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2民终214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董任路3号。 法定代表人：张长校，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卫东，福建丰同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宇曦，福建丰同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福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福新东路478号。 法定代表人：刘用旭，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雪，北京德恒（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夏水清，北京德恒（厦门）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冠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福建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丰公司）运输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2019）闽0211民初55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联冠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2019)闽0211民初556号民事判决，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审、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被上诉人以追偿权纠纷提起诉讼，而一审法院判决认定本案为运输合同纠纷，判非所诉。被上诉人于2018年5月7日以运输合同纠纷为由向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提起诉讼，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闽0102民初5005号民事裁定，裁定中认定本案系被上诉人在赔偿案外人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下称“美亚保险”）后，向共同侵权人追偿，双方纠纷为追偿权纠纷，应由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被上诉人未就该民事裁定提起上诉，并以追偿权纠纷诉至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即一审法院），意即被上诉人亦认可本案为追偿权纠纷。一审法院以追偿权纠纷为由立案并开庭审理，但又在判决中将本案认定为运输合同纠纷，判非所诉。二、本案讼争的赔偿款项系基于上诉人、被上诉人与案外人美亚保险之间的侵权纠纷产生的，而非运输合同纠纷，一审法院基本事实认定错误。本案讼争的赔偿款项系基于上诉人、被上诉人与案外人美亚保险之间的侵权之诉产生的，此侵权事实为，货物托运人将货物交由上诉人托运后，上诉人委托被上诉人进行运输，上诉人为契约承运人，被上诉人为实际承运人，货物在被上诉人运输过程中发生货损，美亚保险赔偿被保险人（即货物托运人）后，在行使追偿权时选择以侵权作为请求权基础提起诉讼，其无需确认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内部关系，亦有权要求二者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7）闽民再196号民事判决中，对前述侵权事实予以确认，并判决被上诉人基于侵权责任对美亚保险进行赔偿，上诉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此，一审法院判决中认定本案为运输合同纠纷，并判决被上诉人以托运单上约定的三倍运费为限承担赔偿责任，是对本案基本事实认定有误。三、被上诉人若以追偿权纠纷为由向上诉人追偿，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被上诉人为实际承运人，由托运人直接交付至被上诉人进行运输，被上诉人为直接侵权人，实际上并不享有对上诉人追偿的权利。若本案中被上诉人以追偿权纠纷为由提起诉讼，被上诉人应承担上诉人在对第三人的侵权过程中有无共同侵权行为及其过错程度的举证责任，而非按照双方运输合同约定进行追偿。 盛丰公司答辩称，一、一审判决确定的案由无误，不存在判非所述。首先，案由是人民法院对诉讼案件所涉及的法律关系的性质进行概括后形成，本案原案由“追偿权纠纷”是立案时福州鼓楼区人民法院所定，并非是答辩人的意思表示，答辩人并未认可该案由。（2018）闽0102民初5005号《民事裁定书》是涉及本案管辖权异议做出的裁定，答辩人认为本案由上诉人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亦可，便未对该裁定上诉，不能视为答辩人对追偿权案由的认可。其次，答辩人自提起本案诉讼直至一审庭审中，从始至终均是依据上诉人与答辩人形成的运输合同的约定，主张上诉人应向答辩人支付款项。一审法院是基于答辩人主张的诉求进行审理并判决，并不存在“判非所述”。最后，依据2011年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中第5条规定，人民法院结案时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可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本案事实后，依据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将本案案由变更为运输合同纠纷，并无不当。二、一审法院就本案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首先，依据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上诉人委托答辩人承运案涉货物时，托运单中声明价值处填写O元，上诉人支付的运费中也没有包含保价费，而托运单中已明确约定“若选择不保价，则在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内赔偿实际损失”（该约定于托运人签名处边上已加黑提示），上诉人对不保价可能产生的法律后果是明确知悉的情况下仍主动选择不保价，故就本案货损赔偿金额主要由上诉人承担，答辩人仅需承担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内的赔偿金额，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并无错误。