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最高法民申325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宇宙运通(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香港特别行政区炮台山英皇道101号24楼2402室。 法定代表人:周佰康，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敬辉,北京隽永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跃进,该公司工作人员。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江苏吴江丝绸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盛泽镇舜新路24号。 法定代表人:罗玉坤,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江苏剑桥颐华（苏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庞馨黎,江苏剑桥颐华（苏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再审申请人宇宙运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运通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江苏吴江丝绸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丝绸集团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8)苏民终147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本案现已审查终结。 运通公司申请再审称：（一）运通公司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一、二审判决关于双方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的认定。二审结束以后，运通公司在苏州市吴江区市场监督管理局查到国营吴江丝绸试样厂（以下简称试样厂）1997年度财务报表，该报表是试样厂自主向国家机关申报的，其中显示：“长期投资—其中：向中外合资企业投资330353.14元”；该记载与合资企业吴江宇集丝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有关股权转让的比例和股金完全一致，即“根据9:1的原则，外方受让90%部分金额为297.3175万元。中方仍保留10%的股金为33.0353万元”。此报表足以证明运通公司和丝绸集团公司之间存在股份转让关系，即丝绸集团公司同意将其持有的作为成立宇集公司出资的固定资产330.3528万元的90%股份折合297.3175万元转让给运通公司，并且已经实施。此时运通公司在原投资比例上扩股至90%，丝绸集团公司减股至10%即33.0353万元，由运通公司成为实际控股人。（二）一、二审判决认为双方之间未签订正式的书面股权转让协议，从而认定不存在股权转让关系，认定事实严重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一款关于“当事人订立合同，有书面形式、口头形式和其他形式”；第十一条关于“书面形式是指合同书、信件和数据电文(包括电报、电传、传真、电子数据交换和电子邮件)等可以有形地表现所载内容的形式”的规定，运通公司提交的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是有形地表现所载内容的形式，应当属于书面合同；该决议内容具体明确，是双方按照自愿原则就股权转让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双方之间存在股权转让关系。（三）一、二审判决认为双方的股权转让关系成立需要以相关机关批准同意并办理变更登记为前置程序，是错误的。1.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第一款关于“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的规定，股权转让只需要双方按照自愿原则就股权转让达成一致意思表示，双方之间的股权转让就成立，不需要先经过相关审批机关的批准同意及变更登记，即相关审批机关的批准同意并办理变更登记不是股权对内转让的前置程序。2.吴江国有资产管理局（以下简称吴江国资局）在收到宇集公司和试样厂分别于1999年12月7日、12月8日提交的《关于合资公司双方出资额变更情况的说明》以及申请书后，进行了审查后批复，亦即1999年12月22日下发吴国资（99）208号《国有资产流动通知单》，载明:主管部门吴江市丝绸工业公司审批意见：“同意试样厂固定资产及低易品297.3175万元，流动资产45.8万元，合计343.1175万元转让给宇集丝绸有限公司”；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审批意见：“经研究同意转让。（待外经委同意吴江宇集丝绸有限公司股权变动的批文出台后生效）。”证明此次股权转让得到了工业主管部门及国有资产管理部门审核并同意，确立了股权转让关系，只待上报相关机关审批。而一、二审判决颠倒提交申请与下发通知单的时间顺序，认为“宇集公司、试样厂曾向吴江国资局申请补办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股权转让的审批手续，但未得到相关批复”，逻辑错误。3.运通公司按照吴江国资局批复“待外经委同意‘吴江宇集丝绸有限公司股权变动’的批文出台后生效”，要求丝绸集团公司协助向吴江外经委申报办理有关审批手续，但是丝绸集团公司故意一直拖延至今未履行协助办理有关审批和变更登记等手续的义务。（四）一、二审判决认定案涉股权转让款不足以证明系运通公司支付的股权转让款是错误的。