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川01民终106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曾庆容，女，1976年10月2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博罗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健华，广东普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高新区天府二街198号。 法定代表人：杨炯洋，总裁。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运博，四川蓉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深圳民田路证券营业部，经营场所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福田街道深南大道与民田路交界西南新华保险大厦501、519-523、525-526、528-532。 负责人：冯向东，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运博，四川蓉城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曾庆容因与被上诉人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西证券公司）、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深圳民田路证券营业部（以下简称深圳民田路营业部）融资融券交易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5民初60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曾庆容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被上诉人赔偿上诉人损失人民币1180000元；2.被上诉人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审认定被上诉人强平违约，但是认定其强平的目的是“减少客户损失”，其强平结果“使客户及时止损”，认定其强平虽然违约但是没有造成上诉人损失，据此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求。关于强平损失的认定，上诉人在一审阶段已经申请司法鉴定，但被一审法官拒绝。被上诉人违约强平明显构成无权处分他人财产，上诉人有权要求恢复原状，被上诉人要么应当返还原物要么应折价赔偿，怎么可能虽“违约但无损”？被上诉人应当赔偿其违约强平而造成的损失。 华西证券公司及深圳民田路营业部共同辩称，一、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欠被上诉人的融资本金和利息是明确的，双方对此没有异议。二、在强制平仓前上诉人的账户已经达到了应当予以补充担保物或者提高担保比例的条件，而且被上诉人也告知和催促了上诉人，但上诉人并未履行合同约定的补充担保物提高担保比例的行为，最终导致强制平仓出现的根本原因和责任在于上诉人，上诉人所提到的损失是由其自身行为造成的。三、被上诉人强制平仓行为并不是造成上诉人损失的法律原因，且被上诉人的强制平仓行为与上诉人损失不具有因果关系。在2015年7月9日9时25分到9时31分之间在跌停板6.05元这个价格一共成交了496.2万股，而上诉人的57万余股只是其中一部分，即使被上诉人没有在9时25分以6.05元申报卖出，那么这只股票从9时25分产生的第一笔成交价格也是6.05元而不是其他价格，那么按照6.05元的第一笔成交价格来计算上诉人的账户市值已低于双方约定的强制平仓担保比例100%，在9时25分之后被上诉人同样会申报6.05元强制平仓，按照实际成交量看强制平仓同样会成交。上诉人的账户市值从低于130%一直到低于100%，上诉人没有按照合同约定补充提供担保物，导致了强制平仓的出现，被上诉人的强制平仓从实际效果来说并没有损害上诉人的实际经济利益。该股票在2015年9月15日后还创造出了5.38元的低价，该价格也远远低于强制平仓价格。因此，导致强制平仓的决定性因素是上诉人购买的股票不断下跌，上诉人并没有按照合同补充提供担保物，才导致被上诉人不得不基于收回融资本金、控制融资风险而采取强制平仓。 曾庆容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华西证券公司、深圳民田路营业部赔偿曾庆容财产损失3473118元；2．华西证券公司、深圳民田路营业部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2月31日，华西证券公司（乙方）、曾庆容（甲方）签订《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融资融券业务合同》，主要约定：融资融券业务指乙方向甲方出借资金供其买入上市证券（融资交易）或者出借上市证券供其卖出（融券交易），并由甲方交存相应担保物的经营活动；甲乙双方同意根据本合同的约定进行融资融券交易；甲方应按时、足额向乙方偿还融资融券债务及相关的利息、费用及其他债务，并自行承担证券交易相关的税费；乙方有权按照本合同的规定对甲方信用账户内的资产采取强制平仓措施，采取强制平仓措施后仍不足以完全偿还甲方所欠乙方债务的，乙方有权继续向甲方追索；日终清算后，当甲方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50%时，乙方将根据本合同约定的方式通知甲方，提醒甲方注意信用账户风险，乙方有权对甲方信用账户采取禁止融资买入、禁止融券卖出等交易限制措施；甲方卖出信用证券账户内融资买入尚未了结合约的证券所得价款，应当先用于偿还融资欠款；日终清算后（T日），当甲方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30%时，乙方将根据本合同约定发出追加担保物通知，并对甲方信用账户采取禁止融资买入、禁止融券卖出等交易限制措施。