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莆田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闽03民终963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重庆峻岭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荣昌区昌州街道东环路2号6-1，社会统一信用代码91500226696569763L。 法定代表人：周俊，董事长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贺乾隆，重庆汉格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林敏，男，1992年5月7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仙游县。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陈奇，男，1976年6月22日出生，汉族，住福建省仙游县。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林长青，福建品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以上二被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福进，福建品义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重庆峻岭能源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重庆峻岭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林敏、陈奇合同纠纷一案，不服福建省仙游县人民法院（2018）闽0322民初661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重庆峻岭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2.判决驳回林敏、陈奇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林敏、陈奇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重庆峻岭公司的股东大会决议对林敏、陈奇不产生效力，属于事实认定错误。《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２条约定：林敏、陈奇向重庆峻岭公司支付的1000000元为定金，且由重庆峻岭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决定是否退还该定金。林敏、陈奇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该协议，该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林敏、陈奇应当受该协议约束。2.一审法院判决重庆峻岭公司违反诚实信用原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重庆峻岭公司与林敏、陈奇签订的《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真实有效，林敏、陈奇应当遵守该协议的约定，不得要求重庆峻岭公司退还已收取的定金。但林敏、陈奇未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并且违背了诚实信用原则。3.一审法院认定双方签订的《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有效但又不依照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进行裁判，存在法律适用错误。 林敏、陈奇辩称，本案关于由重庆峻岭公司决定是否退还定金的条款显失公平，依法应予撤销。林敏、陈奇在履行《加油站转让协议》至签订《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期间并无任何违约、侵权行为，重庆峻岭公司“取得”定金无合理性、合法性、正当性，应予返还。相反，恰恰是重庆峻岭公司违约，重庆峻岭公司在诉讼中关于加油站能否合法经营、有效经营、转让的关键、前提的部分证照手续，均确认至今缺失。若法院认定关于转让加油站协议无效，则重庆峻岭公司也应将定金1000000元返还给林敏、陈奇。 林敏、陈奇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林敏、陈奇与重庆峻岭公司签订的《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2点[第2点条款为“乙方于2018年7月19日向甲方支付的定金人民币100万元（大写：壹佰万元整），经甲方召开股东大会后，由股东大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2.重庆峻岭公司向林敏、陈奇返还定金（保证金）1000000元以及逾期付款违约金（逾期付款违约金以1000000元为基数，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规定的逾期贷款利息的标准计至被告付清定金之日止）；3.判令重庆峻岭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7月19日，林敏、陈奇与重庆峻岭公司签订《加油站转让协议》，约定与本案有关的主要内容：（1）重庆峻岭公司所有的重庆市荣昌区畜牧示范区岔路口加油站的100%股权转让给林敏、陈奇；（2）100%股权的转让款共为11200000元；（3）林敏、陈奇应在本协议签订后五日内向重庆峻岭公司账户支付保证金6000000元，该保证金在双方履行协议后转为转让款；（4）除有特别约定外，本协议下的任何一方如违反或者不（完全）履行本协议任何约定且在守约方的合理催告下仍不（完全）履行或者怠于履行的，均构成违约。违约方应当向守约方支付违约金，违约金按转让价款的30%计算，并赔偿守约方所遭受的实际损失。该合同签订后当日，林敏、陈奇支付给重庆峻岭公司定金1000000元。2018年7月20日由重庆峻岭公司出具收据一份交由其收执（重庆峻岭公司于2018年7月23日收到该笔转账款项）。2018年7月25日，林敏、陈奇与重庆峻岭公司签订《解除协议书》，主要内容：（1）《加油站转让协议》自2018年7月25日解除，自协议解除之日起，原协议中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终止，双方无需再履行协议中约定的后续相关义务（保密义务除外）。且双方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对方追究违约责任。