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99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东达神州(天津)商贸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大直沽**路怡安小区武备学堂2-308。 法定代表人:牛玄辰，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颖，天津张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一审第三人、二审上诉人):天津市东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天津市河**直沽园**全部。 法定代表人:牛世清，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艳，天津张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天津六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住所，住所地天津市和平区多伦道**div> 法定代表人:曹世江，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滨，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东达神州（天津）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达商贸公司）、天津市东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达房产公司)因与被申请人天津六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六建公司)确认合同无效一案，不服天津市高级人民法院(2019)津民终2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东达商贸公司、东达房产公司（以下统一简称为申请人）申请再审称，原判决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三、四、五、六、九项规定的情形，应予再审。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错误。（一）本案所谓借款8800万元的事实并不存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借款，东达商贸公司并未使用该笔款项。该8800万元是由此前若干次所谓的借款虚增而来，本质是借六建公司的钱还六建公司，没有真实的资金往来。（二）8800万元资金来源不明，原审法院认定借款关系合法有效，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并有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的指导精神。1.该8800万元资金来源的关键证据材料未经质证，造成基础事实未查清。六建公司提交的《关于出借东达神州商贸公司8800万元资金来源的说明》（以下简称《资金来源说明》）及相关票据系关键性证据，但根据申请人提交的《天津市不动产登记簿查询证明》，六建公司所称转让地块仍登记在其名下，故申请人认为没有土地转让，《资金来源说明》）及相关票据是虚假证据。而且，上述证据在原审庭审中未曾出现，申请人二审阅卷时才发现，剥夺其质证权和辩论权。申请人一审期间多次申请调取该资金来源，但一审法院始终未准许。2.该8800万元的资金来源应当作为本案的基础事实审理。根据《关于规范民间借贷行为维护经济金融秩序有关事项的通知》（银保监发〔2018〕10号）第四条规定，民间借贷中，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其合法收入的自有资金，故资金来源直接决定借款合同效力。《资金来源说明》载明8800万元来源于六建公司获取的土地转让款，但是所谓转让的土地仍在六建公司名下，且该款从陈**亮个人账户转账而来，说明该笔款项来源不合法，亦非六建公司的自有合法收入。二、原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案涉《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应全部无效。（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第十一条规定，借贷合同生效的要件应为“为生产、经营需要而订立”，案涉8800万元借款的目的是以贷还贷，故借贷合同无效。（二）六建公司不具备金融资质，但变相从事放贷业务，违反金融监管的强制性规定。六建公司多年来长期、反复向申请人出借资金，且数额巨大，并收取高息，借贷行为无效。（三）六建公司、六建公司的关联公司天津海洪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洪公司)与申请人签订的系列合同，符合套路贷的形式特征，如以上打息、高利贷、利滚利等违法手段，恶意垒高本金，虚增债权债务金额等，应作无效处理。（四）《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的内容存在诸多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具体表现在：1.《借款合同》约定预先扣除利息；2.三份合同约定的利率高于民间借贷最高标准；3.2017年8月10日的《借款展期合同》中本金的计算方式属于利滚利；4.三份合同在约定的利率已经远高于民间借贷最高利率标准的情形下，又约定高额违约金；5.三份合同约定的利息巨大，且计入借款本金，规避税收，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三、原判决遗漏重要当事人。案涉8800万元系由天津天资棉纺织品物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资公司）违法出借3850万元衍生而来，海洪公司亦参与其中，应当追加该两公司作为第三人参加本案诉讼，原审法院未追加错误。四、东达房产公司作为担保人无需承担担保责任。 六建公司提交意见称：一、原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申请人的再审请求无事实与法律依据。二、《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合法有效，申请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还款义务，并支付相应的利息。（一）六建公司出借的8800万资金为自有资金。六建公司在原审中已说明该笔资金的来源为土地转让款，并提供了银行凭证，申请人在没有相关证据的情况下，妄自猜测该笔资金来源非法。（二）双方系合法的民间借贷关系，申请人因经营需要向六建公司借款周转，六建公司并非以放贷为业，无需具有金融资质。申请人借到款项后是否用于经营或者其他用途，由其自行决定。（三）六建公司通过委托贷款的方式向东达商贸公司提供借款，履行了出借资金的义务。借款展期两次后，申请人在无法偿还本金及利息的情况下恶意主张合同无效，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应支持。（四）原审法院已经注意到《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中关于利息计算基数和标准的约定以及在本金中预先扣除利息的履行方式违法，已在生效判决中予以纠正，但上述合同约定的其他权利义务内容，并不违法，应当认定为有效。三、合同类纠纷案件的审理首先查明的是合同效力，就同一借款，申请人始终不同意将本案与双方之间的另案民间借贷纠纷一并审理，系恶意缠讼行为。四、申请人申请追加的第三人并非案涉合同的签订主体，且与本案无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无需追加。综上，请求驳回申请人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申请人的再审申请理由不成立。 