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佛山市中级人民法院行 政 判 决 书（2020）粤06行终253号上诉人（原审第三人）黄常见，男，1966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梁平县***********，公民身份号码512************912。委托代理人彭婉菁，广东群豪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期间从本案二审立案起至2020年5月14日止）。委托代理人杜文超，广东群豪律师事务所律师（代理期间自2020年5月14日开始至本案二审程序结束时止）。委托代理人梁兴，广东群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市金色恒辉铝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委会土名为“大罗气”自编2号。法定代表人唐春林，总经理。委托代理人胡敏理，广东金舵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黄丽意，局长。委托代理人彭健明，该局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杨家盛，广东法品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审被告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政府，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南海区**********。法定代表人顾耀辉，区长。委托代理人邓小晶，佛山市南海区司法局工作人员。委托代理人陆林邦，佛山市南海区司法局工作人员。上诉人黄常见因佛山市金色恒辉铝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色恒辉公司”）诉佛山市南海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南海人社局”）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及诉佛山市南海区人民政府（以下简称“南海区政府”）行政复议一案，不服佛山市顺德区人民法院（2019）粤0606行初93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一审法院查明，黄常见为金色恒辉公司员工，2018年10月21日16时00分左右，黄常见在金色恒辉公司车间操作拉丝机工作时被铝材割伤左手，受伤后被送至南海经济开发区人民医院中心院治疗，被诊断为左拇指割伤。2019年2月12日，南海人社局就黄常见的上述伤害作出佛南人社认工〔2019〕559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黄常见受到的伤害为工伤。黄常见在伤害的治疗过程中，2018年10月27日16时25分左右，金色恒辉公司安排行政主管廖秋根驾驶小型客车搭乘黄常见去医院敷药后回金色恒辉公司处，途中发生交通事故，导致黄常见全身多处受伤。受伤后，黄常见被送往佛山市南海区经济开发区******院治疗，被诊断为：头面部挫裂伤、双肺挫伤；颈椎、颧弓、肋骨骨折。黄常见后转至佛山市中医院治疗，被诊断为：1.全身多发性骨折；2.多发性颈椎骨折（并颈髓损伤？）、枢椎齿状突骨折、颈6右侧椎弓骨折；3.多发性肋骨骨折（左2-8肋）；4.左肺挫伤；5.左侧创伤性气胸并胸腔积液；6.左锁骨骨折；7.左颧弓骨折；8.头皮撕裂脱伤及挫裂伤（缝合术后）；9.脑震荡。2019年2月15日，黄常见就2018年10月27日16时25分左右所受伤害向南海人社局申请工伤认定，南海人社局于同日受理。2019年2月19日，南海人社局向金色恒辉公司作出佛南人社工举〔2019〕187号《工伤认定举证通知书》。经调查，南海人社局于2019年4月15日作出佛南人社认工〔2019〕1481号《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认定工伤决定书》），并于同年4月19日、4月24日分别送达黄常见、金色恒辉公司。金色恒辉公司不服，于2019年6月4日向南海区政府申请行政复议，南海区政府于同日受理并向南海人社局作出《提出行政复议答复通知书》、向黄常见作出《第三人参加行政复议通知书》。经审查，南海区政府于2019年7月25日作出南海府行复〔2019〕382号《行政复议决定书》（以下简称《行政复议决定书》），并分别于同年7月25日、7月30日、7月31日送达南海人社局、金色恒辉公司及黄常见。另查明，根据佛山市公安局南海分局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第440************728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简易程序）》，认定黄常见在案涉的交通事故中无责任，廖秋根负全部责任。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第二十条第一款和《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南海人社局作为佛山市南海区社会保险行政部门，有对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认定申请进行调查处理并作出工伤认定决定的职权。南海人社局在受理黄常见的工伤认定申请后，经调查核实，在法定期限内作出被诉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并依法送达金色恒辉公司及黄常见，告知行政复议和诉讼权利，程序合法，法院予以确认。金色恒辉公司、南海人社局和南海区政府对《认定工伤决定书》中查明的事实无异议，对此，法院予以确认。案件的争议焦点是南海人社局认为黄常见在2018年10月27日16时25分左右的交通事故中所受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予以认定为工伤是否合法。《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为工伤：（五）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据此，伤害与履行工作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是认定工伤的必要前提，并且该因果关系应为直接的和紧密的因果关系，即劳动者因为履行工作职责直接导致了伤害的发生，而非所有能够对工作产生原因力的关系均属于上述认定工伤的因果关系。