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民终15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静涵。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胜，四川鼎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四川重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广安市广安区枣山镇枣南街**。 诉讼代表人：杨晓华，四川重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元元，四川重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员工。 上诉人李静涵因与被上诉人四川重向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向房地产公司）与破产有关的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川16民初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并于2020年5月9日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询问。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静涵上诉请求：一、撤销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川16民初95号民事判决；二、改判确认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合同编号分别为（2017）0100254、（2017）0100256、（2017）0100515、（2017）0100516的《四川省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项下的商品房不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财产；三、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重向房地产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应予撤销并改判。一、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解释二》）的规定，并以此认定案涉四套商品房属于债务人财产错误。1.一审法院关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破产规定》）随《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以下简称《破产法（试行）》）失效而相应废止的认定错误。《破产规定》所解释的《破产法（试行）》）虽已失效，但该规定并未被最高人民法院清理废止，具有普遍适用性和互补性，仍是一部现行有效的司法解释。2.一审法院认为《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对非债务人财产的范围已经作出重新界定，缺乏法律依据。《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规定了九种不属于破产财产的情形，《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了四种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的情形；“破产财产”与“债务人财产”两个概念虽有紧密联系，但并非完全同一的概念，《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与《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并不存在冲突，并未被《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否定适用，故一审法院排斥适用《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错误。二、李静涵系以在成都市购买的27㎡商铺置换的位于广安市，该置换系因开发商无法办理产权，且历经数年购房维权，由街道办、公安局多方努力促成，其主观上也并不以炒房为目的。现重向房地产公司破产，管理人仅确认其中一套房屋，导致其损失巨大，明显不公平。综上，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签订的四份《四川省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均合法有效，所购房屋已支付全部房价款并备案，有明确的楼房号，系特定物，应适用《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的规定，认定其为非破产财产。请求支持其上诉请求，维护其合法权益。 重向房地产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适用《破产法解释二》正确。一、《破产法（试行）》已经废止，其相应的司法解释《破产规定》原则上应不再适用，尤其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施行后，最高人民法院以《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对不应认定为破产财产的情形作出了不同于《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的规定。即使《破产规定》并未明确废止，但《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九十二条规定，同一机关制定的法律文件新规定与旧规定不一致的，适用新规定；《破产法解释二》第四十八条规定，该规定实施前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与企业破产有关的司法解释与其相抵触的，自该规定施行之日起不再适用。据此，本案也不应适用《破产规定》。二、李静涵所购房屋不属于《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情形，不应排除在债务人财产之外。《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除外。本案中，案涉房屋并未进行变更登记，且重向房地产公司从未交付房屋，不产生物权变动效力，案涉房屋所有权仍归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请求维持原判，依法驳回李静涵的上诉请求。 李静涵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签订的编号分别为（2017)0100254、（2017)0100256、（2017)0100515、（2017)0100516的《四川省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项下的四套商品房不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财产；2.