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8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高兴明，男，1962年1月10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西安市碑林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闫玉新，北京德恒（西咸新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吴凤，北京德恒（西咸新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嘉源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北郊镇官庄村1号楼营业厅。 法定代表人：高绍伟，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元慧，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艳敬，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山东嘉亿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南世纪路9号楼三楼。 法定代表人：高夙绨，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忠凯，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伟，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嘉瀚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昌国西路29号红星茶城B4-16号。 法定代表人：展飞，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忠凯，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伟，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嘉星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南世纪路9号嘉亿国际营销中心202室。 法定代表人：李勇，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毅，山东资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嘉慧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南世纪路9号嘉亿国际营销中心二楼201室。 法定代表人：刘妍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钦宝，山东众成清泰（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焦鲁博，山东众成清泰（淄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淄博嘉美置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复兴路8号嘉悦城8号商业楼。 法定代表人：高圣亮，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曹忠凯，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建伟，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高夙绨，男，1958年10月20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元慧，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艳敬，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高圣亮，男，1982年8月2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杜元慧，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艳敬，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淄博嘉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昌国西路29号B4-16号。 法定代表人：高兴明，总经理。 上诉人高兴明因与被上诉人淄博嘉源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源公司）、山东嘉亿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东嘉亿公司）、淄博嘉瀚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瀚公司）、淄博嘉星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星公司）、淄博嘉慧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慧公司）、淄博嘉美置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美公司）、原审被告高夙绨、高圣亮以及原审第三人淄博嘉亿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淄博嘉亿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淄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