一、原判决认定六建公司与东达商贸公司存在借款关系的基本事实有证据证明 原判决查明，2016年6月21日，六建公司作为委托人与天津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红桥支行（以下简称天津银行）作为受托人及东达商贸公司作为借款人签订《委托贷款借款合同》，六建公司提供资金，以委托天津银行贷款的方式向东达商贸公司提供借款，同期六建公司作为出借人与东达商贸公司作为借款人、东达房产公司作为保证人还签订《借款合同》。2016年6月27日，东达商贸公司收到六建公司委托天津银行发放贷款8800万元。上述借款到期后，进行了两次展期，并签订了相应的展期合同。从上述事实来看，原审认定东达商贸公司与六建公司存在借贷关系，具有《委托贷款借款合同》《借款合同》以及展期合同，以及东达商贸公司收到天津银行委托的贷款8800万元等证据证明。申请人主张借款合同未实际履行，借款事实不存在，据此认为双方不存在借款关系，与客观事实不符，理由不能成立。 二、原判决适用法律不属确有错误 申请人主张，《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因存在下列情形无效：六建公司出借的资金系非自有资金，来源非法；借款用途系以贷还贷，非用于生产、经营所需；六建公司变相从事放贷业务；六建公司的行为构成套路贷；合同内容存在诸多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本院认为，《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该规定明文规定了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的情形。结合该规定，针对申请人的主张，本院逐一分析如下： （一）关于六建公司的资金来源问题。银保监发〔2018〕10号文件要求,民间借贷出借人的资金必须是其合法收入的自有资金，禁止吸收或变相吸收他人资金用于借贷。民间借贷发生纠纷，应当按照《民间借贷规定》处理。按照前述第十四条规定，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出借人的资金系“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或“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申请人只是在诉讼中对六建公司出借的资金来源提出质疑，但并未提出充分证据证明借款人东达商贸公司事先知道或应当知道资金来源资金非法，故申请人以资金来源问题主张合同无效，与《民间借贷规定》不符。 申请人称，其提交的《天津市不动产登记簿查询证明》来看，六建公司主张转让的地块仍登记在六建公司名下，故可以证明六建公司所主张的资金来源为土地转让款不属实。本院认为，土地转让款的支付与转让地块的过户属于合同履行问题，即使地块尚未过户，也不能当然证明土地转让款尚未支付。该证明并不足以否定六建公司出借的资金非其自有资金，本案也无证据证明六建公司出借的资金来源于信贷资金、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的等，即不能证明本案存在《民间借贷规定》第十四条规定的民间借贷合同无效情形。 （二）关于案涉借款的用途问题。东达商贸公司作为独立的商事主体，是否将案涉贷款用于偿还所欠六建公司的旧贷，系其意思自治下的合法经营活动，事实上东达商贸公司在一审起诉时也曾承认其向六建公司借款用于日常经营，且借贷用途是否以贷还贷也非影响民间借贷合同效力的因素。 （三）关于六建公司是否变相从事放贷业务的问题。贷款业务的经营是面向不特定公众进行的提供货币资金赚取利息的经营行为，特点是借款对象的不特定、出借行为的反复性和借款目的盈利性。案涉借款发生在六建公司与东达商贸公司之间，借款对象特定，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六建公司存在向不特定对象反复出借资金的行为。 （四）关于本案是否存在“套路贷”问题。本院作出的《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民间借贷案件的通知》（法〔2018〕215号），指出“套路贷”是披着民间借贷外衣，通过“虚增债务”“伪造证据”“恶意制造违约”“收取高额费用”等方式非法侵占财物的诈骗型犯罪，也即行为人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本案虽存在高息以及预先扣除利息、利滚利等情形，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六建公司存在诈骗行为。 （五）关于案涉合同内容是否存在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情形。本案中，《借款合同》以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在约定高息条款的同时，还约定了高额违约金条款。此外，《借款合同》约定了预先扣除利息条款，第二份《借款展期合同》即2017年8月10日的《借款展期合同》约定的借款金额包含复利。上述关于利息计算基数和利息标准，以及在本金中预先扣除利息等约定违反我国法律强制性规定。原审法院经审理后，已按照东达商贸公司实际使用的本金6512万元认定为六建公司的出借本金，同时明确认定上述合同中关于利息计算基数和利息标准，以及在本金中预先扣除利息均为无效。本案中，对于违约金条款的效力，在申请人一、二审均提出无效主张的情况下，原审法院未作出认定，存在一定瑕疵。但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违约金条款的效力以及原审法院已认定无效的条款，均不影响合同其他部分的效力，故合同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东达商贸公司的诉讼请求为确认《借款合同》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全部无效，在合同的其他部分有效的情况下，原审法院驳回其诉讼请求，并无不当。 综上，申请人主张借款合同无效的申请再审理由均不成立。 三、申请人主张原审程序严重违法的理由不成立 （一）关于原判决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否虚假、未经质证和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问题。《资金来源说明》及相关票证等并非原审认定事实的证据，更非主要证据，故申请人关于这些证据系伪造、原判决未对《资金来源说明》及相关票证等进行质证及辩论的理由均不成立。 （二）原审不存在未依法调查收集证据的情形。如前所述，申请人在原审诉讼中只是对六建公司出借的资金来源提出质疑，但并未提交其向原审法院提出书面调查申请的证据，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五项关于“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规定。 （三）原审不存在遗漏当事人的情形。本案为确认合同效力纠纷，案涉《借款合同》以及两份《借款展期合同》的签订主体为六建公司、申请人，天资公司、海洪公司并非上述合同的签订主体，亦非必须参加本案诉讼的当事人，故原审未予追加并无不当。 四、至于东达房产公司主张其不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本案系东达商贸公司作为原告提起的确认合同效力之诉，东达房产公司是否承担担保责任的问题已经超出原审诉请范围。根据本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四百零五条规定，当事人的再审请求超出原审诉讼请求的，不予审理，故本院对此不予审查。 综上，申请人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三、四、五、六、九项规定的情形。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本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之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东达神州(天津)商贸有限公司、天津市东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潘勇锋 审判员  刘崇理 审判员  吴景丽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唐荣娜 书记员任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