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安庆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8民终89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科业，男，1974年8月8日出生，汉族，农民，住安徽省岳西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光耀，安徽刘光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秋风，男，1973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昆明市委党校公务员，住云南省昆明市西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全志，安庆市德宽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王科业因与被上诉人周秋风名誉权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岳西县人民法院（2019）皖0828民初21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科业上诉请求：1、撤销原判，改判驳回周秋风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用由周秋风承担。事实和理由：原判认定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民法通则》司法解释第140条规定：“以书面、口头等形式宣扬他人的隐私、或者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的人格，以及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他人名誉，造成一定影响的，应当认定为侵害公民名誉权的行为。”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论坛发帖行为显然不符合上述法律关于名誉权侵权的构成要件，不应认定对被上诉人的名誉构成侵权。首先，“岳西在线家园论坛”是岳西在线网站经依法批准在其网站开辟的供网友发帖讨论的网络平台，王科业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依法享有言论自由的权利，王科业在该网站发帖并不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是合法行为。其次，岳西县公安局的卷宗材料、菖蒲镇政府的回复等证据都清楚的证明了周秋风存在违法建房以及在纠纷过程中造成王科业父亲受伤等事实，该事实不但是客观发生的事实，也是公开发生的事实，不是周秋风的隐私，王科业的发帖行为既不是宣扬他人的隐私，更没有捏造事实公然丑化他人的人格，不属于名誉侵权行为。第三，王科业所发帖文中没有以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周秋风的名誉并造成一定的影响，原判以此认定王科业构成名誉侵权是错误的。周秋风身为党员，又是昆明市委党校的高级干部，不但不以党员纪律约束自己，反而回老家未经批准违法建房，因宅基地与邻居发生纠纷后不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纠纷，而是采取强行施工的霸王手段解决问题，甚至在纠纷过程中将80多岁的老人弄伤，周秋风的所作所为就不符合党员标准，与党员身份不相符，与党章的要求有差距甚至是公然违反。在王科业心目中，周秋风的所作所为就是“横行乡里”、“蛮横残忍”和“欺压群众”，相信在其他普通群众以及党组织心中也是如此评价。用党员的标准衡量被上诉人的行为，其应当受到否定评价。王科业贴文中所用上述词语只是将自己的切身感受公开予以表达而已，出发点是让社会公众对周秋风的行为予以讨论和评判，以及引起有关部门的重视。王科业发帖既没有侵害周秋风名誉权的主观故意，也没有采取侮辱、诽谤的手段贬低周秋风人格。原判认定王科业贴文中使用的“横行乡里”、“蛮横残忍”和“欺压群众”等词语是侮辱周秋风人格，明显的没有法律依据。事实表明，网友对王科业所发帖子的回复也是理性而且客观的，并没有偏离社会对周秋风应有的评价标准，因此，成立名誉权侵权必须具有的损害后果这一构成要件也是不具备的，不应当认定是侵犯了周秋风的名誉权。 周秋风辩称，1、请求依法驳回王科业的上诉请求；2、王科业的上诉理由不成立，其一，王科业错误理解原审判决违反法律的禁止性规定，混淆了发帖行为和发帖内容的区别，王科业的发帖行为并不违反法律规定，但发帖内容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其二，王科业陈述的客观事实与推断的事实是不一致的，原审对王科业的发帖的客观事实没有认为具有违法性，只是对他推断的语言导致的后果作出评判，构成侵权，其三，名誉权侵权是否需要具有损害后果的要件，在民法中没有明确的规定，但是实质上，王科业在发帖内容中在民众中有一定的影响，对周秋风的声誉、评价有所降低，也应该是造成了一定的后果，最后，王科业主张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都没有具体内容。 周秋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王科业立即停止侵害周秋风名誉行为；2、判令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网公开消除影响、赔礼道歉、恢复周秋风名誉；3、判令王科业赔偿周秋风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4、判令王科业并承诺今后不再针对周秋风乱发事实不清、情况不明的诽谤材料；5、判令王科业在菖蒲镇、撞钟村委会公开张贴承认诬告和造谣道歉书一个月，澄清事实；6、判令王科业向周秋风所在单位中共昆明市委党校寄发道歉书；7、王科业承担本案的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6日、8月8日，周秋风在岳西县准备建房的过程中，先后与同组居民王学芬、王科业父子二人发生纠纷。