03民初12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高兴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嘉源公司向高兴明支付项目合作价款33969.6万元及违约金1432.08万元（按应付款的每日千分之一，暂计算至2019年4月18日，要求支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并判令其他被上诉人对嘉源公司的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及保全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高兴明主张的项目合作费缺乏正当性及合法性，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关于高兴明负责协调政府部门，确保山东嘉亿公司、淄博嘉亿公司取得涉案项目用地并收取相应费用的约定合法有效。1.上述约定不违反法律规定。首先，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高兴明负责协调张店区政府与陕西高强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陕西高强公司）对该协议及其补充协议的履行和落实，不违反法律规定。其次，一审判决并未指出高兴明违反的具体法律规定，且被上诉人均是通过公开挂牌出让的方式取得涉案项目用地，被上诉人亦已经实际开发了项目用地。2.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的对价为嘉源公司取得“嘉亿国际财富中心”项目的后续开发权，即取得山东嘉亿公司、淄博嘉亿公司股权对价的一部分，该约定合法有效。对于陕西高强公司退出项目开发后，嘉源公司应向其一次性支付的转让对价4亿余元，双方约定陕西高强公司取得收益的一部分，高兴明作为陕西高强公司的控股股东及实际出资人取得一部分。（二）合同条款的正当性不属于人民法院审查的范围。合同是否正当或公平属于当事人意思自治的范畴，如果被上诉人认为合同条款因欠缺正当性而导致不公，其可行使撤销权。二、一审认定高兴明的主张违背公序良俗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高兴明基于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取得的合作对价系陕西高强公司取得收益的一部分，并不存在“无需付出任何对价或履行任何义务，就可依据该协议取得巨额利益”的情形，也不违反公序良俗。首先，高兴明取得项目公司股权，不支付对价，不承担出资义务，并取得固定回报，属于双方自由、平等协商的结果，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其次，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将项目公司51%的股权转让给高兴明属于支付转让对价的让与担保。另外，从协议签订至今双方未办理股权变更登记亦可佐证。（二）高兴明已经依据合同约定履行了义务，且被上诉人的合同目的已经实现。针对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第三条约定的义务，高兴明在2016年6月之前一直担任山东嘉亿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后经嘉源公司要求，双方同意将法定代表人变更为高夙绨。从协议签订至今，淄博嘉亿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董事长亦由高兴明担任。另外，涉案项目各期用地摘牌、规划已经完成，其中嘉慧公司取得的项目用地中包括教育用地。三、一审判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三）款认定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无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一）一审法院认定高兴明并未实际出资错误。本案中，高兴明系陕西高强公司近100%的股权持有人，因此陕西高强公司的出资即是通过高兴明的投资而产生。（二）嘉源公司与陕西高强公司不存在恶意串通，未降低陕西高强公司的偿债能力，也未侵害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更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首先，签订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并非将应由陕西高强公司享有的利益转嫁给法定代表人个人，高兴明将原本应通过股东分红取得的部分利益直接通过与付款方签订协议的方式取得，并非恶意串通。其次，恶意串通以明知或应知侵害第三人合法利益为构成要件，但本案不存在该情形。最后，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具有让与担保的性质，内容不违反法律规定，不存在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情形。为了确保高兴明获取项目对价收益，双方约定将项目公司51%的股权转让给高兴明，对此嘉源公司一审当庭也予以认可。四、山东嘉亿公司、嘉瀚公司、嘉美公司、嘉慧公司、嘉星公司应当对嘉源公司的涉案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嘉瀚公司、嘉美公司、嘉慧公司、嘉星公司均由山东嘉亿公司以及高夙绨、高圣亮父子出资设立，公司注册地址、办公地址、主营业务、主要人员高度一致。各公司虽登记为彼此独立的企业法人，但实际已人格混同。 被上诉人嘉源公司辩称：一、嘉源公司与高兴明签订的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系无效协议。（一）该协议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1.