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2民终1687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尹广新，男，汉族，1968年11月26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龙维勇，广西众维（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覃贤达，广西众维（南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彭恢，男，汉族，1979年2月26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城中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广西锦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郭建斌，男，汉族，1966年4月10日出生，户籍所在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鹿寨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万扶，广西众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西壮族自治区钦州市钦州湾大道**，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703765827552U。 法定代表人：郭建斌，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尹广新因与被上诉人彭恢、郭建斌、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满天香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2019）桂0204民撤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尹广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龙维勇，被上诉人彭恢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王艳，被上诉人郭建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黄万扶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尹广新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支持上诉人一审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诉讼费由三被上诉人承担。 事实和理由：一、依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郭建斌作为债务人、彭恢作为债权人，郭建斌持有满天香公司70%的股权，属于控股股东，作为债权人的彭恢持有满天香公司20%的股权，满天香公司为郭建斌对彭恢的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郭建斌、彭恢不能参加该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另外，就该担保公司也未召开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不能因为郭建斌、彭恢所占满天香公司90%的股权就能视为该行为符合公示的真实意思表示。郭建斌、彭恢作为有利益关联的股东，本身就不能够参加就担保召开的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不能基于郭建斌、彭恢持有满天香公司90%的股权，就视为该担保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性质为效力性规定，而非管理性规定。法律并未明确《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属于管理性规定还是效力性规定，既然法律未明确该条文的效力性质，就应当通过文义解释及《公司法》立法目的来理解该条文。法律条文明确规定公司为股东提供担保的，“必须”经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因公司是不同于自然人的法人主体，其合同行为在接受合同法制约的同时，也应受到公司法特别规定的制约，既然公司法明确规定某种行为必须这么做，就当按该规定执行。保护公司、股东的合法权益实公司设立的目的之一，故《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应当属于效力性规定，而非管理性规定。如果认定《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属于管理性规定，即只要公司为其股东提供担保，不论是否经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都属于有效的担保，违背了公司法的立法目的。 三、被上诉人郭建斌、彭恢以满天香公司名义为郭建斌对彭恢的个人债务提供担保的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侵占公司财产之行为。郭建斌、彭恢都为满天香公司的股东，且占股比例超过90%，其两人明知以满天香公司名义为郭建斌对彭恢个人债务提供担保需经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通过、且其两人不得参加该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的情况下，刻意对同为满天香公司股东的上诉人进行隐瞒。其两人以掌控公司，公章职务之便利，以公司的名义对该债务提供担保，并在法院的调解下达成满天香公司就该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民事调解书》，最终执行公司的财产。由此得知，被上诉人郭建斌、彭恢上述行为属于恶意串通侵占公司财产之行为。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为（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案件的担保行为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属于对法律理解错误，导致认定事实错误。 被上诉人彭恢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郭建斌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得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被上诉人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未到庭答辩，亦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 上诉人尹广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第三项、第四项；2.本案诉讼费等费用由彭恢、郭建斌、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系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为郭建斌，股东有郭建斌（出资比例70%）、彭恢（出资比例20%）、尹广新（出资比例10%）。 2014年4月14日，郭建斌与彭恢签订借款合同，郭建斌以其满天香公司的股份作为担保向彭恢借款1000000元；4月15日，郭建斌、彭恢、满天香公司签订《借款合同》补充协议，约定郭建斌以其满天香公司70%的股权质押给彭恢作为担保，郭建斌以柳州市雒容镇洛江小区Ｂ13号、Ｂ14号的房屋抵押给彭恢，保证人满天香公司同意以其有权处分的坐落于钦州市马皇工业集中区，地号为113，地号为11300019号为钦国用（2012）第Ｃ0553号的土地作为本合同项下借款的质押或抵押担保。 