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190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西柯镇美星村2组72号。 法定代表人：李小兰，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辉、李水发，福建贝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李利先，女，1973年3月1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安溪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海鸣，福建银声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扬机电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李利先劳动争议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同安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闽0212民初524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福扬机电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其一审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 一、一审程序不当。1.一审判决遗漏“福扬机电公司无须向李利先支付2019年9月份工资”的诉讼请求。虽然双方对此无异议，但法院仍应在查明事实的基础上作出相应裁决。2.一审判决超出诉讼请求，违反不告不理原则。福扬机电公司并没有诉请确认双方劳动关系是否解除，而一审判决主文第一项却予以确认。3.同安厂区是否仍具备生产经营条件是争议焦点，福扬机电公司申请现场勘验，法院未勘验导致认定事实不清，判决有失公正。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六条的规定，本案应发回重审。 二、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一审认定推迟两个月发放工资属未及时支付劳动报酬错误。福扬机电公司一审提交的工资发放记录系张信先仲裁阶段提交，加盖银行印章，一审不予采纳有误。劳动合同虽为复印件，但不能排除真实性。福扬机电公司提交的张信先一本通/绿卡通交易明细、劳动合同复印件第十三条之约定可证明工资发放时间为次次月。双方在仲裁前并没有就发放工资时间发生争议，工资长期在次次月发放亦可推定李利先予以认可。根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七条及《厦门市企业工资支付条例》第九条，工资发放时间应按双方约定，一审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认定至迟应于次月发放上月工资有误。综上，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应当认定双方确认或约定工资发放时间为次次月。该约定未违反法律规定，李利先2019年9月27日申请仲裁时，8、9月份工资发放期限尚未届满，工资未发放不违反法律及发放工资惯例，且待争议解决后再行结算也符合常理。另据《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九条，一审认定福扬机电公司于仲裁裁决作出当日支付工资属拖延支付有误。2.一审认定福扬机电公司不具备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错误。其一，长汀新公司为福扬机电公司股东设立，一审判决查明“福扬机电公司在长汀成立新公司”有误。福扬机电公司并未改变工作地点，只是将原多个车间合并为一个综合车间，还有人员在现场工作，福扬机电公司还申请现场勘验，法院未经现场勘验就认定企业搬迁，缺乏依据。其二，福扬机电公司是否能提供正常的生产条件，应以李利先申请仲裁时的现场情况为准。考勤记录显示，申请仲裁后的2019年9月27-30日，林桂花、吴成礼、李利先、黄宣保、张信先、刘志芳、高水平、张伟兵、邓华龙、张美标、吴忠香、林炳辉、廖土养、税清见、廖太阳、彭晋科等还上班打卡。福扬机电公司还提交了2019年10月10日拍摄的录像和图片，显示现场有原车间配置使用的抛光机四台（李利先答辩中确认），可满足八名抛光工人同时工作，还有车床、钻床、冲床、弯管机、攻牙机、油压机、剪板机等机器设备，车间还存放待包装、待抛光材料等。以上证据可证明在2019年9月27日申请劳动仲裁时，福扬机电公司可以继续提供正常的生产条件。其三，福扬机电公司将原有食堂、宿舍模式改为支付货币补贴，福利待遇调整是企业自主行为，与是否提供正常生产条件无关，一审据此推定为改变原有工作生活条件有误。 三、一审诉讼请求第三至六项与本案具有不可分性，依法应属于本案审理范围，原审不予审理不当。上述请求基于双方劳动关系解除与否、解除时间、解除事由、解除后权利义务，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六条之规定，上述请求与本案具有不可分性，无需仲裁前置程序，依法应合并审理。 李利先辩称：一、一审判决不存在发回重审的情形。1.一审判决没有遗漏诉讼请求。2019年9月工资已支付，双方均无争议。一审判决查明事实部分已体现，判决主文无须赘述。2.一审判决没有违反不告不理原则。本案是福扬机电公司不服劳动仲裁裁决起诉，法院判决公司应支付经济补偿金，理应同时确认解除劳动合同的时间。3.一审法院未进行现场勘验并无不当。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一审法院有权根据双方举证情况决定是否准许现场勘验的申请。 二、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1.一审认定福扬机电公司未及时支付工资依据充分。双方劳动合同由公司保存，约定“每月30日前支付上月工资”，员工手册第4章第1.4条规定“每月25日发放上月的薪资”，但福扬机电公司却长期拖欠工资。