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皖民申1862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南通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通市段家坝路136号。 法定代表人：张向阳，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敏，上海建领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林小惠，上海建领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滁州中联混凝土有限公司，住所地安徽省滁州市南谯区腰铺镇。 法定代表人：刘彬，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慧，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该公司员工。 再审申请人南通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南通建工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滁州中联混凝土有限公司（简称滁州中联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安徽省滁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皖11民终17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 南通建工公司申请再审称：一、原审法院认定“涉案合同签订后，南通建工公司用其银行账户与滁州中联公司发生款项往来，实际参与了合同的履行，能够说明其知道涉案合同，并履行了相应的义务”缺乏证据证明。原审法院仅依据滁州中联公司错误汇入200万元履约保证金以及南通建工公司为周金林代付一笔100万货款的事实就认定南通建工公司履行了相应的合同义务，缺乏证据证明。首先，200万元所谓的履约保证金在打入南通建工公司账户时，南通建工公司并不知情，在发现汇款错误后也已予以退回，上述情况中的退款尽管在客观上可能具有履行合同义务的表象，但南通建工公司在主观上对周金林私刻公章签订合同的事实并不知情，不可能具有履行合同义务的意思。根据合同约定，退还履约保证金的时间最晚不迟于2014年12月20日，而南通建工公司返还这笔所谓履约保证金的时间为2015年11月30日，明显与合同约定相违背，而滁州中联公司对此并没有主张过任何权利或进行任何催告。除此之外，南通建工公司于2014年9月15日中标涉案工程，而滁州中联公司于同年9月3日南通建工公司还未中标的情况下，向其账户汇入所谓履约保证金，明显不合常理，南通建工公司完全有理由怀疑周金林与滁州中联公司恶意串通伪造印章签署合同，并利用南通建工公司与周金林有多个项目上的联系、来往资金复杂的条件，趁乱汇款以虚构南通建工公司履行合同的假象。该退款行为不能证明南通建工公司履行了相应的合同义务。其次，南通建工公司仅向滁州中联公司转过一笔100万元的款项，且明确备注为“代周金林付款”，滁州中联公司在庭审中也确认其余货款均由周金林个人直接支付，由此能够确定合同的实际履行主体为周金林个人。除此之外，滁州中联公司也从未向南通建工公司开具过涉案合同的发票，其提供的混凝土送货单中所谓的签收人员也并非南通建工公司员工。原审法院无视代付的事实，将100万元付款武断地认定为南通建工公司履行合同中的付款义务实属不妥。二、原审法院认定“周金林在施工过程中以南通建工公司的名义与滁州中联公司签订合同，其行为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九条关于表见代理的规定，由此产生的责任由南通建工承担”缺乏证据证明，且适用法律错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第13条“合同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表见代理制度不仅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合同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的，应当承担举证责任，不仅应当举证证明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而且应当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之规定，滁州中联公司主张周金林构成表见代理需要从客观的权利外观要件以及主观的善意无过失的信赖要件两方面进行举证证明，否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客观要件层面，滁州中联公司在原审中提出的证据仅为盖有南通建工公司印章的买卖合同，而南通建工公司已经提出鉴定意见证明此印章系周金林伪造私刻。