陕西高强公司与张店区政府签订的《项目投资协议书》和《补充协议》第三条系无效约定。该约定系以“固定底价”的方式出让国有土地使用权，违反了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张店区政府确保陕西高强公司享受项目优惠政策的约定，属于恶意串通，损害了国家、集体、第三人利益。2.涉案《项目合作协议》中的收益条款系高兴明协调张店区政府确保山东嘉亿公司以特定价格受让土地的对价，与《项目投资协议书》及《补充协议》所损害的法益相同，也应认定无效。（二）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系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高兴明主张其应得的收益款，系其通过协调政府确保山东嘉亿公司低价取得土地使用权而向嘉源公司收取的好处费。（三）高兴明在不支付任何对价、不出资且不承担任何经营风险的前提下，以协调政府低价拿地为合同义务，收取巨额利益，违反公序良俗。1.高兴明主张陕西高强公司的出资就是其出资，该主张违背法律规定。2.高兴明主张其应得的收益款系陕西高强公司收益的一部分，陕西高强公司的股东同意即可进行利润分配，亦严重违反法律规定。3.高兴明不承担任何风险便取得巨额收益，有违公序良俗。（四）判断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法律行为是否合法及正当是人民法院应当主动审查的范围。二、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无法履行且并未履行。（一）《项目合作协议》不具有可履行性。（二）《项目合作协议》不具备实际履行的条件，自始未履行。1.该协议不具备实际履行的条件。嘉源公司至今未取得山东嘉亿公司、淄博嘉亿公司的100%股权，无法分别向高兴明转让山东嘉亿公司和淄博嘉亿公司51%的股权。2.嘉源公司并未取得山东嘉亿公司100%股权且未向高兴明转让，故涉案《项目合作协议》不具有让与担保性质。3.高兴明已自认未履行合同义务，其他公司拿地与高兴明无任何关系。三、嘉源公司具备独立的人格，与其他被上诉人不存在人格混同。（一）嘉源公司对高兴明不负担债务。（二）高兴明没有证据证明嘉源公司与其他被上诉人存在人格混同的情形，嘉源公司与其他被上诉人均具有独立的人格，更不存在严重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的情形。 被上诉人山东嘉亿公司辩称：一、连带责任应由法律规定或当事人约定，高兴明虽主张山东嘉亿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但其既未明确法律依据，也未提交相关证据，该项主张不应得到支持。（一）高兴明要求山东嘉亿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缺乏法律依据。1.山东嘉亿公司并非嘉源公司股东，不存在滥用股东权利问题。2.山东嘉亿公司与嘉源公司人格及财产独立，不存在混同问题。（二）高兴明要求山东嘉亿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缺乏合同依据。本案中，高兴明与山东嘉亿公司并未签订任何协议，其与嘉源公司签订的涉案《项目合作协议》也无山东嘉亿公司承担连带责任的约定。二、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无效，且嘉源公司与高兴明并未实际履行，高兴明主张收益缺乏依据。（一）协议无效。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系以股权转让及利益分配的合法形式，掩盖高兴明协调政府关系，以此获取好处费的非法目的，依法应当认定无效。（二）协议未履行。1.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签订后自始至终未得到履行，陕西高强公司并未将其持有的山东嘉亿公司股权转让给嘉源公司，嘉源公司亦未向高兴明转让该股权。2.高兴明无法证明其履行了合同义务。三、山东嘉亿公司的利润早已被高兴明及陕西高强公司以各种形式转移，导致公司持续处于亏损状态，高兴明主张的预期利益并不存在，其要求嘉源公司支付收益的主张有违诚实信用原则。 被上诉人嘉瀚公司辩称：一、高兴明要求嘉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高兴明与嘉瀚公司不存在合同关系，其要求嘉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合同依据。（二）嘉瀚公司与嘉源公司人格及财产独立，高兴明要求嘉瀚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二、高兴明与嘉源公司通过签订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合法形式，掩盖其干扰土地合法竞拍程序、损害国家利益的目的，该协议依法应当认定无效。三、高兴明与陕西高强公司均为独立的主体，高兴明主张通过公司出资取得的收益系陕西高强公司应得收益的一部分，无事实和法律依据。 被上诉人嘉星公司辩称：一、高兴明要求嘉星公司对嘉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没有合同及法律依据。二、嘉星公司与嘉源公司、山东嘉亿公司以及嘉瀚公司、嘉美公司、嘉慧公司之间不存在过度控制、界限模糊以及人格混同的情况。 被上诉人嘉慧公司辩称：一、高兴明以人格混同为由要求嘉慧公司对嘉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二、嘉慧公司并非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当事人，高兴明对嘉慧公司提起诉讼违反合同相对性原则。三、一审认定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无效正确。四、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并未实际履行，高兴明诉求基础不存在。 