甲方应在2个交易日内（T+2）采取追加担保物或自行了结相关合约等措施，使其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不低于150%。甲方在约定时间内采取追加担保物或自行了结相关合约等措施，使其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不低于150%，乙方将取消对甲方信用账户采取的交易限制措施。甲方未在约定时间内采取补足担保物或自行了结相关合约等措施，使其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不低于150%的，乙方有权根据本合同的约定对甲方信用账户实施强制平仓；当甲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时，乙方有权根据本合同的约定立即对甲方的信用账户实施强制平仓。 2015年7月7日，曾庆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30%。华西证券公司通过短信通知曾庆容在2015年7月9日收盘前补足担保品或自行了结相关债务，使维持担保比例不低于150%，否则将按照约定实施强制平仓。2015年7月8日，华西证券公司再次通过短信通知曾庆容，截止当日17时，其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为109.94%，低于130%，要求按照约定时间补足担保物或自行了结负债提升维持担保比例。曾庆容收到上述短信后，未采取追保及自行了结相关债务等措施。同日，华西证券公司拟定平仓预案，载明：达到强制平仓条件的时间为2015年7月9日，若客户账户内的股票“煤气化”、“南京中北”、“波导股份”若跌停，该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则按此预案执行平仓。2015年7月9日，华西证券公司对曾庆容的三只股票（煤气化、南京中北、波导股份）进行强制平仓，其中,“煤气化”的委托成交明细显示：申报时间为“9150118”，申报价格为跌停价6.05，最早成交时间为“9250013”，最晚成交时间为“9300114”。 一审法院另查明：1.深圳市金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证公司）出具《华西证券融资融券系统无法通过夜市委托进行强制平仓的相关证明》，载明：华西证券公司使用的是金证公司的融资融券交易系统。基于风险控制的考虑，金证融资融券系统是不具备进行夜市委托功能的，所以华西证券公司如果使用金证融资融券系统发出强制平仓指令，是不能通过夜市委托的方式进行的。使用金证融资融券系统的券商，在强制平仓时一般采取的做法是：在清算完成后，生成平仓预案。第二天早上9:15分开盘后，如果客户的信用情况触发了平仓条件，比如开盘后客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清偿平仓线（100%），系统会根据拟定的平仓预案自动发起平仓指令。 2.2014年7月11日经四川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准予变更“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为“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华西证券公司、曾庆容于2012年12月31日签订的《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融资融券业务合同》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是合法有效的合同。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深圳民田路营业部不是案涉合同当事人，曾庆容依据案涉合同向深圳民田路营业部主张权利无合同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 根据《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融资融券业务合同》的约定，当曾庆容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30%时，华西证券公司有权对曾庆容信用账户采取禁止融资买入、禁止融券卖出等交易限制措施。当曾庆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时，华西证券公司有权立即对曾庆容的信用账户实施强制平仓。2015年7月8日，日终清算后，曾庆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为109.94%。华西证券公司按照次日跌停的价格作出平仓预案。2015年7月9日，在集合竞价期间，华西证券公司按照前日制定的平仓预案挂单出售，该行为存在违约，但截止2015年7月9日开盘，曾庆容仍未追加保证金，使其开盘时维保比例低于100%，所购股票在开盘后亦以跌停价成交。一审法院认为，虽然华西证券公司提前挂单的行为构成违约，但其平仓的目的是为了保证其资金安全及减少客户的账目损失，并非只考虑其自身利益，此次平仓的结果使得曾庆容信用账户及时止损。