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东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05民终59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住所地东营市东城府前大街12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00562505983M。 负责人：孔剑，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剑锟，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彩霞，山东达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住所地东营市东营区史口镇消防路以北，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0502674542156E。 法定代表人：马长生，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中政，管理人工作人员。 上诉人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以下简称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因与被上诉人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以下简称佳昊公司管理人）破产撤销权纠纷一案，不服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5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信银行东营分行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佳昊公司管理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1、涉案保证金质押设立有效，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对保证金及利息享有优先受偿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十五条规定，债务人或第三人将其金钱以特户、封金、保证金等形式特定化后，移交债权人占有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不履行债务时，债权人可以以该金钱优先受偿。涉案钱款系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电子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电子介质）》，开立银行承兑汇票时，佳昊公司根据上述协议约定存在保证金账户中2000万元保证金产生的利息。该保证金账户内的保证金质押担保成立，佳昊公司不履行债务时，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可以就该金钱优先受偿。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对保证金的质权及于保证金产生的利息，故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对涉案42万元利息享有优先受偿权。2、即使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以该42万元进行了个别清偿，但清偿的是佳昊公司以自有资产设定抵押权的债权，该清偿行为不应被撤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规定：“债务人对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本案中，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以涉案42万元清偿了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的2017银贷字第811258017122号《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而该借款有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的（2015）鲁东银最抵字第811258003280号《最高额抵押合同》提供抵押担保，抵押物为佳昊公司自有机器设备。佳昊公司进入重整程序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向佳昊公司管理人申报了该笔借款及抵押权，并经管理人确认，则中信银行东营分行虽以42万元进行了个别清偿，但清偿的是佳昊公司以自有资产设定抵押权的债权，该清偿行为不应被撤销。综上，一审判决未查清佳昊公司设定抵押的事实，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查清事实并依法改判。 佳昊公司管理人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一、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首先，涉案的42万元虽在保证金账户里，但该保证金账户对应的《电子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电子介质）》已经履行完毕，双方间的该笔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终结，对应的保证金账户已经不再具有质押效力，账户中的涉案金额应为普通存款。其次，东营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4月17日裁定受理佳昊公司破产重整一案，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于2017年12月27日将佳昊公司保证金账户内的42万元划收，符合“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时间条件。最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未能举证证明其扣划佳昊公司42万元的行为使佳昊公司的财产受益。因此，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的扣划行为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应当予以撤销，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应返还其已经扣划的42万元款项。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佳昊公司破产重整申请前6个月内，利用其对佳昊公司银行账户的控制地位扣划债务人银行账户资金清偿其债务，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的“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行为，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应返还扣划的42万元。 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强调的是债务人主动偿还，不应包括债权人未经债务人同意强行扣划的情形。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利用其对佳昊公司银行账户的控制地位强行扣划的行为未经佳昊公司同意，并非佳昊公司主动偿还。因此，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提出的该涉案款项的清偿系佳昊公司以自有资产设定抵押权，不应被撤销的理由不能成立。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是指处置抵押物获得清偿的不能被撤销，但不应当包括扣划抵押物之外的其他资金。