（2）林敏、陈奇于2018年7月19日向重庆峻岭公司支付的定金人民币1000000元，经重庆峻岭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后，由股东大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2018年9月３日，林敏、陈奇诉至法院，请求重庆峻岭公司退还定金1000000元。在诉讼期间，重庆峻岭公司于2018年9月26日，召开2018年第二次临时股东大会，审议通过《关于不予退还收到的荣昌区荣－双路畜牧示范区岔路口加油站转让定金的议案》，并将表决结果于2019年1月27日（收到函件时间）向陈奇、林敏邮寄告知。2019年3月8日，林敏、陈奇增加诉讼请求，即请求法院撤销“原、被告双方签订的《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2点（第2点条款为“乙方于2018年7月19日向甲方支付的定金人民币1000000元（大写：壹佰万元整），经甲方召开股东大会后，由股东大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 一审法院认为，对双方争议的问题分析如下。一、关于林敏、陈奇与重庆峻岭公司签订的《加油站转让协议》、《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的有关问题。1.关于《加油站转让协议》签订时间问题。在诉讼中，双方均提供文本内容一致的《加油站转让协议》，但陈奇、林敏提供的该协议落款签订时间为2018年7月20日，而重庆峻岭公司提供的该协议签订时间仅2018年，没有月、日落款。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陈奇、林敏应当举证证明该协议签订的时间为2018年7月20日。而依据双方没有异议的《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在该协议上明确《加油站转让协议》的签订时间为2018年7月19日，故在陈奇、林敏没有补强证据证明的情形下，应认定《加油站转让协议》的签订时间应为2018年7月19日。2.关于效力问题。案涉的《加油站转让协议》、《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内容没有违反法律法规强制性规定，且没有损害国家、集体和他人的利益，故在没有证据证明案涉合同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情形下，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享有权利、履行义务。事实上，双方在本案中也没有否认案涉合同的效力。3.关于违约责任问题。双方在诉讼中均指责对方违反《加油站转让协议》的有关约定，但双方在《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1条明确约定：原协议《加油站转让协议》自2018年7月25日解除，自协议解除之日起，原协议中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终止，双方无需再履行原协议中的后续相关义务（保密义务除外）。且双方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对方追究违约责任。据此，本案中就双方是否违反约定进行审查认定，显然不具有实际意义。4.关于对《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2条约定能否撤销问题。该协议第2条约定：乙方（陈奇、林敏）于2018年7月19日向甲方（重庆峻岭公司）支付的定金人民币1000000元（大写壹佰万元整），经甲方召开股东大会后，由股东大会决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至一百五十一条，对可撤销的民事法律行为情形进行了列举。合同撤销权中的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不是出于自己的真实意愿签约，对方当事人因此获得不正当利益而导致的利益失衡，因此显失公平的构成要件是：首先，须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显失均衡；其次须一方利用了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能力判断等不利情势。现陈奇、林敏以“显失公平”为主诉理由请求撤销该条款，则应当就签订该协议时是否存在“显失公平”为判断时点。但本案中，（1）该协议的首部即明确双方“经甲乙双方协商一致……甲乙双方达成如下共识”，据此，显然可认定双方是在完全自愿而不是违背双方真实意愿的情形下签约，即不存在陈奇、林敏在签约当时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不利情势；（2）该协议第2条的约定，显然是因为重庆峻岭公司系股份有限公司，对重大事项处置即是否应退还案涉款项应当进行股东大会决议，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有关规定或公司章程约定的合法程序，无可厚非；（3）该条款对林敏、陈奇所交的款项并没有明确不退还，故并没有损害林敏、陈奇的相关权益，也即该条款约定不存在给付与对待给付之间显失均衡之情形；（4）根据民法的诚实信用和全面、正确履行的原则，双方应依约履行合同。综上，陈奇、林敏与重庆峻岭公司是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签订《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意思表示真实，不存在显失公平。故其提出应撤销该协议第2条的约定，依据不足，不予支持。二、关于重庆峻岭公司应否返还给陈奇、林敏定金1000000元的问题。1.如上分析，案涉的《加油站转让协议》、《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合法有效，双方依法应当履行。陈奇、林敏提出的撤销《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中第2条的主张，因不存在显失公平情形而不能撤销，故重庆峻岭公司召开股东大会对案涉款项表决处置，并作出不同意返还已收取的定金1000000元，符合协议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规定；2.《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2条约定：乙方（陈奇、林敏）于2018年7月19日向甲方（重庆公司）支付的定金1000000元（大写壹佰万元整），经甲方召开股东大会后，由股东大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该条款对陈奇、林敏已支付的定金，虽约定由重庆峻岭公司“股东大会最终决定是否退还该笔定金”，但显然并没有约定陈奇、林敏应当接受或执行重庆峻岭公司的股东大会决定，换言之，尽管重庆峻岭公司作出不同意返还已收取的定金1000000元，但该决定并不对陈奇、林敏产生约束力；3.