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171号申请人：廊坊玛连尼-法亚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廊坊经济技术开发区华祥路20号。法定代表人：JOACHIMRUDOLFBLATT，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詹仁海，上海市允正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龚一朵，上海市允正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廊坊开发区兴达钢构件制造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廊坊市经济技术开发区花园道12号。法定代表人：陈志兴，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金颖，北京声驰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珊珊，北京声驰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申请人廊坊玛连尼-法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玛连尼公司）与被申请人廊坊开发区兴达钢构件制造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兴达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4月7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玛连尼公司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0563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情形：一、仲裁的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仲裁庭于2019年7月29日将审理期限延长至2019年9月29日，但第二次延长审理期限的通知于2019年10月12日才发出，距前次延长的审理期限届满日迟延了13天，仲裁庭超期作出的延长审理期限决定无效，故无法起到延长审理期限的作用。仲裁庭基于仲裁协议获得的当事人的委任于2019年9月29日届满失效，此后仲裁庭对案件不再具有管辖权，无权对案件进行审理，故仲裁庭在超出期限后作出的裁决应予以撤销。二、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被申请人有义务举证证明申请人向其下达了1,400余万元的订单，且其按照订单进行了发货并开具了发票。但被申请人拒绝提交与订货、发货相关的证据，而仅仅提交了2019年1月21日的《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对该份确认单，申请人已在仲裁中多次强调该确认单列明的款项性质为加工费，而非被申请人主张的货款，且根据申请人财务人员在该份确认单上手写的意见，双方并未就对账事宜达成一致意见，故仅凭该份确认单不足以证明申请人欠付案涉订单项下的货款1,400余万元，被申请人刻意隐瞒与欠付货款密切相关的订单、送货单及验货单据等证据，对案件的公正裁决造成了严重影响。据此，玛连尼公司依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三项、第五项的规定，请求撤销上海仲裁委员会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0563号裁决。被申请人兴达公司称，仲裁庭迟延办理延长审理期限的手续不会影响案件的公正裁决，申请人在2019年10月15日的仲裁庭审中并未对此提出过异议；被申请人在仲裁中已经进行了充分的举证，申请人自己亦持有其所谓隐瞒的订单、送货单等证据。经审查查明：兴达公司与玛连尼公司于2014年11月6日签订《制作加工项目战略合作协议书》，约定玛连尼公司将兴达公司作为结构件制作加工的主供货方之一，兴达公司根据玛连尼公司的采购要求提出供货方案，具体加工项目的定价及货期详见玛连尼公司发送给兴达公司的采购订单及生产任务单。双方还曾签订《采购协议》（包括附件《供应商质量保证协议》），约定玛连尼公司向兴达公司购买产品和/或服务。2019年1月31日，兴达公司以玛连尼公司单方减停订单给其造成窝工、怠工、厂房装修费等巨额损失为由向上海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玛连尼公司：1、支付剩余货款14,130,303.10元。2、支付截止至仲裁申请之日止“迟延付款利息”554,320.89元（其中2016年、2017年、2018年期间已付但逾期支付货款的利息358,677.19元，截止到申请仲裁之日2019年2月4日未付货款迟延支付利息195,643.70元）。3、支付自申请仲裁之日至全部货款清偿之日止的利息，按以下方式计算：⑴以13,216,378.38元为基数，自申请仲裁之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⑵以471,424.08元为基数，自2019年3月14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⑶以330,515.16元为基数，自2019年3月20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⑷以17,042.25元为基数，自2019年3月21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⑸以63,122.53元为基数，自2019年4月12日起至实际给付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息计算。4、支付因玛连尼公司单方取消采购订单（编号：34073、34075、34076）、拒收货物而给其造成的损失160,424元。5、支付库存货物损失1,031,804.46元。6、支付因玛连尼公司在未预先通知的情况下减少、停止发送订单而给其造成的损失2,003,464.12元。