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吉民再271号 再审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车战斌，男，汉族，1966年6月26日生，住山西省垣曲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宗松，吉林护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被上诉人）：高振明，男，汉族，1955年9月6日生，住吉林省农安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雪峰，吉林中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东亮，吉林中证律师事务所律师。 一审被告：吉林固得为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吉林省农安县杨树林乡杨家洼子村。 法定代表人：张宏伟，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宗松，吉林护法律师事务所律师。 再审申请人车战斌因与被申请人高振明、一审被告吉林固得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固得为公司）债务转移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民终470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9年12月20日作出（2019）吉民申334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再审申请人车战斌及一审被告固得为公司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孙宗松、被申请人高振明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学峰、刘东亮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车战斌申请再审请求：撤销二审判决，改判驳回高振明的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第一，一、二审法院没有对车战斌提供的新证据进行听证质证，程序违法。2018年7月22日至25日，一审判决尚未送达给车战斌时，高振明纠集一些社会闲散人员在车战斌的公司所在地采用暴力、非法拘禁、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逼迫车战斌在2018年7月25日签订了一份还款协议书、一份车辆抵押协议，并于当天车战斌在高振明的强迫下给其转款50万元，车辆开走，至今不知下落，此事件北京市海淀区清河派出所于2019年8月12日已经受案。在签订这两份协议时一审判决还没有送达给当事人双方。在二审期间车战斌在庭前会议上出示了上述两份新证据，但不知什么原因二审法院在没有正式开庭也未经听证质证的情况下就采用书面审理给予了维持原判，程序违法。第二，关于利率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中的债务发生是2011年11月按当时的法律规定最高可以保护同期贷款利息的四倍以下，按2015年最高院的司法解释规定，也是保护法定的24%利率，36%的利率是借贷双方自愿，不受国家法律保护，属于自然之债，而且车战斌在2012年及2013年偿还高振明的债务时该借贷的司法解释还没有出台，不应溯及既往。即使适用民间借贷的解释，本案也不符合最高院关于审判实践中适用司法解释第25-32条民间借贷利息问题的相关规定。第三，法律与司法解释都是用于保护和调整社会关系和矛盾的行为规范，其不应用于保护高利，甚至是高利转贷的行为。 高振明再审辩称：高振明收到的车战斌50万元，此款为车战斌清偿的利息。一、二审法院依据民间借贷司法解释计算利息适用法律正确。 固得为公司再审辩称：同意车战斌的意见。 高振明在一审时诉请：1.车战斌偿还借款本金1336616元及利息（自2013年11月14日起本金1336616元按年利率24%计算至给付日止）；2.固得为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事实和理由：2011年11月，案外人李海燕向我借款200万元，借款时双方签订《借款合同》，约定年利率50%。2012年11月8日，我与车战斌及案外人签订《债务承担协议书》，协议约定案外人李海燕与我所签订的《借款合同》项下的债务偿还义务全部转移给车战斌承担，车战斌代替李海燕偿还上述债务。《债务承担协议书》签订后，车战斌于2012年11月13日偿还我100万元，于2013年11月13日偿还我100万元。2016年11月20日，我与车战斌、固得为公司签订《补充协议》一份，约定：我与车战斌于2012年11月18日签订的《债务承担协议书》持续有效，固得为公司作为担保人在该补充协议上盖章。现车战斌未按约定履行还本付息的义务，故诉讼来院。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1年11月15日，案外人吉林天煜新型能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李海燕向高振明借款200万元。并于当日，李海燕与高振明签订《借款合同》。《借款合同》约定双方借款金额为200万元，借款使用期限为3年（自借款到账之日起算），借款利率为年利率50%，吉林天煜新型能源工程有限公司在担保人一栏盖章。200万之借款高振明分别于2011年11月8日及11月15日转账给李海燕30万和170万元。另查，《借款合同》签订后，高振明以银行转账的方式向李海燕支付借款170万元。2012年11月8日，高振明与车战斌、李海燕三方签订《债务承担协议书》，协议约定车战斌承担并负责偿还李海燕对高振明所负全部债务，高振明不再向李海燕主张已被转移的债务，吉林优奈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宏伟在担保人一栏签字并加盖该公司公章。《债务承担协议书》签订后，车战斌按照约定分别于2012年11月13日、2013年11月13日向高振明转账共计200万元，用于偿还借款本金及利息。2016年11月20日，高振明与车战斌、固得为公司三方签订《补充协议》一份，协议约定签订日期为2012年11月18日的《债务承担协议书》在车战斌全部偿还完之前持续有效，固得为公司在担保人一栏盖章。 一审法院认为：债权人高振明同意案外人李海燕将债务转移给车战斌，高振明与车战斌之间形成了债务转移合同关系，双方应按照协议履行各自义务。本案争议的焦点为车战斌于2012年11月13日、2013年11月13日两次向高振明转账共计200万元，用于偿还所欠借款的本金及利息法律适用标准问题。由于最高人民法院于1991年发布的《关于人民法院审理借贷案件的若干意见》已经废止，不再适用。故上述争议焦点问题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民间借贷规定）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的相关规定，确定债务清偿顺序和利息计算标准。《民间借贷规定》第二十六条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双方约定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无效。