1.因为运通公司与苏州东宇印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宇公司）的董事长均为周佰康，为同一投资人，两公司系关联企业。合资前，依据吴江国资局以1995年吴财国（95）05号《国有资产流动通知单》，将试样厂产权整体划拨给丝绸集团公司，此时试样厂和丝绸集团公司成为一个投资整体，试样厂在股权转让中的行为应视为代表丝绸集团公司的行为。所以，经过运通公司和丝绸集团公司协商同意，丝绸集团公司同意由东宇公司代替运通公司支付股权转让款，由试样厂代表丝绸集团公司收取每年18%的固定回报金和股权转让款。2.案涉股权转让分为固定资产和流动资产两个部分，是不可分割的。吴江国资局是丝绸集团公司的上级主管部门，《宇集公司第二届董事会第一次（扩大）会议决议及其附件》充分证明丝绸集团公司同意由东宇公司代替运通公司支付转让款、由试样厂代表丝绸集团公司收取转让款。而一、二审判决认为“实际上并无法排除该些款项系宇集公司自身与试样厂之间的业务往来”，完全是主观推测。3.从支付凭证显示的内容和收付款主体，也足以证明付款人是东宇公司，收款人是试样厂，而且还清楚地说明了金额以及用途。（五）一、二审判决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外商投资企业投资者股权变更的若干规定》第三条、第八条是用来约束股权变更的，而不是用来确认股权转让关系是否成立的。而一、二审判决却适用上述规定来确认本案股权转让关系是否成立，属于适用法律明显错误。本案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十条、第十一条的规定，确定双方存在股权转让关系。综上，运通公司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的规定申请再审。 丝绸集团公司提交意见称，双方没有达成任何股权转让协议，也不存在支付股权转让款，更没有履行所谓的股权转让审批手续，一、二审判决事实认定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驳回运通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再审审查的核心问题是：1.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是否就宇集公司股份转让或者调整事宜达成协议；2.若双方已经达成协议，该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应如何认定；3.协议是否已经实际履行以及能否继续履行。 （一）关于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是否就宇集公司股份转让或者调整事宜达成协议的问题 基于本案已经查明的事实，宇集公司作为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1995年成立的合资企业，最初运通公司占35%，丝绸集团公司占65%；1997年1月宇集公司召开二届一次董事会，经协商达成决议，将双方股份比例调整为9:1，即运通公司占90%，丝绸集团公司占10%，并改由运通公司经营管理合资企业，运通公司按丝绸集团公司持股10%投入的18%支付固定年收益；同时约定运通公司向丝绸集团公司支付相应的对价款。尽管双方没有另行签订书面的股份转让或者调整的协议，但双方经过协商，通过董事会决议的形式就合资企业的股份比例以及企业经营等事项进行调整，作出相应的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且除1997年1月双方签字确认的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外，试样厂1997年度《资产负债表》，1999年12月7日宇集公司向吴江国资局提交的《关于合资公司双方出资额变更情况的说明》，1999年12月8日试样厂经由丝绸集团公司签署同意向吴江国资局报送的书面材料，吴国资(99)208号《国有资产流动通知单》以及丝绸集团公司原法定代表人蔡雪熊的《回忆录》等证据材料亦对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载明的合资企业股份调整的事宜进行了相应的记载、说明或者确认。前述证据材料与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相互佐证，可以证明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之间已就调整合资企业股份比例达成一致，即由最初的运通公司（外方）与丝绸集团公司（中方）持股比例分别从35%:65%调整为90%:10%。合同作为双务民事法律行为，在双方就协商事项意思表示一致时，合同即依法成立。即便不从合同法角度考虑，合资企业作出的董事会决议，在没有证据证明存在违反法律或者公司章程的情形下，决议行为亦依法成立。而双方均提交的宇集公司章程第二十九条明确规定：（合资企业）注册资金的增加、合营各方出资份额的转让、出资比例的变更须由董事会一致通过。由此，宇集公司董事会一致通过的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对于合资企业双方股东均具有约束力，双方已经就所约定事项达成一致，成立了合同法律关系。 （二）关于双方之间协议的性质和效力应如何认定的问题 基于在案证据材料，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已就宇集公司股份转让或者调整、企业经营等事宜达成协议，而该协议的性质需要根据双方当事人约定的事项、双方的权利义务以及法律关系的属性等综合予以评判。就该协议约定的事项而言，核心内容系丝绸集团公司将其持有的合资企业股份调整为10%，运通公司调整为90%，合资企业转由运通公司经营管理，蕴含着丝绸集团公司将其持有的65%股份转让55%给运通公司，自己仅留10%股份的意思表示。