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民再694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陈长海，男，1972年12月11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市翠屏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显华，四川华晨（宜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敏，宜宾市南溪区罗龙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郑兵，男，1974年6月19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宜宾县。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武侯区武侯大道双楠段30号。 法定代表人：陈萌，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模，四川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力川，四川戎星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陈长海因与被申请人郑兵、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胜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民再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5月20日作出（2018）川民申4490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陈长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郑显华、李敏，被申请人万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萌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宗模、杨力川到庭参加诉讼，被申请人郑兵经公告送达开庭传票，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长海申请再审称，1.盖章地点是在大观镇人民政府的办公场所，在场人员有村民委员会负责人、大观镇人民政府法制办工作人员，印章是陈谢认可的代理人赵洪斌加盖，申请人有理由相信赵洪斌在借条上加盖的万胜公司印章是真实的。2.陈谢后来以万胜公司名义向大观镇政府出具加盖有万胜公司印章的扣款委托书，要求政府代为付款60万元给陈长海，这属于万胜公司、陈谢对借款60万元的追认。3.万胜公司在案涉工程中出具给村民委员会、镇政府的书面文件上加盖的印章与案涉60万元借条上加盖的印章为同一枚印章。4.陈长海有理由相信郑兵是万胜公司的代理人，郑兵在工程施工中代表万胜公司履行合同，负责与村民委员会联系，领取并发放工程款，大观镇政府、村民委员会均认可郑兵为万胜公司的代理人。5.二审法院不同意陈长海证人出庭及鉴定的申请，且未开庭审理，剥夺陈长海合法权利，程序违法。综上，请求撤销一、二审判决，改判万胜公司承担还款责任。 万胜公司辩称，1.大观镇小农水工程包括两个标段，第九标段由万胜公司承办，第十标段由四川水电建设工程（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水电工程公司）承建，赵洪斌系水电工程公司的委托代理人，案涉借款是用于归还与万胜公司无关的水电工程公司承包的第十标段农民工工资、材料费。2.没有证据证明POS机转账支付的57万元收款方为郑兵，陈长海亦无证据证明款项用于了万胜公司承包的第九标段小农水工程。3.没有证据证明郑兵与万胜公司有代表或者代理关系，陈长海未进一步核实，仅仅依据郑兵持有假公章而出借款项，不属善意且无过失。4.本案假公章的使用基本出现在陈长海借款之后，陈长海无理由相信公章是真的；陈谢没有权利代表万胜公司对外借款，陈谢在事后出具扣款委托书不是对郑兵借款行为的追认。5.万胜公司在工程实施中就工程款支付确实疏于管理，但这并不构成陈长海向万胜公司主张借款的理由。综上，请求驳回陈长海的再审请求，维持二审判决。 陈长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郑兵、万胜公司偿还陈长海借款本金60万元、利息20.4万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18日，万胜公司与宜宾市南溪区大观镇牟家村民委员会、全福村民委员会、立仑村民委员会签订建设工程合同，承建宜宾市南溪区2013年中央财政小型农田水利重点县建设X标段建设工程，合同载明委托代理人为陈谢。2014年5月26日，万胜公司与陈谢签订项目管理合同，以施工管理的方式将该工程发包给陈谢。项目管理合同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施工过程中，该工程的实际出资人郑兵因资金紧张，向陈长海借款60万元用于解决民工工资和材料款。郑兵向陈长海出具了加盖有万胜公司公章的借条和扣款委托书。2017年1月20日，万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萌以有人私刻并冒用其公司公章，向宜宾市公安局南溪区分局报案；该工程的管理人员赵洪彬也接受了宜宾市公安局南溪区分局的询问。陈长海认可其在万胜公司报案后才知道公章是虚假的。一审法院判决：一、撤销该院（2016）川1521民初700号民事调解书；二、郑兵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陈长海60万元及逾期利息；三、驳回陈长海的其他诉讼请求。 