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103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海华，男，1979年4月12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亚芳，系陈海华之母。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卫平，男，1964年1月7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杰，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佳庆，江苏诚谨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黄焱，男，1959年5月1日生，汉族，住海门市 上诉人陈海华因与被上诉人李卫平、黄焱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51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陈海华上诉请求：撤销原判，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并由被上诉人承担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1.原审未就调解协议的合法性、有效性问题进行审查，就判定当事人对证据无异议，不符合法律规定。其曾向原审陈述李卫平与杨同英签订的协议书无效，不应对第三人发生效力，但原审怠于审理，未予答复。该协议仅有当事人双方及善后工作组部分成员签字，并无人民调解委员会的盖章。该协议不符合人民调解法的规定，属非法证据，应予以排除。协议书效力是法律问题而非事实问题，法院应依职权进行审查。根据协议书中的情况，该协议只属于双方当事人的约定，对第三人不应发生效力。2.原审对精神损害抚慰金5万元的认定，不符合法律规定。在同一起火灾事故中同时死亡的另外2名死者的民事赔偿判决中，明确当事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后，如主张精神损害抚慰金，不符合法律规定。同时，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也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应赔偿。综上，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 李卫平辩称，调解协议经双方签名后发生法律效力。对于精神损害抚慰金，按照法律规定处理。 黄焱未辩称。 李卫平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要求黄焱返还其垫付的赔偿款95万元，要求陈海华返还其垫付的赔偿款38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李卫平原系海门市康泰电脑绣花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康泰公司）法定代表人。黄焱系海门市羚云针织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羚云公司）法定代表人。2011年12月，康泰公司与黄焱签订协议，将位于海门市海门街道秀山路689号2号厂房的西部分（即底层西侧五间、二层西侧六间）出租给羚云公司用于生产经营。2014年1月15日，康泰公司与陈海华签订《租房协议》，将前述2号厂房二楼东侧出租给陈海华开设网店，经营母婴用品。 2014年5月6日21时许，黄焱离开位于2号楼西端夹层内办公室时未能及时清理火灾隐患，次日凌晨2时58分酿成火灾，并迅速蔓延至陈海华经营的网店和与2号楼连接的3号楼。火灾导致陈海华的妻子陈静华、岳父陈德忠、岳母陆美芳、女儿陈思逸死亡。2014年6月6日，南通市公安消防支队作出《通公消火认字第0014号》火灾事故认定书，认定起火原因为遗留火种引燃可燃物引起火灾。同年8月，海门市人民政府“5·7火灾事故调查组”作出调查报告，认定黄焱负有直接责任，李卫平负有主要责任，陈海华对事故后果的扩大负有直接责任。 事故发生后，海门市人民政府成立了“5·7事故善后工作组”（以下简称善后工作组），善后工作组为事故赔偿事宜，多次组织李卫平、黄焱、陈海华及死者陈德忠的母亲杨同英方召开见面会，但各方对善后赔偿事宜分歧较大，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2015年2月13日，经善后工作组成员主持调解，杨同英委托金忠、黄卫新与李卫平在海门市大调解中心达成如下协议：1、本起火灾事故中四名人员死亡所造成的死亡赔偿金、精神损害抚慰金、丧葬费、误工费等各项经济损失中，甲方（杨同英）确认享有其中人民币壹佰玖拾万元整。2、乙方（李卫平）先行支付甲方上述赔偿款；上述赔偿款中应由本起事故其他责任人员承担部分，乙方在承担先行支付责任后，有权另行主张。3、乙方在本协议签订时当即给付甲方人民币壹佰万元整，余款人民币玖拾万元待不少于两名死者火化后三日内全部付清。4、甲方收取上述赔偿款后，与乙方及本起事故其他责任单位和人员就本起事故造成的人身损害赔偿等再无任何纠葛，甲方不得因此再向其他责任单位及人员主张死亡赔偿权利。5、本协议一式一份，经双方签字盖章后生效，留存善后工作组。协议达成后，李卫平通过善后工作组向杨同英履行了支付义务，杨同英依约将陈德忠、陆美芳进行了火化安葬。 另查明，就本起“5·7火灾事故”责任人即本案三个当事人，一审法院于2016年3月24日作出（2015）门刑初字第00174号刑事判决，判处黄焱犯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有期徒刑三年；判处李卫平犯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有期徒刑二年；判处陈海华犯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缓刑二年。三人均不服一审判决，向南通中院提出上诉。南通中院于2016年7月14日作出（2016）苏06刑终93号刑事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陈海华又提出申诉，南通中院于2016年12月6日驳回申诉。 2017年6月29日，陈海华就其在火灾事故中死亡的妻子、女儿的人身损害及财产损害向一审法院提起生命权、健康权、财产损害赔偿纠纷诉讼，要求黄焱、康泰公司、李卫平赔偿各项损失合计10961650.22元。一审法院经审理于2018年12月4日作出（2017）苏0684民初4430号民事判决，认定黄焱承担事故责任的50%，赔偿陈海华1377095.73元；康泰公司、李卫平承担事故责任的30%，赔偿陈海华826257.44元。后双方均未上诉，判决已生效。 一审法院认为，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起事故中，李卫平、黄焱、陈海华三人均存在过错，一审法院（2017）苏0684民初4430号民事判决已认定黄焱承担事故责任的50%，康泰公司、李卫平承担事故责任的30%，陈海华承担事故责任的20%，该判决现已生效，故三方对同一事故造成的损失应按生效判决确定的责任比例承担赔偿义务。