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执 行 裁 定 书（2020）最高法执监93号申诉人(被执行人)：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耒阳分校，住所地湖南省耒阳市蔡子池七岭村和哲桥镇元木村交汇处。法定代表人：段桂芳，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康青青，湖南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向小春，湖南居安律师事务所律师（实习）。申请执行人：邓世华，男，1962年9月3日出生，汉族，住湖南省衡阳市石鼓区。湖南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耒阳分校（以下简称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因与邓世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湖南高院）（2019）湘执复201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查，现已审查终结。师大附中耒阳分校与邓世华民间借贷纠纷一案，衡阳仲裁委员会于2018年l0月23日作出（2018）衡仲裁字第112号仲裁裁决，主要内容为，一、师大附中耒阳分校支付邓世华借款20万元、利息9000元(余下利息以本金2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2％计算，自2016年8月1日起支付至借款本息还清为止；二、本案仲裁费9270元，由师大附中耒阳分校承担。2019年4月2日，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向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衡阳中院）申请撤销上述仲裁裁决，衡阳中院作出（2019）湘04民特1号民事裁定，驳回师大附中耒阳分校的申请。2019年4月l5日，衡阳中院对本案立案执行。执行中以发现该案涉及非法集资为由作出(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不予执行邓世华申请强制执行(2018)衡仲裁字第112号裁决案。邓世华不服上述执行裁定，向衡阳中院提异议，请求对本案恢复执行。主要理由为，一、邓世华申请执行的案件在被执行人师大附中耒阳分校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审查中均认为没有涉嫌非法集资，且在执行过程中没有证据证明师大附中耒阳分校涉嫌非法集资，因此，(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以该案涉及非法集资，政府及相关部门正在协调处理为由裁定不予执行没有法律依据和证据支持。二、本案不符合法律规定的不予执行的情形，(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错误。应当继续执行衡阳仲裁委员会(2018)衡仲裁字第112号裁决书。衡阳中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办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规定：“关于涉及民事案件的处理问题：对于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人民法院正在侦查、起诉、审理的非法集资刑事案件，有关单位或者个人就同一事实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或者申请执行涉案财物的，人民法院应当不予受理，并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本案因涉及非法集资，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故该院裁定不予执行符合法律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七条第(一)项之规定，裁定驳回邓世华的异议请求。邓世华不服该裁定，向湖南高院请求对本案强制执行。主要理由为，第一，衡阳中院认定本案涉及非法集资没有事实依据。衡阳仲裁委员会在仲裁阶段就已查明，本案借款人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并未涉嫌非法集资，案外人湖南鼎和投资担保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鼎和担保公司）虽然涉嫌非法集资，但并非本案的当事人，其涉嫌非法集资并不影响师大附中耒阳分校承担还款责任，且在执行过程中也没有证据证明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存在涉嫌非法集资的行为事实。第二，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规定，本案并不符合以上任何一种不予执行生效仲裁裁决的法定情形。湖南高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为：本案是否涉及非法集资犯罪?对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执行案件，裁定不予执行是否符合法律规定？（一）本案是否涉及非法集资犯罪?经查，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案件，当事人邓世华及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均未发现存在涉嫌非法集资的行为事实，案外人鼎和担保公司涉嫌非法集资被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但其仅是邓世华及师大附中耒阳分校民间借贷合同的担保人，并未直接发生借贷法律关系，其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不影响对本案当事人之间的合法民间借贷事实及其民事法律关系的认定，衡阳中院作出的(2019)湘04执异65号执行裁定认定本案涉及非法集资犯罪，事实查明不清，理由不足。（二）对于非法集资刑事案件的执行案件，裁定不予执行是否符合法律规定？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及第三款规定了不予执行生效仲裁裁决的法定情形，包含：(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本案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理由是案件涉及刑事案件，并不属于以上法定情形，因此，裁定不予执行(2018)衡仲裁字第112号裁决书于法无据。据此，湖南高院裁定撤销衡阳中院（2019）湘04执异65号、（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师大附中耒阳分校不服湖南高院（2019）湘执复201号执行裁定，向本院申诉，请求撤销湖南高院复议裁定。主要理由为，一、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款规定：“执行异议符合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或者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在三日内立案，并在立案后三日内通知异议人和相关当事人。不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不予受理；立案后发现不符合受理条件的，裁定驳回申请。”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规定的是当事人、利害关系人对执行行为提出的异议，第二百二十七条规定的是案外人对执行标的提出的异议，暂且不论邓世华的行为是否符合提起执行异议的条件，根据上述规定，湖南高院受理案件后，应当在立案后三日内通知异议人和相关当事人，师大附中耒阳分校为该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该复议申请涉及到师大附中耒阳分校的直接权利义务，必须依照法律规定通知申诉人，这是法定程序，但直至该执行裁定作出，湖南高院均未通知申诉人，故湖南高院的程序存在错误，应当依法予以撤销。