其次，本案讼争的赔偿款虽是基于上诉人、答辩人与案外人美亚保险之间的保险人代位求偿纠纷产生的，但本案确是运输合同纠纷。上诉人明知禁止其擅自转运的情况下，仍以上诉人自身名义与答辩人建立运输合同关系，且未向答辩人披露任何转运事宜，故上诉人与答辩人之间就货损赔偿金额的承担仍应当以双方约定为准。换句话说，如假设上诉人为案涉货物的实际所有权人，则本案案涉货物出现货损时，依据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规定及上诉人与答辩人的约定，答辩人也仅在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赔偿货物损失。事实上，案涉货物的实际所有权人与上诉人并不一致，本案完全是因上诉人违约转运导致，故不能因上诉人擅自转运的违约行为，使得其规避责任，影响答辩人与上诉人之间就案涉货物损失的承担约定。最后，退一万步假设，即使上诉人与答辩人于本案存在共同侵权关系，也是同时存在运输合同关系、共同侵权关系，属于请求权竞合的情况，而在此情形下，答辩人有权选择请求权基础。事实上，答辩人已选择以合同法律规范作为请求权基础，即依据案涉托运单约定主张本案诉求，故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并无错误，而上诉人主张以侵权法律规范审理本案，完全无任何事实和法律依据。 盛丰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联冠公司支付货损赔偿款386511.57元，其他费用10045.35元，合计396556.92元；2.本案诉讼费用由联冠公司承担。事实与理由：2014年5月14日，福州西科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称为西科拉公司）向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出售一台检测仪，西科拉公司委托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以下称为敦豪公司）运输，敦豪货运公司又转委托联冠公司运输，联冠公司再转委托盛丰公司运输，运费1050元。2014年6月23日该货物到收货人处时，发现一个木箱渗水，导致货损。因敦豪公司已投保货运险，且将西科拉公司列为被保险人，故承保的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在向西科拉公司赔偿并取得代位求偿权后，提起诉讼，要求盛丰公司及联冠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2015年7月30日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作出（2015）集民初字第1239号民事判决，判令盛丰公司赔偿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556659.38元,联冠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盛丰公司就该案提起上诉。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判决，维持原判。该案现已执行完毕。此后，盛丰公司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闽民再196号民事判决，撤销（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判决，变更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由盛丰公司赔偿556659.38元的判决，改判盛丰公司赔偿金额为389661.57元，维持联冠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判决。对于该赔偿款在原、被告间应如何分担，上述判决均未予以明确，盛丰公司认为因联冠公司在委托运输时未选择保险运输，而盛丰公司的运单已明确约定“未保价按不超过运费的三倍赔偿”，所以对于上述赔偿款，盛丰公司只应承担运费的三倍即3150元，其余赔偿款386511.57元应由联冠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查明，2014年5月14日，福州西科拉电子科技有限公司向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出售一台监测仪，西科拉公司委托敦豪全球货运（中国）有限公司运输该仪器，敦豪货运公司又转委托联冠公司运输，联冠公司再转委托盛丰公司运输，并填写了盛丰物流单（单号33548167），托运日期为2016年6月16日，目的地为山东泰开电缆有限公司生产现场，运杂费合计为1050元，该物流单有黑体字的“特别提示1、货物发生损失，若选择保价，按实际损失赔偿，但实际损失高于声明价值的，按声明价值赔偿；若选择不保价，则在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内赔偿实际损失。2、您的签名表示已详细阅读并全面理解和接受运单背面条款”。联冠公司未选择保价运输。2014年6月23日，讼争货物运达目的地时，收货方发现货物浸水。承保讼争货物的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称美亚财保上海公司）向被保险人西科拉公司支付赔偿款576659.38元后，向一审法院提起保险人代位求偿权纠纷之诉,要求联冠公司及盛丰公司向其连带支付上述金额的赔偿款及相应利息。2015年7月30日一审法院作出（2015）集民初字第1239号民事判决，判令盛丰公司赔偿美亚财产保险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556659.38元,联冠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盛丰公司就该案提起上诉。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事判决，维持原判。该案现已执行完毕。此后，盛丰公司申请再审，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17）闽民再196号民事判决，撤销（2015）厦民终字第4020号民事判决，变更厦门市集美区人民法院作出的由盛丰公司赔偿556659.38元的判决，改判盛丰公司赔偿金额为389661.57元，维持联冠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的判决。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运输合同纠纷。联冠公司员工代表其公司将讼争货物委托盛丰公司运输，并在盛丰公司出具的托运单上签名，则原、被告间运输合同关系成立。该托运单即本案运输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按约定履行合同义务。