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辽民终144号上诉人（一审被告）：王德清，男，汉族，1969年11月3日出生，住辽宁省庄河市。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云霄，辽宁信德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朱广元，男，汉族，1963年1月15日出生，住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少泽，辽宁竞业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王德清因与被上诉人朱广元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大连海事法院（2019）辽72民初4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王德清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朱广元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如下：1、在仅有证人证言，没有银行转账记录和收条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朱广元向王德清交付了126万元依据不足。根据2011年的《虾圈转让协议书》、王德清与宫润江之间的转让协议可见，214.2万元对应的是454亩，案涉虾圈84亩对应的应为39万余元。2、一审法院将《虾圈转让协议书》排除在诉争合同之外，不符合事实，且应追加村委会为第三人。3、一审法院认定王德清向朱广元转让海域使用权错误，将本案案由定为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与一审法院认定的本案诉争的《虾池租赁合同》自相矛盾。一审法院以海域使用权没有转让给朱广元而认定王德清违约，适用法律错误。4、王德清已按合同将案涉虾圈交付给朱广元，没有违约行为，朱广元不是（2013）辽审四民提字第81号民事判决（以下简称81号判决）的当事人，该判决书对朱广元没有法律效力，朱广元自愿腾退，责任自负。村委会将虾圈既发包给孙彦惠又发包给朱广元，朱广元可以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九条主张权利。5、王德清所称的返还设备在协议书中有明确列明，应予抵消。6、朱广元不诚实诉讼，应承担不利后果。朱广元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应予维持。1、朱广元已于2010年11月1日将案涉虾圈转让款126万元交付给王德清，王德清称未收到转让款与事实不符，也不符合常理。该126万元系朱广元从案外人赵某处借得，赵某向朱广元给付的是现金，赵某对此已出庭作证。朱广元与案外人王某（《虾池租赁合同》的中间人、见证人）一同前往王德清处以现金形式向王德清支付虾圈转让款126万元，王某对此已出庭作证，且在庭审中王某直接打电话给虾池租赁合同的另一位中间人李树平，李树平对此予以证实。朱广元使用虾圈七年多，假如王德清没有收到朱广元的转让款，怎么可能任由朱广元使用这么多年。2、王德清在明知案涉虾圈存在争议的情况下，隐瞒了案涉虾圈存在大量诉讼的情况，恶意与朱广元签订《虾池租赁合同》。根据81号判决，王德清自始至终不享有案涉虾圈的承包权及处分权，王德清的无权处分行为，导致虾圈承包经营权不能发生转移，是朱广元向孙彦惠腾退虾圈的根本原因。朱广元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王德清向朱广元返还转让价款126万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林坨村委会依法取得大庄海渔登（2006）510号海域使用权证书，证书载明用海面积为454亩，项目名称为海水养殖，地址为栗子房镇人民政府。2004年4月9日，林坨村委会与孙彦惠签订承包合同，主要内容为林坨村委会将上述海域下的6个虾圈给孙彦惠承包，自2004年4月9日始至2025年12月31日止，承包金为每亩每年55元。本案诉争的4号虾圈系6个虾圈之一。2008年，孙彦惠在庄河市人民法院对宫润江、王德清提起诉讼，要求宫润江、王德清腾退包括4号虾圈在内的6个虾圈。诉讼一直持续至2014年。2010年11月1日，朱广元与王德清签订《虾池租赁合同》，约定王德清将承包的4号虾圈承包给朱广元，时间自2010年11月1日起至2025年12月1日止。合同未约定费用。朱广元于合同签订当日接收4号虾圈，并向王德清支付126万元转让费。