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云33行终7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 法定代表人李庆奇，系该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远航，云南云滇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施琦，云南云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海全，男。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桂珍，女。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熊杰豪（系二被上诉人长子），男。 二被上诉人共同委托代理人：发绍平，云南博奕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兰坪县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熊海全、熊桂珍工伤保险待遇行政给付一案，不服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云3325行初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兰坪县人社局行政机关负责人褚正庭及其委托代理人张远航、施琦，被上诉人熊海全、熊桂珍委托代理人熊杰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1月6日，熊海全、熊桂珍之女熊杰茹乘坐和德强驾驶的云Ｌ×××××号车辆，当车辆行驶至鹤营线Ｋ236＋760Ｍ处，与卢胜鹏驾驶的云Ｌ005ＪＲ号车辆发生交通事故，造成熊杰茹死亡。事故经交通警察大队认定：由卢胜鹏承担此次事故的全部责任，熊杰茹等无责任。熊杰茹生前系兰坪县石登乡人民政府职工，事后经石登乡人民政府申请，怒江傈僳族自治州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8年5月28日作出2018-48号《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熊杰茹死亡属于工伤。熊海全、熊桂珍向兰坪县人社局申请熊杰茹工伤保险待遇后，兰坪县人社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兰人社复〔2018〕13号《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审核确定熊杰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为38616.00元，扣除熊杰茹从交通事故责任人处获赔金额667764.00元后，应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补差，补差金额为98772.00元。由于双方当事人对扣减第三人赔偿金问题产生争议，熊海全、熊桂珍于2019年2月26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民事诉讼，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双方的争议属于行政争议，于2019年8月20日作出（2019）云3325民初11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驳回熊海全、熊桂珍的起诉。熊海全、熊桂珍于2019年9月23日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另查明，熊海全系退休教师，熊桂珍属农民，事故发生时其未年满55周岁。熊海全、熊桂珍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从交通事故相关责任人处获赔667764.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双方对应否扣减第三人赔偿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及诉讼时效等问题产生争议。1.关于工伤保险待遇应否扣减第三人赔偿金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职工因第三人的原因导致工伤，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以职工或者其近亲属已经对第三人提起民事诉讼为由，拒绝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第三人已经支付的医疗费用除外。”之规定，兰坪县人社局在核定支付过程中将第三人已支付的赔偿款项在熊海全、熊桂珍主张的工伤保险待遇中进行扣减，其行为属于适用法律、法规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行政行为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者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二）适用法律、法规错误；”之规定，应判决兰坪县人社局撤销其行政行为并重新作出行政行为。熊杰茹生前系兰坪县石登乡人民政府职工，经劳动部门认定熊杰茹死亡属于工伤，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项、第二款“职工因工死亡，其近亲属按照下列规定从工伤保险基金领取丧葬补助金、供养亲属抚恤金和一次性工亡补助金：（一）丧葬补助金为6个月的统筹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一次性工亡补助金标准为上一年度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20倍。伤残职工在停工留薪期内因工伤导致死亡的，其近亲属享受本条第一款规定的待遇。”之规定，兰坪县人社局核定的熊杰茹工亡保险待遇金额符合上述规定，一审法院予以确认，即熊杰茹应获得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38616.00元，共计766536.00元。 2.关于熊桂珍应否享有供养亲属抚恤金的问题。根据《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范围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上条规定的人员，依靠因工死亡职工生前提供主要生活来源，并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按规定申请供养亲属抚恤金：（三）工亡职工父母男年满60周岁、女年满55周岁的；”之规定，熊杰茹工亡时熊桂珍未年满55周岁，熊桂珍并不符合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的年龄条件，一审法院对其领取供养亲属抚恤金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3.