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漳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6民终70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住所地：福建省漳州市华安县沙建镇利水村。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506001569402427。 法定代表人:方碧江，场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蓝潮永，福建南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彩芬，福建南州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某（系林永和配偶），女，汉族，1981年1月5日出生，住福建省华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某（系林永和女儿），女，汉族，2006年10月18日出生，住福建省华安县。 法定代理人:黄某（系林某母亲），女，汉族，1981年1月5日出生，住福建省华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黄丹茹（系林永和母亲），女，汉族，1948年9月2日出生，住福建省华安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炳文（系林永和父亲），男，汉族，1945年8月9日出生，住福建省华安县。 上述四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沈小玲，福建衡评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 上诉人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因与被上诉人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林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华安县人民法院（2019）闽0629民初6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调查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华安金山林场上诉请求：撤销（2019）闽0629民初601号民事判决，改判驳回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一、《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名为“补充合同”，实为新合同，违反漳林场【2007】14号《漳州市林业局关于加强国有林场林地资源管理的通知》，且未经公开招标投标，属于无效合同。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即使有效，但案涉林地仅向华安金山林场在册在岗职工发包，系华安金山林场给予在册在岗职工的政策性福利，具有人身专属性，本案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虽系林永和继承人，但均非华安金山林场的在册在岗职工，非在册在岗职工无权享受该福利，案涉合同因林永和的死亡而无法继续履行。三、案涉合同系国有林地承包合同，区别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合同，案涉林地不存在由林永和继承人继续承包的情形,原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物权法》第131条、第134条的适用前提是所涉的土地为农民集体所有和国家所有由农民集体使用的耕地、林地、草地以及其他用于农业的土地，本案系国有林地的个人承包而不是由农民集体使用，不适用上述条款。《民法总则》第124条的适用前提为“自然人合法的私有财产”，而本案涉及的是林地承包经营权，该经营权不同于农村集体土地承包经营权，不属于可以由继承人继承的财产性权利。 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辩称，1.华安金山林场主张2009年9月17日林永和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的《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为新合同、合同无效违背客观事实。2003年12月31日，林永和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2009年9月17日，林永和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该合同的签订目的是铁坑毛竹林低产改造后的承包期限、承包款等事宜双方达成补充约定，从第二份合同的合同名称、合同目的、合同内容均可以明确是对原合同的补充完善和延长承包期的约定，是一份实实在在的补充合同。2.林永和在2003年承包林地时是经过公开竞标的，2009年签订的补充合同是对2003年签订的合同延长承包期进行补充约定，无需再招投标，况且华安金山林场至今也未提供证据证明签订《补充合同》需要经公开招投标。华安金山林场在违背客观事实的情况下，提出《补充合同》违反林业局通知而无效的主张显然缺乏法律依据。3.华安金山林场的陈述自相矛盾，华安金山林场在上诉状主张《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属于无效合同，但其又在上诉状的第二、第三点提出解除合同合法有据，并在2019年4月8日向黄某送达终止合同的通知，合同终止或解除的前提是合同有效，故华安金山林场提出合同无效显然是自相矛盾的。4.涉案承包合同不具有人身专属性。林永和在2003年承包林地时是经过公开竞标的，既然是公开就是针对不特定的对象，一审期间我方也向法庭提交了华安金山林场向职工以外的社会人士发包的相关证明。另外，从本案的两份合同中都无法体现是仅对职工发包的情况。《土地管理法》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国家所有依法用于农业的土地可以由单位或者个人承包经营，从事种植业、林业、畜牧业、渔业生产。法律明确规定任何人都可以承包国有林地经营。5.本案承包合同应当继续履行。本案林永和去世并不属于《合同法》第九十一条规定的法定终止的七种情形，也不属于《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的可以解除合同的情形，且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也均没有约定承包人死亡合同即解除或者终止，故华安金山林场无权以林永和过世为由单方终止合同。自然人的死亡并不直接导致其民法关系的消灭，《农村土地承包法》对于林地及以其他方式承包的土地，都明确规定承包期内承包人死亡，其继承人可以继续承包。故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未表示放弃继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华安金山林场不能收回承包地。