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湘民再61号再审申请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住所地贵州省贵阳市白云区都拉营。法定代表人严世栋，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民杰，中豪律师集团（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德胜，中豪律师集团（贵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株洲市源创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同心路丰泽园办公楼409号。法定代表人李胜，公司董事长。被申请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李国，男，汉族，1972年1月1日出生，住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二被申请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立东，湖南添力律师事务所律师。再审申请人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车贵阳公司）因与被申请人株洲市源创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源创公司）、李国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2民终27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作出(2019)湘民申2849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并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4月28日进行了公开审理。中车贵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民杰、张德胜，源创公司和李国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杨立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车贵阳公司再审请求：1、撤销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2民终271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人民法院（2018）湘0202民初237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被申请人李国在被申请人源创公司对申请人的债务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事实与理由：一、原审对于债权债务的成立时间认定有误，一审法院将“付款期限”等同于“债务成立时间”，二审法院将“付款期限”认定为“债权确定时间”并等同于“新产生的债权”。合同中约定的“付款期限”只是债权人对债务人付款时间的宽限，并不是以“付款期限”为债务成立的时间，更不用理解为因合同约定了付款期限而当然免除了付款期限届满前的债务。二、被申请人减资行为有重大瑕疵，应当承担责任，后面的增资行为不能免除李国的保证责任。中车贵阳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源创公司立即偿还逾期账款1618.52万元，并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两倍计算承担自最后合同应付款之日（2017年10月28日）起至返还全部预付款之日的资金占用费（暂计算至2018年9月25日资金占用费563325元，以后的资金占用费按同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两倍计算至全部预付款还清之日止）；2、判令源创公司李国在源创公司对原告的上述债务范围内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本案诉讼费用、保全费、保险费等全部由源创公司承担。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4年6月17日，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铁路货车制造合同》（编号ZOCT-BW-Bogie-001），2015年7月1日又签订《铁路货车制造合同》（编号ZOCT-BW-Bogie-001－1），该两份合同约定由中车贵阳公司向源创公司出售84台粮食车转向架及40台道咋车转向架，总价款共计10165200元。2014年7月18日，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铁路货车制造合同》（编号CARS/CCC27-2014），约定中车贵阳公司向源创公司出售3－TEU平车62辆，总价款2170万元。2015年7月1日，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92T粮食漏斗车车体制造供应合同》（编号ZOCT/CSRGY-GW-20150701），约定由中车贵阳公司向源创公司制造供应1辆92T粮食漏斗车车体，价款22万元。上述合同总价款共计为3208.52万元，各合同中关于货款支付日期的约定分别是：1、3－TEU平车62辆，最终报价款2170万元，根据《CCC联合体协议》第四条第2项规定，“整车离开上海港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40%货款。整车到达纽卡斯尔港口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50%货款。剩余10%的尾款在整车到达澳大利亚验收合格后12至24个月后结算”；2、道咋车转向架40台，总金额34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1月31日之前支付；3、粮食车转向架84台，总金额674.5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10月31日前支付；4、92T粮食车车体1辆，总金额2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2月28前支付。上述合同签订之后，中车贵阳公司已按约向源创公司供货，源创公司共计向中车贵阳公司支付货款1590万元，尚有1618.52万元货款，源创公司至今未付给中车贵阳公司。另查明，源创公司于2015年9月20日经股东会议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从500万元减至50万元。同年11月10日，源创公司向当地工商局提供《公司债务清偿或担保情况说明》(以下简称《情况说明》)，其内容为：根据《公司法》及本公司章程有关规定，本公司于2015年9月20日经股东会议决议，将公司注册资本从500万元减至50万元。公司已于减资决议作出之日起10日内通知全体债权人，并于2015年9月25日在株洲日报发布了减资公告。至2015年11月9日止，没有债权人向本公司提出清偿或担供相应担保的要求，公司对原有债务负有清偿责任，全体股东提供相应的担保。”同年11月13日，当地工商部门将源创公司的注册资本500万元变更登记为50万元。期间，源创公司在办理减资过程中未通知中车贵阳公司作为债权人申报债权。2017年5月10日，源创公司经股东会决议增资，将注册资本由50万元增加为500万元，由李国个人认缴全部的增资450万元。2017年5月31日，当地工商部门将源创公司的注册资本50万元变更登记为500万元。目前李国个人已实际足额缴纳认缴的全部出资497.50万元（在认缴期限内）。