.7%的股权，理应以其个人财产支付50万元股权转让款，但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第1项约定“以安某公司生产符合现行市场的产品冲抵股权转让款”且双方已履行的部分案涉股权转让款亦是以安某公司生产的产品予以冲抵，该约定使得安某公司承担了巨额债务而不能获得任何对价，实质损害了安某公司的权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二条第四项规定，李增宝的行为实质上已经构成变相抽逃出资。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五条规定，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故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股份转让对价支付方式”第1项“乙方以安某公司生产符合现行市场的产品冲抵股权转让款”的约定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形，应属无效。二审中，李增宝为证明上述约定不损害安某公司利益提供了加盖安某公司财务专用章的分类明细表及票据凭证以证明李增宝对安某公司享有2341620元债权，安某公司代李增宝向高德云支付股权转让款是互负债务的抵销。对此，本院认为，鉴于李增宝系安某公司享有81%股权的大股东，对公司享有绝对控制权，尽管安某公司出具情况说明证明上述财务凭证和票据系真实的，在本案中也不能就此认定李增宝对安某公司享有2341620元债权的真实性。李增宝如果对安某公司真实享有2341620元债权，其可另案诉请安某公司返还，在本案中不宜轻易将2341620元债权与案涉股权转让款相互抵销。同样，安某公司于2020年12月28日形成的《股东会决议》，“本公司同意继续按照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规定提供产品给高德云用以冲抵剩余股权转让款。”该决定虽经安某公司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认可，但因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应无效。故在高德云主张李增宝给付剩余股权转让款的情况下，李增宝应以个人财产承担继续履行的责任。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本院认为，李增宝应承担违约责任。根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李增宝应在协议签订之日起一年半内全面履行支付股权转让款的义务，李增宝未按约定期限支付股权让款，构成违约，应当承担违约责任。李增宝主张，在合同约定的履行期限内是高德云未能提供有效的产品销售合同给安某公司才导致履行迟延，对该主张，李增宝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结合案涉合同的履行情况、双方当事人的过错程度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酌定逾期付款利息、违约金的总和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或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1.5倍计算，符合法律规定，应予支持。综上，李增宝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二审案件受理费4560元，由李增宝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吴雪林审 判 员 仲召虎审 判 员 王 旺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一日法官助理 翟小娜书 记 员 万 岩附录法律条文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