王德清作为甲方（转让方）、朱广元作为乙方（受让方）、林坨村委会作为发包方签订《虾圈转让协议书》，载明：“经发包方同意，甲方现将自己正在经营的虾圈转让给乙方，为明确……面积共454亩……转让价款为人民币2142000元……转让期限为2011年6月22日至2025年11月1日止……”朱广元、王德清在协议书上签字，林坨村委会在“发包人意见”处盖章，三方落款日期为2011年6月22日。王德清出具了《收条》，载明：“收到朱广元4号圈转让费合计2142000元。”落款时间为2011年6月22日。2014年4月18日，辽宁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3）辽审四民提字第81号民事判决书，认定：宫润江无权转让虾圈的承包经营权；王德清在不构成善意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宫润江签订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不发生经营权转移的后果；虾圈的承包经营权应归属于孙彦惠。81号判决书判令宫润江、王德清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将庄河市栗子房镇林坨村原栗子房镇养殖公司东面积为430亩的6个虾圈及经营权归还给孙彦惠。该判决已生效。孙彦惠根据81号判决申请执行，法院立案后在执行过程中发现判决载明的6个虾圈不是由王德清、宫润江占有经营，是由陈金树、朱广元、刘天池、李胜利、盖玉国占有经营。经法院劝说，朱广元于2018年4月30日将虾圈腾出，归还给孙彦惠。一审法院认为：4号虾圈所属范围为海域，王德清将4号虾圈的使用权转让给朱广元，本案系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朱广元和王德清均认可双方签订的转让合同有效，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转让合同的主体；2、朱广元是否向王德清支付了126万元；3、王德清是否违约及法律后果。关于转让协议的主体问题。朱广元与王德清于2010年11月1日订立了《虾池租赁合同》，王德清于合同签订当日根据《虾池租赁合同》履行了将4号虾圈交由朱广元经营的义务。合同主体是朱广元与王德清。2011年6月22日，王德清作为甲方（转让方）、朱广元作为乙方（受让方）、林坨村委会作为发包方签订了《虾圈转让协议书》。王德清称是为了在另案诉讼中胜诉而签订了《虾圈转让协议书》，朱广元称是基于王德清的要求在《虾圈转让协议书》上签字，双方没有转包454亩虾圈的真实合意。自合同签订之日至今，王德清未按照《虾圈转让协议书》的约定履行将454亩虾圈交由朱广元经营的义务，朱广元未履行向王德清支付转让款2142000元的义务，同时双方均未要求对方履行《虾圈转让协议书》，朱广元与王德清的上述行为进一步证明，双方签订《虾圈转让协议书》并非基于真实的转包454亩虾圈的意思表示。《虾圈转让协议书》的效力与本案判决结果无关，不予认定。即使《虾圈转让协议书》有效，《虾圈转让协议书》载明的合同主要内容——虾圈面积、转让价款、转让时间均与《虾池租赁合同》有实质性区别，故该合同与《虾池租赁合同》是相互独立的两个合同，非《虾池租赁合同》的深化或完善。现朱广元依据《虾池租赁合同》要求王德清向其返还126万元转让费，本案诉争的合同是《虾池租赁合同》，王德清主张根据《虾圈转让协议书》确定合同主体及责任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根据《虾池租赁合同》，合同当事人是朱广元与王德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规定：“法律对其他有偿合同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没有规定的，参照买卖合同的有关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买卖合同解释》）第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以出卖人在缔约时对标的物没有所有权或者处分权为由主张合同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王德清虽无4号虾圈的承包经营权或其他处分权，根据上述规定，朱广元与王德清之间的转让协议有效。关于朱广元是否向王德清支付了126万元的问题。朱广元提供王某和赵某的证言，两证人出庭接受质询，拟证明朱广元从赵某处借款126万元，并支付给王德清作为4号虾圈的转让费。王某与王德清无利害关系，其作为中间人在《虾池租赁合同》上签字，具备知晓《虾池租赁合同》签订及付款过程的条件。王某陈述朱广元在《虾池租赁合同》签订当日以现金形式向王德清支付126万元，具有可信性。赵某证明朱广元于2010年10月向其借款126万元。结合两证人的证言，对朱广元于《虾池租赁合同》签订当日向王德清支付126万元的事实予以确认。