另查明，2018年7月25日，中车贵阳公司向源创公司发出律师函，在该律师函中提出截止2018年7月25日源创公司尚欠中车贵阳公司货款1618.52万元，并要求源创公司自收到律师函之日起5日内支付。同年8月16日，源创公司书面回复中车贵阳公司，称其于2018年7月31日已经收到律师函，并认可其尚欠中车贵阳公司货款本金1618.52万元未付。另查明，本案双方签订的上述货物买卖合同中均没有约定逾期付款违约金或者违约金的计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签订的上述货物买卖合同，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合法、有效，具有约束力，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均应当按约履行各自的合同义务。中车贵阳公司已经按约发货，源创公司负有按约足额支付货款义务。源创公司至今尚欠中车贵阳公司货款1618.52万元未付，已经构成违约，源创公司应当承担违约责任。中车贵阳公司要求源创公司支付逾期货款1618.52万元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依法予以支持。中车贵阳公司要求源创公司支付从自最后合同应付款之日2017年10月28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同其期银行贷款基准利率两倍计算的资金占用费的诉讼请求，根据双方合同约定：3－TEU平车62辆价款2170万元，付款日期是“整车离开上海港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40%货款。整车到达纽卡斯尔港口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50%货款。剩余10%的尾款在整车到达澳大利亚验收合格后12至24个月后结算”，因在实际生活情形中，对于标的物是否能够在规定期限内到达澳大利亚纽卡斯尔港口这一事实，非原、被告单方意志能够控制的，且中车贵阳公司未提供付款条件已经成就的证据，故应当视为付款期限约定不明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二条“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当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本案中车贵阳公司于2018年7月25日向被告发出律师函，催促源创公司支付欠款，故源创公司最迟应当在2018年8月1日之前支付欠款。源创公司应当承担从2018年8月1日至今的逾期账款资金占用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买卖合同没有约定逾期付款金或者该违约金的计算方法，出卖人可以买受人违约为由主张赔偿逾期付款损失的，人民法院可以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参照逾期罚息利率标准计算”，故本院据此确定源创公司应当承担的资金占用费。被告李国作为源创公司的股东，虽然于2015年11月10日在公司减资时向工商部门出具了《情况说明》，但是根据中车贵阳公司与源创公司的签订买卖合同中关于货款支付日期的约定，“道咋车转向架40台总金额34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1月31日之前支付；粮食车转向架84台总金额674.5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10月31日前支付；92T粮食车车体1辆总金额22万元，付款期在2016年2月28前支付”，这三个合同的付款期限均在减资担保承诺时间2015年11月10日之后，故该债权的确定时间是在源创公司减资行为之后才能实际发生，李国承诺的是2015年11月10日之前的公司债权，对该时间之后新产生的公司债权，李国不负有依据《情况说明》而承担责任的法律义务。至于“3－TEU平车62辆价款2170万元”合同产生的债权，因付款日期约定不明确（理由前已述），故对李国亦不具法律约束力。另，李国个人已足额缴纳认缴的全部出资497.50万元（在认缴期限内），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中车贵阳公司以李国未足额出资而要求其承担责任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经调解不成，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六十二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之规定，判决：一、源创公司在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中车贵阳公司支付货款1618.52万元；并支付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人民币贷款基准利率为基础的逾期罚息利率标准，以欠款1618.52万元为基数，计算从2018年8月1日起至还清日止的资金占用费。二、驳回中车贵阳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2291元，减半收取61145.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66145.5元，由源创公司承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二审对一审采信的证据和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法院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焦点为：上诉人的上诉请求有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签订的上述货物买卖合同，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合法、有效，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上诉人已经按约发货，被上诉人负有按约足额支付货款义务。上诉人认为对3－TEU平车62辆价款2170万元的付款期限应当自合同生效时间起计算而非以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计算的上诉理由，经查，根据双方合同约定：3－TEU平车62辆价款2170万元，付款日期是“整车离开上海港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40%货款。整车到达纽卡斯尔港口后30个工作日，甲方支付乙方最终报价金额的50%货款。剩余10%的尾款在整车到达澳大利亚验收合格后12至24个月后结算”。但是在实际履行过程中，对于标的物是否能够在规定期限内到达澳大利亚纽卡斯尔港口这一事实，上诉人并未提供付款条件已经成就的证据，一审根据上诉人于2018年7月25日向被上诉人发出律师函的内容及时间，确定被上诉人最迟应当在2018年8月1日之前支付欠款及对之后逾期付款计算利息并无不当。李国作为源创公司的股东，虽然于2015年11月10日在公司减资时向工商部门出具了《情况说明》，但是根据上诉人与源创公司的签订买卖合同中关于货款支付日期的约定，这三个合同的付款期限均发生在减资担保承诺时间之后，故该债权的确定时间是在源创公司减资行为之后才实际发生，对该时间之后新产生的公司债权，李国不负有依据《情况说明》而承担责任的法律义务。何况被上诉人李国个人已足额缴纳认缴的全部出资497.50万元（在认缴期限内），符合公司法的规定，上诉人以被上诉人李国未足额出资而要求其承担责任及认为原审对债权债务成立时间认定错误的诉讼理由不能成立，二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2291元，由中车贵阳公司承担。本院再审补充查明，源创公司于2011年3月1日成立，注册资本500万元。