纠纷发生后周秋风、王学芬均向岳西县公安局菖蒲派出所报警。2018年8月15日，王科业通过电话向中共昆明市纪委驻市委组织部纪检组举报周秋风在其老家岳西县未批先建房屋、侵占他人土地等问题与邻居王科业家发生纠纷，打伤王学芬，致其住院治疗一事。2019年3月5日，中共昆明市纪委驻市委组织部纪检组又收到王科业的网络举报信，仍然是举报周秋风因建房与王科业家发生纠纷等事实。2018年8月17日王科业以“浪迹天涯110”的名称在岳西在线家园论坛发表了“党校干部施暴八旬老翁，良心何在”的文章。文章的内容为：“各位领导：我叫王科业，安徽省安庆市岳西县人，来信举报云南省昆明市委党校干部周秋风（岳西菖蒲镇人）自居为国家机关党员领导干部，经常亲自出面或委托岳西县亲朋横行乡里，欺压群众，利用手中的钱财和官权为恶乡里（家乡），周秋风本人曾先后与本组王学东、邻组黄凤玲恶劣争吵，在广大群众中造成极坏的影响。2017年10月份，周秋风回老家做屋，不经上级部门批准，在其自家责任田内开挖屋基，挖屋基时，事先不和我商量，强占我家耕地及山场，我知情后，从务工地回家与其交涉，达成了停施工，容后达成共识再动工的口头意见。小人之行，出尔反尔，2018年8月6日，周秋风趁我外地打工，家中只有老父亲和弱小妻儿在家的情况下，不和我及家人商量，违反之前口头达成的协议，强占我家耕地和山场，强行施工，我老父亲和妻子都曾前去劝他说：你做屋占我家地和山场的事没谈好，不能施工。谁知周秋风气焰嚣张，对我老父亲说：我是当兵的，你晓得个球，一边去。骂我妻子道：你是后来嫁过来的，晓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在劝阻无效的情况下，善良辛苦一生、宽容礼让一生的老父亲（78岁）忍无可忍，只好到他家屋基场上阻止其施工，迷信的周秋风说我父亲坏了其做屋的兆头，暴露出其禽兽心肠，对我老父亲挥拳就打，并三番两次将我老父亲扳倒在地，致使我父亲（王学芬）左侧胸骨9.11.12三根肋骨折断，第五椎体滑脱，造成严重伤害，现正在岳西县医院接受治疗。对此，周秋风却毫无悔意，仍四处活动，妄图利用非正当手段篡改父亲初诊时的诊断结果和和山场界限，以逃避法律的处罚。党的十九大以来，国家领导人高度重视农村百姓的生活疾苦问题，周秋风身为国家党员干部，却蛮横残忍，不讲道义，欺凌弱小，其仗势欺压普通百姓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我们家乡造成恶劣影响，其作为云南省昆明市委党校党员干部的一员也给全省党员干部和昆明市委党校脸上抹了黑。作为普通百姓的我，家境艰难，上有老下有小，靠打工维持生计，老父亲被打伤在床无疑是雪上加霜，唯恐周秋风活动能量大，难讨公平，无奈只好向各级领导反映，希望有关部门深入调察，伸张正义，严办这种‘害群之马’，还我小老百姓一个公平公正。王科业（联系方式：186××××7778）2018年8月16日”。该文章发出后，岳西县菖蒲镇党政办于2018年8月18日对该网贴进行了相关回复。2018年8月20日王科业亲属要求网站将该网贴删去，该网站遂于当天将该网贴删除。该网贴自发出至删除时止，点击量10235次、网友评论44次。另查明，2018年9月6日，岳西县公安局菖蒲派出所对王科业做出岳公（菖蒲）行罚决字［2018］26号行政处罚决定书。同日，该所做出岳公（菖蒲）不立字［2018］19号不予立案通知书，对王学芬控告周秋风殴打他人案、因没有犯罪事实，而不予立案。后王学芬不服向岳西县公安局提起复议，该局做出岳公刑复字［2018］001号复议决定书，维持原不予立案决定。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争议的焦点为：一、王科业的行为是否对周秋风构成名誉权侵权；二、若王科业构成名誉侵权，则应承担何种侵权责任。就争议焦点一，因土地争议问题在农村地区发生纠纷较为常见。在双方发生纠纷的情况下，一方有权向社会公众披露事实乃至将纠纷诉诸社会舆论以求得社会公众支持，但这种行为除不得有碍于相关国家机关就此执行公务的行为外，亦应尊重对方当事人的合法民事权利。因此，在披露事实过程中，应当遵循客观和基本准确的标准，不使社会公众因单方言辞而遭受误导或使对方人格尊严等遭受不当贬损。特别是在以公力救济为权利主要救济方式的现代社会，相关国家机关的处理结果，实际上已经包含了对当事人行为的评判，行为人亦将因此承担社会评价降低等名誉权方面的相应不利后果，但这亦是行为人所受不利评价的合理限度，如超出这一限度，则构成对行为人名誉权的侵犯。本案中就双方因建房引发的治安、土地纠纷，当地公安、国土等职能部门均作出处理，2018年8月15日，王科业向相关部门举报了周秋风因建房问题与邻居王科业家发生纠纷一事。王科业已通过法律规定的救济途径对其合法权利寻求保护。但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所发的网贴中，并未清晰表述双方纠纷正由有关机关处理且尚未作出结论的基本事实，却将“周秋风（岳西县菖蒲镇人）自居为国家机关党员领导干部经常出面或委托岳西县亲朋横行乡里，欺压群众，利用手中的钱财和官权为恶乡里（家乡），周秋风身为国家党员干部，却蛮横残忍，不讲道义，欺凌弱小，其仗势欺压普通百姓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我们家乡造成恶劣影响”等个人主观看法作为确定性结论加以发表，意在让普通民众有理由相信周秋风存在违法、违纪行为，并使用“横行乡里”、“蛮横残忍”、“欺压群众”等侮辱性言辞。故其言论已经明显超越了基本属实的界限，也超出了采取自力救济以保护自身合法权利的界限。从该贴点击量达10235次、网友评论44次，且有大部分为负面评论来看，王科业所发网帖反映的周秋风因建房所引发的纠纷确实存在，但其中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给周秋风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对周秋风的名誉权造成了侵害。