关于熊海全、熊桂珍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时，未告知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起诉期限的，起诉期限从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起诉期限之日起计算，但从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行政行为内容之日起最长不得超过一年。”，本案兰坪县人社局在作出行政行为时未告知熊海全、熊桂珍起诉期限，熊海全、熊桂珍的起诉期限自兰坪县人社局作出《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之日起1年，即从2018年12月13日起至2019年12月12日止，故熊海全、熊桂珍于2019年9月23日向本院提起行政诉讼并未超过1年的诉讼时效。 工伤保险待遇是参保职工在发生工伤事故后从社会保险基金中得到的经济补偿，是国家和社会对工伤职工或工亡职工近亲属的物质帮助，依法保障工伤职工权益、大力促进社会公平正义是人民法院妥善处理工伤保险行政纠纷应当遵循的原则和要求。司法实践中，因案外人侵权而导致工伤的情形大量存在，社会保险经办机构是否及时、足额履行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职责，取决于职工是否符合享受工伤待遇的法定要件，而非案外侵权人是否赔偿或者其他，社会保险经办机构亦不应将职工或其近亲属已经获得的民事侵权赔偿金额从核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金额中予以抵减扣除。案外侵权人的民事赔偿与工伤保险待遇的支付，虽然均表现为一定金额的货币给付，但本质上二者却属于完全不同的法律关系项下，前者属于民事侵权赔偿，后者属于社会保险基金对工伤职工或工亡职工近亲属的物质帮助，相关权利人对二者均可进行主张，不属于权利人获得重复支付的情形。 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三项及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因工死亡职工供养亲属范围规定》第三条第一款第三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被告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兰人社复〔2018〕13号《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中关于熊杰茹应享受工伤保险待遇补差，应享受工伤保险待遇98772.00元的行政行为；二、被告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三十日内支付给原告熊海全、熊桂珍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38616.00元，共计766536.00元；三、驳回原告熊海全、熊桂珍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被告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未交）。 一审判决后，兰坪县人社局不服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云3325行初6号行政判决第一项、第二项，依法改判驳回熊海全、熊桂珍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熊海全、熊桂珍承担。事实和理由：1.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的《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合法合理。2018年1月6日，熊杰茹乘坐的由和德强驾驶的云Ｌ×××××号车牌与卢胜鹏驾驶的云Ｌ005ＪＲ号车辆发生交通事故，事故造成熊杰茹死亡。2018年6月18日，兰坪县人民检察院以卢胜鹏涉嫌犯交通肇事罪提起公诉。后熊杰茹家属向法院提起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法院于2018年9月20日判决肇事者向熊杰茹家属支付赔偿款项人民币667764.00元，该笔款项已经履行完毕。兰坪县人社局依据《工伤保险条例》及《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云南省实施办法的通知》（云政发（2011）255号）第四十六条之规定，兰坪县人社局确定补足的工伤保险待遇为98772.00元。兰坪县人社局系行政机关，其作出的行政行为依据的是相关法律、法规及其规章。综上，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行政行为有事实和法律依据。2.工伤保险待遇应当扣减第三人赔偿金。首先，被上诉人在本案一审中主张本案应当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之规定，从被上诉人提交的证据中可以看出，在本案一审中上诉人并非是拒绝赔付，而是同意在已赔偿过的基础上补足差额。其次，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行为时只能依据相关的法律、法规及其规章。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系司法解释，并不是行政机关作出行政行为的法律依据。故兰坪县人社局在回复中予以扣除的行为合法合理。最后，《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云南省实施办法的通知》云政发（2011）255号是云南省根据《工伤保险条例》授权制定的地方性法规，系有明确的授权依据，兰坪县人社局依据该地方性法规作出行政行为并无不当。3.在本案一审中熊海全、熊桂珍提起行政诉讼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行政诉讼时效。根据《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六条之规定，上诉人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行政行为并向被上诉人进行送达，被上诉人本应于2019年6月12日前向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被上诉人于2019年9月23日才提起行政诉讼，被上诉人提起诉讼的时间已经超出法律规定的诉讼时效六个月。 综上，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方面均存在错误，请求二审法院在查明案件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 熊海全、熊桂珍辩称，一、关于兰坪县人社局作出的兰人社复（2018）13号回复是否合法的问题。1.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三十九条并结合怒江州的赔偿标准，熊杰茹家属可以获得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38616.00元等费用。兰坪县人社局的回复以补差名义仅向被上诉人支付98772.00元，由此可见兰坪县人社局虽名为补差，实则扣减了被上诉人依据《工伤保险条例》应获赔的金额，兰坪县人社局的回复违反了《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属于无效行为，一审予以纠正正确。