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1510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翠芬，女，1960年2月16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象山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1，女，2006年7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2，男，2008年3月27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 上诉人（原审原告）：孙某3，男，2013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 上述三位上诉人的法定代理人：张小英（系孙某1、孙某2、孙某3母亲），1987年4月6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巴中市巴州区。 上述四位上诉人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鲍灵巧，浙江昊大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秦惠芬，女，1979年10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象山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胡海燕，象山县民信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上诉人李翠芬、孙某1、孙某2、孙某3与被上诉人秦惠芬因生命权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象山县人民法院（2019）浙0225民初77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4日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经阅卷和询问当事人，不开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李翠芬等人的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支持其全部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孙丛掐住秦惠芬手臂的事实不能认定，秦惠芬脚踢行为发生在孙丛侵害行为结束之后，而并非是在“过程中”。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秦惠芬的脚踢行为属于防卫不适时，是一种报复侵权行为，并不属于正当防卫。秦惠芬脚踢时孙丛不存在不法侵害，即便认定侵害是连续性的，但脚踢时不具备正当防卫紧迫性要件。3.秦惠芬应承担赔偿责任。秦惠芬存在重大过错，其客观上做着继续保持情人关系的违反社会道德行为，主观上却表现出要分手的态度，使孙丛难以接受，故秦惠芬对事故的发生具有过错。秦惠芬的脚踢行为和孙丛死亡具有因果关系。4.孙丛个人体质特殊对损害后果的影响不属于减轻秦惠芬责任的法定情形。 被上诉人秦惠芬辩称，一审法院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孙丛对秦惠芬的侵害行为是连续性的，秦惠芬的脚踢是保护自己的行为。林平的询问笔录显示秦惠芬的脚踢行为也并不用力，孙丛当时并未倒地或后退，不会导致孙丛死亡的后果。根据案情，孙丛死亡的原因是其自身的原因，其有家族冠心病史，其本身也患有严重的冠心病，其还有吸毒史，事发当天又大量饮酒。 李翠芬等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秦惠芬赔偿李翠芬等人医疗费、死亡赔偿金等损失共计2063682.30元。 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死者孙丛出生于1984年2月26日，在七八岁时候随母亲李翠芬从山东省淄博市来到本省象山县，2019年时候李翠芬与象山县鹤浦镇人陈祖叶办理结婚登记，双方于1995年5月25日生育女儿陈某。孙丛与案外人张小英原系夫妻关系，双方婚后共生育三个子女即女儿孙某1、儿子孙某2、儿子孙某3，后双方于2015年9月登记离婚。