林永和在2009年申请延长承包期，与华安金山林场明确延长了承包期的情况下，才对土地进行了大量的资金投入，其所付出的劳动和投入都是基于对未来收益的预期。林永和于2019年2月15日因病过世，其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已经履行完毕，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也已实际履行。至今林地仍是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在管理，这是林地的现状。若华安金山林场不能继续履行，对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造成的损失是负有重大过错的。 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华安金山林场继续履行承包合同，并赔偿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因主张权利而支出的律师费6700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3年12月31日，林永和（已故）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了《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合同约定“乙方(林永和)经公开竞标自愿承包甲方(华安利水国有林场)利水工区铁坑毛竹林，面积计1500亩，承包期限十五年，从2003年12月31日至2018年12月31日止。十五年的承包金额合计为肆拾贰万伍仟元。乙方中标时应向甲方缴纳第一年承包款2万元，押金3万元，以后每年12月1日前乙方应向甲方缴纳约定的承包金，逾期按月数收取3%滞纳金，同时不予办理采伐审批手续。如逾期三个月，甲方有权取消押金及无偿收回经营权与产权并终止合同。承包期间一切投入及设施、道路维修及税收、育林基金、维简费及其它费用均有乙方负责。甲方因生产(开路、修林班道路及新开维修防火路)需经过乙方承包竹林时，乙方无条件无偿提供方便，但毛竹归乙方所有。承包期满，地上、地下一切财产及设施无偿归甲方所有。如遇不可抗拒的自然灾害造成损失，由双方协商解决等……。”2007年5月8日，漳州市林业局发布漳林场【2007】14号《漳州市林业局关于加强国有林场林地资源管理的通知》，通知载明：“1.国有林场经营区内不得再对外出租林地用于造林和开发种植农业项目。用于开发非造林及农业开发项目（包括招商引资），也必须经过充分论证，经市局审核同意并逐级上报审批后实施。2.……。3.国有林场现有经营区内的林地一般不再用于职工造林种果和股份集资造林。个别经济困难的林场确需组织职工股份集资造林的，必须在保证国有资源可持续经营前提下制定详细实施方案，报市林业局审批。4.……。”2009年9月17日，华安利水国有林场根据林永和申请，经华安利水国有林场场委会研究同意，林永和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了《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补充约定：“双方于2003年12月31日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继续履行至合同期满，原合同的各项条款适用至补充合同期满，延长期内原合同条款与补充合同相抵触，则以补充合同规定为准。甲方同意乙方在原承包年限的基础上延长承包期二十五年，即从2019年1月1日至2043年12月31日止。双方还对每一年的承包金、上缴方式及逾期、承包期满的处理等进行约定。”2017年4月10日，福建省林业厅关于漳州市部分省属国有林场优化整合后机构名称的批复中，对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与福建省华安利水国有林场合并后机构名称定为“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 林永和于2019年2月15日因病过世。2019年4月8日，华安金山林场向林永和的配偶黄某送达一份《通知书》，记载“您丈夫林永和先生于2003年12月31日和2009年9月17日，与我场签订承包利水工区铁坑毛竹林面积壹仟伍亩的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现因承包人过世无法继续履行原合同，该合同自然终止，若有异议，请于45日内提请司法程序解决。”林永和生前系华安金山林场职工；《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已履行完毕；《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也已履行部分。黄某系林永和配偶，林永和生前与黄某生育一女林某，黄丹茹系林永和母亲，林炳文系林永和父亲。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是否有效及华安金山林场职工林永和死亡后其继承人是否可以在承包期内继续承包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四条规定：“合同法实施以后，人民法院确认合同无效，应当以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制定的法律和国务院制定的行政法规为依据，不得以地方性法规、行政规章为依据。”本案中，原华安利水国有林场与林永和签订的《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合同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漳州市林业局文件不属于法律，只是管理性文件，非效力性规定；另外，补充合同系原主合同的从属合同，依附于主合同，是对主合同的补充或完善；因此，华安金山林场抗辩提出根据《漳州市林业局关于加强国有林场林地资源管理的通知》，双方签订的补充合同应属无效，与法不符。另外，华安金山林场至今也未能提供依据证明签订《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需要经公开招投标，因此，该补充合同书应认定为合法有效。关于林永和死亡后其继承人是否可以在承包期内继续承包的问题。双方当事人对林永和生前承包的土地系华安金山林场的国有土地没有异议，予以确认。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三十一条“承包期内发包人不得收回承包地。……”第一百三十四条“国家所有的农用地实行承包经营的，参照本法的有关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四条“自然人依法享有继承权。自然人合法的私有财产，可以依法继承。”；本案中，原华安利水国有林场与林永和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是合法有效的合同，在承包期内林永和去世，该两份合同的承包权，应转移由其法定继承人享有。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第九十四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的规定；本案中，承包期内承包人林永和死亡不属于合同法规定的合同终止或者可以解除的法定情形，且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承包合同及补充合同也没有约定承包人死亡后合同即应解除或者终止；因此，涉案合同在林永和死亡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四条“个人承包应得的个人收益，依照本法规定继承。