2015年10月15日，郭建斌、彭恢、满天香公司签订借款合同，约定郭建斌向彭恢借款500000元，约定郭建斌以其满天香公司70%的股权质押给彭恢作为担保，郭建斌以柳州市雒容镇洛江小区Ｂ13号、Ｂ14号的房屋抵押给彭恢，保证人满天香公司同意以其有权处分的坐落于钦州市马皇工业集中区，地号为113，地号为11300019号为钦国用（2012）第Ｃ0553号的土地作为本合同项下借款的质押或抵押担保。 2016年1月27日彭恢诉至一审法院，要求郭建斌承担还款责任，并要求满天香公司对郭建斌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一审法院于2016年4月28日作出（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一、被告郭建斌于2016年5月5日前向原告彭恢偿还借款1500000元及利息120000元，若被告郭建斌未在2016年5月5日前偿还上述借款利息，则被告郭建斌应向原告彭恢支付逾期利息，利息以1500000元为本金，年利率按24%计算，从2016年5月6日起开始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二、被告郭建斌于2016年5月5日前向原告彭恢支付律师费120000元。三、被告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对上述调解协议第一、第二项中被告郭建斌应付的偿还责任负连带责任。四、案件受理费24080元（原告已预交），依法减半收取12040元，由被告郭建斌及被告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2016年5月19日，彭恢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2016年9月12日，一审法院向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发出参与分配执行函，要求对被执行人满天香公司名下财产进行拍卖后，依法申请参与分配。 庭审中，尹广新称尹广新系在2018年11月17日向柳州市鱼峰区人民法院申请调出所有执行文书时，才从法院得到（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公司向其他企业投资或者为他人提供担保，依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或者股东会、股东大会决议；公司章程对投资或者担保的总额及单项投资或者担保的数额有限额规定的，不得超过规定的限额”的理解适用问题。（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中，彭恢、郭建斌、满天香公司的借款担保，虽未经过满天香公司的股东大会决议，但在该借款中，郭建斌与彭恢均是满天香公司的股东，二人所占股份比例为90%，不管是从股东人数还是股份比例，都超过三分之二多数，故该担保合同符合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尹广新以借款担保未经过股东大会决议，导致公司担保无效，从而主张撤销（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关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条款，不符合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不予以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尹广新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4250元（尹广新已预交），由尹广新负担。 本院综合诉辩双方的意见，各方当事人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均未提出异议，亦未提交新的证据。 综上分析，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尹广新主张公司对股东提供担保，必须经过股东会或股东大会决议，满天香公司为股东郭建斌提供担保时，没有经过股东会决议，担保无效，满天香公司不应当承担担保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满天香公司对郭建斌的债务提供担保是否合法有效。 一、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十六条第二款的理解适用问题。满天香公司作为公司组织，其公司行为当受公司法调整，同时其以合同形式对外担保行为亦受合同法及担保法的制约。满天香公司担保行为效力的认定，因其并未超出平等商事主体之间的合同行为的范畴，故应首先从合同法相关规定出发展开评判。关于合同效力，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关于前述法律中的“强制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四条则作出如下解释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因此，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均已明确了将违反法律或行政法规中效力性强制性规范作为合同效力的认定标准之一。公司作为不同于自然人的法人主体，其合同行为在接受合同法规制的同时，当受作为公司特别规范的公司法的制约。公司法第十六条规定的立法本意在于限制公司主体行为，防止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或者高级管理人员损害公司、小股东或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故其实质是内部控制程序，不能以此约束交易相对人。故此上述规定宜理解为管理性强制性规范。 二、关于满天香公司担保行为的效力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法定代表人、负责人超越权限订立的担保合同，除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其超越权限的以外，该代表行为有效。”本案郭建斌向彭恢借款，满天香公司为郭建斌提供担保。郭建斌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补充协议时系满天香公司的股东、法定代表人，郭建斌未经公司股东会决议即以公司名义为其个人提供担保，其行为属于越权代表行为。 彭恢作为满天香公司的股东之一，其在与郭建斌、满天香公司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补充协议时，明知满天香公司为郭建斌的个人债务提供担保没有经过满天香公司股东会决议同意，彭恢自身存在明显过错，其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的应当知道郭建斌的行为超越权限的相对人，不属于善意相对人。因此，郭建斌的越权代表行为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规定的有效情形，郭建斌的行为对满天香公司不发生法律效力，满天香公司不应对郭建斌的债务承担担保责任。 综上所述，上诉人尹广新的上诉请求依法成立，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条、第五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2019）桂0204民撤3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第三项； 三、撤销柳州市柳南区人民法院（2016）桂0204民初字第451号民事调解书第四项中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共同承担案件受理费部分。 一审案件受理费14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4250元，合计28500元（上诉人尹广新均已预交），由被上诉人彭恢、郭建斌、钦州满天香茶业有限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丘洪兵 审 判 员 周慧冰 审 判 员 朱立志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周学健 书 记 员 韦霁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