被上诉人嘉美公司辩称：一、嘉美公司作为独立的法人主体，享有法律赋予对外投资的权利，嘉美公司通过正常的招拍挂程序取得国有土地使用权，程序合法，摘牌价格公允，与嘉源公司、高兴明无关。二、高兴明并未与嘉美公司签订协议，其与嘉源公司签订的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对嘉美公司无约束力，协议未约定嘉美公司对嘉源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嘉美公司也无承担连带责任的承诺。三、嘉美公司与嘉源公司不存在人格混同，高兴明要求嘉美公司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律依据。 原审被告高凤娣、高圣亮共同述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高凤娣、高圣亮均不应承担责任，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淄博嘉亿公司未提交书面意见。 高兴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嘉源公司支付项目合作价款35366.9万元及逾期利息1432.08万元（暂计算至2019年4月30日，要求支付至实际履行之日止）2.判令山东嘉亿公司、嘉瀚公司、嘉星公司、嘉慧公司、嘉美公司、高夙绨、高圣亮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一审诉讼费用由嘉源公司、山东嘉亿公司、嘉瀚公司、嘉星公司、嘉慧公司、嘉美公司、高夙绨、高圣亮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2014年8月20日，案外人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约定：“嘉亿国际财富中心”是山东嘉亿公司在山东省淄博市开发建设的大型城市综合体项目，总占地面积约700亩，计划总投资55亿元，开发周期7-8年，分三期建设；山东嘉亿公司系该项目的投资主体，淄博嘉亿公司拟为项目二期开发主体，两公司分别成立于2011年5月18日、2014年1月9日，均由陕西高强公司（持股51%）与嘉源公司（持股49%）共同组建；陕西高强公司将其持有的山东嘉亿公司及淄博嘉亿公司的股权转让给嘉源公司，转让后，嘉源公司持有上述两公司100%股权。 2.2014年8月20日，嘉源公司又与高兴明签订《项目合作协议》一份，该协议前言部分的第1、2、3条与上述《股权转让协议》的内容一致，另约定：嘉源公司根据目前项目的开发状况及我方的项目开发运营能力，拟邀请高兴明以股权受让形式参与项目的合作开发，高兴明同意；嘉源公司自愿将其持有的山东嘉亿公司及淄博嘉亿公司51%股权转让给高兴明，股权转让后，两公司股权机构均为嘉源公司持有49%股权，高兴明持有51%股权；双方同意以零价格转让上述股权；鉴于淄博嘉亿公司注册资本尚未实际出资到位，如需要出资，则高兴明所持股权项下应出资的注册资本应由嘉源公司支付，且高兴明无义务向嘉源公司偿还或支付出资款；高兴明持股后，担任山东嘉亿公司及淄博嘉亿公司的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项目各期用地的摘牌、规划、协调以及项目配套学校的建设等与政府对接的事项；双方同意高兴明获取分红收益的方式采用固定回报，不以所持股权比例分享项目收益；回报包括项目用地收益和项目收益两部分，具体办法为：（1）项目用地收益，高兴明按照每期项目10万元/亩的标准获取项目用地收益，自该期项目用地摘牌后6个月内全额支付；（2）项目收益计算，高兴明按照该期项目开发进度获得固定数额，其中二期项目收益为2亿元，支付时间为项目开工后6个月内支付50%，开工后10个月内支付50%，三期项目收益为1亿元，支付时间为该期项目用地摘牌后六个月内全额支付；高兴明实际足额取得协议约定全部固定回报收益后，退出项目合作；鉴于双方合作方式、分工及高兴明的主要工作，双方同意高兴明不承担山东嘉亿公司及淄博嘉亿公司以及项目开发运营的经营风险；双方应按协议约定，认真履行付款义务，如有违约，每逾期一日按照应支付额千分之一支付逾期违约金。 4.对于涉案的“嘉亿国际财富中心”项目用地，2017年7月3日，山东嘉亿公司取得二期项目土地61.3亩，嘉瀚公司取得43.5亩。2018年的12月31日，由嘉星公司、嘉美公司联合取得168.03亩。同日，嘉慧公司取得124.13亩。以上总计396.96亩。 5.本案系与一审法院（2019）鲁03民初126号案件同时开庭审理。一审庭审中，陕西高强公司陈述，涉案的“嘉亿国际财富中心”项目，是在2011年作为张店区的一个重点招商引资项目引进的，该项目一期时，与嘉源公司的合作良好，且合作完成后也都获得了收益。二期开发之前，双方达成协议，陕西高强公司退出项目开发，当时双方预计二三期收益为16.05亿，如按照投资比例，陕西高强公司可分得近9亿元收益，因其要退出，则给其4个多亿元的补偿，具体就按照将来拿地多少再算。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签订了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嘉源公司与高兴明签订了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把这4个多亿分了三笔款项作了安排，一笔是股权转让的溢价款，一笔是土地转让的价款，还有一笔就是三个亿的固定收入回报，这就是两个案件引发的前提。安排之后，（2019）鲁03民初126号安排的是股权的转让价款和土地转让价款的一部分。本案安排了固定收益3亿元和另外一部分土地转让款。高兴明对上述陈述未提出异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高兴明的诉讼请求应否予以支持。 1.从相关规定看，项目用地属于商业住宅经营性用地，根据国家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事项的相关规定，应当遵循“公开、公正和诚信原则”，采用招标、拍卖或者挂牌方式出让。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由高兴明负责协调政府部门，确保山东嘉亿公司、淄博嘉亿公司取得涉案项目用地，并收取3亿余元的巨额费用，该行为欠缺正当性及合法性。 