因此，借款人车战斌支付的还款中以年利率36%计算为限；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规定：“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以下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车战斌还款200万抵充利息应为：1.本金200万按年利率36%计算自2011年11月15日至2012年11月13日所产生利息即2000000*（3%/30）*363=726000元；2.本金1726000按年利率36%计算自2012年11月14日至2013年11月13日所产生利息即1726000*（3%/30）*364=628624元。本案中高振明受法律保护范围内的债权本金为2000000-274000-371376=1354624元。高振明与与固得为签订的《补充协议》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亦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同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依约履行。因双方未在合同中对保证方式及保证担保的范围明确约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当事人对保证方式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连带责任保证承担保证责任”及第二十一条第二款“当事人对保证担保的范围没有约定或约定不明确的，保证人应当对全部债务承担责任”的规定，高振明有权要求固得为公司对主债权本金1354624元及利息（自2013年11月14日起按照月利率2%计算至给付日止）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人承担了保证责任后可向主债务人追索。综上所述，高振明请求判令车战斌偿还借款本金人民币1336616元及利息（自2013年11月14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给付日止）的诉讼请求未超出法律规定所保护的范围，应予支持；高振明要求固得为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第五十六条、第六十条、第八十四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二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十九条、第二十一条、三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三十三条规定，原审法院判决：一、车战斌偿还高振明借款本金1336616元及利息（自2013年11月14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至给付日止）；二、固得为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保证责任，保证人承担了保证责任后有权向主债务人追偿。案件受理费42128.4元由车战斌、固得为公司负担。 宣判后，车战斌不服，向二审法院提起上诉。上诉理由是:一、一审判决认定车战斌从2011年11月15日至2013年11月13日期间的利息按年利率36%计算，不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6条第1款规定的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未超过年利率24%，出借人请求借款人按照约定的利率支付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该条明确规定了年利率不得超过24%，该条规定的利率是法定之债，而第二条年利率36%是自然之债，是不受国家强制力保护的约定。一审判决计算和支持高振明高利贷的诉讼请求，与法律的规定和原则相悖。二、高振明的出借款项来源是向银行贷款，高振明将从银行借贷的款项用于转贷，涉嫌高利转贷行为，是法律明令禁止的行为，双方借款合同中关于利息的约定违反法律，不受法律保护。综上，原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违反法律基本原则，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车占斌按年利率24%给付高振明利息。 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基本一致。另查明：车战斌在二审庭审中明确表示，其与高振明之间关于所偿还款项的抵充顺序并无约定。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车战斌2012年、2013年偿还的200万元以什么标准计算利息，以及如何抵充利息及本金。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下列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之规定，在案涉当事人之间关于抵充顺序没有约定的情况下，所偿还的200万元款项应当优先抵充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的通知》关于“本《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本《规定》”的规定，因本案一审立案时间为2018年4月27日，属于《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理应适用《规定》进行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规定：“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借款合同》约定借款利率为固定年利率50%，《债务承担协议书》对于该利率标准亦予以确认，故该约定符合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但由于该利率标准超过年利率36%，故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本院仅支持车战斌已支出的按照年利率36%计算的利息部分。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车战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故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42129元，由车战斌负担。 本院经再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二审法院认定的事实相一致。另查明：2018年7月25日，车站斌与高振明签订签订《还款协议书》及《车辆抵押协议》，《车辆抵押协议》约定：“车战斌欠高振明228万元整，经双方协商，以车战斌公司北京惠众实科技有限公司名下帕萨特车辆（×××）作为抵押物，抵押金额为10万元整，还清欠款，车辆予以归还。”高振明认可已收到车站斌转款50万元。 