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潍坊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鲁07民终168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诸城市兴盛街。 法定代表人：王化建，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吕春艳，江苏运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广闪，江苏淮海正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利，男，1975年4月5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山东省诸城市，现住山东省诸城市。 上诉人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龙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利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飞龙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鲁07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或将本案移交公安机关处理；2.一、二审诉讼费及鉴定费由李利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飞龙公司与李利之间并不存在借贷关系，李利向法庭提交的借款协议书是不真实的，飞龙公司从未拖欠过李利的工资，更不存在借贷的意思表示，李利向法庭所提交的相关证据也不符合民间借贷的要件，这种借贷方式更不符合常理。2.一审以李利提交的社保缴纳基数从而推定飞龙公司欠李利工资，从而转为借款，此认定是错误的，从李利向法庭提交的工资银行流水完全可以看出李利的工资从入职一直都是1700余元，李利并没有向法庭举证证明其在2015年之后工资发生过任何变化，也没有向法庭提交劳动合同予以证明其工资发生变化，而一审法院仅以部分缴纳社保的基数为依据直接推定飞龙公司欠李利工资这一事实显然是错误的，是没有法律依据的，飞龙公司认为该认定侵害了飞龙公司的合法权益。3.关于李利向法庭提交虚假证据以及虚假陈述这一事实，一审法院并没有作出认定，关于李利向法庭提交的借款协议时间上看明显是与赵传喜恶意串通伪造的证据，由于李利在开庭时向法庭陈述借款协议是一年一签订的，协议上的时间就是当时协议生成的时间，所以飞龙公司也已通过司法鉴定予以证明该协议形成时间与协议上书写的时间不相符，李利在法庭上的陈述也是虚假的，而一审法院对此并没有作出认定，反而让飞龙公司承担鉴定费用是错误的，不应当由飞龙公司承担鉴定费用，飞龙公司认为该案涉嫌刑事犯罪，应当移送公安机关处理。另外，赵传喜以及周蕾也已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所侦查的案件与本案具有关联性，本案应当移交公安机关处理，而不应当判决支持李利不合法的诉求。二、一审程序违法。本案2019年1月份立案到2020年1月份收到判决书，该案审理已超过一年时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本案应当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而本案一直适用简易程序独任审判错误，违反法律规定。因此，飞龙公司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适用法律错误，程序违法，应当依法撤销，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支持飞龙公司的上诉请求。 李利辩称，飞龙公司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李利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飞龙公司偿还李利借款41143.2元；2.自2017年1月1日计算至判决确认支付之日，按借款协议约定年24%计算利息，暂计至起诉之日为17280.1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飞龙公司于2011年9月29日设立。李利系飞龙公司的职员，从事司机工作。李利主张其于2011年入职，通过其与飞龙公司于2014年和2016年签订的二份劳动合同看，该二份劳动合同的期限自2014年6月1日至2018年5月31日止，且通过李利的社保缴费证明看，缴费单位系飞龙公司，月缴费基数为3179元，缴纳保险终止时间均为2018年3月，从缴费历史证明看，李利自2013年2月至2018年3月由飞龙公司参保缴费。李利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可以清晰地看出李利在2013年2月至2017年3月的工资发放情况，之前和之后无法清晰辨别，其工资大致在1700元左右。关于李利工资明细中显示的借款，李利称其系飞龙公司经理赵传喜的司机，借款系过路、加油、吃饭的备用金，经审查，该借款是否系因工作原因所借，尚无充分证据证明，一审法院对此不予认定，李利、飞龙公司均可另案处理。 