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粤06民终1686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庆周，男，1973年10月19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光山县*******金庄，公民身份号码413************310。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树平，广东安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廖中红，男，1975年4月7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城口县***********，公民身份号码511************319。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佛山市越风车圈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大沥镇太平北海工业区自编**，注册号440********3874。 法定代表人：廖中红，该公司总经理。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邵贝湫，广东杰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述两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智辉，广东杰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杨庆周因与被上诉人廖中红、佛山市越风车圈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越风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5民初232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杨庆周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杨庆周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廖中红、越风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作出错误判决。1.一审法院认定杨庆周与廖中红、越风公司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错误。杨庆周与廖中红之间基于借贷的合意而签订《欠条》，杨庆周通过转账的方式向廖中红支付借款，一审法院仅因杨庆周与越风公司存在废品收购关系而否认杨庆周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之间的借款事实，该认定完全违反社会常理。其一，如果廖中红、越风公司没有向杨庆周借钱，廖中红、越风公司又不会无缘无故与杨庆周签订《欠条》；其二，就算杨庆周与越风公司存在废品收购关系，越风公司可在支付《欠条》中的欠款后要求杨庆周撕毁该《欠条》。更何况，廖中红、越风公司完全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履行了与该欠款相对应的支付义务。2.关于案涉100000元，由2014年12月29日转账50000元、2015年2月5日转账的15000元及2015年2月6日取现50000元交付给廖中红、越风公司。现金35000元的两次开庭陈述不一致，纯属杨庆周口误，一审判决在未仔细核对杨庆周提交的银行转账记录的情况下，以此认定杨庆周对款项交付的陈述前后不一，明显错误。3.本案中双方原本是朋友关系，碍于情面，杨庆周在廖中红、越风公司提出借款请求之时便答应，但事后杨庆周考虑到其账户中的资金急需用于其他用途，便先向廖中红出借50000元，待筹到款项之后才交付了剩余款项。一审法院认为“杨庆周账户余额为159785.76元，完全无需筹款，根本无必要分多次交付款项”的说法，完全是其主观臆测，无任何事实依据。4.一审审理过程中，廖中红、越风公司并无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案涉100000元借款属于生意上的交易款项，一审法院仅依据公安机关于2017年12月11日分别对杨庆周与廖中红所作的询问笔录，错误认为双方之间不存在借贷关系。该两份询问笔录完全与本案没有任何联系，仅是一份派出所对与廖中红所作的询问记录，对于当时真实的案情如何，公安机关亦无任何定论，一审判决书却认为杨庆周疑似缺斤少两而私了。而真实情况确是杨庆周与越风公司因为收购废料产生纠纷，加之当时杨庆周雇佣的司机无驾驶证进行运输货物，担心受到行政处罚，不得已对廖中红、越风公司的无理要求作出妥协。并非一审判决所称杨庆周按照常理应同时提出要求廖中红、越风公司归还借款及在相应收购款或赔偿款中进行抵扣。二、一审判决在廖中红、越风公司完全没有提供证据也没有查明案件事实的情况下，单凭廖中红、越风公司的一面之词，加之自身的主观推断，作出错误的判决。 二审庭审时，杨庆周补充如下意见，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廖中红、越风公司收取了杨庆周的款项，若其认为双方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认为其与杨庆周存在收购废品债权债务关系应该由其举证证明。退一步说，即使双方存在其他法律关系，法院亦应按基础法律关系审理，不应判决驳回杨庆周的诉请。 廖中红、越风公司辩称：一、廖中红、越风公司与杨庆周并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在一审庭审中，杨庆周多次无故变更陈述，前后矛盾且缺乏事实依据。首先，杨庆周在被问及双方是如何认识的问题时，杨庆周第一次陈述为双方为老乡。在得到廖中红否认且廖中红出具身份证明后（杨庆周是河南人，廖中红为重庆人，根本不是老乡），杨庆周变更陈述为双方经朋友介绍认识。其后，经过廖中红、越风公司及一审法官的追问，杨庆周仍无法明确说出“介绍人”的姓名及具体信息，谎称“不记得”以逃避追问。其次，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中，杨庆周否认与廖中红、越风公司存在交易关系或是合作关系，杨庆周并非是废品收购者；而在第二次庭审过程中，杨庆周又承认了与廖中红、越风公司存在废品收购交易，谎称廖中红、越风公司是因为资金周转需要而向其借款。