本案中，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扣划的资金为佳昊公司的普通存款，是抵押物之外的其他资金，而非用抵押物变现所获的资金清偿，因此，该条规定并不能支持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的上诉观点。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但书部分规定的担保财产的价值低于债权额的除外，而该除外情形是指人民法院可以支持管理人的请求撤销行为的情形，本条并没有规定担保财产的价值高于债权额时是否予以支持或不予支持。另外，担保财产的价值应当以担保财产最终变现价值确定，在破产案件中，所有的资产价值应当经最终变现确定，并以变现获得的资金作为清偿的基数来统一清偿，否则，会侵害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破产案件中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值仅仅是一种价值的参考，破产企业的资产应当以最终变现价值或者实现价值确认，在未最终变现或者实现的情况下，评估价值实为概念值，而非确认值，本案佳昊公司破产案件尚在进行中，其资产未最终变现或交易，无法最终确定担保财产的真实价值。所以，本案不宜按照评估值确认担保财产价值，否则，如果担保财产最终变现价值过低，却仍按评估价值确认，在抵押债权人就担保财产享有优先权的前提下，势必侵害普通债权人的合法利益。 综上，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利用自身优势强行扣划佳昊公司存款的行为本质上属于个别清偿行为，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的上诉观点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本案中的强行扣划款项行为不产生对抗佳昊公司管理人破产撤销权主张的效力。 佳昊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于2017年12月27日扣划佳昊公司在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处账户内42万元的行为；2、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将42万元款项汇入佳昊公司管理人账户。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12月27日，佳昊公司（甲方，出票人）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乙方，承兑人）签订《电子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电子介质）》，协议约定，甲方向乙方申请承兑汇票1张，票面金额为2000万元，甲方按照票面金额的100%缴纳保证金，保证金存入甲方在乙方开立的保证金账户81×××33；承兑手续费按票面金额的万分之五计算，承兑手续费金额为10000元，在乙方承兑前由甲方一次性付清。2016年12月27日，佳昊公司存入以上保证金账户2000万元，同日，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出具冻结通知书，冻结以上保证金账户。2016年12月27日，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根据约定开具承兑汇票，票号为130245503781020161227065365169，出票人为佳昊公司，票面金额为2000万元，收款人为东营市博源石油液化气有限责任公司，到期日为2017年12月27日。2017年12月27日，案涉汇票到期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从保证金账户付款2000万元。 2017年2月20日，佳昊公司（甲方，借款人）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乙方，贷款人）签订《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合同约定，甲方向乙方借款5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2月20日至2017年8月20日；贷款的担保方式为抵押担保、保证担保；甲方在乙方开立结算账户为73×××86，甲乙双方同意该结算账户同时用于乙方向甲方发放贷款，甲方偿还贷款本息及相关费用。甲方同意并授权乙方对该结算账户中的委托支付贷款资金进行冻结管理。支付委托书中的“贷款发放专用账户”即指本结算账户。合同签订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履行了放款义务。2017年12月27日，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将案涉保证金账户产生的利息42万元扣划至案涉结算账户偿还上述借款。 另查明，一审法院于2018年4月17日受理佳昊公司破产重整一案。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焦点问题是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扣划佳昊公司42万元是否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构成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对此认为，案涉42万元系保证金产生的利息，属于质押财产，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有权实现质权，并不构成对个别债权人的清偿。一审法院认为，其一、从担保物权角度出发，从属性是担保的必然要求，从查明事实看，案涉2000万元作为金钱质押对应的主合同是《电子银行承兑汇票承兑协议（电子介质）》而非《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中信银行东营分行认为只要存在保证金账户就应对所有债务提供质押担保，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七十七条规定主债权消灭是担保物权消灭的事由之一，本案中，案涉银行承兑业务并未形成逾期，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也于2017年12月27日扣划保证金，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之间的该笔债权债务关系已经结清，对应的保证金账户已经不再具有质押效力；其三、从《关于依法规范人民法院执行和金融机构协助执行的通知》第九条“人民法院依法可以对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采取冻结措施，但不得扣划。如果金融机构已对汇票承兑或者已对外付款，根据金融机构的申请，人民法院应当解除对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相应部分的冻结措施。银行承兑汇票保证金已丧失保证金功能时，人民法院可以依法采取扣划措施”的规定来看，结合上述分析，案涉质权已经消灭，保证金功能已经丧失，诉争的利息已经成为佳昊公司的普通财产、破产财产。综上，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一审法院受理佳昊公司破产重整前六个月内，利用自身优势扣划佳昊公司银行存款42万元偿还贷款，属于个别清偿，造成了其他债权人清偿利益受损的客观结果，应予撤销。因此，佳昊公司管理人关于撤销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案涉扣划行为以及返还相应扣划款的请求，证据充分，理由正当，一审法院予以支持。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撤销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于2017年12月27日向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清偿42万元贷款的行为；二、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清偿款42万元。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600元，减半收取3800元，由中信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东营分行负担。 