陈长海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万胜公司、郑兵共同偿还借款本金及逾期利息。二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2月18日，万胜公司与宜宾市南溪区大观镇牟家村民委员会、全福村民委员会、立仑村民委员会签订了宜宾市南溪区2013年中央财政小型农田水利重点县建设Ｘ标段建设工程合同书，承建该工程，合同书上载明委托代理人为陈谢。工程中标价为伍佰贰拾陆万伍仟肆佰伍拾壹元整。万胜公司派驻项目经理吴渊明、技术负责人王中军对工程进行现场施工管理，每月不少于22天在现场。不得拖欠农民工工资并不得将工程全部或部分转让或分包给他人。2014年5月26日，万胜公司与陈谢签订项目管理合同，约定：项目管理方式：公司监督与项目自主管理相结合，陈谢自主经营、独立核算、自负盈亏，单独承担项目的全部法律责任。管理费：陈谢按工程总造价2％交企业管理费。未经公司（书面）允许，陈谢对所有工程款必须要求建设单位按公司指定银行账户转账支付。陈谢不得利用本合同进行融资。2014年10月15日，郑兵向陈长海出具借条，内容为“关于我们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大观镇‘小农水工程’九、十标段，曾将劳务委托给马万才从事具体操作，由于工程未能及时验收，造成该工程资金无法及时到位，为了及时解决农民工工资，今借到陈长海现金人民币陆拾万元正，用于支付该标段农民工工资及相应材料费；经公司集体研究，决定于2014年12月16日前归还，否则，按2分计息（即百分之二），并用转移支付给大观镇政府该项工程专项资金作担保（直接扣除）。”借条上郑兵签名，该工程的管理人员赵洪彬作为见证人签名，并加盖有万胜公司名称的公章。同日，郑兵出具扣款委托书，内容为“大观镇人民政府（财政所）：关于我们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大观镇‘小农水工程’九、十标段，因工程未能及时验收，造成该工程资金无法及时到位；为了及时解决农民工工资，我公司曾经先期借到陈长海现金人民币陆拾万元正，用于支付该标段农民工工资及相应材料费；经公司集体研究决定，如果我公司对陈长海该笔借款未能按期归还，委托大观政府直接将该项工程专项资金直接扣除所欠资金，转交陈长海。”该委托书上郑兵签名，赵洪彬、刘某作为见证人签名，并加盖有万胜公司名称的公章。2014年10月16日，陈长海转款57万元与郑兵。另外3万元，陈长海称是现金支付与郑兵。一审庭审中，出庭证人证明郑兵借款57万元用于支付民工工资和其他材料费用。另查明，该项目工程款有部分并未按万胜公司与陈谢所签订的项目管理合同的约定打到公司指定账户。2015年5月15日，陈谢出具书面委托，委托大观镇政府在工程款中支付60万元与陈长海。2017年1月20日，该工程的管理人员赵洪彬陪同万胜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陈萌到宜宾市公安局南溪区分局报案，称有人私刻其公司公章进行经营活动，宜宾市公安局南溪区分局作了询问笔录。再审中，万胜公司申请对该公章的真伪进行鉴定，陈长海以公司报案后其知道该公章为假而同意不再鉴定，万胜公司以陈长海既已认可该公章为假，撤回了申请鉴定的请求。二审法院认为，首先，万胜公司中标后与业主签订的宜宾市南溪区2013年中央财政小型农田水利重点县建设Ｘ标段建设工程合同书上明确了该工程的委托代理人为陈谢，故只有陈谢在经营管理该工程中的对外行为才有可能构成对万胜公司的表见代理。没有证据证明郑兵与万胜公司具有挂靠关系，虽然郑兵成为了该工程的实际出资人，但仍没有证据证明万胜公司对郑兵的身份予以认可，故陈长海主张郑兵对外借款的行为构成对万胜公司的表见代理，证据并不充分。其次，郑兵出具的借条和扣款委托书载明“经公司集体研究”，出借人陈长海未对此情况进行了解，且将借款汇入郑兵个人账户而非万胜公司账户。虽然借条上加盖有万胜公司名称的公章，但事后万胜公司向公安机关报案称该公章系他人私刻。陈长海作为成年人应当知道公司对公章的一般管理程序，其仅因郑兵在借条和扣款委托书上加盖有万胜公司名称的公章，在未进一步核实的情况下，轻易将款借出，陈长海有重大过错。陈长海主张郑兵的行为对万胜公司构成表见代理的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再审中，陈长海出示如下证据：1.《中国工商银行汇款发起行处理清单（付款业务）》显示自“陈长海62×××52账户”经“其他待清算过渡款项（共用户）商户终端转账过渡户”转自“6222022314005764371郑兵账户”57万元，拟证明57万元已由陈长海实际转至郑兵账户的事实。万胜公司质证认为，对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不持异议，但本案不构成表见代理。陈长海再审中申请了证人刘某、陈某出庭。证人刘某系宜宾市南溪区司法局南溪司法所司法助理员，其证实2014年因为小农水工程拖欠农民工工资，农民在闹事，新俊村的书记陈某找到刘某说有个老板愿意给工程借款，请刘某帮忙写借条、扣款委托书的过程，其还证实出借方拿了一个公章，说是万胜公司借钱，刘某按照公章上的公司名称写的借条和扣款委托书，至于后来款项实际是否给付其不清楚。证人陈某系大观镇新俊村书记，其证实2014年9、10月份，小农水工程劳务停工，马万才给陈某说万胜公司想找人借钱把工程运转起走，然后就找到陈长海，但陈长海要求大观镇政府给他担保、帮忙代扣，陈某就找到张镇长，张镇长同意代扣，然后才去司法所找刘某写借条和扣款委托书。章是赵飞也就是赵洪斌拿出来盖的。 万胜公司出示如下证据：1.《宜宾市南溪区2013年中央财政小型农田水利重点县建设结算投资汇总表》、《2017年1月23日南溪区水务局2013年小农水项目资金拨付表》；2.宜宾市南溪区大观镇立仑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关于拨付小农水项目工程款的情况说明》及宜宾市南溪区大观镇牟家村村民委员会出具的《牟家村2013小农水工程建设项目拨款情况说明》；3.四川省农村信用社电汇凭证、上海浦东发展银行（浦发成都金沙支行）贷记通知。拟证实万胜公司承建的小农水工程系由业主方各个村直接支付，不是由大观镇支付，大观镇政府下属三资托管中心只是做账。