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1民终6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叶彬，女，1973年5月14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君华，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晶，北京市盈科（福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范皓炜，男，1995年9月10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福州市仓山区。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足迹(福建)区块链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闽侯县上街镇科技东路**中青科研中心****，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100MA31TN4W1Q。 法定代表人：范皓炜。 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瑶，福建合伦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叶彬与被上诉人范皓炜、足迹(福建)区块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足迹公司”）股权转让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闽侯县人民法院（2019）闽0121民初319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叶彬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2.驳回范皓炜的全部反诉请求；3.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均由范皓炜、足迹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关于上诉人存在违约情形的认定有误。1、虽然《股东会决议》作出的时间为2018年8月13日，《股权转让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8年8月14日，但不能据此认定上诉人在签订协议之前即已知晓《股东会决议》的内容。《股东会决议》系足迹公司的内部决议，上诉人在该决议作出之时并非该公司股东，未有参与决议的表决、制作，无法在决议作出之时知晓该决议的内容。因此不能依据《股东会决议》作出的时间推导上诉人在决议作出之时便知晓其中内容，更不能证明上诉人知晓决议与《股权转让协议》关于修改新章程、工商变更手续的约定不一致。实际上，该决议系上诉人与范皓炜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之时，范皓炜给上诉人的，也正是基于对该份决议的信任，上诉人才会在协议签订的次日便支付了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同时，从协议的内容可以看出，协议关于股权转让的金额存在书写错误，若有仔细核对，不可能出现如此明显的错误。此外，范皓炜作为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以及《股东会决议》的提供人，作出了两种时间不一致的股权变更登记的承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之规定，应当作不利于范皓炜的解释，即，应当采用《股东会决议》约定的时间进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2、按照协议约定，上诉人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协议约定在签订后三个工作日内，上诉人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0万元，之后在20个工作日内，即9月12日之前再支付剩余转让款15万元。同时，足迹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决议在一个月内，即2018年9月12日内修订章程、办理工商变更手续。显然，协议对于双方履行义务的先后顺序并没有进行约定。上诉人在签订协议之后，出于对范皓炜、足迹公司以及《股东会决议》的信任，于次日便支付了10万元款项，后多次催促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但范皓炜、足迹公司均置之不理，故上诉人基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六条之规定，暂缓支付剩余的股权转让款。即便按照一审法院所述，上诉人属于先履行合同一方，但结合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补充证据材料，足迹公司存在登记的住所地以及经营场所无法联系的情形，经查，该公司2018年6月成立至今，参保人数为0，社保信息人员为0，且范皓炜、足迹公司并未向上诉人公示《股权转让协议》第三条中关于公司所有经营账目、财务报表等相关材料，故上诉人无法知晓足迹公司的实际经营状况，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八条第四款之规定，上诉人对此享有不安抗辩权，有权中止履行案涉协议。二、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继续履行合同，明显有误。上诉人与范皓炜因案涉纠纷已丧失信任，案涉协议不适宜继续履行。第一，本案系股权转让纠纷，区别于一般的买卖合同，涉及有限公司的股权转让，股权是一种综合性的财产权利，不仅包括财产收益权，还包括公司经营决策权等多种权利。股权转让合同的签订与履行不仅直接影响合同当事人的权利义务，还会影响公司、其他股东的利益。叶彬与范皓炜系基于双方之间的信任，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共同经营管理公司。现双方之间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若继续合作必将产生更加严重的矛盾，不利于公司发展，损害其他股东的利益。2、足迹公司作为有限责任公司，以人合为主，兼具资合性质，人合因素在有限公司起着决定性的作用。范皓炜作为股权转让方，足迹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在协议签订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未积极履行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亦未按照《股东会决议》在一个月内修订章程，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上诉人亦未实际参与公司的经营管理，实际行使股东权利，双方之间的人合基础已经不复存在，必然导致合作的目的无法实现，解除《股权转让协议》是最有利于公司发展的办法。一审法院在未考虑股权转让纠纷的特殊性，在案涉《股权转让协议》不适合继续履行的情况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之规定，判决继续履行合同，属适用法律错误。