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70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威海南海新区管理委员会，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南海新区现代路北。 法定代表人：张海军，主任。 委托诉讼代理人：侯继山，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锡富，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威海嘉泰制衣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威海市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区恒瑞街23号。 诉讼代表人：破产管理人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负责人国辉。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晓明，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国辉，山东弘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威海南海新区管理委员会（以下简称威海南海管委）因与被上诉人威海嘉泰制衣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嘉泰制衣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0民初1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威海南海管委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威海南海管委的诉讼请求或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嘉泰制衣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双方在2013年1月28日《威海嘉泰制衣有限公司一期工程项目建设协议书》（以下简称《一期工程协议书》）中明确约定将2009年9月7日《文登市南海临港产业区投资合同书》（以下简称《投资合同书》）作废，但一审仍然认定仅作废工期条款而其他条款有效是错误的。二、《投资合同书》全部内容作废，意味着嘉泰制衣公司丧失取得“扶持资金”的法律基础，应当承担返还威海南海管委垫付资金的义务。退一步讲，即便不考虑嘉泰制衣公司继续违反新签订的《一期工程协议书》的问题，基于双方已合意废除的《投资合同书》，嘉泰制衣公司也丧失了基于该合同享有的“甲方(威海南海管委)每亩留取人民币1万元后，其余部分返还给乙方（嘉泰制衣公司），用于支持企业发展”的权利，嘉泰制衣公司丧失取得威海南海管委垫付143355073元资金的合同基础，理应全额返还。三、双方签订《投资合同书》之后，嘉泰制衣公司未按照合同约定完成“2009年9月10日前开始进行地质勘探，2009年9月30日前开工，面积不低于15万平方米，2010年6月底前竣工投产；2010年4月底前开工二期，2010年6月底前竣工投产”的义务，导致威海南海管委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此时威海南海管委有权利根据合同约定收回全部土地，但为了支持嘉泰制衣公司的企业发展，双方之后又签订了《一期工程协议书》，明确约定嘉泰制衣公司应当在“该协议签订后，着手完善一期工程建设。保证于2013年4月份开始平整场地、粉刷外墙、修建道路，5月份开始设备安装，18个月全部投产，威海南海管委同意在嘉泰制衣公司一期项目开始安装调试设备时，供应该宗地的一半(约185亩国有土地使用权)，如嘉泰制衣公司未按照其保证的进度投产，则返还威海南海管委给予该宗土地的扶持资金。”同时废除《投资合同书》的全部内容。但截止破产案件受理之日，嘉泰制衣公司也没有完成《一期工程协议书》关于一期项目的建设及投产，威海南海管委当然有权利收回各项扶持资金。四、嘉泰制衣公司称《一期工程协议书》第二条是“嘉泰制衣一期工程的建设工期与2009年9月7日《投资合同书》的变化”的判断是不全面的，不能准确反映该条款全部内容。除此之外，该条款还包含了当嘉泰制衣公司不能完成新合同约定工期义务时应承担的责任，即收回一期土地扶持资金。二审庭审中，威海南海管委又补充以下上诉理由：1.如果《一期工程协议书》第七条仅是作废了《投资合同书》中关于一期工程的工期约定，其他条款仍有效的话，根据《投资合同书》第四条约定：“若无客观原因，乙方在规定时间内不能如约开工竣工投产的，甲方将无偿收回乙方所拥有的土地”，威海南海管委有权主张收回全部土地，或者主张购置该土地发生的全部成本（垫付的土地款及全部税费）。2.退一步讲，如果《投资合同书》有效，威海南海管委实际垫付资金的项目已经超出《投资合同书》约定的范围，威海南海管委有权对超出范围垫付的基础设施配套辅助资金等费用64582306元主张债权。3.《投资合同书》第二条第3款将土地价格提前确认为1万元/亩，限制了其他竞拍人的权利，客观上造成除了嘉泰制衣公司可以中标之外，他人不可能中标的后果，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属于无效条款。4.一审举证责任分配不当。嘉泰制衣公司未能按照合同约定完成一期建设项目竣工投产，威海南海管委无法对消极的事实举证，应当由嘉泰制衣公司举证证明已经完成一期项目竣工投产，否则应承担不利后果。5.《投资合同书》约定的所谓优惠系个案，而非政策性招商引资条件，当事人有权根据约定取消或者收回。综上，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二审法院予以改判。 嘉泰制衣公司辩称，嘉泰制衣公司应当继续享有《投资合同书》中约定的优惠政策，请求维持一审判决。 威海南海管委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威海南海管委对嘉泰制衣公司享有普通债权143355073元；2.