车战斌向本院递交调查取证申请书，申请向邮政银行收集、调取在2011年11月间是否向高振明或长春三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发放过贷款及贷款数额、去向。经本院向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吉林省分行出具协助调查取证函，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吉林省分行回复“经查，高振明非我行（三农、消费信贷）客户。长春三石机械制造有限公司非我行公司客户。” 再审庭审中，车站斌表示其对于一、二审按照年利率36%计算利息后扣除本金的数额计算并无异议。 本院再审认为：一、关于借款合同是否有效的问题。车站斌主张高振明出借给李海燕的该笔款项来自银行贷款，应认定李海燕与高振明之间的借款合同无效，由此车站斌作为债务转移的承接人与高振明之间形成的借款合同关系亦应无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人民法院应当认定民间借贷合同无效：（一）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二）以向其他企业借贷或者向本单位职工集资取得的资金又转贷给借款人牟利，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三）出借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借款人借款用于违法犯罪活动仍然提供借款的；（四）违背社会公序良俗的；（五）其他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的。”本案中，车站斌申请调取高振明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贷款记录，欲证明高振明在向李海燕出借款项时，存在银行贷款，案涉该笔借款系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经本院调取，高振明在中国邮政储蓄银行吉林省分行并不存在贷款。且再审听证中李海燕出庭作证也仅是说明其曾听高振明表示欲向银行贷款，但对具体贷款情况并不知晓，故即使存在贷款，亦无法认定李海燕对于案涉款项为银行贷款明知。综上，车站斌主张因高振明借给李海燕的借款为套取银行贷款导致借款合同无效，证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车站斌基于上述理由主张高振明构成刑事犯罪，应将本案移送公安机关，本院亦不予支持。 二、关于车站斌已偿还高振明的200万元应按照何种标准计算利息的问题。车战斌主张2011高振明与李海燕签订借款合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尚未出台，不应按照该规定中的36%计算已支付的利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认真学习贯彻适用的通知》第三条第二款规定：“本《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适用本《规定》。”本案一审立案日期为2018年4月27日，属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施行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故一、二审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借贷双方约定的利率超过年利率36%，超过部分的利息约定无效。借款人请求出借人返还已支付的超过年利率36%部分的利息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的规定，认定超过年利率36%的部分冲抵本金，并无不当。 三、关于车站斌应偿还高振明本息数额的问题。因车站斌对于一、二审按照年利率36%计算利息后扣除本金的数额计算并无异议，故车战斌应偿还高振明本金1336616元及以1336616元为本金，自2013年11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年利率24%计算的利息。车战斌主张在一审判决后，其又偿还高振明50万元，二审并未予以扣除不当。二审中车站斌提交了2018年7月25日双方签订的还款协议书及车辆抵押协议，并主张已向高振明转款50万元，高振明认可收到银行转账的50万元并认可开走了车战斌的车辆。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一条“债务人除主债务之外还应当支付利息和费用，当其给付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时，并且当事人没有约定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以下顺序抵充：（一）实现债权的有关费用；（二）利息；（三）主债务”的规定，因双方对于还款50万元并无异议，且至2018年7月25日发生的利息远超50万元，故应在已产生的利息中扣除50万元。关于高振明占有的车战斌的车辆，因依据2018年7月25日签订的车辆抵押协议中“还清欠款，车辆予以归还”的约定，该车应为质押物，与本案车战斌应偿还高振明的本息数额无关。车站斌主张其不同意将车开走并已报案，双方可另行解决，本院不予评判。 由于固得为公司对于一审判决并未上诉，对于二审判决亦未申请再审，再审庭审中对于承担连带责任也并无异议，故固得为公司应继续对上述车战斌欠付高振明的债务承担连带给付责任。 综上所述，再审申请人的再审理由成立。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吉林省长春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吉01民终4706号民事判决、吉林省农安县人民法院（2018）吉0122民初2210号民事判决； 二、再审申请人车战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立即偿还被申请人高振明本金1336616元及利息（以1336616元为本金，自2013年11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按年利率24%计算后扣减50万元）； 三、一审被告吉林固得为科技有限公司对上述借款本金及利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一审被告吉林固得为科技有限公司承担责任后有权向再审申请人车战斌追偿； 四、驳回被申请人高振明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42128.4元，由再审申请人车站斌及一审被告吉林固得为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42129元，由再审申请人车站斌负担33329元，被申请人高振明负担88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谷 娟 审判员 李 伟 审判员 杨丽娜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李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