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19）最高法民再338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北京中矿联合矿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朝阳区东方东路19号院5号楼-3至24层101内01座8层0802F号。 法定代表人：张翠柳，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雪娇，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柴旭，泰和泰（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鼎润融合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丽泽路18号院1号楼401-42室。 法定代表人：刘燕燕。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开封市兰尉高速公路发展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南省尉氏县十八里镇十八里街西300米。 法定代表人：祁勇，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锁灿杰，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丽华，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王豪，男，1989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镇平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锁灿杰，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邓丽华，北京市中银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北京中矿联合矿业投资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矿公司）因与被申请人鼎润融合投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鼎润公司）、被申请人开封市兰尉高速公路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兰尉公司）、被申请人王豪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终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6月19日作出（2019）最高法民申2946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中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彭雪娇、柴旭，被申请人兰尉公司、王豪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锁灿杰、邓丽华到庭参加诉讼。鼎润公司经依法传唤未到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矿公司申请再审称，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再审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中矿公司全部诉讼请求，即：鼎润公司与兰尉公司于2014年6月25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兰尉公司与王豪于2014年8月3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向中矿公司退还旬阳县大沟槽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沟槽公司）股权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2.本案一审、二审、再审诉讼费由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承担。主要事实和理由：一、原判决事实认定错误。本案的股权转让协议可以分为三种：第一种是刘群的鼎润公司与中矿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二种是中矿公司与兰尉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三种是兰尉公司与王豪以及其他主体之间已经签订或者将会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第一种合同是基础合同，是支撑整个股权转让的前提和基础。第二种是根据第一种合同关于股权可以指定第三人受让的相关规定，为配合工商过户登记需要而签订的合同。这两种合同的关系互为表里，是“阴阳合同”。第三种是兰尉公司取得矿业股权后，为拒不返还股权而签订的虚假合同。审查第三种合同的效力，不能孤立只看第三种合同，而应当综合全案案情和三种合同之间的内在关联进行实质判断。目前，刘群已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第一种合同即属当然无效，与之互为表里的第二种合同也就当然无效，在前两个合同无效、股权交易基础根本无从谈起的情况下，第三种合同也应是无效的。本案一审、二审法院，以及刘群合同诈骗案一审、二审法院，对第三种合同效力的判断，仅单纯孤立审查第三种合同，刻意回避三种合同之间的相互派生关系，刻意寻找第三种合同有效的事实，对中矿公司造成严重经济损失。二、原判决法律适用错误。本案一审、二审法院认定兰尉公司善意取得股权，属于法律适用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九条规定，刘群将价值4亿余元且其用2.3亿元收购的股权以1亿元的价格转卖给兰尉公司，明显低于市场价格的30%，严重侵害中矿公司的合法权益，能够证实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的股权转让合同系恶意串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九条规定，兰尉公司应当将股权返还给中矿公司。（一）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纯属伪造。