其中，本应于2019年9月25日之前支付的当年8月工资，公司直到李利先申请仲裁后才于2019年10月10日支付；本应于2019年10月25日之前支付的当年9月工资，公司则拖延到2019年11月7日仲裁裁决后才支付。福扬机电公司依据劳动合同复印件主张，双方约定工资推迟两个月发放，这与事实不符。复印件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存在篡改伪造的可能，且内容与员工手册明显不一致，不足以证明公司的主张。即便有上述约定，也违反了工资应及时按月支付的法律规定。至于员工手册真实性问题，福扬机电公司持有原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公司拒不提供其印发的员工手册，则李利先提交的员工手册应予采纳。2.一审认定福扬机电公司已不具备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正确。福扬机电公司在龙岩长汀设立新厂后，就将同安厂区的业务和设备陆续迁往长汀，长汀新厂的股东身份不影响上述事实。公司虽有动员李利先到长汀新厂上班，但李利先并没有同意。2019年9月17、18日，公司开始搬离机台设备，9月21日设备全部搬完，9月23日口头通知不要上班。此前公司实行包吃包住，9月24日突然关闭食堂和宿舍，没有缓冲时间，导致李利先不能正常上班，只好被迫离开，这足以证明公司已不能提供劳动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福扬机电公司主张，现存机器设备及材料满足劳动条件，这并不属实。车间是流水式生产，抛光、冲床、机加、包装等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公司提交视频中虽有四台原有的抛光机台，但需配备橡胶轮才可工作，而橡胶轮都搬去长汀了。视频中其他设备都不是平时所用，可能是临时摆设。视频中待抛光的材料是未达工艺标准无法组装的废品，事实是李利先离开工厂之前仓库已经全部搬空。公司强调法院现场勘验，但勘验的已不是当初被迫离开的现场，更不排除公司为了应付诉讼制造虚假的生产现场。若同安厂区仍具备生产条件，则公司无需动员李利先到长汀工厂上班。此外，公司也未能提供生产订单等证据来证明同安工厂仍有生产任务、具备长期经营的条件。 三、一审对福扬机电公司的第三至六项请求不予处理正确。劳动争议实行仲裁前置程序，公司上述诉讼请求未在仲裁程序中主张，也未另行申请劳动仲裁，更不属于本案可以合并审理的范围，故一审法院不予审理是正确的。 福扬机电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福扬机电公司无需向李利先支付2019年9月份工资5031元；2.判令福扬机电公司无需向李利先支付经济补偿金25764元；3.判令李利先立即向福扬机电公司返还2019年10月至11月份已支付的社会保险费用1080.98元；4.判令李利先向福扬机电公司支付未提前30天通知解除劳动合同一个月工资4294元；5.判令李利先向福扬机电公司支付未提前30天通知解除劳动合同2019年10月至11月份厂房租赁损失费用900元；6.判令李利先向福扬机电公司支付未提前30天通知解除劳动合同经营损失费用4800元。 一审法院查明下列事实：2014年2月，李利先入职福扬机电公司，月均工资4294元。2019年9月29日，李利先及其同事共计22人作为申请人，以福扬机电公司作为被申请人，向厦门市同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请求裁决：“一、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29日解除；二、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等22人共计工资191689.9元；三、被申请人支付申请人等22人经济补偿金共计530525.5元。”2019年11月7日，厦门市同安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作出厦同劳仲案[2019]932-2号裁决书，裁决：“一、余招兴、张建等20位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29日解除；二、被申请人应于裁决生效之日起三日内支付给余招兴、张建等20位申请人2019年9月份工资计70728元、经济补偿金计499788元，共计570516元。”该裁决书送达后，福扬机电公司对裁决结果不服，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并提出如上诉讼请求。 一审法院另查，福扬机电公司于2019年11月7日支付李利先2019年9月份工资。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劳动争议。双方对于仲裁裁决认定的解除劳动关系时间2019年9月29日均无异议，予以确认。本案的争议焦点为福扬机电公司是否需要支付李利先经济补偿金。围绕该争议焦点，双方争议的主要是两个事实：一是福扬机电公司是否存在未及时发放工资的行为；二是福扬机电公司是否因搬迁无法为李利先提供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 关于福扬机电公司是否存在未及时发放工资的行为。福扬机电公司认为，福扬机电公司与李利先约定的发放工资方式是次次月发放工资，并举示李利先的劳动合同作为证据，然而该合同只有复印件，并无原件，故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不予采信。另外，福扬机电公司还举示员工张信先的工资发放记录拟证明福扬机电公司发放工资方式系次次月发放，该组证据系福扬机电公司单方制作，真实性无法认定，不予采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规定：“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按照规定，用人单位最迟应于次月发放上月的工资。根据已查明的事实，李利先于2019年9月29日提起仲裁，福扬机电公司于仲裁裁决作出当日即2019年11月7日才发放2019年9月份的工资，已属于拖延支付工资。故，一审法院认定福扬机电公司存在未及时发放李利先工资的行为。 