杨庆周存在刻意隐瞒双方关系的行为。再次，在廖中红、越风公司提出双方曾在公安机关进行过调解，杨庆周第一次陈述否认存在该事实。而在一审法院调取了调解笔录后，杨庆周又变更陈述，称该次调解是由于双方收购废料产生纠纷，杨庆周担心其雇佣的司机无证驾驶被行政处罚，才同意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以30000元私了。其雇佣的司机也没有在调解当天将车辆驶到公安机关说明情况。事实上，廖中红、越风公司在一审所称的事实更符合逻辑且有证据予以证实：杨庆周是废品收购者，其在2014年贸然找到廖中红，称希望能收购越风公司的废品。廖中红、越风公司考虑到废品收购行业普遍存在短斤缺两、不如实过磅等陋习，一开始并不同意合作。其后，杨庆周表示愿意提供100000元作为保证金，在每次废品收购结算时予以抵扣，廖中红、越风公司遂同意合作并出具《欠条》。在废品结算时，杨庆周会将每次应抵扣的款项写在《欠条》的下面。2015年，上述保证金已抵扣完毕。2017年12月11日，廖中红、越风公司发现杨庆周收购当批次废料时存在短斤缺两的行为，要求杨庆周将装载废料的车辆驶回以重新过磅。杨庆周深知自己的行为不妥且违法，拒绝驶回车辆。廖中红、越风公司报警后，杨庆周承认存在短斤缺两的事实且提出愿补偿廖中红、越风公司30000元。其后，杨庆周向廖中红、越风公司转账28500元。以上事实，有公安机关的笔录及廖中红、越风公司的银行流水为证。如杨庆周诉请的100000元借款真实存在，杨庆周不可能不提出以100000元债权抵扣赔偿款，或是在调解时一并向廖中红、越风公司主张。杨庆周的主张与行为并不符合正常逻辑及日常情理。由此可知，杨庆周诉请的100000元借款并非真实存在。最后，《欠条》的形成时间是2014年12月，截止一审起诉时2019年9月12日已逾5年，在这5年期间，杨庆周一直没有向廖中红、越风公司主张过权利，杨庆周也未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其曾向廖中红、越风公司催告，违背常理。另外，杨庆周在一审提供的证据为《欠条》而非《借条》，杨庆周未能提供催告证据，该笔债权已经经过诉讼时效期间，不应得到支持。二、即便法院经审理后仍认为双方存在民间借贷关系，该笔借款也是杨庆周与越风公司之间的债务，与廖中红无关。廖中红仅作为越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该《欠条》上签字，并未加入到债务之中。 二审庭审时，廖中红、越风公司补充如下意见：公安机关对双方所作的询问笔录以及杨庆周向廖中红转账的银行流水可以反映双方不是民间借贷关系。 杨庆周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廖中红、越风公司立即向杨庆周偿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及从2019年9月12日起至付清款日止按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2.本案诉讼费用由廖中红、越风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廖中红是越风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杨庆周与越风公司之间存在废品收购关系。 2014年12月29日，越风公司向杨庆周出具《欠条》，确认欠杨庆周现金100000元。廖中红同时在欠款人栏签名。杨庆周于同日向廖中红转账50000元，杨庆周转账后的账户余额为159785.76元。2015年2月5日，杨庆周向廖中红转账15000元，杨庆周转账后的账户余额为226468.26元。2015年2月6日，杨庆周从银行取现50000元。 2017年12月11日，廖中红认为杨庆周在收购废品过程中存在短斤缺两的诈骗行为，遂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机关对廖中红及杨庆周均进行了询问。 一审法院认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为民间借贷纠纷，杨庆周主张与越风公司之间存在民间借贷关系并要求行使债权请求权，应对双方之间存在借贷合意以及已履行交付款项的义务负有举证责任。法院经综合审查本案的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认定杨庆周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之间不存在民间借贷关系，理由如下： 一、杨庆周为证明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而提交了《欠条》，该《欠条》并未明确案涉100000元为借款，而杨庆周与越风公司之间存在废品收购关系，故仅凭该《欠条》，不能当然认定案涉100000元的性质是借款。 二、杨庆周在第一次庭审中陈述，案涉100000元由2014年12月29日转账的50000元、2015年2月5日转账的15000元及2015年2月6日取现50000元后交付现金35000元构成；在第二次庭审中陈述，案涉100000元由2014年2月5日转账的15000元、2014年2月29日转账的50000元及2015年2月6日交付的现金35000元构成。杨庆周对款项交付这一重要情节的陈述前后不一。 三、杨庆周在第一次庭审中否认与廖中红、越风公司存在废品收购关系，而在第二庭审中又承认与廖中红、越风公司存在废品收购关系。杨庆周对双方之间的关系刻意隐瞒，陈述前后不一，难以让法院对其陈述形成内心确信。 四、法院在第一次庭审中询问杨庆周，《欠条》出具的时间是2014年12月29日，为何在2015年2月6日才完成所有款项的交付？杨庆周回答要在其筹到款项之后才完成交付。但在杨庆周收取《欠条》当天，其向廖中红转账50000元后，账户的余额为159785.76元，完全无需筹款，根本无必要分多次交付款项。 五、2017年12月11日，廖中红以杨庆周在收购废品过程中存在诈骗为由向公安机关报案，此时双方的关系已经形成僵局。若廖中红、越风公司尚欠杨庆周借款，在双方就杨庆周疑似短斤缺两而私了的情况下，杨庆周按照常理应同时提出要求廖中红、越风公司归还借款及在相应收购款或赔偿款中进行抵扣。但杨庆周仍不提出要求廖中红、越风公司还款，此举不符合常理。 综合以上几点分析，杨庆周的举证不能证明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并实际交付借款100000元。因此，杨庆周请求廖中红、越风公司归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及相应利息，法院不予支持。