诉讼费用及诉讼过程的其他费用由嘉泰制衣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09年9月7日，威海南海管委与嘉泰制衣公司就嘉泰制衣公司在南海临港产业区投资兴业签订《投资合同书》，约定：项目建设地点为临港产业区龙海路东、高岛路南和滨海路北，具体位置详见用地红线图，项目总投资15亿元，用地面积858亩（一期约469亩，二期约389亩），项目用地性质为工业用地，威海南海管委保证尽快将该地块挂牌出让，嘉泰制衣公司应通过招拍挂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土地使用年限50年；土地价格威海南海管委每亩留取1万元后（包括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土地出让方及所有税费），其余部分返还嘉泰制衣公司，用于支持企业发展，合计宗地价款为858万元；嘉泰制衣公司厂房建设按照平整土地的进度施工，2009年9月10日前开始进行地质勘探，2009年9月30日前开工，面积不低于15万平方米，2010年6月底前竣工投产，2010年4月底前开工二期，2011年6月底前竣工投产；合同还约定了其他事项。该合同书系复印件，字体为打印体，右上角有手写体“作废”字样。 2009年10月至2010年7月，通过挂牌出让方式，嘉泰制衣公司分12次取得了位于南海新区东、高岛路南和龙海路东、阳光路南的12宗国有土地使用权，面积为1001.03亩，土地出让金共计138103173元，契税4144174元、土地登记费26960元、水土保持费667339元、保证金13860000元、成交确认书公证费及评估费等413427元，以上共计157251073元，由威海南海管委垫付，后嘉泰制衣公司偿还威海南海管委13896000元，扣除该款项，威海南海管委为嘉泰制衣公司垫付款项为143355073元。 2012年12月4日，威海市文登区国土资源局南海分局无偿收回嘉泰制衣公司2宗土地，其中文国用（2010）YD-11051，土地面积是66750平方，价款为13817250元，文国用（2010）YD-11050，面积为66858平方，价款为13839606元，上述两宗土地约200亩。嘉泰制衣公司主张，嘉泰制衣公司原取得的12宗土地使用权，因该2宗土地被收回，该部分土地出让金嘉泰制衣公司不应承担，另外10宗土地仍登记在嘉泰制衣公司名下。 2013年1月28日，双方签订《一期工程协议书》，约定：鉴于双方此前已签订三份合同书，并于2013年1月28日与文登蓝创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签订了二期在建工程抵顶协议书，经协商达成如下协议：一、威海南海管委继续按约定为嘉泰制衣公司提供项目生活配套用地，该宗地位于昌阳河东岸、富康花园项目区以北，总用地面积约429亩，建设用地面积约373亩，道路绿化用地约56亩；二、本协议签订后，嘉泰制衣公司着手完善一期工程建设，嘉泰制衣公司保证于2013年4月份开始平整场地、粉刷外墙、修建道路，5月份开始设备安装，18个月全部投产，威海南海管委同意在嘉泰制衣公司一期项目开始安装调试设备时，供应该宗地的一半（约185亩），如嘉泰制衣公司未按照其保证的进度投产，则返还威海南海管委给予该宗地的扶持资金，一期项目完全投产之前，该地不可设置抵押，一期项目投产后，嘉泰制衣公司可以自由处置该地，嘉泰制衣公司二期工程有实际项目投放建设并回购后，威海南海管委供应其余土地；三、嘉泰制衣公司通过招拍挂方式取得土地使用权，宗地一期建设用地威海南海管委每亩留取12万元，道路、绿化用地每亩留取8万元，收取的费用包括地上附着物的补偿费、土地出让金等费用（不含契税），土地招拍挂后超出的部分由威海南海管委作为扶持资金支付给嘉泰制衣公司，用于区内的配套设施建设；……；七、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于2009年9月7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同时作废；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 2015年9月2日，一审法院根据申请人威海市庆威建材有限公司的申请，裁定嘉泰制衣公司破产清算。威海南海管委向嘉泰制衣公司管理人申报债权143344397元。嘉泰制衣公司管理人经审查，认定威海南海管委享有普通债权143344397元。 2019年4月22日，嘉泰制衣公司管理人向威海南海管委出具《债权审查结果通知书》，称因其他债权人对威海南海管委申报的债权提出质疑，根据2009年9月7日威海南海管委与嘉泰制衣公司签订的《投资合同书》中第二.3（1）条款中关于威海南海管委每亩地留取1万元，其余部分返还嘉泰制衣公司的约定，对威海南海管委的债权不予确认。 2019年5月13日，嘉泰制衣公司管理人向威海南海管委发出《债权审查复核意见书》，载明：双方签订的《投资合同书》虽有相关约定，甚或威海南海管委主张相关事项属于无效条款，嘉泰制衣公司管理人认为在没有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情况下，管理人无权作出是否符合合同约定或有效与否的认定，针对威海南海管委提出的异议，管理人不能确认，威海南海管委如对管理人的复查结果有异议，应当自收到复查结果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诉讼。 另查，一审庭审中，一审法院询问威海南海管委垫付资金来源及依据，威海南海管委陈述垫付资金系威海南海管委自有资金，垫付资金没有法律依据，也无相关招商引资政策依据。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2009年9月7日双方签订的《投资合同书》的效力。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一）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二）恶意串通，损害国家、集体或者第三人利益；（三）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四）损害社会公共利益；（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国务院关于税收等优惠政策相关事项的通知》（国发〔2015〕25号）第三条规定：“各地与企业已签订合同中的优惠政策，继续有效；对已兑现的部分，不溯及既往。”