就该协议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而言，运通公司获得合资企业的控股权、经营管理权，但要向丝绸集团公司归还货款91.4803万元、原料款45.7993万元,支付剩余投资款545216元，并每年按丝绸集团公司持股10%投入的18%支付固定年收益；丝绸集团公司有权依约收取前述款项及收益，但要依照决议的约定将合资企业以及转让资产交割移交给运通公司。由此，双方协议约定的主要事项是合资企业股份的调整，即相应股份的转让，但就双方权利义务的内容或者运通公司支付的对价而言，体现的又不完全是股份调整或者转让。因股份调整或者转让的对象应是相应的股份以及相对应的出资或者出资后物化的财产净值，但根据宇集公司设立后的第一次董事会决议、补充决议以及验资报告，试样厂的厂房并非丝绸集团公司对合资企业的出资，其原始出资是试样厂的设备作价163341.34美元和245万人民币资金，占股65%。而且无论现金还是作为固定资产的设备，在出资后均转变为宇集公司的法人财产，丝绸集团公司享有的65%股份对应的只是宇集公司65%的净资产，而不再是原出资的设备、现金。从这个意义上分析，丝绸集团公司与运通公司通过董事会决议，以资产转让加承债方式转让或者调整合资企业的股份，与股权转让或者调整的法律属性又不完全相符。由此，运通公司与丝绸集团公司基于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及相关证据材料形成的合同法律关系的性质可以认定为包含厂房等资产转让在内不规范的股权转让或者调整协议。 关于案涉协议的效力，基于2016年9月前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律法规，合资企业中外股权比例的调整或者转让作为合营企业合同的修改事项，需要办理相应的审批手续，非经审批不生效。实际上，基于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包括厂房在内的297.3175万元资产转让事宜，当事人曾向吴江国资局报请审批，吴江国资局批复“经研究同意转让”，但注明要“待外经委同意‘吴江宇集丝绸有限公司’股权变动批文出台后生效”。宇集公司章程第十六条亦规定“合营公司注册资本的增加、转让，应由董事会一致通过后，并报原审批机构批准，向原登记机构办理变更登记手续”。但截至目前，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原负责审批中外合资经营企业股权变动的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或者承接其职能的主管部门批文，或者依照2016年9月后的相关规定办理相应的备案手续，故案涉协议应认定尚未生效。 （三）关于案涉协议是否已经实际履行以及能否继续履行的问题 基于本案已查明的事实，运通公司提供了关联企业东宇公司的财务凭证，拟证明东宇公司代其向丝绸集团公司履行了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支付了股权转让的对价。经查，该部分凭证所载金额与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所述金额基本一致，但其中两笔仅为银行进账单复印件，另两笔为支票存根、无银行进账单或者账户流水，且收款人均为试样厂，而丝绸集团公司并不认可前述证据材料以及款项的性质，也不承认实际收到该部分款项，故在运通公司不能进一步提供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运通公司是否已经实际支付案涉协议的对价尚处于真伪不明的状态，难以确定。就此而言，一、二审判决未认可运通公司关于前述款项系其实际支付的股权转让款的主张，并无明显不当。同时，由于宇集公司章程规定合营期限为15年，自1995年4月—2010年4月，双方在询问时均确认合资企业合营期限届满后未延长，目前属于应当进行清算的状态；宇集公司工商登记材料最新查询结果（2020年4月）也显示：公司处于在业状态，营业执照为失效状态。由此，无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条第一款关于“合营企业在下列情况下解散：（一）合营期限届满；…”，以及第九十一条关于“合营企业宣告解散时，应当进行清算。合营企业应当依法成立清算委员会，由清算委员会负责清算事宜”的规定；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关于“公司因下列原因解散：（一）公司章程规定的营业期限届满或者公司章程规定的其他解散事由出现。…”，以及第一百八十三条中关于“公司因本法第一百八十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四）项、第（五）项规定而解散的，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的规定，合资企业章程规定的合营期限届满，公司依法应予解散并进行清算。就本案而言，宇集公司作为合资企业，合资双方已无继续合作的意向，合营期限届满后亦没有依法续延，已经不存在合资企业股权转让或者调整审批或者备案，以及办理工商变更登记的问题。故尽管双方曾就宇集公司股权转让或者调整作出一致的意思表示，成立了相应的合同法律关系，但基于前述事实，该协议在客观上已不可能继续履行，运通公司关于请求办理股权转让审批及工商登记的诉求不能支持。至于运通公司申请再审主张基于宇集公司二届一次董事会决议或者双方成立的合同关系已经实际支付的款项、收益以及丝绸集团公司虚假出资等事宜，在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可在宇集公司后续清算中予以解决或者另行主张。 综上，运通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项、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宇宙运通(集团)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贾清林 审判员  杨 春 审判员  张 颖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 法官助理周传植 书记员盛家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