曾庆容主张华西证券公司平仓行为剥夺了其后续交易获利机会，给其造成了损失，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不符，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曾庆容主张华西证券公司的提前挂单行为导致挂单股票以跌停开盘，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曾庆容的该主张，因证据不足，亦不予支持。 综上，曾庆容的诉讼请求不成立，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规定，判决：驳回曾庆容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4585元，由曾庆容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事实和理由提交新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上诉人提交的蓝焰控股（原“煤气化”）股票的具体行情走势图，拟证明该股票在2015年7月9日至7月14日的行情。被上诉人对证据真实性无异议，认为不能达到上诉人的证明目的。结合一审中深交所出具的该股票成交情况，从9时25分到9时31分以6.05元的价格成交了496.25万股，同时按照深交所集合竞价的交易规则，9时25分的价格是按照价格优先、时间优先、数量优先产生的，根据深交所提供的交易记录可以看出被上诉人申报的57.88万股并没有在9时25分全部成交，在价格确定、时间确定的条件下只可能是其他的卖出方申报的卖出数量比被上诉人申报的数量更多。因此被上诉人申报的6.05元卖出不是决定9时25分开盘价的因素。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根据当事人一、二审中提交的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 一、2013年11月30日发布的《深圳证券交易所交易规则》规定：3.4.1证券竞价交易采用集合竞价和连续竞价两种方式。集合竞价，是对一段时间内接受的买卖申报一次性集中撮合的竞价方式。3.5.1证券竞价交易按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原则撮合成交。价格优先的原则为：较高价格买入申报优先于较低价格买入申报，较低价格卖出申报优先于较高价格卖出申报。时间优先的原则为：买卖方向、价格相同的，先申报者优先于后申报者。先后顺序按交易主机接受申报的时间确定。3.5.2集合竞价时，成交价的确定原则为：（一）可实现最大成交量；（二）高于该价格的买入申报与低于该价格的卖出申报全部成交；（三）与该价格相同的买方或卖方至少有一方全部成交。4.2.1证券的开盘价为当日该证券的第一笔成交价。4.2.2证券的开盘价通过集合竞价方式产生，不能通过集合竞价产生的，以连续竞价的方式产生。 二、2017年5月25日，华西证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称，由于曾庆容融资买入的证券不断下跌，致使其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约定的130%，在此情况下主张曾庆容未向信用账户内追加担保物，2015年7月9日，华西证券公司依照合同约定，对信用账户内证券资产采取强制平仓措施并收回部分融资，诉请判令曾庆容归还剩余融资本金、利息及费用等。一审法院作出（2017）川0105民初4940号民事判决，判令曾庆容偿还融资本金及罚息。 三、2015年7月8日，日终清算后，曾庆容信用账户资产为3924775.43元，负债为3570856.26元，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为109.91%，一审认定维持担保比例为109.94%有误，本院予以纠正。2015年7月9日，日终清算后，曾庆容信用账户资产为3536745.67元（即未偿还融资债务之前的资产）。 本院认为，华西证券公司提前挂单、强制平仓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是否应当赔偿曾庆容的损失以及损失范围如何确定，是本案二审中的争议焦点。 针对第一个争议焦点。根据《华西证券有限责任公司融资融券业务合同》第四十条第（一）（二）项约定，华西证券公司在以下两种情形下均可以实施强制平仓：一是曾庆容的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30%时，华西证券公司履行通知曾庆容追保的义务后，曾庆容未在“T+2”日内追保的，二是曾庆容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时，华西证券公司有权立即实施强制平仓。因此，华西证券公司强制平仓是否符合约定，应当根据合同条款来进行分析。根据一审查明的事实，2015年7月7日、7月8日，华西证券公司均是以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30%为由，要求曾庆容补足担保品或自行了结相关债务，否则将按照约定实施强制平仓，即按照“T+2”日的模式进行了通知，结合华西证券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要求曾庆容归还融资款的事实和理由来看，华西证券公司是以曾庆容未按约在“T+2”日内进行追保为由实施强制平仓。