由于王科业的行为违反了法律禁止性规定，主观上存在故意，故认定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的发帖行为构成对周秋风名誉权侵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五条规定“公民依法向有关部门检举、控告他人的违法违纪行为，他人以检举、控告侵害其名誉权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如果借检举、控告之名侮辱、诽谤他人，造成他人名誉损害，当事人以其名誉权受到侵害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受理”。本案中，周秋风认为王科业向有关部门进行举报，系王科业借检举、控告之名对其进行侮辱、诽谤，并对其造成了名誉损害，依据上述规定，应当受理该案。至于王科业向相关部门举报周秋风的行为，是否构成名誉侵权，本院认为，由于检举是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检举一般不应视为侵犯名誉权的行为，而且王科业的检举行为主体范围特定，周秋风未充分证明王科业的检举超过必要限度，亦未证明因该检举对其造成名誉受损的严重后果，故不应认定王科业的检举行为侵犯了周秋风的名誉权。就争议焦点二，名誉是对自然人道德品质方面好的评价，名誉权是自然人对其道德品质方面评价享有的权利。侵害公民名誉权的，依法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上发表了侮辱性的言论，给周秋风造成了一定的负面影响，损害了周秋风的名誉权。周秋风要求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网公开消除影响、赔礼道歉，该请求正当合理，应予支持。本案侵权情节一般，未造成严重影响，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能够弥补周秋风因此遭受的精神损害，故对周秋风要求王科业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对周秋风要求王科业立即停止侵害其名誉行为、承诺以后不再针对其乱发事实不清的诽谤材料、并在菖蒲镇、撞钟村委会公开张贴承认诬告和造谣道歉书一个月、向中共昆明市委党校寄发道歉书等诉讼请求，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案经调解不成，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二条、第六条、第十五条、第三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被告王科业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在岳西在线网站上向周秋风刊登道歉信，向周秋风赔礼道歉，消除影响。刊登时间不少于七日，道歉信内容须事先经本院审查核定；二、驳回原告周秋风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00元，由被告王科业承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未对一审证据提出复核意见。二审认证意见与一审一致，经审理查明，一审认定的事实属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综合双方当事人举证、质证及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王科业的行为是否构成对周秋风的名誉权的损害。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名誉权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中第八条规定，问：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应如何认定是否构成侵权？答：因撰写、发表批评文章引起的名誉权纠纷，人民法院应根据不同情况处理：文章反映的问题基本真实，没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的，不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反映的问题虽基本属实，但有侮辱他人人格的内容，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文章的基本内容失实，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应认定为侵害他人名誉权。具体到本案，王科业在岳西在线家园网撰写贴文中虽反映周秋风因建房所引发的邻里纠纷属实，但其在贴文中存在“周秋风身为国家党员干部，却蛮横残忍，不讲道义，欺凌弱小，其仗势欺压普通百姓的消息不胫而走，在我们家乡造成恶劣影响”等内容，上述文章内容并非客观中立阐述双方发生的纠纷，而是王科业基于个人主观看法添加了相关带有否定含义的词汇，客观上降低了贴文受众对周秋风的评价，属于上述司法解释规定的使他人名誉受到损害的情形，应认定为王科业侵犯了周秋风的名誉权。综上，对王科业的上诉请求，本院依法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王科业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0元，由王科业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胡 毅 审  判  员  陈铜林 审  判  员  潘 红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法官助理严正 书记员（代）  王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