一审案件受理费由重向房地产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静涵原向案外人四川众信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众信房地产公司）购买位于成都市的一处商铺，面积27㎡，后因众信房地产公司无法交付该商铺，李静涵、众信房地产公司便与重向房地产公司三方达成置换协议，将该商铺置换为案涉四套商品房。2017年1月6日和1月12日，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签订四份《四川省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李静涵购买重向房地产公司开发的位于四川省广安市，商品房预售许可证为（枣）房预售证第040号下第15幢1-3-4号（106.82㎡）、15幢1-3-3号（106.80㎡）、15幢1-2-6号（94.74㎡）、15幢2-3-5号（94.63㎡）的房屋，四套房屋总价值1623153元，并对房屋交付时间等内容进行了约定。重向房地产公司按合同金额向李静涵出具了收款收据。上述四套商品房全部备案于李静涵名下，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签署了《重向枣山国际商品房买卖合同附件》，对商品房附件及物业管理进行了约定。合同签订后，重向房地产公司未如期向李静涵交付房屋。 2019年4月26日，重向房地产公司向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2019年5月21日，该院依法作出（2019）川16破申1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2019年5月29日，该院作出（2019）川16破1号决定书，依法采取遴选加摇号方式指定四川瀛络律师事务所担任重向房地产公司管理人，杨晓华为负责人。李静涵向重向房地产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管理人经核实，于2019年8月24日向李静涵发出（2019）瀛洛管字1-3-301-1号《关于债权审查结果告知书》，确认李静涵债权总金额1803099.05元。债权具体情况是：向李静涵交付重向?枣山国际一期15幢1-3-4号房屋的优先债权，折算金额418501.03元；支付面积减少补差款及室内地面水泥砂浆找平施工赔偿款共1369.71元为优先债权；其余三套房屋确认为以房抵债债权，金额1204456.00元、逾期交房违约金5903.63元及利息172868.68元，确认为普通债权。2019年9月19日，重向房地产公司向债权人发出第二次债权人会议须知，确定会议召开时间为2019年9月23日至2019年9月25日。2019年10月15日，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受理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后因李静涵未交纳案件受理费，该案按李静涵撤回起诉处理。2019年10月17日，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9）川16民破1号之二民事裁定书，宣告重向房地产公司破产。同日，李静涵诉至四川省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要求确认案涉四套商品房不属于破产财产。 一审法院认为,该案的争议焦点为：李静涵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李静涵购买的案涉四套商品房是否属于破产财产。 关于李静涵起诉是否超过起诉期限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规定：“债务人、债权人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有异议的，应当说明理由和法律依据。经管理人解释或调整后，异议人仍然不服的，或者管理人不予解释或调整的，异议人应当在债权人会议核查结束后十五日内向人民法院提起债权确认的诉讼”。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已按李静涵撤诉处理，本案属于李静涵与重向房地产公司与破产有关的纠纷，其诉讼请求为确认案涉四套商品房不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财产，并非对债权表记载的债权提出的异议，因此，其起诉期限不受上述规定的限制。重向房地产公司关于李静涵起诉已经超过起诉期限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关于李静涵购买的案涉四套商品房是否属于破产财产的问题。李静涵主张依据《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的规定，其所购四套商品房属于“尚未转移占有但相对人已经完全支付对价的特定物”，不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财产。但《破产规定》系针对《破产法（试行）》作出的司法解释，现《破产法（试行）》已被《破产法》替代，且《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根据《破产法》对非债务人财产的范围已经作出重新界定，在无其他规定的情况下，应适用《破产法》及《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对债务人财产进行认定。《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下列财产不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一)债务人基于仓储、保管、承揽、代销、借用、寄存、租赁等合同或者其他法律关系占有、使用的他人财产;(二)债务人在所有权保留买卖中尚未取得所有权的财产;(三)所有权专属于国家且不得转让的财产;(四)其他依照法律、行政法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本案案涉四套商品房不符合上述规定情形，应当认定为债务人财产。同时，《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规定：“不动产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破产法》第三十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规定：“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债务人称为破产人，债务人财产称为破产财产”。本案案涉四套商品房仅进行了备案，尚未转移登记在李静涵名下，未产生物权变动的效力，所有权仍应归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现重向房地产公司已被宣告破产，该案涉四套商品房应当认定为破产人重向房地产公司的破产财产。李静涵主张案涉四套商品房不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破产财产的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一项，《破产法》第三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条，《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规定，判决：驳回李静涵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9408元，由李静涵负担。 