二、衡阳中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属于对执行依据的监督程序，邓世华向衡阳中院提出执行异议没有法律依据，应当依法不予受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四百七十八条：“依照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第三款规定，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后，当事人对该裁定提出执行异议或者复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当事人可以就该民事纠纷重新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根据该解释，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后，即丧失强制执行力，从而间接否定了该仲裁裁决的法律效力。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本质上属于对执行依据的监督程序，并非对执行程序中的执行行为提出异议。本案仲裁裁决作出后，邓世华向衡阳中院申请强制执行，法院执行立案后发现该案涉及非法集资，衡阳市人民政府及相关部门正在协调处理，并不具备执行的依据，因而作出不予执行的裁定。人民法院就此作出的不予执行的裁定是对执行依据的监督程序而非对执行程序中的执行行为提出异议的决定。因此，根据上述规定，不应当将不予执行仲裁裁定作为执行行为纳入执行异议和复议程序的范围之内，衡阳中院应当依法不予受理。三、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五款规定：“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民事诉讼法解释第四百七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就该民事纠纷重新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2018年3月1日起实施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仲裁裁决执行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仲裁执行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规定：“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驳回或者不予受理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申请后，当事人对该裁定提出执行异议或者申请复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衡阳中院作出的不予执行的裁定具备事实和法律依据，是对执行依据的监督，如果邓世华对人民法院的裁定有异议，可以依据上述法律规定重新申请仲裁或者向人民法院起诉，对不予执行裁定提出执行异议或者申请复议的，人民法院将不予受理。因此，本案邓世华提起的执行异议、复议申请违反了上述法律规定，湖南高院应当依法不予受理。本院认为:本案的焦点问题有两个，一是人民法院能否依职权以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为由对仲裁裁决不予执行；二是适用执行异议、复议程序审查不予执行仲裁裁决裁定是否正确。一、关于人民法院能否依职权以涉嫌非法集资犯罪为由对仲裁裁决不予执行的问题对于被执行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被驳回后，执行法院能否依职权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问题。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二款及第三款规定了不予执行生效仲裁裁决的法定情形，包括：（一）当事人在合同中没有订有仲裁条款或者事后没有达成书面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机构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向仲裁机构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认定执行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一般认为，人民法院只有在仲裁裁决违背公共利益的情况下，方可依职权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根据湖南高院查明的事实，本案系民间借贷纠纷案件，申请执行人邓世华及被执行人师大附中耒阳分校均未发现存在涉嫌非法集资的行为事实。衡阳中院异议裁定称“在执行过程中发现该案涉及非法集资，公安机关已立案侦查”，湖南高院复议裁定称“邓世华与师大附中耒阳分校之间仅存在民间借贷关系，涉嫌非法集资犯罪的系案外人鼎和担保公司”，本案不存在执行主体或执行标的涉犯罪线索的情形。即便认为本案涉嫌非法集资犯罪嫌疑，根据非法集资刑事案件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七条第二款的规定，亦应当裁定中止执行，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者检察机关，而不属于对仲裁裁决裁定不予执行的情形。因此，衡阳中院依职权以本案涉及非法集资犯罪为由认定应不予执行仲裁裁决属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二、关于适用执行异议、复议程序审查不予执行仲裁裁决裁定的问题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七条第五款规定：“仲裁裁决被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的，当事人可以根据双方达成的书面仲裁协议重新申请仲裁，也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仲裁执行规定第二十二条第一款：“人民法院裁定不予执行仲裁裁决、驳回或者不予受理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申请后，当事人对该裁定提出执行异议或者申请复议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据此，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执行裁定，是从实体上否定了仲裁裁决的效力，如对该裁定不服的，只能重新申请仲裁或向人民法院起诉，不应适用执行异议、复议程序进行审查。衡阳中院及湖南高院适用执行异议、复议程序审查本案错误。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仲裁司法审查案件报核问题的有关规定》第二条第二款：“各中级人民法院或者专门人民法院办理非涉外涉港澳台仲裁司法审查案件，经审查拟认定仲裁协议无效，不予执行或者撤销我国内地仲裁机构的仲裁裁决，应当向本辖区所属高级人民法院报核；待高级人民法院审核后，方可依高级人民法院的审核意见作出裁定。”本案衡阳中院经审查拟对仲裁裁决不予执行后，未向湖南高院报核，未经湖南高院审核直接作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执行裁定，确属不当。另申诉人提出复议案件立案后未向其发受理通知书的问题，经查属实，亦属不当。综上，申诉人师大附中耒阳分校的申诉请求部分成立。衡阳中院（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2019)湘04执异65号执行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错误，湖南高院（2019）湘执复201号执行裁定虽然撤销上述裁定，结论正确，但适用复议程序予以审查不当，均应予以撤销。参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129条之规定，裁定如下：一、撤销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2019）湘执复201号执行裁定；二、撤销湖南省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4执异65号及（2019）湘04执256号执行裁定。审判长  刘慧卓审判员  于 明审判员  薛贵忠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法官助理张丽洁书记员陈晓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