该托运单是盛丰公司统一印制，其上的“特别提示”虽然是格式条款，但该条款在“托运人签字”旁边，全部用黑体加粗的字体予以明示，对合同相对方具有醒目的警示作用，且联冠公司本身也系专业从事物流运输行业，在托运单上设置保价条款是物流行业的普遍做法，联冠公司的职员对此不可能不清楚、不理解，其在“特别提示”旁边以托运人的身份签字，代表联冠公司是知晓并同意上述“特别提示”内容的，故该“特别提示”条款合法有效。联冠公司在托运单上未对所托运的货物选择保价运输，亦未声明货物价值并交纳保价费用，因此该公司选择了不保价运输，且双方已在托运单上对保价与不保价情形下货物发生损失的赔偿标准进行了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百一十二条“货物的毁损、灭失的赔偿额，当事人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的规定，故盛丰公司主张应按双方约定“若选择不保价，则在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内赔偿实际损失”，即其承担的货损赔偿金额应以3150元（1050元*3）为限，但其已先行赔偿了货损389661.57元，故其余损失386511.57元（389661.57元-3150元）按约定应由盛丰公司负担的主张有合同及法律依据，予以支持。此外，盛丰公司主张联冠公司支付（2017）闽民再196号民事判决的诉讼费用10045.35元，一审法院认为上述费用为盛丰公司支出的诉讼成本，应由其自行承担，其该项主张缺乏依据，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三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应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支付386511.57元；二、驳回原告盛丰物流集团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经审理查明，对原审判决查明认定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二审审理中，联冠公司提供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2018）闽0102民初5005号民事裁定书及一审法院的传票，拟证明被上诉人对鼓楼区人民法院认定本案非运输合同纠纷，而是追偿权纠纷，应由集美区人民法院管辖的裁定予以认可，且在集美区人民法院以追偿权纠纷为由立案并审理的事实。盛丰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没有异议，但对证明对象和证明内容有异议，认为裁定书是针对上诉人的管辖权异议做出的裁定，因被上诉人认为案件由上诉人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也是可以的，故未提起上诉，但并非是认可案由为追偿权纠纷。案由是鼓楼区人民法院立案时认定的，不是被上诉人主动选择的，该案由的认定不影响判决对双方真实法律关系的确认。集美区人民法院以追偿权纠纷立案，但最终经审理查明后，在判决中变更案由为运输合同纠纷，符合诉讼程序和案件事实，并无不当。 另查明，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0）闽民再196号民事判决中在事实认定部分查明，敦豪公司与联冠公司订立的《公路运输服务协议》第12.1约定：除非事先得到甲方（敦豪公司）的书面认可，否则乙方（联冠公司）不得将本协议下的运输业务部分或全部交由第三方履行。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审法院是否判非所诉，依据双方运输合同的约定确认责任分担有无不当。盛丰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联冠公司支付货损赔偿款，其在诉状中主张由联冠公司承担相应货损赔偿的依据是：双方订立的《托运单》中，联冠公司未选择保价运输，而运单上已明确约定“未保价按不超过运费的三倍赔偿”，故盛丰公司只应承担运费的三倍，其余应由联冠公司承担。因此，根据起诉状中的诉由，显然盛丰公司系以双方之间存在的运输合同关系为基础，主张联冠公司承担货损赔偿，因此，一审法院经审理后确定案由为运输合同纠纷并无不当。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的通知》（法[2011]42号）第3.5条规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根据上述规定，人民法院在结案时应当根据查明的的事实准确确定案由。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未进入案件的实体审理，其在管辖权异议裁定中将案由确定为追偿权纠纷，本案一审法院在立案阶段确定案由为追偿权纠纷，均与盛丰公司所主张的法律关系不一致，故结案时将案由作相应变更不属于判非所诉。 虽然美亚保险在代位求偿权纠纷之诉中，选择了以侵权作为请求权的基础，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17）闽民再字196号民事判决书亦认定联冠公司作为共同侵权人对盛丰公司向美亚保险支付的赔偿款承担连带责任，但本案处理的是盛丰公司与联冠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及责任分担，故应依双方之间的合同约定确定相应的责任。联冠公司做为专业从事货物运输的物流公司，未经敦豪公司书面认可，擅自委托盛丰公司承运货物，其未声明货物价值并交纳保价费用，且对《托运单》中“特别提示”的：“若选择不保价，则在不超过运费的三倍限额内赔偿实际损失”的法律后果是清楚的，其自愿选择不保价，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综上所述，原审判决认定事实、适用法律并无不当，应予维持。联冠公司上诉请求及依据的事实理由不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7248元，由上诉人联冠物流（福建）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柯雅玲） 审 判 员 （孙 仲） 审 判 员 （苏 鑫）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龚 妍 ） 附本案所适用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 （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 （三）原判决认定基本事实不清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或者查清事实后改判； （四）原判决遗漏当事人或者违法缺席判决等严重违反法定程序的，裁定撤销原判决，发回原审人民法院重审。 原审人民法院对发回重审的案件作出判决后，当事人提起上诉的，第二审人民法院不得再次发回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