为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的规定，判决：驳回杨庆周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150元（杨庆周已预交），由杨庆周负担。 二审期间，杨庆周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廖中红、越风公司向本院提交廖中红的中国农业银行银行卡交易明细清单一份，拟证明2017年12月11日杨庆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廖中红转账28500元，该款项支付时间是在本案《欠条》出具3年后，与双方因收购废品产生纠纷在公安机关作询问笔录的时间吻合。经审查，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 经审查，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另查明，2017年12月11日，杨庆周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向廖中红转账28500元。 本院认为，本案是民间借贷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关于“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的规定，针对杨庆周的上诉主张，本案二审争议焦点是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 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成立的要件有二：一是借贷双方存在借贷合意；二是款项已实际交付。本案中，杨庆周主张其已通过转账和现金方式向廖中红交付100000元，并提供了转账记录予以佐证。虽然杨庆周的委托代理人在一审第一次庭审与其本人在第二次庭审中关于款项交付经过的陈述不太一致，但廖中红本人在二审庭审中已经承认收到该100000元，故可认定杨庆周已向廖中红交付款项。因此，本案双方借贷关系成立的关键在于双方是否存在借贷合意。首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本案中，杨庆周持有廖中红、越风公司向其出具的《欠条》，即可视为杨庆周持有能够证明双方借贷关系存在的债权凭证。其次，廖中红、越风公司辩称案涉100000元款项是杨庆周为收购越风公司的废品，自愿向廖中红交付的保证金，且双方已经在废品结算时，在《欠条》中逐笔抵扣完毕。但是，案涉《欠条》并未记载该款项的性质为保证金,亦未记载与废品有相关的内容，更未记载廖中红、越风公司所述逐笔抵扣的内容。此外，若案涉款项已经抵扣完毕，但廖中红、越风公司并未向杨庆周索要回《欠条》或让杨庆周出具收据。虽廖中红、越风公司辩称，杨庆周在双方因废品结算产生纠纷当时不主张用借款抵扣废品结算款不合情理，但综合本案证据以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相较而言，杨庆周在本案中提交的证据证明力更强。廖中红、越风公司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反驳杨庆周提交的证据所主张的事实，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关于“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的规定，应由其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因此，杨庆周与廖中红、越风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成立并生效。 廖中红辩称，即使案涉款项是借款，亦是越风公司的债务，其只是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在《欠条》上签名。由于案涉《欠条》并未记载欠款人仅是越风公司，且廖中红是在《欠条》的欠款人处签名并按指印，款项亦由其收取，故应认定其亦是借款人。因此，廖中红、越风公司应共同向杨庆周偿还案涉借款100000元。由于《欠条》中并未约定还款期限以及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利息应自杨庆周起诉之日即2019年9月18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至廖中红、越风公司实际清偿之日止。一审法院对此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所述，杨庆周的上诉主张理据充分，本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适用法律不当，以致案件处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条第一款、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廖中红、佛山市越风车圈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归还借款本金100000元，并支付以100000元为本金从2019年9月18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年利率6%计算的利息予杨庆周，息随本清； 二、驳回杨庆周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杨庆周已预交），由廖中红、佛山市越风车圈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杨庆周已预交），由廖中红、佛山市越风车圈有限公司负担，并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缴纳，逾期缴纳，本院将依法强制执行。杨庆周已预交部分，经其书面申请后，由本院予以退还。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舒 琴 审判员 王志恒 审判员 唐铭焕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崔滢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