2016年5月，孙丛与秦惠芬相识交往，并确立情人关系。秦惠芬系有夫之妇，在与孙丛维持2年左右情人关系后，秦惠芬向孙丛提出分手，要求结束情人关系，孙丛不同意，双方为此曾发生争吵。 孙丛在文旦港附近租有一间房屋，2018年6月9日上午至下午1点左右，孙丛因心里烦闷在出租房内逐渐喝完一瓶白酒后发生呕吐，期间孙丛将其朋友林平叫至出租房，并向林平倾诉秦惠芬提出分手、其不想分手的事情，要求林平帮忙把秦惠芬叫过来。林平见其情绪激动，多次打电话给秦惠芬，秦惠芬起先不肯过来，后于下午2点多来到出租房，秦惠芬再次向孙丛提出终止两人的情人关系，遭到孙丛的反对，双方开始争吵。晚上6点多，秦惠芬因孙丛不让其回家发微信给林平，林平与黄海波（亦系孙丛的朋友）于晚上7点多来到出租房，劝说后不久，黄海波离开。后秦惠芬再次提出回家，孙丛予以阻止，争吵时孙丛突然将秦惠芬推到床上，并压在秦惠芬身上，用手掐住秦惠芬的手臂，秦惠芬还击用手打孙丛的手臂，挣扎着站起来时，孙丛又将秦惠芬压到床上，如此几番来回。过程中，秦惠芬用左脚朝孙丛的胸口踹了一脚，后双方停止动作。林平又劝说双方，黄海波回来后，两人劝说一番后离开。晚上9点多，孙丛反映胸痛胸闷，秦惠芬随即叫来林平并一起将孙丛送至象山县红十字台胞医院救治。至凌晨时分，孙丛被急送至宁波市第四医院急诊救治，医生诊断为“急性心肌梗死，心力衰竭”，并对孙丛行“冠状动脉探查术”等治疗措施，术后孙丛被转入ＩＣＵ病区予以重症监护。治疗至2018年6月21日上午，孙丛因无法抢救，其家属办理离院手续，出院诊断为“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非感染性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急性肾衰竭”等，孙丛离院后当天死亡。 孙丛被送往医院后，象山县公安局先后对林平、黄海波、秦惠芬进行了询问。2018年6月22日，象山县公安局指派有关人员对孙丛尸体进行解剖。2018年9月4日，象山县公安局向孙丛家属出具《鉴定意见通知书》，结论为“孙丛符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并冠状动脉血栓形成，引起大面积心肌梗死，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纠纷过程中胸部外伤和情绪激动等可作为其死亡的促发因素”。 另查明：1.林平于当于下午4点半左右离开出租房，后孙丛与秦惠芬发生了性关系；2.孙丛住院期间，秦惠芬支付救治费用50000元；3.孙丛生前有吸毒史，2017年4月19日因吸毒被象山县公安局传唤，同时因涉嫌犯容留他人吸毒罪被刑拘，同年7月13日因犯容留他人吸毒罪被象山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个月，同年11月18日刑满。 还查明：在孙丛七八岁时候，孙丛的生父在一次骑车时，因一个小孩横穿马路，孙丛的生父急刹车后摔倒，到家后不久因受到惊吓引起心肌梗塞而死亡。 一审法院认为，正当防卫是指为了使公共利益、本人或他人的人身或其他合法权益免受正在进行的非法侵害而对不法行为人采取的一种防卫措施。根据侵权责任法规定，因正当防卫造成损害的，不承担责任，正当防卫超过必要的限度，造成不应有的损害的，正当防卫人应当承担适当的责任。本案中，秦惠芬向孙丛再次提出结束情人关系，孙丛未控制情绪，不但限制秦惠芬回家，还连续性多次将秦惠芬压到床上，并用手掐住秦惠芬手臂予以控制，孙丛的该行为已对秦惠芬的人身权益构成不法侵害。秦惠芬因此予以挣扎反抗，过程中用左脚向孙丛胸口踢了一脚，系为摆脱控制所进行的还击动作，并无侵害孙丛的故意，故秦惠芬的还击动作构成正当防卫。至于秦惠芬脚踢时孙丛是压在秦惠芬身上，还是已起身站于床边，因林平对该细节的笔录陈述前后不一，一审法院认为，孙丛的不法侵害系连续性行为，不应加以割裂或者说取其中一个片断，防卫人在防卫过程中，特别是情况紧急的时候，对反击行为的节制是受到限制的，不应当对防卫行为要求过高、过苛，秦惠芬在应急反应过程中向孙丛胸口踢一脚，符合现场具体情景及社会一般人的认知判断水平，不影响其构成正当防卫。孙丛生前患有冠心病，并因冠心病发作而死亡的事实，由医院病历资料及公安鉴定意见予以证实。根据林平及秦惠芬的笔录陈述，孙丛喜欢喝酒，在日常中曾反映其经常胸闷、酒喝下去更不舒服的情况，可见秦惠芬不知晓孙丛患有冠心病，李翠芬等人亦无证据证明秦惠芬知晓。根据医学资料，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简称冠心病（ＣＨＤ），是一种缺血性心脏病，导致冠心病的危险因素除了年龄、遗传因素等不可控因素外，还包括高血压、血脂异常、压力大、不健康饮食、吸烟、饮酒等可控的因素，此外体力劳动或情绪激动等行为可诱发冠心病发作。