关于王德清是否违约及法律后果的问题。王德清主张，朱广元与王德清之间的合同有效，根据《买卖合同解释》第九条规定，朱广元享有虾圈的经营权，朱广元自愿腾退虾圈是其自行造成损失，王德清不应赔偿。《买卖合同解释》第九条规定：“出卖人就同一普通动产订立多重买卖合同，在买卖合同均有效的情况下，买受人均要求实际履行合同的，应当按照以下情形分别处理……”第九条系针对同一出卖人订立多重买卖合同作出的规定，本案系孙彦惠与林坨村委会订立合同、朱广元与王德清订立合同，非王德清就4号虾圈既与孙彦惠订立转让合同、又与朱广元订立转让合同，不符合第九条“同一”主体的条件，故不能适用上述规定，王德清的主张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林坨村委会依法取得4号虾圈的海域使用权证书，是初始的有权转让海域使用权的主体。其将海域使用权依法转让给孙彦惠，孙彦惠依法取得海域使用权。王德清无海域使用权和处分权，无权向朱广元转让海域使用权。在此种情况下，朱广元将4号虾圈的海域使用权归还给孙彦惠，使权利恢复到应然的状态，并无不当。朱广元与王德清签订了有效的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王德清应在合同期限内保证朱广元正常使用4号虾圈，现因王德清无合法的海域使用权导致朱广元不能继续使用4号虾圈，王德清具有违约行为。参照《买卖合同解释》第三条“出卖人因未取得所有权或者处分权致使标的物所有权不能转移，买受人要求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规定，王德清应承担违约责任，向朱广元返还剩余期间的转让费。朱广元于2010年11月1日接收虾圈，于2018年4月30日腾退虾圈，共使用虾圈90个月；双方约定的是使用181个月，尚有91个月未使用，故王德清应向朱广元返还633481元(91÷181××××0000)。王德清提供了4号虾圈的使用权90个月，履行了部分合同，朱广元要求王德清退还全部转让费，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对朱广元提出的超出633481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王德清未举证证明朱广元未返还的设备及其价值，其提出的朱广元应向其赔偿50万元设备款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三条、第九条的规定，判决王德清向朱广元返还转让费633481元；驳回朱广元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23936元，由朱广元负担16857元，由王德清负担7079元。二审期间，王德清提交其弟弟王德雄的证人证言，拟证明：证人王某在一审中的有关陈述不实。鉴于王德雄与王德清的亲属关系，其证言不具有中立性，且王德雄陈述称其不知道朱广元是否交钱给王德清，故王德雄的证言对本案没有证明力，本院不予采信。本院对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基本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域使用管理法》第22条，经当地县级人民政府核准，可将海域使用权确定给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或村民委员会，由本集体经济组织成员承包，用于养殖生产。案涉海域使用权人为林坨村委会，本案中并未发生过海域使用权的转让，而是在海域承包经营权流转过程中发生的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民事案件案由规定》，本案案由应定为渔业承包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将本案认定为海域使用权转让合同纠纷有误，应予纠正。在我国物权法上，渔民的海域承包经营权与农民的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性质相同，都属于用益物权。实践中，土地承包经营权的流转制度比较健全，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以下简称《农村土地承包法》）专门规范。海域承包经营权流转制度除了有其自身特殊之处外，与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流转方式、法律关系等方面基本相似，在尚无专门立法情况下，可参照《农村土地承包法》。