且上诉人在足迹公司的注册地址无法找到该公司，经查，福州市市场监督管理局通过登记的住所地或者经营场所无法联系到该公司，已将该公司列入经营异常名录，故上诉人有充分理由相信范皓炜存在丧失或者有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情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上诉人有权解除案涉《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范皓炜返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三、一审判决上诉人向范皓炜支付股权转让款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案涉《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乙方在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十万元汇入后的二十个工作日内，将十五万元股权转让款汇入公司上述账号。故，若继续履行合同，股权转让款的收款方亦非范皓炜。 范皓炜、足迹公司辩称，一、《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叶彬应当继续履行合同并支付第二期转让款15万元。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予维持，叶彬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1、《股权转让协议》明确约定了双方义务履行的先后顺序，即必须叶彬先行支付全部款项之后，范皓炜方进行股权变更，付款时间在前，股权转让在后，这是不可争议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之规定，在先履行义务的一方没有履行支付义务，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履行。2、叶彬在上诉状中自认了其至迟于协议签订之时即已知晓了《股东会决议》的内容，并对《股东会决议》与《股权转让协议》不一致之处不表示反对，其若有反对意见，应在当时提出，其已经认可了以后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时间为准。二、足迹公司处于正常经营状态，叶彬主观认定足迹公司为“皮包公司”没有依据。1、足迹公司在注册地址正常经营，之所以出现经营异常系由于福州市市场监督管理系统排查的原因导致闽侯上街附近多家公司出现此种情况，经足迹公司申请，工商部门已将该公司移出异常名录，叶彬所提交的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也体现了经营异常在2018年10月19日、11月5日业已移除。2、叶彬的代理人因其自身原因没有找到足迹公司的地址就主观认定足迹公司不存在是不客观的，亦不符合事实。叶彬提供的录像显示现场工作人员明确回答“有这家公司（足迹公司），我有听说，在里面那一家”，实际上，足迹公司系在注册地址正常经营。此外，足迹公司亦未注销，无论在工商上亦或是法律上仍具有独立法人资格，具有履行合同的能力。三、叶彬主张继续履行协议将导致其权益受到损害没有任何一句，如其权益受到损害其应举证证明，或选择其他方式进行救济。1、叶彬主张继续履行协议将导致其权益受到损害，但其至今并非足迹公司股东，认定足迹公司、范皓炜将损害其权益没有依据，且其亦未举证证明其何种权益将会受到何种损害，以及具体的损失金额，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即便其权益受损，亦可通过其他途径加以救济，但并非本案审理的范围。2、叶彬占股10%，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四十三条之规定，只要经过三分之二有表决权股东同意即可进行股东会的决事方式和表决程序，范皓炜占股90%，具有绝对控制权，不影响公司的整体运营，足迹公司或其他股东将会充分尊重小股东的权益。 叶彬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叶彬、范皓炜、足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2.判令范皓炜、足迹公司向叶彬偿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00000元；3.判令范皓炜、足迹公司向叶彬支付资金占用期间的利息（利息自2018年8月15日起至实际还清款项之日止，按同期银行存款利息计算）；4.判令范皓炜、足迹公司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 范皓炜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1.判令叶彬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立即支付范皓炜第二期股权转让款150000元；2．判令叶彬支付违约金20775元（按日万之五的标准，从2018年9月13日开始暂计算至起诉之日为277日，应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判令叶彬承担本诉、反诉的诉讼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13日，足迹公司召开股东会，作出股东会决议：1、同意股东范皓炜转让10%股权给叶彬（含表决权）。2、公司在一个月内修订新章程，办理工商变更手续。2018年8月14日，范皓炜、叶彬、足迹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1、范皓炜将其持有的足迹公司10%的股权以250000元的价格转让给叶彬。2、叶彬分两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00000元在协议签订之日起的三个工作日之内汇入足迹公司账户。第二期股权转让款150000元在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00000元汇入后的二十个工作日内,汇入足迹公司账户。3、范皓炜应促使公司、公司应尽最大努力尽快完成,在本协议签订后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到账之日后的30个工作日内,办理公司股权转让、新章程等事项的相关工商变更登记手续。4、叶彬未按照本协议约定向公司账户汇入投资款的,每逾期1日应向公司支付应付未付款项万分之五的违约金,且范皓炜有权暂时中止履行本协议,逾期达15日的,则视为叶彬根本性违约,范皓炜有权要求叶彬赔偿因此给范皓炜造成的实际损失,同时范皓炜亦有权解除本协议。叶彬于2018年8月15日向约定的足迹公司账户支付第一期股权转让款100000元。范皓炜于2018年9月10日、2019年2月13日向叶彬催款。叶彬于2019年1月25日向范皓炜发送《律师函》要求其在3日内履行股权转让变更手续以及公司章程修改义务。范皓炜于2019年2月1日委托律师向叶彬发出律师催告函要求其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150000元并提供办理工商登记需要的个人信息。 一审法院认为：关于违约责任的认定。叶彬认为根据《股东会决议》约定，范皓炜应最迟在2018年9月12日之前完成修订新章程、工商变更手续，范皓炜违约。范皓炜认为叶彬未按照《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在2018年9月12日前支付第二期转让款150000元，构成违约。