二审中，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 证据一、《最高额抵押合同》复印件一份、工商登记信息（动产抵押信息）复印件一份。证明：2015年9月7日，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2015）鲁东银最抵字第811258003280《最高额抵押合同》，以其机器设备担保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2015年9月7日至2017年9月7日所签署的一系列债权债务关系形成的合同，最高额限度为5000万元。2015年9月9日，在东营市东营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东营区工商抵登字[2015]00039号动产抵押登记。2017年2月20日，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2017银贷字第811258017122号《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该笔贷款发生在最高额抵押期间，为佳昊公司以自有财产担保的债权，可以个别清偿。 证据二、《关于对特定财产担保债权审查意见的通知》复印件1份。证明：佳昊公司管理人出具的《关于对特定财产担保债权审查意见的通知》可以看出债权审查的意见确定，有特定财产担保的债权为5000万元。所以，债务人对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可以进行个别清偿。 佳昊公司管理人对该两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对证明目的有异议。该合同是最高额抵押合同，系在一定期限内对所有发生的债务进行的最高额抵押，应当结合具体的单笔情况来进行认定。关于审查意见通知，该意见最终抵押权的价值没有确定，仅仅是按照两种评估方法进行的告知，而并不是最终的价值基数。最终的财产价值以及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就该抵押财产的优先认定数额，应当结合该抵押财产的最终变现价值或交易价值进行确认，否则有可能会侵害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合法利益。目前受理破产的人民法院并没有就该笔债权进行确认。 佳昊公司管理人向本院提交王欣新教授简介网络打印件1份、山东众成清泰（东营）律师事务所律师梁欢与王欣新教授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打印件1张。证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引用的破产法解释二第十四条情形与本案情形不同，该条款不可适用。该条强调的是债务人主动偿还，不应包括债权人未经同意的扣划。 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对该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主张在抵押债权对应的抵押财产处置金额尚未确定的情况下，存在担保财产高于债务的情形，即使按照王欣新教授的说法，在没有急缺资金的情况下无需进行撤销。 本院认为，佳昊公司管理人对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依法确认其证据的真实性，对其证明效力将结合全案予以分析认证。佳昊公司管理人提交的微信聊天记录真实性无法核实，即使真实，该聊天记录亦不能作为认定事实的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 二审查明，2015年9月7日，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签订（2015）鲁东银最抵字第811258003280《最高额抵押合同》，以其机器设备担保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2015年9月7日至2017年9月7日所签署的一系列债权债务关系形成的合同，最高额限度为5000万元。同年9月9日，佳昊公司与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东营市东营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了东营区工商抵登字[2015]00039号动产抵押登记，该登记载明抵押物的评估价值为30001.92万元。 佳昊公司管理人确认，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有特定财产担保的债权为5000万元。 另查明，涉案中信银行东营分行与佳昊公司于2017年2月20日签订的《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第13.4.4条，约定：乙方（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有权从甲方（佳昊公司）在中信银行开立的任何账户中直接扣款以抵偿甲方在本合同项下的债务。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的上诉请求成立。理由如下：1、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的规定：“债务人对以自有财产设定担保物权的债权进行的个别清偿，管理人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是，债务清偿时担保财产的价值低于债权额的除外。”2、本案中，佳昊公司以其自有机器设备为在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办理的借款提供了抵押担保，佳昊公司管理人亦确认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有特定财产担保的债权为5000万元。因此，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就该5000万元在抵押物变现价值内进行的个别清偿与普通债权的个别清偿不同，该清偿并不存在对其他债权人利益的损害，佳昊公司管理人不能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请求撤销。3、东营区工商抵登字[2015]00039号动产抵押登记载明抵押物的评估价值为30001.92万元，而本案中，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用以偿还有特定财产担保债权的42万元远低于抵押物的评估价值。虽然评估价值不等同于表现价值，但佳昊公司管理人未提交证据证明“债务清偿时担保财产的价值低于债权额”。4、佳昊公司管理人主张《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强调的是债务人主动偿还。本院认为，涉案《人民币流动资金贷款合同》第13.4.4条，约定：乙方（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有权从甲方（佳昊公司）在中信银行开立的任何账户中直接扣款以抵偿甲方在本合同项下的债务。故中信银行东营分行扣划涉案42万元以偿还该贷款合同项下借款的行为符合合同约定，亦是佳昊公司为积极履行还款义务选择并认可的债务清偿方式。 综上所述，因中信银行东营分行在二审中提交新证据，导致出现新事实，证明其扣划款项是用以偿还有特定财产担保的债权，故中信银行东营分行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一百七十五条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东营市东营区人民法院(2020)鲁0502民初517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减半收取38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600元，均由东营市佳昊化工有限责任公司管理人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乔良艳 审判员  张世柱 审判员  李 宁 二〇二〇年五月七日 法官助理王玉凤 书记员赵丹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