个人承包，依照法律允许由继承人继续承包的，按照承包合同办理。”的规定，本案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均为第一顺序继承人皆未表示放弃继续履行合同，视为皆予接受，故《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的承包权应转移由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承受，即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主张在承包期内继续履行合同，没有违反法律规定，予以支持；华安金山林场以案涉合同因林永和死亡而无法继续履行、林场解除合同合法有据及林场有权在合同一方主体死亡丧失民事权利能力后解除合同的辩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华安利水国有林场与林永和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没有违反法律法规规定，该合同合法有效，依法应受法律保护。原华安利水国有林场被并入华安金山林场后，涉案合同的权利义务应由华安金山林场承担。林永和在承包期内死亡后，其与华安金山林场之间的毛竹林承包关系可由其法定继承人即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继续承包。华安金山林场关于合同无效及林永和死亡后其有权解除合同的辩称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足，不予采纳。华安金山林场关于其不应承担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律师代理费的辩称，予以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百二十六条、第一百三十一条、第一百三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四条、第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2003年12月31日、2009年9月17日林永和生前与原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由林永和的继承人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与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继续履行；二、驳回黄某、黄丹茹、林炳文、林某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 经审理查明，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是：1.案涉《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是否有效；2.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是否可以在《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期内继续承包。 关于案涉《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是否有效。案涉《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是林永和（已故）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在2003年12月31日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履行过程中主要对延长承包期限及延长的承包期内承包金缴交方式等进行协商达成的补充协议。双方当事人对2003年12月31日签订的《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效力均无异议，《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并未改变承包主体及承包范围，华安金山林场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在《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履行过程中就延长承包期限及延长的承包期内承包金缴交方式等进行协商需要重新招投标，2009年9月17日林永和与华安利水国有林场签订的《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未违反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依法应认定有效。华安金山林场主张案涉《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应属无效，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关于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是否可以在《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期内继续承包。华安金山林场提出案涉林地承包经营具有人身专属性，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本院不予采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二条规定：“承包人应得的承包收益，依照继承法的规定继承。林地承包的承包人死亡，其继承人可以在承包期内继续承包。”《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四条规定：“个人承包应得的个人收益，依照本法规定继承。个人承包，依照法律允许由继承人继续承包的，按照承包合同办理。”承包人林永和在《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期内死亡，黄某、林某、黄丹茹、林炳文作为林永和的法定继承人，依法可以在《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约定的承包期内继续承包《铁坑毛竹林承包合同》、《铁坑毛竹林补充合同书》项下的林地。 综上所述，华安金山林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福建省华安金山国有林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林 微 审 判 员  刘小玲 审 判 员  李 华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一日 法官助理  邓文安 书 记 员  邹铃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