2015年1月16日（形式上的时间），飞龙公司与李利签订借款协议书一份，飞龙公司加盖了公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鉴，同时有时任飞龙公司总经理赵传喜的签字，双方约定，自2014年1月至2014年12月，飞龙公司应付李利工资31000元，但因飞龙公司资金紧张，仅部分发放了工资，尚有7000元工资未予支付，现李利同意将上述所欠工资转为飞龙公司对李利的借款，借款期限自2015年1月1日至2015年12月31日，年息为24%，自2015年1月1日开始起算利息，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2016年2月2日（形式上的时间），飞龙公司又与李利签订借款协议书一份，飞龙公司同样加盖公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鉴，同时有赵传喜的签字；双方约定，2015年1月至2015年12月，飞龙公司应付李利工资36000元，因飞龙公司资金紧张，仅部分发放了工资，尚有12000元工资未予支付，同时还有根据上述2015年1月16日签订的借款协议，飞龙公司应付而未付的借款本息共计8680元，现李利同意将上述所欠工资及上述未还借款合并转为飞龙公司对李利的借款，借款金额共计20680元，借款期限自2016年1月1日至2016年12月31日，年息为24%，自2016年1月1日开始起算利息，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2017年2月15日（形式上的时间），飞龙公司再次与李利签订借款协议书一份，飞龙公司同样加盖公章、法定代表人个人印鉴，同时有赵传喜的签字；双方约定，2016年1月至2016年12月，飞龙公司应付李利工资39500元，因飞龙公司资金紧张，仅部分发放了工资，尚有15500元工资未予支付，同时还有根据上述2016年2月12日签订的借款协议，飞龙公司应付而未付的借款本息共计25643.2元，现李利同意将上述所欠工资及上述未还借款合并转为飞龙公司对李利的借款，借款金额共计41143.2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月1日至2017年12月31日，年息为24%，自2017年1月1日开始起算利息，到期一次性还本付息。 飞龙公司主张上述协议书系当时公司总经理赵传喜伪造的，并称现在的公章系2017年9月全部重新刻制的，原来的公章及公司法定代表人王化建个人印鉴在赵传喜手中，已另案起诉要求其返还。飞龙公司同时还申请对上述三份协议中公司印章等处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经李利、飞龙公司协商，一审法院依法委托广东南天司法鉴定所对此进行鉴定，该鉴定所收到委托资料后，要求飞龙公司明确鉴定的项目，并要求一审法院提供相应时间段的文本资料作为鉴定样本，经询问飞龙公司，飞龙公司明确鉴定项目为三份协议中公司印章及李利的个人签名的形成时间，并同意由一审法院提供相应时间段的审理卷宗作为样本；后飞龙公司又修改鉴定项目为：只对2015年1月16日借款协议书中的公司公章及李利个人签名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并交纳了鉴定费用。该鉴定所于2019年10月24日作出司法鉴定意见书一份，鉴定意见为：“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公章印文形成时间、“李利”签名字迹均为2017年1月份前后。飞龙公司对该鉴定意见无异议，并主张李利在第一次庭审中称协议书系一年一签，故2015年1月16日的借款协议书是伪造的，由此可推断其他两份协议也是伪造的；李利对该鉴定意见书真实性无异议，但坚称协议书是真实的，公司印章都是真实的，或早或晚都没有关系，都是在工作期间形成的，并认可借款协议书是总经理赵传喜拿过来让其签字，其就签字了。飞龙公司另提供（2019）鲁0782民初6217号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一份、诸城市公安局立案告知书原件及受案回执原件各一份，欲证明因另案邹蕾及公司原总经理赵传喜涉嫌职务侵占而被公安立案侦查，从而佐证本案涉案三份借款协议书系伪造；经审查，上述民事裁定书复印件与该案原件一致，真实性予以认定，该民事裁定书大致内容为：邹蕾将公司账户中的款项转入其个人账户并对外支出，且不能证明转入的款项全部用于公司支出，故飞龙公司可以邹蕾涉嫌职务侵占为由向公安机关举报处理；该案不应作为民事案件处理，应驳回起诉；飞龙公司提供的上述立案告知书及受案回执仅仅载明“6.19职务侵占”案已立案受理，无法看出与本案的关联性；经一审法院依职权调查，调取诸城市公安局刑事警察大队受案登记表一份，该登记表大致载明，2019年6月19日，一审法院向其移送邹蕾涉嫌职务侵占一案，并于当日立案侦查。飞龙公司经质证该调取的受案登记表，认为本案李利、另案邹蕾及孟凡伟伪造关键证据（借条），涉嫌虚假诉讼，请求将本案移交诸城市公安局立案侦查。经审查，上述刑事立案情况，飞龙公司无异议，对真实性予以认定，但仅能证明邹蕾涉嫌职务侵占而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而不能证明与本案具有直接关联性，对关联性不予认定。 综上，司法鉴定意见虽然认定形式上为2015年签订的借款协议书实际签订时间为2017年1月，另案两原告孟凡伟、邹蕾亦认可借款协议书是后来补签，而飞龙公司亦认可公司公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章在赵传喜手中，故在飞龙公司未提供证据证明涉案协议中的印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章系伪造的情况下，飞龙公司主张涉案借条系伪造，依据不足，一审法院对此不予采信和认定。 一审法院认为，涉案三份借款协议书是飞龙公司加盖公章及法定代表人个人印鉴，由时任飞龙公司经理的赵传喜签字，同时有李利签名及手印，应认定系李利、飞龙公司真实意思表示，且根据李利社会保险缴费证明，其月缴费基数在3000元左右，而李利实发工资在1700元左右，该缴费基数可佐证飞龙公司欠李利部分工资的事实，亦可进而佐证借款协议书的真实性。虽然形式上系2015年签订的借款协议书经鉴定是2017年1月实际签订，但仅凭此不能否定该协议书本身的真实性，应视为飞龙公司事后对欠李利工资并自愿转为借贷关系的追认。根据借款协议书约定，飞龙公司自愿将欠李利的部分工资转为借款并支付利息，不违反法律及行政法规效力性的禁止性规定，飞龙公司应按约履行义务。经审查和核算，李利起诉的借款数额41143.2元，在借款协议中均有明确约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借款期限内的利率有明确约定，且不超过法定上限，予以支持；借款期限届满后，李利继续依照借期内利率主张利息，亦于法有据，予以支持。李利对利息仅主张至起诉之日即2019年1月3日，且仅主张17280.14元，系对其民事权利的自主处分，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和支持。 关于鉴定费，虽然飞龙公司主张其进行鉴定的原因，系因李利主张借款协议书一年一签方才鉴定，但飞龙公司对鉴定的诉讼风险应有明确的认知，因该司法鉴定意见并没有起到反驳或否定涉案借款协议书的作用，故相应的鉴定费用21120元，应由飞龙公司自行承担。 