2.从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内容看，高兴明零价格受让嘉源公司持有的山东嘉亿公司及淄博嘉亿公司51%股权，不支付任何对价，不承担出资义务，主要负责项目各期用地的摘牌、规划、协调以及项目配套学校的建设等与政府对接的事项。高兴明在本案审理过程中并未提供证据证明已实际履行了上述义务。也即是说，高兴明无需付出任何对价或履行任何义务，就可依据该协议取得巨额利益，其主张有违公序良俗，显然不应得到支持。 3.从本案查明情况看，与张店区政府签订投资协议及与嘉源公司合作开发涉案“嘉亿国际财富中心”项目的主体均为陕西高强公司，高兴明在此过程中个人并未实际出资，也无证据证实其个人对项目开发作出了贡献。高兴明及陕西高强公司也当庭陈述，本案3亿元固定收益和项目用地收益系履行该公司与嘉源公司签订的《股权转让协议》及《项目合作协议》的一部分，若该陈述属实，则即使该项目有所收益，其分配主体也应当是陕西高强公司，而非高兴明个人。高兴明与嘉源公司在明知上述事实的情况下，签订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将应由陕西高强公司享有的利益，转嫁给其法定代表人个人，属于恶意串通，帮助陕西高强公司转移资产的行为，并实际造成了公司偿债能力降低，侵害公司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后果。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规定，涉案《项目合作协议》应为无效。 4.在涉案《项目合作协议》无效且高兴明收取费用欠缺正当性及合法性的情况下，其在本案主张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不应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高兴明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第三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三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百三十三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高兴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881749元、保全费5000元，总计1886749元，由高兴明负担。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质证。 高兴明为证明其主张，向本院提交以下证据：证据一、陕西高强公司情况说明。证明：嘉源公司与陕西高强公司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后，陕西高强公司退出项目合作开发，也不再取得开发收入，所以嘉源公司应向高兴明支付股权转让款及固定收益，高兴明取得的收益系嘉源公司应支付给陕西高强公司固定收益和土地转让款的一部分。证据二、陕西高强公司工商登记信息。证据三、杨晓江情况说明。证据二、三共同证明：1.涉案《项目转让协议》签订时，陕西高强公司由高兴明持股96.25%，杨晓江持股3.75%；2.杨晓江作为公司股东明确知晓且同意公司将项目收益中的部分收益通过协议由高兴明直接享有。证据四、淄博嘉亿公司与山东嘉亿公司工商登记信息。证据五、招商银行户口2014年9月至2019年1月历史交易明细表61张。证据六、项目转让对价及后期收益说明。证明：高兴明和陕西高强公司所取得的合同对价系项目整体收益的四分之一，本案中高兴明取得三亿元固定回报加项目用地收益并不缺乏正当性。证据七、高兴明去淄博等地往来机票、火车票以及陕西高强公司、高兴明累计担保4.05亿元情况列表。证明：高兴明已履行了涉案《项目转让协议》约定的项目合作开发义务。 嘉源公司、高夙绨、高圣亮共同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该证据系由高兴明控制的陕西高强公司出具，属于有明显利害关系的单方陈述意见，且无其他相关证据佐证，亦未得到合同相对方嘉源公司的认可。该证据的落款时间为2020年3月20日，明显系为本案诉讼临时制造。另外，该份证据无任何单位负责人或经办人员的签章，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的证据形式，不具有合法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二不属于二审新证据，根据该证据无法判断陕西高强公司是否对外负债，反而能够证明陕西高强公司是独立的企业法人主体，高兴明将公司收益与其个人收益混为一谈，严重违反公司法。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该证据系利害关系人出具的证人证言，且杨晓江未出庭接受质询，故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四无法证明高兴明实际履行了协议义务，且山东嘉亿公司法定代表人已变更，可以印证高兴明不再履行协议。对证据五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山东嘉亿公司按月向高兴明发放工资的行为无法认定高兴明已履行了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的义务，更与嘉源公司无关。证据六系高兴明单方制作，只是对预期收益的主观臆测，不属于证据，对证明目的和证据内容不予认可。对证据七中火车票、机票的真实性无异议，但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1.该证据显示的行程起始地和目的地为北京、济南、淄博、大连、西安等多个地点，而涉案项目在淄博。2.该证据显示的行程时间为2014年至2016年，而该段时间内山东嘉亿公司并未取得涉案项目用地使用权。对证据七中陕西高强公司以及高兴明的担保情况明细表，1.对其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系高兴明自行制作，没有嘉源公司以及高凤娣的签字认可。