周金林为南通建工公司在涉案项目中的分包商，双方系相互独立的主体，其伪造南通建工公司印章对外签订合同并不当然具有有权代理的权利外观。除此之外，在涉案合同签订时，南通建工公司还未中标案涉工程，因此就该项目签订买卖合同显然不合情理，周金林也当然不具有有权代理的权利外观。综上，滁州中联公司对于周金林与南通建工公司的身份关系、授权情况等权利外观都未进行确认并举证的情况下，需要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主观要件层面，滁州中联公司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最高人民法院主流观点认为:“盖章只是一个重要的证据，不宜作为认定表见代理的充分条件而绝对化，如果有证据证明盖章系行为人盗用单位公章的结果，或有证据证明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为人盖章行为越权，仍然可以否定表见代理的构成，我们倾向于该观点，即主张在维护交易秩序的同时，也要注意对单位的保护，不宜仅仅以单位用人或管理不当为由，就轻易裁判单位承担责任。”原审法院认定周金林构成表见代理不仅缺乏证据证明，且没有根据法律合理分配举证责任，系法律适用错误。三、原审法院认定表见代理不满足法理上的“可归责性要件”。在表见代理中，被代理人只有在“只要尽到注意义务就能够知道他人无权代理，而且本来可以阻止却没有阻止的情况下才满足可归责性要件”，众多判例也将“可归责性要件”纳入表见代理的认定标准。由此可见，无论“可归责性要件”是否为表见代理的法定构成要件，其在司法实践中确是认定表见代理的重要参考依据。综上，南通建工公司依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之规定，申请再审本案。 滁州中联公司提交书面意见称：一、滁州中联公司与南通建工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签订的《商品混凝土买卖合同》上加盖了南通建工公司的公章，标注了其开户行和账号，项目负责人周金林在该公司委托代理人处签名。合同签订后，滁州中联公司按照约定向合同标注的南通建工公司银行账户打入200万元履约保证金，后南通建工公司不仅返还了保证金，还向滁州中联公司支付了混凝土款。二、滁州中联公司支付保证金的行为是严格按照合同约定的守约行为，南通建工公司不仅明知双方之间存在商品混凝土买卖合同，还参与了合同履行。1.南通建工公司于2014年9月3日就收到滁州中联公司的履约保证金，而返还保证金的时间是2015年11月30日，在此期间双方没有签订其他任何合同，南通建工公司一年多才发现“汇款错误”予以退回，实际是违反合同约定逾期返还保证金。2.南通建工公司虽然于2014年9月15日中标涉案工程，但在收到中标通知之前的8月底9月初就进场做施工前期的准备工作，滁州中联公司在合同签订后，按照约定支付保证金是严格守约行为。南通建工公司依据毫无事实根据的怀疑，妄图达到在收取了全部工程款后，不予支付工程混凝土款的目的。三、周金林以南通建工公司委托代理人的身份与滁州中联公司签订合同，构成表见代理，由此产生的责任应当由南通建工公司承担。1.案涉工程系由南通建工公司中标的施工总承包，周金林是其项目部负责人，工地悬挂的施工单位标志为南通建工公司，签订的合同也加盖了该公司公章，并且合同标注的亦是南通建工公司的开户行和账户，而非周金林的私人账户。合同的履约保证金也是支付到南通建工公司的账户，滁州中联公司已尽到了谨慎审查的义务。2.南通建工公司是一家成立多年的具有建筑工程施工总承包特级资质的企业，对建筑工程分包人应当具有的资质是清楚的，其将涉案工程分包给周金林显然是违法的。南通建工公司声称周金林是分包商，但从一审到二审该公司均没有提供任何证据证明周金林是分包商，所有工程款均打入南通建工公司账户中，周金林充其量也只是一个项目负责人，故南通建工公司应当承担因该项目所产生的全部责任。目前，涉案工程的工程款已由南通建工公司全部收取，其应当支付涉案工程所用的混凝土款。四、南通建工公司内部管理混乱，致使周金林可能存在伪造或私刻公章的行为，但南通建工公司并没有证据证明南通建工公司与滁州中联公司签订合同所加盖的公章就是私刻伪造的。南通建工公司的公章并不止一枚，从南通建工公司在二审上诉状中所用的公章和南通建工公司与南京东方置地房产实业有限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所使用的公章看，普通人用肉眼都可以看出是两枚明显不同制式、不同大小的公章，这进一步说明南通建工公司的公章并不是唯一的，有两种不同制式的公章，就不能排除存在第三或者第四种不同制式的公章，其向公安部门的报案目前亦没有明确的结论。另外，本案《商品混凝土买卖合同》签订后，滁州中联公司还向南通建工公司账户打入履约保证金，南通建工公司如果对涉案合同不是明知且同意，当时就应当追查保证金来源，并返还保证金、审查合同所加盖公章的真伪，而不至于到2016年8月才向公安机关报案称周金林有私刻公章行为，且报案时也没有将东方·熙龙山苑项目列入其中。另外，南通建工公司还于2016年7月6日向滁州中联公司支付了100万元混凝土款，虽然南通建工公司为方便内部结算在付款用途上标注“代周金林付款”，但充分证明南通建工公司是明知自己中标的、由周金林负责施工的涉案工程购买的是滁州中联公司生产的混凝土。