7、支付汇票承兑损失592,566.48元。8、支付律师费350,000元。9、承担仲裁费、保全费5,000元及保全担保费24,202.70元。玛连尼公司在仲裁中答辩称，1、兴达公司提交的《采购协议》仅有兴达公司的盖章，而无该公司授权代表的签字，且无玛连尼公司的盖章和授权代表的签字，故该份协议未生效。此外，兴达公司提交的《制作加工项目战略合作协议书》《供应商质量保证协议》亦仅有兴达公司的盖章，而无玛连尼公司的任何签章，故该两份协议亦未生效。2、确立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及系争货款争议的依据应是由玛连尼公司发送并经兴达公司签字确认的订单合同，而非《采购协议》。3、兴达公司仲裁请求所依据的是2019年1月21日的《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但该份确认单注明的是“加工费”，而非兴达公司主张的“货款”。同时，该份确认单也未提及双方之间的任何订单往来。仅凭该份确认单无法证明兴达公司已按约发送了相应货物，亦无法证明所谓“货款”的发生期间。4、其确实曾向兴达公司发出了编号34073、34075、34076、26932的订单，但兴达公司的举证无法证明兴达公司已按照订单生产出相关产品，却被其拒收。上述四份订单下的产品均为一般货物，而非其专门定制的货品，兴达公司以订单价格向其主张损失缺乏依据，其可以承担兴达公司因转卖货品而产生的合理差价损失，或货品的成品价损失。5、系争货款争议项下为一般的货物买卖关系，兴达公司完全可以使用该些货品库存为其他需方进行生产，故兴达公司要求其承担库存的全部价值损失不合情理。6、兴达公司主张的停工停产等损失，缺乏合同依据和法律依据。7、双方并未约定以何种方式付款，兴达公司主张汇票承兑损失，缺乏依据。8、兴达公司的数项仲裁请求均不应得到支持，故不应由其承担律师费及仲裁费。9、兴达公司主张的利率标准过高，应按短期利率来评估。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一、《采购协议》中虽有关于“本采购协议由双方的授权代表签署生效，特此为证”的约定，但考虑双方已经实际按照该协议的约定履行了供货、付款的交易行为，且在履行过程中均未对该协议的效力提出过异议，故可认定双方已在实际履约过程中达成了变更合同生效条件的一致意思表示，故仲裁庭认定《采购协议》（包括附件《供应商质量保证协议》）真实有效。二、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货款。1、兴达公司提交的玛连尼公司多次付款的凭证等证据，与《采购协议》《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相互印证，能够证明双方之间确实发生了货物买卖的往来业务，玛连尼公司主张双方除买卖关系外还存在加工业务往来，但未能对此进行举证，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据此，仲裁庭认可《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上载明的“加工费”就是货款。玛连尼公司工作人员在该份确认单上手写的文字为玛连尼公司的单方表述，未得到兴达公司的确认，故仲裁庭确认该份确认单项下载明的应付货款为14,098,482.40元。2、就编号为26932的《采购订单》项下的货款26,400元，因兴达公司提交的送货单只有复印件，而无原件，玛连尼公司对此不予认可，故仲裁庭对该笔货款不予认可。3、就编号为31536的《采购订单》项下的货款5,420.70元，兴达公司提交了订单、送货单和发票，能够证明其已完成供货，且从开票时间起算至今已经超过90天，付款条件已经成就，故对该笔货款予以认可。三、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迟延付款利息。兴达公司主张的该笔款项实际上是玛连尼公司未支付货款而给兴达公司造成的逾期付款损失，虽然兴达公司在请求事项表述中未使用“损失”的字样，但请求内容不存在歧义，不影响仲裁庭从逾期付款损失的角度进行认定。玛连尼公司未及时向兴达公司支付货款，已经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相应的违约责任。玛连尼公司应承担的逾期付款利息损失按以下两部分分别计算：1、以《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载明的14,098,482.40元为基数，自2019年1月21日起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2、以增加订单的5,420.70元为基数，自2019年5月24日起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采购协议》未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也未约定违约金的计算方式，故兴达公司主张的逾期付款损失在2019年8月20日之前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现兴达公司要求按5.1%的年利率计算，于法不悖，仲裁庭予以采纳。而从2019年8月20日开始的逾期付款损失，则参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四、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取消订单、拒收货物的损失。因兴达公司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玛连尼公司有取消订单、拒收货物的违约行为，故对兴达公司的该项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五、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库存货物损失和停工窝工、电费、房租等其他损失。因《采购协议》未约定案涉货物是专门向玛连尼公司提供的特定物，且玛连尼公司也非兴达公司唯一的合作方，兴达公司因自身经营需要也会发生人员、电费和租赁等费用，故对兴达公司的该项仲裁请求不予支持。