合同交易双方均处于平等地位，对交易条件所获得的信息应当是平等、对称的，曾庆容作为合同相对方，其被告知的是未在“T+2”日内追保，其账户将被强制平仓，此时曾庆容对“T+2”日内不追保其证券资产被强平这一后果是能够预见的，但是，从实际履行合同过程来看，华西证券公司以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为由实施强制平仓，任意更改强平条件，虽然合同并未明确约定华西证券公司在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实施强平时要告知曾庆容，但在本案中，曾庆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在T日并未低于100%的情况下，华西证券公司未告知曾庆容就实施强平，这是曾庆容无法预见的后果，在7月8日17时以后至7月9日9时15分以前，曾庆容没有追保的可能，由于华西证券公司提前挂单进行了卖出申报，曾庆容在客观上也无法自行进行交易，丧失了减少损失的机会，该风险属于华西证券公司人为导致的风险，曾庆容没有追加担保的事实，是华西证券公司并未给曾庆容追加担保的机会，而不应认定为曾庆容未按照约定追加担保。 其次，在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的情况下实施强平，应理解为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经实际低于100%，才能触发强平的条件，而2015年7月8日日终清算后，曾庆容的账户维持担保比例为109.91%。即在2015年7月9日开盘价确定以前，曾庆容信用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并未低于100%，由于证券交易属于高风险投资行为，股票价格的波动受到市场、国家政策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因此不可能得出次日曾庆容信用账户内的股票必然跌停这一结论。华西证券公司作为专业的证券经纪公司，对集中竞价的规则、开盘价的确定规则是明知的，在集中竞价阶段以跌停价将曾庆容的股票申报卖出，属于以尚未发生的事实认定曾庆容的维持担保比例低于100%，不论该行为是否实际影响开盘价，均不属于约定的强制平仓时点，曾庆容关于华西证券公司实施强制平仓违约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针对第二个争议焦点。正如前所述，证券市场属于高风险资本市场，股票价格受到多个因素影响而发生波动，证券市场的风险既有市场交易风险，又有交易者本身运行的风险，曾庆容在股票价格持续走低的趋势中持续持仓，在维持担保比例达到低于150%的警示线、130%的追保线时均未采取减仓，是造成资产减损的主要原因，只要股票价格低于建仓时的价格，在持续持仓阶段曾庆容的账面资产均始终处于亏损状态，截至7月8日日终清算，曾庆容的累计亏损并非华西证券强行平仓所引发，此时亏损与华西证券公司的强制平仓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华西证券公司在不符合合同约定的强制平仓时点对曾庆容的担保物实施强制平仓，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鉴于案涉股票已经成交进行了交割，无法恢复原状，华西证券公司应赔偿曾庆容因强制平仓行为造成的损失。因证券市场的特殊性，对已经发生的价格走势，双方均可以在假设基础上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解释，但对尚未发生的价格走势，谁也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因此不能以已经发生的价格走势来建立华西证券公司强制平仓与造成损失之间的因果关系，只能以平仓之前的某个时点或金额作为计算基准。如前所述，在7月8日之前曾庆容的持仓亏损与华西证券强行平仓行为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因此，7月9日强制平仓以后的实际亏损应扣除7月8日之前的浮动亏损，即平仓资产与持仓资产之间的差额：3536745.67-3924775.43=388029.76元，该部分损失属于华西证券公司强制平仓给曾庆容造成的损失，应当予以赔偿。因本院已认定损失的金额，故对曾庆容提出的鉴定强制平仓损失的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综上所述，曾庆容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认定华西证券公司违约但未造成损失不当，应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四川省成都市青羊区人民法院（2018）川0105民初6055号民事判决； 二、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曾庆容损失388029.76元； 三、驳回曾庆容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34585元，由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7120元，曾庆容负担2746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420元，由华西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负担7120元，曾庆容负担83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陈正霞 审判员  刘冠男 审判员  李靖杰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曾 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