公安鉴定意见亦载明胸部外伤和情绪激动等可作为孙丛死亡的促发因素。孙丛在冠心病发作前，因秦惠芬提出分手，情绪激动并醉酒呕吐，后又与秦惠芬发生性关系，控制秦惠芬时又与秦惠芬发生肢体冲突，这些因素综合诱发了孙丛的冠心病，孙丛对该发生后果存在重大过错。秦惠芬与孙丛系情人关系，违反社会道德，秦惠芬要求分手，并无过错。普通的脚踢并不会致人死亡，秦惠芬正当防卫时左脚踢到孙丛胸口与孙丛的死亡虽存在一定的可能的因果关系，但该结果显然是秦惠芬未能预料、无法预料，亦是不希望发生的，法律不强人所难，不能认定秦惠芬存在过失。在孙丛反映胸痛胸闷后，秦惠芬亦第一时间将孙丛送至医院救治，尽到及时救助义务。综上所述，秦惠芬脚踢等还击动作构成正当防卫，不存在超过必要限度，秦惠芬无过错，故李翠芬等人要求秦惠芬承担赔偿责任，无事实依据及法律依据，不予支持。庭后秦惠芬表示，其出于同情及人道主义自愿补偿李翠芬等人100000元，扣除已垫付的50000元，再支付50000元，该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予以准许。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八条、第二十六条和第三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李翠芬、孙某1、孙某2、孙某3的诉讼请求；二、秦惠芬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李翠芬、孙某1、孙某2、孙某3补偿款100000元（已给付50000元，尚需给付50000元）。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及相关司法解释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案件受理费10718元，减半收取计5359元，由李翠芬、孙某1、孙某2、孙某3负担。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李翠芬等人提出，秦惠芬的脚踢行为发生在孙丛侵害行为结束后。对此，本院认为，孙丛、秦惠芬系情人关系，双方因分手问题发生矛盾后，在孙丛住处床上发生扭打、脚踢等行为，过程是连续性的，并非如李翠芬等人主张系截然分割的。故对李翠芬等人的上述事实异议不予采信。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公民的生命权依法受到保护。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秦惠芬是否应对孙丛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对此，本院评判如下：首先，秦惠芬的脚踢行为是比较轻微的伤害行为。林平的询问笔录显示，秦惠芬脚踢后，孙丛没有后退也没有倒地。其次，根据象山县公安局的鉴定意见，“孙丛符合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并冠状动脉血栓形成，引起大面积心肌梗死，终因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纠纷过程中胸部外伤和情绪激动等可作为其死亡的促发因素”。据此，孙丛死亡的直接原因是其本身的疾病；但事发前秦惠芬与孙丛发生言语、肢体冲突，是导致孙丛死亡的诱因，与孙丛死亡存在间接的因果关系。再次，秦惠芬的行为不存在违法性。根据本案事实，秦惠芬虽对孙丛有脚踢行为，并与孙丛的死亡存在间接的因果关系，但其行为不存在违法性。秦惠芬应约来到孙丛住处，并与孙丛发生性关系后，至其要离开时，孙丛强行阻止其离开，并对秦惠芬采取压身、掐手臂控制等人身强制手段。秦惠芬为保护自己，采取了扭打、脚踢等反击手段，符合正当防卫的要件。最后，秦惠芬自愿补偿李翠芬等人100000元，不违反法律法规，应予准许。因此，秦惠芬不应对孙丛的死亡承担赔偿责任。 综上，李翠芬等人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受理费10718元，由上诉人李翠芬、孙某1、孙某2、孙某3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此页无正文） 审判长 房 伟 审判员 王 坚 审判员 尹振国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四日 书记员 夏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