黄常见因去医院就诊返回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事故发生时黄常见并非在履行工作职责，该事故的发生也并非因为履行工作所导致，因此，不能认为其受伤与履行工作之间存在认定工伤情形的因果关系，南海人社局认为黄常见所受到的伤害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不符合法规规定，属于适用法规错误，法院不予支持。此外，国家建立工伤保险制度的目的在于保障劳动者的合法权益，分散用工单位的风险，因此对于《工伤保险条例》的理解以及对具体工伤案件的认定必须以更好地提升用人单位履行保障劳动者合法权益积极性，实现对劳动者更好的保障为目的。金色恒辉公司安排司机、车辆搭乘受伤职工前往医院治疗属于工伤的伤害，是积极履行工伤保障责任的体现，如将就诊途中因为其他介入因素导致的伤害纳入到工伤保险体系当中，让用人单位或者国家社会保险基金承担工伤责任，过度扩大用人单位的责任，将可能导致用人单位为减少后续保障过程中由于介入因素而增加的责任风险，从而排斥为受伤职工提供受伤后的保障，不利于劳动者的真正保护，违背《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并且，就本案而言，黄常见因为交通事故受到伤害，其仍可以通过民事途径主张侵权救济，从而维护自身的合法权利。关于行政复议方面，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复议法》第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南海区政府作为南海人社局的本级人民政府，其受理金色恒辉公司不服南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的行政复议申请，并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依法送达金色恒辉公司、南海人社局、黄常见，告知行政诉讼权利，程序合法。但在黄常见所受到的伤害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情况下，南海区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南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处理结果错误，亦属于适用法规错误，应予撤销。综上，南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和南海区政府作出《行政复议决定书》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但适用法规错误，应予撤销，南海人社局应重新对黄常见的工伤认定申请作出处理。金色恒辉公司要求撤销南海人社局和南海区政府作出的被诉行政行为的诉请，于法有据，法院予以支持。金色恒辉公司提出的要求南海人社局重新作出黄常见受伤不予认定为工伤决定书的诉讼请求，因对工伤认定申请作出处理属于南海人社局的职责，不属于行政诉讼直接判决范畴，故对金色恒辉公司的该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第七十九条的规定，判决：一、撤销南海人社局作出的《认定工伤决定书》；二、撤销南海区政府作出的《行政复议决定书》；三、南海人社局应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十日内对黄常见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处理；四、驳回金色恒辉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南海人社局、南海区政府共同负担。上诉人黄常见上诉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导致判决结果错误，应依法予以改判。黄常见本次受伤应当认定为工伤。首先，黄常见已于工作中割伤手指，已无法正常工作，应当回家养伤，不需继续上班。但金色恒辉公司坚持要求黄常见继续上班，并承诺承担来回接送敷药的义务。因此，协助黄常见往返敷药，是金色恒辉公司应当承担的义务，其根本目的为使黄常见能够在负伤期间提供正常劳动，应当视为因工外出。其次，金色恒辉公司安排廖秋根驾车送黄常见去医院敷药治疗工伤并返回单位的整个过程，系由金色恒辉公司指派及安排，贯彻了金色恒辉公司单方意志，属于由黄常见及廖秋根共同外出执行的事项。再次，黄常见必须数次往返医院换药，才能保证其在受伤未痊愈期间为金色恒辉公司提供稳定的工作。据此，该往返医院换药的行为，实为必不可少，与其工作密切相关。黄常见本次受伤，与其工作的履行具有紧密的因果关系，应认定为工伤，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综上，请求二审法院：1.撤销（2019）粤0606行初930号行政判决，改判驳回金色恒辉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本案二审诉讼费用由金色恒辉公司承担。被上诉人金色恒辉公司辩称，一、黄常见发生的交通事故并非在履行工作职责，受到的伤害也并非因履行工作所导致，依法不应被认定为工伤。二、黄常见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认为其在2018年10月27日发生的交通事故属于工伤属法律依据适用错误。黄常见前往医院换药的目的是为了治愈2018年10月21日所发生的工伤，但并非是保证其能够在未痊愈期间为金色恒辉公司提供稳定的工作，事实上，黄常见也未在此期间继续工作。《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所规定的“因工外出期间”，均是与工作相关的原因所发生的伤害才应被认定为工伤，非因工作原因所导致的，均不应依法被认定为工伤。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维持。原审被告南海人社局述称，一、南海人社局所作的《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适用法律法规正确。二、一审判决适用法规错误，南海人社局认定黄常见的事故伤害属工伤适用法规正确。金色恒辉公司安排员工开车送黄常见去医院治疗工伤并返回单位的整个过程均是由金色恒辉公司主导、控制、安排和管理，去医院治疗工伤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黄常见痊愈后能够提供正常劳动，黄常见因手指受伤暂未直接向金色恒辉公司提供劳动并不能改变前述事实，因此，黄常见受到的事故伤害既符合“因工外出期间”的条件，亦是“因工作原因”而受伤。用人单位通过安排职工就医治疗的方式承担工伤保险责任，应属于对受伤职工的新工作安排，职工受单位安排在其外出治疗期间受到的事故伤害，应属于“因工外出”的范畴，有别于个人自行外出就医的因私性质。三、一审判决不应通过评价认定工伤后用人单位的责任承担问题，认定本案将黄常见的交通事故伤害纳入工伤违背立法目的，已然超出审查被诉决定书合法性的要件和范围。