本案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判决查明的案件事实，本案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依法予以确认。 重向房地产公司管理人向本院明确(2019）瀛络管字1-3-301-1号《关于债权审查结果告知书》中“向李静涵交付重向·枣山国际一期15幢1-2-4号房屋的优先债权”，系指将重向·枣山国际一期15幢1-2-4号房屋交付给李静涵。 本院认为，根据各方当事人上诉、答辩的主要理由，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为案涉四套商品房是否属于破产财产。其主要涉及破产财产界定的法律适用问题，即处理本案应当适用《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还是适用《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的问题。 《破产法解释二》与《破产规定》均系最高人民法院制定的司法解释，系“新旧法”的关系。《破产法》正式施行后，《破产法（试行）》即行废止，《破产规定》作为《破产法（试行）》的司法解释本已失去适用的基础，但因最高人民法院针对《破产法》的司法解释采取的是分步制定的办法，在新的司法解释尚未就相关具体问题作出新的规定之前，《破产规定》中所确立的与现行《破产法》的规定和精神不相抵触、冲突的一些原则、精神，对现今破产案件的审理仍具有一定指导意义，仍有参照适用的余地和价值，故目前《破产规定》尚未被全面清理、废止。据此，在没有新的规定，《破产规定》中与《破产法》及其司法解释又无冲突的规定仍可继续参照适用，但已有新的规定，或者两者不一致时，自当适用新的规定。 就本案而言，主要涉及对《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与《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规定的理解和适用问题。该两规定解决的分别是“非破产财产”与“非债务人财产”的范围问题，使用的概念并不一致，但根据《破产法》第三十条关于“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及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关于“债务人被宣告破产后，债务人称为破产人，债务人财产称为破产财产”的规定，《破产法》对于“债务人财产”与“破产财产”的概念区分，主要是基于破产程序不同阶段而赋予的不同称谓，即“债务人财产”在债务企业宣告破产后，即被称为“破产财产”，两者的财产范围是一致的。因此，案涉争议两规定虽然使用的概念不同，但其针对的系同一事项，明确的均是进入破产程序的债务企业财产范围的除外情形。从条文之间的关系看，《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显然属于新的规定，《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属于旧的规定。从条文的内容看，《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完整保留了《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一项、第七项、第八项的内容，同时增加了“其他”兜底条款，但删除了原条文中另外六项内容，其中包括李静涵主张适用的第五项。换言之，针对同一事项，新规定在旧规定的基础上作出了“承继”与“摒弃”的调整，而未被保留的内容一定存在不应或不宜再继续适用的原因。之所以作出这种调整，除《破产法》本身的规定已发生变化外，还显然有包括《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以下简称《物权法》）等新的法律、行政法规先后实施的影响。就不动产而言，《物权法》确立了物权变动的区分原则，由此，《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对“非债务人财产”作出的是仅指虽被债务人占有但并非其所有的狭义界定，并随之删除了《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中与之不相适应的款项，包括该条第五项、第六项，即可适用于尚未办理变更登记的不动产买受人情形的规定。此系在不动产物权变动区分原则的前提下，基于对该种情形的不动产买受人权利性质的判断，作出统一纳入破产程序清偿的安排，其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在破产程序中，由对不动产买受人这一群体的偏重保护和合同稳定性的维护，转向对全体债权人概括性公平受偿权的维护这一立法意旨和价值取向的变化。因此，《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无论是从规定的形式、内容上，还是其意旨上，均应理解为系对“非债务人财产”范围重新作出了规定，故本案应当适用“新的规定”即《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而不应再适用“旧的规定”即《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李静涵以《破产规定》未明确废止，该规定第七十一条仍具有普遍适用性和互补性为由，认为本案应当适用《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规定的主张不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李静涵主张案涉四套商品房属于“非破产财产”，即不属于债务企业的财产。基于前述理由，依照《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的规定，其显然不符合该规定前三项财产的情形。关于其是否属于该条第四项规定的“其他依照法律、行政法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的问题。对于已支付全款但尚未转移变更登记的房屋，除原《破产规定》第七十一条第五项、第六项有规定外，其他法律、行政法规均未规定其不属于债务人财产；在该项规定已经由《破产法解释二》第二条作出新的规定而不再适用的情形下，其显然并不属于新规定中所称“其他法律、行政法规”的规定。因此，案涉四套商品房也并不属于其他法律、行政法规明确规定的“非债务人财产”。目前，案涉四套商品房仍登记在重向房地产公司名下，尚未进行转移变更登记，未产生物权变动效力，根据《物权法》第九条的规定，案涉四套商品房仍应属于重向房地产公司所有。根据《破产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二款的规定，案涉四套商品房应属于破产财产。 综上，李静涵的上诉请求，法律依据不足，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9408元，由李静涵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何学敏 审 判 员 许 静 审 判 员 邓长玉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 彭 芳 书 记 员 于 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