2.兰坪县人社局作出回复所依据的《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云南省实施办法的通知》第四十六条，违反了上位法《工伤保险条例》第二条、第三十九条之规定，该《通知》依法不具有法律效力。首先，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七条、三十八条规定，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和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的具体标准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工伤保险条例》授权省级人民政府规定的并非工亡待遇，工亡待遇已由《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直接规定，省级人民政府无权以补差之名作出实则扣减工亡待遇的规定。另外，即便《通知》第四十六条有效，根据上位法优于下位法的法律适用原则，《通知》第四十六条与《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相冲突，兰坪县人社局作出回复的政策依据违反上位法的规定，一审直接适用《工伤保险条例》认定熊杰茹的保险待遇正确。其次，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之规定，兰坪县人社局依据《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云南省实施办法的通知》第四十六条作出回复与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释有冲突，一审适用最高院的解释等规定判决正确。二、关于时效的问题。1.兰坪县人社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的回复未告知被上诉人起诉的期限，一审依据行政诉讼法解释第六十四条之规定，认定被上诉人于2019年9月23日提起行政诉讼时效未超过1年，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认定正确。2.被上诉人收到回复后，于2019年2月26日向兰坪县人民法院起诉兰坪县人社局，当时距兰坪县人社局作出回复之日起尚未满6个月。被上诉人提起诉讼后，兰坪县法院立案庭审查立案时将案由定为民事诉讼，后经兰坪县法院审理于2019年8月20日裁定作出本案不属于民事诉讼受案范围，被上诉人可另行提起行政诉讼。本案应属于《行政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的“其他不属于其自身原因耽误起诉期限的”情形。综上所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使用法律正确，应予以维持，请二审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案二审审理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无证据向本院提交。 经二审庭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事实无异议。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另查明，熊海全、熊桂珍对兰坪县人社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兰人社复〔2018〕13号《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中关于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38616.00元核定金额无异议。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之规定，兰坪县人社局负有承办该县工伤保险事务的法定职责和义务。兰坪县石登乡人民政府职工熊杰茹因与案外人发生交通事故身亡并被认定为工伤的同一事实，同时构成了工伤保险和人身损害赔偿两种竞合的法律关系。熊杰茹家属熊海全、熊桂珍于另案判决后已获得第三人的赔偿667764.00元。本院从以下三个方面对兰坪县人社局作出的兰人社复〔2018〕13号回复是否应予维持做如下分析：一、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二条、《工伤保险条例》第三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第三款、《最高人民法院行政法官专业会议纪要》（七）第5点之规定，对第三人侵权造成工伤的，仅规定了构成工伤应享受相关待遇，没有规定二者求偿的先后顺序以及工伤待遇中扣减侵权人除医疗费外的赔偿部分，没有禁止工伤职工及其家属可以同时主张工伤保险待遇和请求民事侵权赔偿。二、关于兰坪县人社局主张本案应适用《云南省人民政府关于印发云南省实施办法的通知》云政发（2011）255号，采取补差方式支付工伤保险待遇的问题，因兰坪县人社局依据的规范性文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八条、《最高人民法院（2006）行他字第12号答复》之规定相冲突，本院对兰坪县人社局的该主张不予支持。三、经本院二审释明，被上诉人表示一审诉讼目的为撤销兰坪县人社局作出的兰人社复〔2018〕13号回复，但因熊海全、熊桂珍文化层次不高将该项诉讼请求遗漏，一审法院在综合全案及当事人诉讼请求后判决撤销兰坪县人社局作出的兰人社复〔2018〕13号回复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 另，兰坪县人社局于2018年12月12日作出兰人社复〔2018〕13号《兰坪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关于熊杰茹同志工伤保险待遇的回复》已核定熊杰茹一次性工亡补助金727920.00元，丧葬补助金38616.00元，熊海全、熊桂珍对兰坪县人社局核定的工伤保险待遇无异议。因本案属于请求行政机关履行法定职责案件，本案中兰坪县人社局已对熊杰茹工伤保险待遇做核定，行政机关已无必要再进行裁量核定保险待遇。故，一审判决兰坪县人社局向熊海全、熊桂珍一次性支付工伤保险待遇并无不当，本院予以支持。 再次，关于熊海全、熊桂珍起诉是否超过诉讼时效的问题。一审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的解释》第六十四条第一款规定认定熊海全、熊桂珍起诉未超诉讼时效认定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确认。 综上所述，上诉人兰坪县人社局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00元，由上诉人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已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 银 泉 审判员 李 筱 槲 审判员 和 志 萍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 书记员 杨洛竹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