李国为公司发起人、大股东、实际控制人，持股比例99.5%，实缴出资额47.5万元，认缴出资额497.5万元；汤月娥为股东，持股0.5%，实缴出资额2.5万元。2015年11月13日，公司注册资本由500万元减为50万元，李国出资47.5万元，汤月娥出资2.5万元。2017年5月10日，李国和汤月娥签订增资出资协议书，内容如下：“根据2017年5月10日股东大会决议，公司股东对本次公司注册资本增加达成如下协议：1、公司同意增加注册资本，由原注册资本50万元人民币，增加到500万元人民币，增加注册资本450万元人民币。出资方式及比例：此次增资中，公司股东李国原出资47.5万元人民币，该资增资中认缴注册资本450万元，增资后累计出资额497.5万元，占增资后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的99.5%；出资方式：源创公司因资金流困难于2016年9月19日100万元、10月18日100万元、11月4日100万元、11月19日100万元、11月24日50万元）向李国合计借款450万元，截止2017年4月30日欠李国430万元，现作为此次增资认缴资本，其余20万元由股东李国在法定期限内缴纳。股东汤月娥原出资2.5万元人民币，此次增资中认缴注册资本为0元人民币，增资后累计出资额为2.5万元人民币，占增资后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人民币的0.5%。本协议签字生效后，及时到工商登记部门办理相关增资变更手续。”2017年5月31日，公司注册资本由50万元变更为500万元，汤月娥出资2.5万元，李国出资497.5万元（增资450万元），该增资450万元系公司对李国的430万元债务转股而来。2018年12月25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李国变更为李胜，李国与李胜系兄弟。2019年10月10日，李国将其个人所有股份转让给了李胜，其不再是公司股东。本院审理认为，本案系买卖合同纠纷，本案再审审查争议的焦点是源创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李国应否对案涉债务承担责任及何种责任。本案中，李国应否承担责任及何种责任取决于公司减资前的债务成立时间及公司减资、增资的效力。关于案涉债务成立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之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本案中，双方共签订了四份买卖合同，双方的债权债务关系自合同签订之日即告成立。经查，上述四份合同的签订时间分别为2014年6月17日（编号ZOCT-BW-Bogie-001）、2015年7月1日（编号ZOCT-BW-Bogie-001－1）、2014年7月18日（编号CARS/CCC27-2014）、2015年7月1日（编号ZOCT/CSRGY-GW-20150701）。源创公司减资公告发布时间为2015年9月25日，因此，上述四份合同所确定的合同之债，不论每份合同支付货款的最后期限是在减资前还是减资后，其当然属于公司减资之前的债务。关于公司减资、增资的效力。本院认为，公司依法可以减少注册资本，但应当符合法律的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公司需要减少注册资本时，必须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公司应当自作出减少注册资本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于三十日内在报纸上公告。债权人自接到通知书之日起三十日内，未接到通知书的自公告之日起四十五日内，有权要求公司清偿债务或者提供相应的担保。”据此，我国公司法在明确公司股东的有限责任制同时，也明确应依法保护公司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公司注册资本既是公司股东承担有限责任的基础，也是公司的交易相对方判断公司的财产责任能力的重要前提，公司股东负有诚信出资以保障公司债权人交易安全的责任，公司减资时对其债权人负有根据债权人的要求清偿或提供担保的义务。源创公司明知中车贵阳公司是债权人，其减资时仅在报纸上刊登了减资公告，但其并没有在法定期限内通知中车贵阳公司，其在报纸上发公告的行为不能当然免除其对中车贵阳公司的直接通知义务，故源创公司的减资行为并未依法进行，损害了中车贵阳公司的合理信赖权益。虽然股东李国于2017年5月31日重新增资450万元，但该笔增资系由源创公司对李国的430万元债务转股而来，相当于源创公司在外部债务尚未还清的情况下优先偿还了李国的个人债务，该增资行为应视为无效。结合上述减资及增资过程看，李国的行为构成抽逃出资。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十七条之规定，李国应在违规减资450万元范围内对创源公司的债务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对于中车贵阳公司主张李国应根据2015年11月10日公司减资时向工商部门出具的《情况说明》对案涉全部债务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本院认为，该《情况说明》是单方意思表示，且中车贵阳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知晓该《情况说明》的具体时间，故对其要求李国对案涉全部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不予支持。综上，二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有不当。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的再审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百七十八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四条、第十七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湖南省株洲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湘02民终271号民事判决和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人民法院（2018）湘0202民初2379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维持湖南省株洲市荷塘区人民法院（2018）湘0202民初2379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三、限李国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30日内，在违规减资450万元范围内对株洲市源创科技有限公司所欠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货款承担补充清偿责任；四、驳回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61145.5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66145.5元，由株洲市源创科技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22291元，由李国负担30%即36687.3元，由中车贵阳车辆有限公司负担70%即85603.7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曾英煌审判员  吴建华审判员  禹爱民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书记员  孙宇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