2.对关联性和证明目的有异议，高凤娣的借款发生在2013年12月，而高兴明与嘉源公司签订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时间为2014年8月，故该笔借款与本案无关。嘉源公司的借款发生在2014年7月，而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系高兴明与嘉源公司签订，故该借款与本案无关。山东嘉亿公司的借款发生在2014年12月和2015年12月，该借款即使属实，也与高兴明是否履行了与政府的协调义务无关。 山东嘉亿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合法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1.该证据没有单位负责人及制作人签名，不符合证据形式。2.陕西高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系高兴明，该证据是在高兴明主导下为了达到其诉讼目的而临时制作的证据，不能证明本案的基本事实，也没有得到嘉源公司的认可，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该证据不能达到高兴明的证明目的。证据二不属于新证据。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关联性及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该证据仅系证人证言，在证人没有出庭作证，且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该证据不能作为认定案件事实的依据。证据四、五均为一审已经提交的证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山东嘉亿公司为高兴明发放工资，系因其担任该公司董事长，并不能据此认定其履行了协议义务。对证据六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对其证明目的不予认可。1.该证据系由高兴明主导制作，不符合证据形式。2.该证据没有得到嘉源公司认可，亦无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报告予以佐证。对于证据七中火车票、机票的质证意见同嘉源公司。对担保情况明细表的真实性、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1.该证据系高兴明单方制作。2.第一笔借款系高凤娣的借款，与本案无关。第二笔借款系嘉源公司借款，担保人为陕西高强公司，与高兴明及山东嘉亿公司无关。第三笔及第四笔借款均发生在高兴明担任山东嘉亿公司法定代表人期间，山东嘉亿公司已提供了抵押担保，且高兴明也自认其担保责任已经解除，故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嘉瀚公司、嘉美公司共同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和证明目的均不予认可。1.高兴明系陕西高强公司实际控制人，二者存在利害关系。2.该证据无任何单位负责人或经办人员签章，不符合证据形式规定，不具有合法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二不属于新证据。对证据三中杨晓江的签字真实性无法确认，对证据真实性和证明目的均有异议。证据四、五不属于新证据，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即使山东嘉亿公司向高兴明支付工资，也不能认定高兴明履行了协议义务。对证据六的真实性不予认可。1.该证据系陕西高强公司单方制作，且无公司负责人或经办人员签字，不符合证据形式，不具有合法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2.在嘉源公司未对该证据予以认可，且没有双方当时计算收益的证据和评估报告的前提下，不能证明高兴明的主张。对证据七中火车票、机票的质证意见同嘉源公司。对担保明细表的真实性有异议。该证据系高兴明单方制作，无其他证据佐证。对关联性有异议，高兴明自认其并未承担担保责任，且目前担保问题已经解除。 嘉星公司质证称：对证据一的真实性、合法性均有异议。该证据形成时间为2020年3月20日，不属于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该证据无任何单位负责人或经办人员的签章，不符合证据形式规定，不具有合法性，不能作为证据使用。证据二不是二审新证据。对证据三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该证据形成时间为2020年3月17日，不属于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且杨晓江未出庭接受质询，仅凭其书面说明不能认定其真实性。证据四、五不是二审新证据。对招商银行交易明细真实性无法核实，也不能认定高兴明履行了协议义务。对证据六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均有异议。1.该证据形成时间为2020年3月17日，不属于一审庭审结束后新发现的证据。2.该证据无任何单位负责人或经办人员的签章，不符合证据形式的规定，且高兴明作为陕西高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与该公司有利害关系，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对证据七中火车票、机票的质证意见同嘉源公司。对担保情况明细表，系高兴明自行制作，对该证据的真实性无法核实，且借款时间均发生在2014年至2015年之间，借款及担保人均不是嘉星公司，故该证据与嘉星公司无关。 嘉慧公司质证称：同意嘉源公司质证意见。对于证据七中的担保明细表与其无关。 