李卫平与杨同英达成的赔偿协议中，已约定“乙方（李卫平）先行支付甲方（杨同英）上述赔偿款；上述赔偿款中应由本起事故其他责任人员承担部分，乙方在承担先行支付责任后，有权另行主张”，李卫平系出于缓解矛盾冲突、配合善后工作考虑而作出的先行赔偿，黄焱、陈海华对杨同英应承担的赔偿义务并未因此而免除，故李卫平有权根据事故责任比例向二人追偿。 李卫平已向杨同英赔偿的190万元中，含杨同英对其子陈德忠死亡而依法享有的死亡赔偿金32538元/年（2013年江苏省城镇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标准）×20年=650760元，丧葬费57985元（2013年江苏省职工年平均工资标准）÷12×6=28992.5元，被抚养人生活费20371元（2013年江苏省城镇居民消费性支出标准）×5÷4=25463.75元，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0元，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3人×5天×100元/天=15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757716.25元。另因死者陆美芳丧葬事宜实际由杨同英处理，该部分损失含丧葬费28992.5元、处理丧事人员误工费1500元、交通费1000元，合计31492.5元，杨同英有权主张赔偿。上述损失按当时法定标准总计789208.75元，属侵权责任人依法应向杨同英赔偿的范围，李卫平单方向杨同英赔偿后，有权根据事故责任比例向黄焱、陈海华追偿，即李卫平可向黄焱追偿789208.75元×50%=394604.37元，李卫平可向陈海华追偿789208.75元×20%=157841.75元。李卫平与杨同英达成的赔偿协议书未得到黄焱、陈海华的追认，协议书190万元的赔偿款中，超过789208.75元的赔偿金额，并非侵权责任人的法定赔偿义务，李卫平自愿向杨同英赔偿，且已履行完毕，无权向黄焱、陈海华追偿，故对李卫平的该部分诉请，法院不予支持。 事故发生后，法院就李卫平、黄焱、陈海华三人涉嫌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作出（2015）门刑初字第174号刑事判决，该判决于2016年7月14日生效。事故受害人及先行赔偿的李卫平在刑事诉讼中未提起附带民事诉讼，其在刑事判决生效后，于2019年1月15日另行提起民事诉讼，并未超过法律规定3年的诉讼时效。故黄焱、陈海华抗辩本案已过诉讼时效，法院不予采信。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事案件适用诉讼时效制度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判决：一、黄焱返还李卫平赔偿款394604.37元；陈海华返还李卫平赔偿款157841.75元；上述一、二项，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履行完毕。三、驳回李卫平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1400元，保全费5000元，合计16400元，由李卫平负担9588元。由黄焱负担4866元，陈海华负担1946元，并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向法院交纳。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的证据。经审查，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关于案涉调解协议的效力问题。案涉调解协议系在善后工作组的主持下进行的调解，所达成的协议内容系调解协议当事人杨同英和李卫平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协议所涉各项赔偿亦是李卫平自愿赔偿的范围，故该调解协议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禁止性规定，应当认定为合法有效，对杨同英和李卫平具有约束力。原审未对案涉调解协议的效力进行评判，欠妥。但根据相关法律规定，调解协议仅对达成协议的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并不能约束第三人，即案涉调解协议对陈海华并不产生法律约束力。原审亦未直接判由黄焱、陈海华根据案涉调解协议承担相应赔偿责任，而是根据生效判决的认定，即黄焱承担案涉事故责任的50%，李卫平、康泰公司承担案涉事故责任的30%，陈海华承担案涉事故责任的20%。结合李卫平已根据案涉调解协议履行了案涉事故赔偿责任的事实，而认定李卫平有权向黄焱、陈海华行使追偿权，并根据侵权责任法审查杨同英的赔偿范围，由黄焱、陈海华承担相应赔偿责任，并无不当。 关于原审对杨同英的精神损害抚慰金认定是否正确的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规定：因受到犯罪侵犯，提起附带民事诉讼或者单独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精神损失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根据上述法律规定，精神损害抚慰金不属于赔偿范围。原审在审核杨同英的损失中将精神损害抚慰金纳入，不妥，本院予以纠正。即杨同英的损失按当时法定标准应为739208.75元，李卫平可向黄焱追偿369604.37元(739208.75×50%)，向陈海华追偿147841.75元(739208.75×20%)。 综上所述，陈海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不当，本院作出相应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七条、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三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513号民事判决第三项； 二、变更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513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黄焱返还李卫平赔偿款369604.37元； 三、变更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513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陈海华返还李卫平赔偿款147841.75元； 四、驳回李卫平的其他诉讼请求。 上述二、三项，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完毕。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二审案件受理费11400元，本院予以免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风 审判员 王建勋 审判员 谭松平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书记员 王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