关于福扬机电公司是否因搬迁无法为李利先提供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李利先认为，福扬机电公司实际已经将设备搬往长汀，且关闭食堂和宿舍，厦门厂区实际并没有办法继续工作，不具备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福扬机电公司举示了公司车间、机器设备等视频和图片，拟证明福扬机电公司虽然搬迁至龙岩长汀，但是厦门厂区生产工序岗位仍然全部保留，能够为李利先提供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而且，福扬机电公司已提前告知在食堂和住宿原有模式改革后，将给予员工货币补助。一审法院认为，福扬机电公司举示的证据并不足以证实其在厦门厂区仍然保留原有的劳动条件，关闭食堂和宿舍的行为实际上也改变了员工原有的工作生活条件。事实上，福扬机电公司的搬厂行为已经无法为李利先提供原有合同约定的劳动条件。 综上所述，李利先以福扬机电公司未及时足额支付劳动报酬和未按照劳动合同约定提供劳动保护或者劳动条件为由要求与福扬机电公司解除劳动合同关系，并要求福扬机电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于法有据，予以支持。关于经济补偿金的数额。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第一款规定，经济补偿按劳动者在本单位工作的年限，每满一年支付一个月工资的标准向劳动者支付。六个月以上不满一年的，按一年计算；不满六个月的，向劳动者支付半个月工资的经济补偿。李利先在福扬机电公司处工作期间为2014年2月至2019年9月29日，工作年限为5年7个月，李利先月均工资为4294元，福扬机电公司应当支付李利先经济补偿金25764元（4294元/月×6个月）。 另，关于福扬机电公司主张的第三至六项诉讼请求，其在仲裁阶段并未提出，违反了劳动争议案件仲裁前置程序，故均不予处理。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第五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条第一款、第三十八条第一款、第四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四十七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与李利先之间的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29日解除；二、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李利先经济补偿金25764元；三、驳回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二审中，除福扬机电公司主张同安厂区至今仍处在生产状态，李利先直至2019年9月30日仍有打卡外，双方当事人对于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无异议事实予以确认。对于福扬机电公司的异议，李利先主张同安厂区在2019年9月已停产，此后员工只是帮忙打扫卫生，故至2019年9月30日还有打卡。当事人二审均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另查明：1.福扬机电公司2019年3月份起将企业搬迁至长汀并作了动员，多数员工随之到长汀新厂区上班，李利先等22位员工则不同意到长汀上班。2.福扬机电公司于2019年9月24日关闭同安厂区食堂、职工宿舍。 本院认为，本案劳动争议是因福扬机电公司将企业搬迁至长汀，李利先等员工不接受到长汀上班而引发。双方争议的“劳动条件”“生产条件”实际即为同安厂区是否正常生产经营。本案中，福扬机电公司没有确切证据表明同安厂区仍在正常生产经营。根据李利先等员工关于机器设备已运往长汀厂区，留下员工在企业搬迁后虽有打卡报到，但没有实际生产任务的陈述，提交的视频所反映的车间状况，以及福扬机电公司关闭食堂、宿舍的情况，一审法院确定同安厂区处于停产状态并无不当。至于福扬机电公司的现场勘验申请，由于事后勘验已不足以证明争议发生时的真实情况，一审法院不予采纳并无不当。综上，福扬机电公司将企业搬迁至异地，同安厂区实际不再正常生产经营，李利先不接受变更工作地点到异地上班，双方劳动合同难以继续履行，该情形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一条规定的劳动合同订立时所依据的客观情况发生重大变化。福扬机电公司本可以依法与李利先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支付经济补偿金以妥善解决，继续僵持对双方均不利，而且，福扬机电公司还存在长期迟发工资的情形。故李利先等员工提出解除劳动合同正当，应予支持。据此，一审判决福扬机电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是正确的。 关于福扬机电公司提出的其他程序问题。劳动仲裁裁决双方劳动关系于2019年9月29日解除，双方均无异议，一审判决主文予以确认并无不当，没有违反不告不理原则。劳动仲裁裁决福扬机电公司应支付2019年9月工资，福扬机电公司已在裁决作出后即履行该债务，故一审判决不再作出该判项亦无不当，不构成遗漏判决。福扬机电公司不服仲裁提起诉讼，其提出的李利先应返还多交的社会保险费、支付解除劳动合同代通金及赔偿损失等请求，由于未经法定仲裁前置程序，一审不予处理并无不当，福扬机电公司可以就上述事项另行申请仲裁。 综上所述，福扬机电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予以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厦门福扬机电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王小兰 审 判 员 许向毅 审 判 员 陈丽英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 陈文琳 代书记员 郑媛妮 附页：本案适用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