本院认为，高兴明提供的证据一、六均加盖了陕西高强公司公章，证据二、四均系通过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查询，证据三有杨晓江签字捺印，证据五系由银行打印，并加盖有银行业务章，证据七中的火车票及机票均系正规打印，故本院对以上证据的真实性予以认可，对上述证据是否予以采信，本院将在下文论述。证据七中的担保情况明细表系由高兴明自行制作和提供，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且各被上诉人及原审被告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故本院对其真实性不予认可。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一、涉案《项目转让协议》的效力；二、本案所涉及的收益是否是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股权转让对价款的一部分以及高兴明能否主张该收益；三、若嘉源公司对高兴明负有债务，则六被上诉人是否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一、关于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效力问题。本院认为，本案中，从高兴明与嘉源公司签订的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的内容来看，高兴明系以股权受让的形式参与涉案“嘉亿国家财富中心”项目开发，高兴明需担任山东嘉亿公司和淄博嘉亿公司董事长和法定代表人，主要负责项目各期用地的摘牌、规划、协调以及项目配套学校的建设等与政府对接的事项，并以获取分红收益的方式收取固定回报。协议虽然约定高兴明以零价格转让山东嘉亿公司和淄博嘉亿公司股权，不支付股权转让款和项目出资款，且不承担项目开发运营风险，但同时约定高兴明获取固定回报后不再分享项目的分红和收益，并可根据嘉源公司的选择退出项目合作。协议关于高兴明负责与政府对接的约定，其本身不具有违法性，嘉源公司等不能以当事人可能采取非法手段与政府协调为由否定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的有效性。故，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也不违反法律和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 二、关于本案所涉及的收益是否是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股权转让对价的一部分以及高兴明能否主张的问题。高兴明主张《项目合作协议》所约定的高兴明应获取的收益系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股权转让对价的一部分，即：陕西高强公司在其退出涉案“嘉亿国家财富中心”项目开发后，嘉源公司应给陕西高强公司4亿多元补偿，就该补偿款嘉源公司与陕西高强公司、高兴明作出两部分安排，股权转让款和部分土地转让款分配给陕西高强公司，固定收益和另一部分土地转让款分配给高兴明。对此，本院认为，首先，本案中嘉源公司对高兴明关于收益系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股权转让对价的一部分的主张不予认可，高兴明二审中虽提交了陕西高强公司《情况说明》《项目转让对价及后期收益说明》予以证明，但该两份证据均系陕西高强公司单方制作和出具，而高兴明系陕西高强公司法定代表人，陕西高强公司与高兴明存在利害关系，故在无其他证据予以佐证的情况下，仅凭该证据无法证明陕西高强公司的上述主张。其次，退一步讲，即使高兴明的上述主张真实，根据公司法规定的公司法人人格独立原则和股东有限责任原则，股东在出资后，即以其对公司的出资额为限对公司承担有限责任，股东人格与公司法人人格相互独立。公司应独立地运用股东投入到公司中的财产从事经营活动，并因此独立地享有相应民事权利、承担相应民事责任。公司控股股东不得利用关联关系损害公司利益，从事可能导致公司利益转移的行为。只有在符合法定条件且履行法定程序的情况下，公司股东才能从公司分取红利。因此，本案中高兴明虽为陕西高强公司的控股股东和法定代表人，且该公司的资产主要系由高兴明出资形成，但高兴明亦应遵守公司法的有关规定和原则，不得将本应分配给陕西高强公司的项目收益转移为其所有。对于杨晓江出具的《情况说明》即使真实，亦不能违反上述法律规定的原则。再次，对于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的高兴明应当履行的义务，高兴明虽提交了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机票和火车票以及担保情况明细表等证据加以证明，但从上述证据内容来看，招商银行户口历史交易明细表无法反映高兴明履行了合同义务；机票和火车票的目的地不仅包括涉案项目所在地淄博，还有其他与本案无关的地点；担保情况明细表系高兴明单方制作，且无法认定该明细表中陕西高强公司及高兴明提供担保的多笔借款与高兴明履行项目协调义务有关，因此高兴明提交的上述证据均无法证明其实际履行了涉案《项目合作协议》约定的义务。综上，高兴明主张本案所涉收益系陕西高强公司与嘉源公司股权转让对价的一部分，以及其有权予以主张，因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 三、关于若嘉源公司对高兴明负有债务，则六被上诉人是否应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问题。本院认为，如前所述，高兴明无权向嘉源公司主张涉案收益，故六被上诉人亦无需承担相应的连带清偿责任。 综上，高兴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11884元，由上诉人高兴明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爱华 审判员  邝 斌 审判员  张秀梅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三日 书记员  张海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