兰尉公司吴鲲提供证言说，2014年6月25日，其和刘群分别代表公司在河南省郑州市永和伯爵酒店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刘群以鼎润公司的名义将大沟槽公司100%股权转让给兰尉公司。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的《股权出质设立登记申请书》上载明，刘群于2014年6月25日向该局申请股权出质设立登记并亲笔签名，该局当场向刘群、樊晓强出具《股权出质设立登记通知书》。对于这一点，刘群自己也承认，他在刑事案件审理中供述说“6月25号的合同，我们有证据证明我当时在北京，我没有和兰尉高速签订合同。”在刘群否认与兰尉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的情况下，一审、二审法院对这一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假和效力未进行任何审查，仅凭银行流水等便认定兰尉公司善意取得，是重大的事实认定错误。（二）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不是基于本案股权转让。兰尉公司伪造与鼎润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并提供相应的资金往来记录作为证明，总金额为1.65亿元。对于这个资金往来，刘群说“2014年6月4日，兰尉公司向河南国叶置业公司支付过1个多亿的资金，因为在此之前，我与吕义策划在兰尉公司名下成立一个专业化的矿业集团公司，将我公司的七个矿并入到兰尉公司名下，然后双方各占50%股份，合作期间，鼎润融合公司的印章全部寄存在兰尉公司，由吕义负责代为掌管。”同时，工商登记也显示：2014年6月3日、4日，刘群分别将自己的郏县北洋兰格公司下辖的2个铁矿、叶县远航公司的1个铁矿和中矿矿业公司下辖的4个矾矿全部变更至兰尉公司名下。兰尉公司先伪造股权转让协议，再将其他交易中的资金往来冒充股权转让价款，明显是侵吞中矿公司股权。（三）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通谋，恶意侵吞中矿公司股权。由于双方合作关系，鼎润公司公章由兰尉公司实际控制。兰尉公司利用这种便利，先伪造其与鼎润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又连续伪造各种债权债务关系，主要有：2014年6月4日兰尉公司对刘群实际控制的河南国叶置业公司享有的1亿元债权，2014年5月28日、2014年6月30日杨国文对刘群实际控制的河南中信公司享有的3000万元、2000万元债权，等等。并企图用这些虚构的债权冒充和抵消购买中矿公司股权价款。对于这些伪造的债权债务关系，刘群已经明确予以否认。刘群在合同诈骗案中供述：2014年9月上旬，随着刘群与中矿公司纠纷加剧，公安机关的立案侦查，为了侵吞中矿公司的股权，刘群与兰尉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吕义恶意串通，在郑东新区吕义的办公室，吕义将事先准备的四份盖有鼎润公司印章的协议让刘群签名。因事发紧急，为保住股权，他也签了名。（四）兰尉公司将股权莫名其妙转出和转入，也体现了其恶意侵吞意图。2014年9月3日，兰尉公司与王豪签订8000万的《股权转让协议》，将股权转给王豪。2017年11月30日，双方又签订8000万《股权转让协议》，将股权由王豪转回给兰尉公司。刘群合同诈骗案案卷材料显示，王豪系司机和保安，家庭成员有奶奶、父母、妻子和一个儿子，主要从事农业生产，主要收入为王豪打工所得，并无矿业团队，也没有任何履行股权转让的资金能力。刘群案发后，王豪就下落不明，1.8亿元的股权转让款至今没有实际支付。公安机关在王豪家庭所在地的走访调查也证明，王豪只是一个保安，调取王豪的银行账户记录发现其也没有支付大额款项的资金能力，而且，中矿公司法定代表人在配合刘群办理大沟槽公司股权变更至兰尉公司名下时，王豪还以兰尉公司实际控制人吕义司机的身份出现。上述事实足以证明，兰尉公司来回转让股权，制造乱局，让股权交易变得扑朔迷离，目的就是为了恶意侵吞股权。 兰尉公司再审期间答辩称，中矿公司的诉讼请求均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一审和二审法院对案件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恳请依法驳回中矿公司的全部再审请求。一、一审和二审判决对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之间《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认定，事实清楚。本次再审中，中矿公司认为“刘群已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即属当然无效，从而导致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也无效”属于认知错误。（一）确认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并不在中矿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中，在一审和二审法院对该股权转让协议没有效力认定的情况下，中矿公司自行主张其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当然无效，缺乏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二）刘群被判合同诈骗罪并不必然导致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无效。鼎润公司与中矿公司之间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应从法律规定的角度进行审视。刘群的诈骗行为在民事上属于以欺诈手段订立合同，应当依法认定鼎润公司与中矿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为可撤销合同，而撤销权人中矿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行使撤销权，因此，该股权转让协议并未丧失效力。并且，刘群的诈骗行为未对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的交易过程的合法性产生任何实质性影响，整个交易过程从合同主体到交易对价，再到交易标的物，均符合法律规定。因此，鼎润公司与中矿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三）兰尉公司系合法取得大沟槽公司股权。根据中矿公司法定代表人张翠柳在刑事案件中的证人证言，中矿公司按照鼎润公司的指示，配合兰尉公司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的行为，是中矿公司履行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合同，同时，在客观上亦达到了确认鼎润公司有权处分大沟槽公司股权的法律效果。