从《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九条、第十七条、第三十四条、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九条、第四十四条的规定可见：经发包方同意，承包方可以依法转让承包经营权，受让方与发包方确立新的承包关系，原承包方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即行终止。承包人可以自己经营，也可以保留承包权，流转其经营权由他人经营；承包方可自主决定依法采取出租（转包）、入股或者其他方式向他人流转经营权，并向发包方备案；经营权流转的价款，应由当事人双方协商确定，流转的收益归承包方所有；承包方流转经营权的，其与发包方的承包关系不变。本案中，案涉虾圈的承包经营权人经第81号判决认定为案外人孙彦惠，孙彦惠所享有的承包经营权系用益物权，属于支配权，具有排他性，孙惠彦享有对标的物占有、使用、收益的权利，可对抗第三人。孙彦惠在第81号判决的执行过程中要求朱广元返还虾圈系基于物权效力，义务人不特定，朱广元应当向其腾退虾圈。因此，王德清所主张朱广元不是第81号判决的当事人，该判决对朱广元没有法律效力，朱广元自愿腾退，责任自负的观点错误。本案系朱广元在向孙彦惠返还虾圈之后，依据其与王德清之间的债权关系所提起的诉讼。王德清与朱广元于2010年签订的《虾池租赁合同》约定将案涉4号虾圈出租给朱广元，期限15年，尽管合同中未约定租金数额，但已具备关于当事人姓名、标的、数量的合同必备条款，可以认定合同成立。王德清与朱广元均认可该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已实际履行，即4号虾圈已交付朱广元占有使用，朱广元也交付了价金。尽管王德清并不享有虾圈的处分权，但根据《合同法》第一百七十四条、参照《买卖合同解释》第三条的规定，一审法院认定《虾池租赁合同》有效，并无不当。关于王德清与朱广元于2011年签订的《虾圈转让协议书》，朱广元主张该合同虚假，是为了当时与孙彦惠的诉讼之用且配合了一个虚假的收条。王德清主张该合同第一条关于转让标的物为454亩虾圈的约定和第二条关于转让价款214.2万元的约定是虚假的，其余条款是真实的。鉴于王德清与朱广元均认可：实际交付给朱广元的是84亩的4号虾圈并非454亩，王德清出具的收到转让价款214.2万元的收条是虚假的，则在合同标的必备条款不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无证据证明合同其他条款已实际履行的情况下，不能认定该合同对各方发生效力，不能认定王德清和朱广元系依据该合同交付虾圈和交付价金。综上，本案中王德清与朱广元之间因《虾池租赁合同》而存在债权关系（以租赁方式流转经营权），而王德清、朱广元、村委会之间并不存在有效的承包经营权转让关系，村委会与朱广元之间新的承包关系并未建立，故对于王德清提出的应追加村委会为第三人且朱广元应向村委会主张权利的观点，不予支持。参照《买卖合同解释》第三条，因王德清系无权处分，朱广元向真权利人即案涉虾圈承包人孙彦惠返还虾圈，导致朱广元在《虾池租赁合同》项下应享有对案涉虾圈15年经营权的合同权利不能全部实现，王德清应承担违约责任。关于朱广元已向王德清交付的虾圈租金数额认定问题，朱广元主张签订《虾池租赁合同》时虽然没有书面约定租金，但对租金形成了合意，即每亩每年1000元，共84亩，承包15年，共126万元，并提供了王某、赵某两份证人证言证明其向王德清交付126万元。对此，王德清承认收到过朱广元交付的钱款，但认为有一部分是打官司费用，同时对126万元的数额表示否认，但具体是多少数额无法说清。王德清应对反驳朱广元的主张负举证责任。王德清没有提交任何直接证据，仅以《虾圈转让协议书》中的214.2万元对应454亩虾圈的条款，计算出案涉84亩虾圈应为39万余元为由，认为应按40-50万元认定。如前所述，《虾圈转让协议书》第一条、第二条关于标的和价款的约定并非双方真实意思表示，由此计算推导出的数额不具有直接证明力，在民事诉讼采高度盖然性的证明标准和优势证据规则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朱广元向王德清交付126万元，并无不当。因朱广元已实际使用案涉虾圈七年多，一审法院判决王德清仅返还剩余不能使用期间的租金，并无不当。关于王德清提出案涉虾圈设备灭失，朱广元应予赔偿的主张，因王德清未举证证明未返还的设备及其价值，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并无不当。综上，王德清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134.81元，由王德清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赵 伟审判员 张岩松审判员 刘善超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何佳书记员王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