六、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汇票承兑损失。《采购协议》未明确约定付款方式，也未约定玛连尼公司不得以承兑汇票方式支付货款，兴达公司收到承兑汇票后未拒绝，亦未对此种付款方式提出异议，故玛连尼公司通过承兑汇票方式支付货款的行为不构成违约，仲裁庭对兴达公司的该项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七、关于兴达公司主张的律师费、保全费和保全担保费。该些费用均系兴达公司为案件发生的合理费用，仲裁庭综合考虑兴达公司仲裁请求得到支持的比例、当事人的过错程度、裁决结果等因素，酌情认定由玛连尼公司承担85%。八、考虑到兴达公司的主要请求得到了支持，且案涉纠纷因玛连尼公司的违约过错行为所致，故酌情确定仲裁费由玛连尼公司承担85%，兴达公司承担15%。上海仲裁委员会于2020年3月16日作出（2019）沪仲案字第0563号裁决：一、玛连尼公司向兴达公司支付货款14,103,903.10元。二、玛连尼公司向兴达公司支付逾期付款利息损失如下：1、以14,098,482.40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1月21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照年利率5.1%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2、以5,420.70元为基数，支付自2019年5月24日起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的利息损失，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照年利率5.1%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计付。三、玛连尼公司向兴达公司支付律师费297,500元、保全费4,250元和保全担保费20,527.30元。四、仲裁费167,871元，由兴达公司承担25,180.65元、玛连尼公司承担142,690.35元；玛连尼公司应将142,690.35元直接支付给兴达公司。五、对兴达公司的其它仲裁请求，不予支持。本案审理中，申请人向本院提交了2019年3月29日仲裁庭组成通知书、2019年7月29日延长审理期限通知、2019年10月12日延长审理期限通知、其向上海仲裁委员会发送的函，以证明仲裁庭第二次延长审理期限系在第一次延长的审理期限届满13天之后，仲裁庭超期作出的延长审理期限决定无效。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二、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一、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申请人在本案中以仲裁庭超期延长审理期限为由，主张仲裁的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经审查，仲裁庭第二次延长审理期限的时间系在第一次延长的审理期限届满之后，故在形式上确实存在自2019年9月30日至2019年10月12日超审限的问题。但之后，仲裁庭补办了延长审理期限的手续，且仲裁裁决系在延长后的审理期限内作出。而审理期限与仲裁机构对仲裁案件行使管辖权并无关联，仲裁委员会或仲裁庭并不会因为仲裁案件的审理期限届满而丧失对案件的管辖权或裁决权，申请人以此为由主张仲裁庭在2019年9月29日之后对案件不具有管辖权，并进而主张仲裁庭无权对案涉争议作出裁决，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此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条规定，构成《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须同时具备以下两个要件：一、违反仲裁法规定的仲裁程序和当事人选择的仲裁规则；二、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本案仲裁庭未及时办理延长审理期限的报批手续属于上海仲裁委员会的内部管理事宜，并不涉及对当事人权利义务的认定，也不会影响当事人对仲裁权利的充分行使，故上述程序瑕疵并不会必然导致“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后果。基于以上理由，本院对申请人提出的仲裁程序违反了法定程序的主张不予采纳。二、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仅依据未对账一致的《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主张欠付货款，其故意隐瞒了与欠付货款相关的订单、送货单及验货单据等证据。对此，本院认为，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申请人在本案中主张的被申请人隐瞒的订单、送货单、验货单据等证据若确实客观存在，则根据交易习惯，申请人作为交易相对方亦应持有该些证据，其完全有能力在仲裁中进行举证，故该些证据不属于仅为被申请人一方掌握，但被申请人拒绝向仲裁庭提交的证据，被申请人未提交该些证据不构成隐瞒证据的情形。至于申请人提出的《企业对账单/未结货款确认单》因双方未达成一致意见，故不能作为定案依据的主张，属于证据证明力也即证据采信的问题，与被申请人是否隐瞒证据的认定无关，而证据采信的问题属于仲裁庭依职权进行审查和认定的范畴，并不在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范围之内。综上，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廊坊玛连尼-法亚机械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廊坊玛连尼-法亚机械有限公司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九日书记员 贺贤迪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