《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1条约定“《加油站转让协议》自2018年7月25日解除，自协议解除之日起，原协议中约定的双方权利义务终止，双方无需再履行协议中约定的后续相关义务（保密义务除外）。且双方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对方追究违约责任。”据此，既然双方互不追究彼此违约责任，则任何一方就无需承担因违约行为而应承担的相应责任。本案讼争款1000000元，双方均认定为定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可以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约定一方向对方给付定金作为债权的担保。债务人履行债务后，定金应当抵作价款或者收回。给付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无权要求返还定金；收受定金的一方不履行约定的债务的，应当双倍返还定金。”。据此，在双方均不存在或没有明确有违约责任且在双方协商解除案涉合同的情形下，陈奇、林敏主张收回定金，符合上述法律规定。重庆峻岭公司经股东决议不予退还陈奇、林敏给付的定金，显然没有相应事实和法律依据，也有违民事活动应遵循的诚实信用原则。综上，陈奇、林敏主张重庆峻岭公司应返还定金1000000元，合理合法，予以支持。综上，案涉的《加油站转让协议》、《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合法有效，应予保护。林敏、陈奇提出的撤销《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第2条约定的主张，依据不足，不予支持。重庆峻岭公司虽已按照程序对案涉款项的处理进行表决，不同意退还案涉款项，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重庆峻岭公司应当返还所收取的款项1000000给林敏、陈奇。林敏、陈奇的诉讼请求，合理部分，予以支持，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五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五条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规定，判决：一、重庆峻岭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应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给林敏、陈奇款项1000000元；二、驳回林敏、陈奇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林敏、陈奇负担100元，重庆峻岭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负担13700元。 二审中，当事人未提供新证据。重庆峻岭公司对原审查明的事实没有异议。林敏、陈奇对原审查明的下列事实有异议：1.对“2018年7月19日，林敏、陈奇与重庆峻岭公司签订《加油站转让协议》”有异议，林敏、陈奇认为，协议签订时间为2018年7月20日；2.对重庆峻岭公司的股东大会决议内容有异议，林敏、陈奇认为其不清楚股东大会决议的内容，其没有收到函件。林敏、陈奇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它事实没有异议。对双方当事人均无异议的部分，本院予以确认。对林敏、陈奇有异议的部分，一审法院已对该部分事实进行充分分析认定，本院予以认可，在此不予赘述。 本院认为，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当事人未提出上诉的部分，不予审查。因此，经各方当事人同意，本院归纳本案争议焦点为重庆峻岭公司是否应返还林敏、陈奇定金100万元。本案中，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7月25日签订《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对解除合同的行为，双方当事人意思表示真实且均无异议，原审判决认为《解除〈加油站转让协议〉协议书》合法有效，该部分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当予以维持。重庆峻岭公司认为根据上述协议的约定内容，是否返还定金应由重庆峻岭公司股东大会决定，现该公司股东大会不同意返还，故原审法院判决返还是错误的。本院认为，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在双方当事人均无过错、法律也未规定无过错责任、不合理分担责任又会产生不公平结果的情况下，公平原则可以对意思自治进行一定的限制。在本案中，从双方当事人达成加油站转让协议至解除转让协议只有6天时间，林敏、陈奇在合同签订的当天支付的100万元，双方当事人在解除协议时均认可该款为定金。合同解除时，双方当事人在解除协议中均未明确表示对方有违约行为，而重庆峻岭公司也未能举证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其有付出义务。林敏、陈奇不要求执行定金罚则，只要求返还定金本金，这是避免纠纷、解决问题的善意表示，对返还本金的善意表示交由重庆峻岭公司股东会讨论。在此情形下，重庆峻岭公司应秉承现代企业诚信经营、合理合法获取利益的价值观，正确行使股东会权利，返还收取的定金本金。综上，重庆峻岭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应予以驳回。 综上所述，重庆峻岭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重庆峻岭能源股份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翁祖青 审判员  郑荔琼 审判员  林容萍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法官助理黄丽云 书记员吴雨莲 附：本案适用的主要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人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 （一）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以判决、裁定方式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决、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