因此，兰尉公司基于鼎润公司的有权处分合法取得大沟槽公司的股权。二、一审和二审判决对兰尉公司与王豪之间《股权转让协议》效力的认定，事实清楚。根据前述理由，本次再审中，中矿公司认为“刘群已因合同诈骗罪被判处无期徒刑，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即属当然无效，导致兰尉公司与鼎润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也无效，继而导致兰尉公司与王豪于2014年8月31日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也无效”属于认知错误。兰尉公司在合法持有大沟槽公司股权的情况下，有权处置自身财产，中矿公司无权主张确认兰尉公司与王豪之间《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三、中矿公司要求返还股权，与已生效并执行中的刑事判决书相违背，构成双重获利。中矿公司作为刑事受害人，其所受的损失是未支付的大沟槽公司股权的对价2亿元，其作为民事权利人，在股权转让协议有效的情况下，其所受的损失仍是未支付的2亿元的股权对价，因此，中矿公司要求返还股权的诉请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四、兰尉公司合法取得大沟槽公司的股权，一审和二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中矿公司错误理解了一审、二审法院的法律适用。一审、二审判决的本院认为部分均没有出现“善意取得”字样，一审判决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和二审判决依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也均不是关于善意取得的法律规定。 王豪再审期间答辩称，一、王豪与兰尉公司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股权转让协议合法有效。案涉生效的51号刑事判决明确“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兰尉公司的吴鲲、王豪与刘群构成共同犯罪”，因此王豪与兰尉公司之间不存在恶意串通。王豪与兰尉公司皆为适格的合同主体，双方基于真实意思表示达成股权转让协议，且大沟槽公司股权并非法律禁止流通之物，因此王豪与兰尉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有效。二、王豪取得大沟槽公司股权符合法律规定。王豪与兰尉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约定“协议生效后30日内，甲方负责将目标公司全部股权变更登记至乙方名下”，在王豪与兰尉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生效后，双方即办理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大沟槽公司的股权已登记至王豪名下。三、在兰尉公司合法持有大沟槽公司股权的情况下，兰尉公司有权处置自身财产，中矿公司无权干涉王豪与兰尉公司之间的股权转让交易。 鼎润公司再审期间未提交答辩意见。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涉案两份《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二、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是否应向中矿公司退还大沟槽公司股权并协助办理变更登记。 中矿公司的诉讼请求是确认两份《股权转让协议》无效，以及由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退还大沟槽公司股权并协助办理工商变更登记，中矿公司的诉讼理由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认为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存在恶意串通，故转让协议无效；二是认为兰尉公司、王豪受让大沟槽公司股权均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的善意取得，中矿公司有权追回。一审判决和二审判决对于鼎润公司、兰尉公司、王豪不存在恶意串通进行了论证，但未就兰尉公司、王豪受让大沟槽公司股权是否属于善意取得进行评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一百零六条规定，受让人取得不动产或动产所有权，要求以合理的价格转让为条件。本案中，中矿公司与鼎润公司约定的大沟槽公司股权转让对价为2.3亿元，鼎润公司转让给兰尉公司的对价为1.65亿元，兰尉公司转让给王豪的对价为2亿元，三次转让发生在两个月时间内，兰尉公司支付的1.65亿元相比2亿元和2.3亿元明显偏低，且该1.65亿元并未实际支付，而是以鼎润公司代其关联公司向兰尉公司偿还债务的方式进行债务抵消，在兰尉公司转让给王豪时，王豪仅支付了2000万元。上述股权转让款的支付方式及数额不合常理，存在以不合理低价转让的嫌疑。虽然相关刑事判决认定兰尉公司的吴某、王豪与刘群不构成共同犯罪，但刑事诉讼与民事诉讼规则不同，在民事诉讼中根据民事证据规则对相关事实进行认定并不与刑事判决冲突。因此，根据中矿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应当就兰尉公司、王豪受让大沟槽公司股权是否属于善意取得进行审理，并进一步查明刘群、河南国叶置业公司与兰尉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是否真实，以及兰尉公司、王豪支付的对价是否合理。 综上所述，原判决对兰尉公司、王豪受让大沟槽公司股权是否属于善意取得，存在未对部分基本事实进行审理和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问题。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裁定如下： 一、撤销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2016）京02民初596号民事判决及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2017）京民终556号民事判决； 二、本案发回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重审。 审判长  张雪楳 审判员  王毓莹 审判员  苏 蓓 二〇二〇年六月八日 书记员  王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