陈长海质证认为，真实性没有异议但证明目的有异议，其认为在另外一个案子中村委会已经做了证明，付款是由大观镇政府统一付款。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2014年9月26日、12月22日、2015年2月16日陈谢向大观镇财政所出具领条、收条并领取工程款，万胜公司认可上述领条、收条上加盖的印章与案涉60万元借条上加盖的印章为同一枚。 本院再审审理查明的其余事实与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有如下两个争议焦点：1.案涉借款本金数额应如何认定；2.郑兵向陈长海的借款行为是否对万胜公司构成表见代理，万胜公司是否承担还款责任。 （一）关于案涉借款本金数额应如何认定的问题。根据陈长海提交的《中国工商银行汇款发起行处理清单（付款业务）》能与陈长海之前提交的银行流水相印证，证明其于2014年10月16日转账支付郑兵57万元的事实。陈长海主张另3万元为现金交付，但未提交证据证明，结合双方总共借款金额为60万元，其中57万元为转账支付，但为何另3万元要现金交付，此交付方式不符合案涉借款的交易习惯，亦不符合常理，且缺乏证据证明，故本院再审确认陈长海实际出借本金数额为57万元。 （二）关于郑兵向陈长海的借款行为是否对万胜公司构成表见代理，万胜公司是否承担还款责任的问题。 首先，根据一、二审查明的事实，案涉工程中，万胜公司出具给村民委员会、大观镇政府的书面文件上加盖的印章与向陈长海借款的借条上加盖的印章为同一枚印章。虽然万胜公司于2017年1月20日报案称案涉借条上的印章为虚假印章，但在工程施工期间，该印章实际在使用，对于加盖有该印章的收条、领条等文件，万胜公司均予以认可。按照合同约定，工程款应该自建设单位按万胜公司指定账户转账支付，再由万胜公司向实际施工人陈谢、郑兵支付，但根据再审庭审中万胜公司自己的陈述，本案中仅有126万余元是由建设单位划款至万胜公司账户，其余的工程款都是通过陈谢等人加盖案涉公章签领款单领出或是由陈谢、郑兵加盖案涉公章委托大观镇政府向第三方付款的方式给付，工程款的发放直接反映出万胜公司在整个施工过程中对于工程款的监管不力，许可陈谢、郑兵绕过万胜公司直接到建设单位处领款，这实质上也是对案涉公章效力的认可。故万胜公司仅仅以自己不知情且事后向公安机关报案为由否认案涉借条上的印章对该公司有效的主张不能成立。 其次，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案涉工程实际是由郑兵出资并现场负责，陈谢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管理案涉工程。出具借条一方持有万胜公司印章，该印章在出具借条前后一直由施工方在对外使用，陈长海有理由相信郑兵具有代理权；借款目的是为了解决案涉工程民工工资，出具借条及扣款委托书时发包方相关人员也在现场，表明发包方亦方认可出具借条的郑兵为承包方代表，并且发包方明确同意从工程款中代陈长海扣款，这让陈长海进一步相信郑兵具有代理权；签订合同时，万胜公司代理人陈谢的代理人赵洪斌作为见证人在借条和扣款委托书上签字，让陈长海更加确信郑兵具有代理权。故郑兵、陈谢的代理行为外观上存在使相对人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理由。 再次，纵观整个借款过程，陈长海已经尽到了出借人的充分注意义务。第一，本案工程的发包方为牟家村民委员会、全福村民委员会、立仑村民委员会，而签订借条及委托扣款协议均是由大观镇司法所人员草拟，当着发包方的面，由发包方认可的工程承包方代表签字、盖章。陈长海向发包人核实了借款人的身份情况后才出借款项，已经尽到了充分的注意义务。第二，借条载明“……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2014年大观镇小农水田工程……由于工程未及时验收，该工程资金无法及时到位，为解决农民工工资，今借到陈长海……”借条的文意表述明确具体，系万胜公司为大观镇小农水田工程支付民工工资而借款，借款人处落款郑兵并加盖有万胜公司印章。第三，为了保证资金的安全，陈长海要求大观镇政府同意从应付万胜公司工程款中代扣借款，亦得到发包方及承包方的同意，并出具了扣款委托书，司法所所长、万胜公司认可的陈谢的代理人赵洪斌亦作为见证人在扣款委托书上签字。第四，2015年5月15日，万胜公司认可的代理人陈谢亦出具书面委托，委托大观镇政府在工程款中支付60万元与陈长海。 综上所述，陈长海关于郑兵以万胜公司名义借款57万元构成表见代理的再审理由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九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宜宾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川15民再5号民事判决及四川省宜宾县人民法院（2017）川1521民再1号民事判决； 二、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偿还陈长海借款本金57万元及逾期利息，逾期利息按月利率2%自2014年12月17日起计算至本金付清之日止。 三、驳回陈长海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5920元，财产保全费454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1800元，共计22265元，由四川万胜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21151元，陈长海负担1114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钰冰 审判员  唐嘉君 审判员  蒋 艳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卢 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