本案中，威海南海管委和嘉泰制衣公司于2009年9月7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国务院（国发〔2015〕25号）第三条的规定，故而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威海南海管委主张，其对土地出让金无权处分，2009年9月7日的《投资合同书》属于无效协议，从查明的事实则反映出，威海南海管委为招商引资给出的优惠政策，该行为在2015年国务院下发的通知中明确规定，此前不溯及既往，故该主张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对威海南海管委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2013年1月28日《一期工程协议书》主要就生活配套用地进行了约定，嘉泰制衣公司关于该协议第七条约定的2009年9月7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作废的问题系指与该协议所约定的建设工期的相关部分作废的解释，符合本案案情，故对威海南海管委关于2009年9月7日《投资合同书》作废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威海南海管委关于嘉泰制衣公司没有按照该协议约定履行义务、嘉泰制衣公司应当退还威海南海管委垫付资金的主张，未提交证据证明，一审法院亦不予支持。 综上所述，威海南海管委的诉讼请求理由不当，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一审法院审判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威海南海管委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威海南海管委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事实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威海南海管委主张的对嘉泰制衣公司的143355073元破产债权应否予以确认。对此，本院分析如下：1.涉案两个合同均建立在威海南海管委为实现招商引资目的而给予嘉泰制衣公司以一定的土地优惠政策基础之上，并未违反相关法律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对其合同效力应予确认。2.从双方2009年9月7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内容来看，威海南海管委以优惠政策给予嘉泰制衣公司的土地，若无客观原因，嘉泰制衣公司在规定时间内不能如约开工竣工投产，威海南海管委将无偿收回所有土地。3.从双方2013年1月28日签订的《一期工程协议书》内容来看，威海南海管委以优惠政策给予嘉泰制衣公司的土地，若嘉泰制衣公司未按照其保证的进度投产，则需要返还威海南海管委给予其该宗土地的扶持资金。4.现双方均认可，一期工程未能如约开工竣工投产，原因系嘉泰制衣公司资金不足，未能及时发放工人工资引发上访导致，而并非威海南海管委原因导致。5.双方2013年1月28日签订的《一期工程协议书》明确约定，本协议签订之日起双方于2009年9月7日签订的《投资合同书》同时作废，该内容并非指向某一特定条款，而是指之前签订的整个合同作废，对此条文的理解并不存在歧义。一审法院关于作废仅指该协议所约定的建设工期相关部分的解读缺乏依据，应予纠正。6.从《投资合同书》《一期工程协议书》的内容来看，威海南海管委以优惠政策给予嘉泰制衣公司相应土地，目的在于促成嘉泰制衣公司在当地投资建厂并进行生产。如不能按照既定日期竣工投产，则不再享受土地优惠政策，威海南海管委有权无偿收回土地或者要求嘉泰制衣公司返还扶持资金。即便双方在《一期工程协议书》中约定将《投资合同书》作废，无论是从实现合同目的还是从合同公平的角度而言，威海南海管委均有权要求嘉泰制衣公司归还土地或者返还相应扶持资金。否则将造成嘉泰制衣公司既可以违约不按照协议约定的日期竣工投产，导致威海南海管委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又可以享受土地优惠政策，以极低的价格拿到涉案国有土地，无疑会造成双方权利义务的严重失衡和国有资产的大量流失。7.国务院2015年5月10日下发的《国务院关于税收等优惠政策相关事项的通知》（国发[2015]25号）系针对税收等优惠政策作出的通知，并不适用于本案，本案双方在相关协议及合同中对违约后果约定明确，一审法院以该通知内容认定威海南海管委给予嘉泰制衣公司的土地优惠应既往不究，属适用法律错误，与本案双方合同约定以及合同目的亦不相符，应当予以纠正。8.威海市文登区国土资源局南海分局无偿收回嘉泰制衣公司的2宗土地，非因威海南海管委原因造成，嘉泰制衣公司如有异议，应通过行政程序或行政诉讼解决，该2宗土地对应的垫付款项不应在本案中予以扣除。综上，本院认为，因嘉泰制衣公司存在违约行为，导致威海南海管委合同目的无法实现，依据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威海南海管委有权要求嘉泰制衣公司返还扶持资金。因双方对于嘉泰制衣公司欠付的垫付款项数额143355073元均无异议，故本院确认威海南海管委对嘉泰制衣公司享有普通破产债权143355073元。 综上所述，威海南海管委的上诉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不当，导致判决结果错误，依法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五十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鲁10民初131号民事判决； 二、确认威海南海新区管理委员会对威海嘉泰制衣有限公司享有普通债权143355073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1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均由威海嘉泰制衣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亮 审 判 员  安景黎 审 判 员  尹哲璇 二〇二〇年五月七日 法官助理  吕 静 书 记 员  周涵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