因此，南通建工公司应当支付涉案混凝土货款。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驳回南通建工公司的再审申请。 本院经审查认为，本案原判认定周金林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主要依据是案涉《商品混凝土买卖合同》中“南通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印章以及南通建工公司账户收退履约保证金和支付部分工程款的事实。诉讼中，南通建工公司虽主张上述印章系周金林私刻，但其提交证据并不足以证实。退而言之，即使周金林存在私刻印章的行为，亦不影响本案民事法律关系的审查认定。至于南通建工公司账户资金的往来情况，其虽称对履约保证金的汇入并不知情，且存在到款时间与工程中标时间不相吻合的问题，代付款项则表明其并非付款的义务主体，但是南通建工公司在本案中不仅认可周金林分包了案涉工程，而且称双方之间尚有多个项目的联系。原审基于周金林持有南通建工公司印章以及案涉工程款已由南通建工公司结清的事实，结合双方存在长期合作关系，且南通建工公司银行账户与滁州中联公司就案涉交易存在往来款项的实际情况，认定周金林的行为具备代理权的表象，有事实依据。同时，南通建工公司对其有关滁州中联公司与周金林之间存在恶意串通的主张，亦未举证证明。因此，原审判令南通建工公司承担案涉货款的给付义务，于法有据。 综上，南通建工公司的再审申请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二项、第六项规定的情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九十五条第二款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南通建工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再审申请。 审判长 孔 蓉 审判员 胡邦圣 审判员 吕巍巍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郭玮 书记员姚璐 附相关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条当事人的申请符合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应当再审： （一）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裁定的；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的； （三）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是伪造的； （四）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的主要证据未经质证的； （五）对审理案件需要的主要证据，当事人因客观原因不能自行收集，书面申请人民法院调查收集，人民法院未调查收集的； （六）原判决、裁定适用法律确有错误的； （七）审判组织的组成不合法或者依法应当回避的审判人员没有回避的； （八）无诉讼行为能力人未经法定代理人代为诉讼或者应当参加诉讼的当事人，因不能归责于本人或者其诉讼代理人的事由，未参加诉讼的； （九）违反法律规定，剥夺当事人辩论权利的； （十）未经传票传唤，缺席判决的； （十一）原判决、裁定遗漏或者超出诉讼请求的； （十二）据以作出原判决、裁定的法律文书被撤销或者变更的； （十三）审判人员审理该案件时有贪污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判行为的。 第二百零四条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再审申请书之日起三个月内审查，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再审；不符合本法规定的，裁定驳回申请。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的，由本院院长批准。 因当事人申请裁定再审的案件由中级人民法院以上的人民法院审理，但当事人依照本法第一百九十九条的规定选择向基层人民法院申请再审的除外。最高人民法院、高级人民法院裁定再审的案件，由本院再审或者交其他人民法院再审，也可以交原审人民法院再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 第三百九十五条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成立，且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再审。 当事人主张的再审事由不成立，或者当事人申请再审超过法定申请再审期限、超出法定再审事由范围等不符合民事诉讼法和本解释规定的申请再审条件的，人民法院应当裁定驳回再审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