况且本案认定黄常见的受伤为工伤未过度扩大用人单位的责任，并不违背《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认定工伤后用人单位的工伤责任承担问题，并不属于评价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认定工伤决定是否合法的审查要素。本案金色恒辉公司送黄常见到医院换药的行为不具有紧急性，有别于工伤职工急需送院治疗并由单位安排送院治疗途中又发生交通事故受伤等用人单位积极采取紧急救治行动的情形，并不打击单位对工伤职工受伤时立即送院救治的积极性，不违背《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实际上，金色恒辉公司需要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根本原因在于金色恒辉公司未为黄常见购买工伤保险，一审判决错误认为南海人社局认定黄常见的交通事故伤害为工伤系金色恒辉公司承担工伤保险责任的唯一因素，继而错误认为本案认定工伤将可能导致用人单位排斥为受伤职工提供受伤后续保障的价值导向，事实认定错误。综上，请求二审法院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原审被告南海区政府述称，一、黄常见系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应当认定为工伤，一审判决适用法律依据错误，判决结果严重不当。1.本案黄常见去医院换药与继续工作间具有关联性，且是经金色恒辉公司批准、由金色恒辉公司安排而外出的，在去医院换药途中受伤害显然与工作原因有关，系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2.本案符合认定为工伤的情形。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第一款的规定，黄常见是按照金色恒辉公司的安排外出到医院接受治疗，其接受治疗是出于继续履行工作职责的客观需要，属于前述规定的“因工外出期间”范围。二、一审判决认为将本案认定为工伤过度扩大了用人单位的责任，属于对工伤保险规定的错误解读。根据《广东省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一款的规定，用人单位采取措施及时救治工伤职工是其应尽的法律义务。金色恒辉公司安排司机、车辆搭乘原已受工伤的黄常见前往医院治疗，既是金色恒辉公司履行工伤保障责任的体现，也是其应尽的法律义务，故不存在一审判决所述过度扩大用人单位责任的问题。同时，将就诊途中因为其他介入因素导致的伤害纳入到工伤保险体系，有利于用人单位为受伤职工提供受伤后更加便捷安全的保障措施，才能真正有利于劳动者的权益保护，这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且黄常见是否通过民事途径主张交通事故伤害侵权责任，与本案是否属于工伤并无法律上的关联，一审判决以黄常见可通过民事途径主张侵权救济为由认为本案不属于工伤明显缺乏法律依据。三、南海区政府作出涉案行政复议决定的程序合法。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诉讼各方当事人对南海人社局、南海区政府作出被诉《认定工伤决定书》《行政复议决定书》的职权依据和程序并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各方当事人争议焦点在于黄常见于2018年10月27日所受的交通事故伤害是否属于《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因工外出期间”受到伤害的情形，能否认定为工伤。依据《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关于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一点，《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因工外出期间”的认定，应当考虑职工外出是否属于用人单位指派的因工作外出，遭受的事故伤害是否因工作原因所致。由此可见，“因工外出期间”受到伤害认定为工伤，须以外出活动是“因工作原因”为要件，而且所受伤害与履行工作职责之间应当具有直接、紧密且必然的因果关系。本案中，黄常见是为了给伤口换药而在就医回来的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无论其伤口是因何原因形成，该行为本质上是为了医治自身伤病而进行的个人活动，有别于为了履行工作职责、出于工作原因而外出进行的职务活动，故不应归属为“因工外出期间”受到伤害的情形，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的规定。黄常见认为，其按医嘱应该在家休息，本可避免本次交通事故，但由于用人单位要求而回来上班进而在换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亦属于“因工作原因”。本院认为，职工在家休养时去医院换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与其在上班时外出到医院换药途中发生交通事故都具有偶然性，且此两种偶然性发生的概率相同，不能因为外出活动前是在上班的状态，而认为发生交通事故与“工作原因”之间存在着必然的因果关系。黄常见又主张，金色恒辉公司安排车辆送黄常见换药是为了黄常见能够在负伤期间提供正常劳动，应当视为因工外出。本院认为，“因工外出”的“因工”应当理解为职工为了用人单位利益而履行工作职责，不宜将职工外出医治自身伤病的活动归属到“因工”的范畴。同时，用人单位安排车辆送职工到医院治疗此前的工伤，并非用人单位必须承担的法定义务，不属于用人单位指派职工完成工作任务的范畴，故不能将用人单位安排车辆送职工就医视为为完成工作任务的“因工外出”。因此，黄常见的主张缺乏理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认定工伤决定书》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认定黄常见所受伤害为工伤，适用法规错误；《行政复议决定书》维持《认定工伤决定书》，虽程序合法，但处理结果错误。一审法院对上述行政行为予以撤销并责令重作，同时驳回黄常见要求直接对工伤认定申请作出处理的诉讼请求，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处理得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黄常见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陈智扬审 判 员 何丽容审 判 员 王 慧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温颖聪书 记 员 欧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