综上所述，李利要求飞龙公司偿还借款41143.2元及利息17280.14元，于法有据，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一十八条、第一百七十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条、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第二项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之规定，判决：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偿付李利借款41143.2元及利息17280.14元，共计58423.34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262元，减半收取631元，由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飞龙公司提交了证据1、（2019）苏0311民初1764号民事裁定书、江苏省徐州市泉山区人民法院案件移送函，证明曾任飞龙公司副总经理的孙昌荣涉嫌职务侵占犯罪的诉讼材料已被移送至徐州市公安局泉山分局，孙昌荣与飞龙公司之间的情况与本案李利与飞龙公司之间的情况相似，李利有犯罪嫌疑；证据2、（2019）鲁0782民申7号民事裁定书，证明孙昌荣起诉飞龙公司的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已进入再审程序，故本案作为案情相似的关联案件，飞龙公司申请法院中止审理或者将本案移交公安机关并案处理；证据3、（2019）鲁0782民初1945号案件开庭笔录及银行交易流水，证明李利在2014年至2017年期间并不是一直在飞龙公司上班，不是满勤，故不能拿足额工资，邹蕾能从飞龙公司随意转走600多万元，可知飞龙公司流动资金是充足的，没有必要向李利借款。 李利对于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主张李利是2012-2018年在飞龙公司上班，由该公司为其缴纳社保，李利只是该公司的司机，并不是管理人员，不可能与孙昌荣、邹蕾一样，李利不清楚其他人是否涉嫌犯罪，李利每个月的工资约定3000元左右，具体数额记不清了，扣除社保发到手的工资约1700元，因公司当时困难，说先发一部分，等公司有钱了再给补上。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基本一致。 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原告以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为依据提起民间借贷诉讼，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提出抗辩或者反诉，并提供证据证明债权纠纷非民间借贷行为引起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当事人通过调解、和解或者清算达成的债权债务协议，不适用前款规定。本案中，李利提交的三份证据的名称虽为借款协议书，但内容载明借款系工资转化而来，故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并不是借款，而是工资支付纠纷。此外，飞龙公司对李利提交的三份借款协议书的真实性并不认可，经一审法院委托鉴定，李利提交的签约日期为2015年1月16日借款协议书的形成时间为2017年1月份前后，证据落款时间与真实形成时间不一致，证据形式存在瑕疵，故本案应对双方存在重大争议的基础法律关系进行审理，以查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欠付工资事实。本案不应适用民间借贷纠纷的裁判规则，一审按民间借贷纠纷审理并支持李利的请求不当，对李利的起诉应予驳回。 关于一审鉴定费用的负担，飞龙公司对李利提交的签约日期为2015年1月16日借款协议书的形成时间提出异议，认为是后来补签的，庭审中飞龙公司向李利发问，李利主张几份协议不是同一年签的，一年一份，后经司法鉴定认定，2015年1月16日借款协议书的形成时间为2017年1月份前后，作出司法鉴定意见后，李利表示“记不清楚了，没法解释，当时总经理赵传喜拿过来让我们签字，我们就签了。只要公章是真的，有公司总经理印章和签字，在任职期间签订的，时间早点晚点不影响”。李利对案件事实不如实进行陈述，才造成飞龙公司申请司法鉴定，造成诉讼资源浪费，李利应对其不诚信的诉讼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由此支付的鉴定费用21120元应由李利负担，一审判决对鉴定费用负担的认定不当，二审予以纠正。 飞龙公司主张本案审理超过一年时间，故不应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严格执行案件审理期限制度的若干规定》第九条之规定，民事、行政案件公告、鉴定的期间不计入审理、执行期限，因本案中飞龙公司申请鉴定，故对于鉴定的期间不应计入审理期限，飞龙公司的该项上诉主张，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一审判决认定案件事实不清，适用法律失当，二审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条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诸城市人民法院（2019）鲁0782民初904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李利的起诉。 一审案件受理费1262元，减半收取631元，退还（一审原告）李利；上诉人山东飞龙航空科技发展股份有限公司预交的二审案件受理费1262元予以退还。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王建伟 审判员  祝建海 审判员  李 莉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 书记员  李昱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