一审法院认为，《股东会决议》仅系足迹公司股东的内部决议，叶彬主张该《股东会决议》系《股权转让协议》的附件，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叶彬在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前已知晓《股东会决议》内容，亦知晓《股东会决议》、《股权转让协议》关于修订新章程、工商变更手续的约定不一致，但仍与范皓炜、足迹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故应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确定修订新章程、工商变更手续的时间，即叶彬应在2018年9月12日（2018年8月15日后的20个工作日）前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150000元，范皓炜在2018年9月26日前办理公司股权转让、新章程等事项的相关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叶彬未按约付款，构成违约，范皓炜依合同约定中止履行并未违约。一审法院认为，叶彬、范皓炜、足迹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为有效合同。叶彬诉请判令解除叶彬、范皓炜、足迹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并要求范皓炜、足迹公司返还股权转让款100000元及利息，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范皓炜反诉要求判令叶彬支付第二期股权转让款150000元，符合合同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范皓炜要求判令叶彬支向其支付违约金20775元（按日万分之五的标准，从2018年9月13日开始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因《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叶彬逾期付款，应向足迹公司支付违约金，而非范皓炜，故范皓炜的该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叶彬的诉讼请求。二、叶彬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范皓炜支付股权转让款150000元。三、驳回范皓炜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诉讼费2317元，由叶彬负担。本案反诉费1858元，由叶彬负担1650元，由范皓炜负担208元。 二审中，叶彬围绕上诉请求向本院提交了3组证明资料：1、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2、现场照片；3、现场视频。经审查，叶彬所提交的证据与本案不具备关联性，本院不予采信。 根据现有证据，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首先，案涉《股权转让协议》载明“第一期股权转让款支付时间：乙方应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的三个工作日之内，将十万元股权转让款汇付公司指定的银行账户……”“第二期股权转让款支付时间：乙方在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十万元汇入后的二十个工作日内，将十五万元股权转让款汇入公司上述账户。”“转让方应促使公司、公司应尽最大努力尽快完成，在本协议签订后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到账之日后的30个工作日内，办理公司股权转让、新章程等事项的相关工商变更登记手续。”即，协议已经明确约定了义务履行的先后顺序。在上诉人既非足迹公司股东，签约双方亦未明确约定将《股东会决议》作为《股权转让协议》附件，且《股权转让协议》较《股东会决议》签订在后的情况下，上诉人依据足迹公司内部的《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主张《股权转让协议》未对义务履行的先后顺序作出约定，其享有同时履行抗辩权，没有依据，且与在案协议约定不符，不能成立。其次，上诉人于一审庭审过程中明确表示“案涉合同签订前，被告便向原告出具一份目标公司的《股东会决议》，并在案涉合同签订时作为合同附件。”而其二审于上诉状中陈述其系于协议签订之时方自范皓炜处取得案涉《股东会决议》，就此，上诉人的陈述前后不一。但即便如上诉人所述，其系于协议签订之时方才取得《股东会决议》，亦表明其至迟于此时即已知晓《股东会决议》的相关内容，在《股东会决议》与《股权转让协议》就修订公司章程、办理工商变更登记手续时间明显不一致的情况下，上诉人却未就此提出异议，而是于次日便依照《股权转让协议》之约定汇付了第一期股权转让款。就此，上诉人未能作出合理的解释说明。综上所述，一审法院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确定的付款、修订章程、办理工商变更手续的时间，认定叶彬未依约付款，构成违约，范皓炜依照合同约定中止履行合同并未违约，进而判决驳回叶彬的诉讼请求，向范皓炜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是正确的。此外，本案中，叶彬所受让的是范皓炜所持有的足迹公司股权，《股权转让协议》所约定的足迹公司账户仅为范皓炜指定的收款账户，范皓炜方为案涉股权出让方，故一审法院判决叶彬向范皓炜支付剩余股权转让款并无不当。 上诉人称足迹公司存在经营异常，其有充分理由相信范皓炜存在丧失或者有可能丧失履行债务能力的情形，故其有权解除案涉合同。但上诉人并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范皓炜已经丧失了继续履行合同的能力或存在丧失履约能力的可能性，亦未提交任何证据证明范皓炜在转让讼争股权时存在隐瞒公司经营状况或欺诈的情形，且上诉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尽到谨慎注意义务，在受让股权前审查足迹公司在登记机关登记的材料，充分了解受让股权的相关信息以及公司的经营状况，现其以公司存在经营异常为由要求解除合同，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此外，关于上诉人所主张的其与范皓炜之间的人合基础因案涉纠纷已不复存在，其合作目的无法实现，案涉协议不宜继续履行。就此，上诉人未能提交充分证据佐证其该项主张，在范皓炜明确表示同意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对上诉人的该项主张，本院不予支持。若范皓炜确有存在损害上诉人股东利益的情形，其可依法另行主张权利。 综上所述，叶彬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2317元，由叶彬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雷晓琴 审 判 员 薛闳引 审 判 员 田始凤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 丁寻韬 书 记 员 陈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