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35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如皋市金蝶服装厂，住所地如皋市。 经营者：冒银美，厂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新明，江苏敏政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盈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南通市港闸区。 法定代表人：俞建宏，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叶金华，北京市隆安（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剑，北京市隆安（南通）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上诉人如皋市金蝶服装厂（以下简称金蝶厂）因与被上诉人南通盈致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盈致公司）委托加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如皋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2民初499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蝶厂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一审“按照常理判断”双方之间存在交易关系不能成立。一、按照常理判断，不能违背商业惯例和交易习惯，更不能违反法律规定。1、因为不存在真实交易，被上诉人对于与上诉人之间是存在定作关系还是买卖关系不能做出界定。2、因为不存在交易事实，被上诉人对于“下单”、“交付”等事实的陈述没有事实依据。二、按照常理所做出的判断，不能违背商业惯例和交易习惯，更不能对抗确凿的证据所证明的事实。1、关于上诉人与南通日曦服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日曦公司）之间的买卖关系。一审中，上诉人举证了日本公司向日曦公司开出信用证的“信用证通知单”，能够体现日本公司对日曦公司的下单，证明了日曦公司与日本公司之间存在出口业务；举证了日曦公司与上诉人的“销售合同”2份，证明日曦公司根据日本公司的下单与上诉人建立买卖合同关系；举证了“装箱单”30份，证明上诉人将生产的服装送检品公司并经检测合格，履行了对日曦公司的交付。日曦公司根据出口业务与上诉人订立合同以及上诉人对合同的履行，符合服装出口的商业惯例、交易习惯，上诉人所举证据确凿、充分。2、日曦公司经办案涉服装出口业务的袁爱霞“采取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手段”，将上诉人所生产的服装作为被上诉人的财产出售给上海协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协通公司），并控制出口收入，提出由被上诉人与上诉人直接结算。三、按照常理判断，不能忽略最基本的常识。1、关于开票以及接受货款。（1）上诉人为取得案涉服装货款，在缺乏法律认知的情况下，同意开票，属于压力之下的妥协，系人之常情，符合生活常理。（2）上诉人之所以开票之后当月作废，是因为认识到与被上诉人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是对于错误的纠正，不存在“反悔毁约”。2、关于被上诉人对交易关系的举证。（1）如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因为案涉服装系出口服装，被上诉人作为外贸出口企业，应当举证国外企业对被上诉人的下单。（2）如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因为案涉服装系出口服装，被上诉人即使是协通公司的合作伙伴，其与协通公司之间的合同也应该在案涉服装生产之前。（3）如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被上诉人作为外贸出口企业，则没有必要通过另一家出口企业出口。3、上诉人系妥协之下对货款形式上的接受，之所以为形式上的接受，是因为被上诉人的法定代表人俞建宏要挟上诉人以及日曦公司向其打款17万元。四、按照常理所做出的判断，不能掩饰非法行为。一审对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存在真实交易的认定，掩饰了袁爱霞、俞建宏行为的非法性，损害了上诉人和日曦公司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正常的交易秩序、市场秩序。综上所述，一审按照常理判断双方之间存在交易关系不能成立。请求二审查明事实，依法驳回被上诉人对上诉人的诉讼请求，并对被上诉人在一审中的虚假陈述予以处罚。 盈致公司辩称：双方之间存在交易关系的事实清楚，上诉人完成供货，被上诉人就上诉人交货进行付款，上诉人就销售事项向购买方开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本来就是其法定义务，也是双方约定，上诉人完成开票，被上诉人收票后进行认证抵扣，双方之间本无争议，在被上诉人尚持有上诉人开具的增值税专用发票抵扣联和认证联的情形下，上诉人将开具的发票作废违反税法规定，更是直接造成被上诉人的纳税损失。上诉人枉顾事实，不讲法律，其根据供货明细向被上诉人开具发票，就其供货收取被上诉人的款项，其对收取被上诉人的款项从未有过任何异议，也从未有过拒收、收错或者返还的意思表示，如非基于双方之间的交易事实，上诉人没有其他理由收受被上诉人给付的款项，上诉人一方面安然享受被上诉人给付的货款，另一方面却矢口否认收取货款的基础交易事实的存在，逻辑混乱。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维持原判。 盈致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金蝶厂向盈致公司开具含税金额为557765.91元的江苏增值税专用发票；2、案件受理费用由金蝶厂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1月11日至12月18日，盈致公司分13次给付金蝶厂552121.07元。金蝶厂于2017年12月4日和12月8日向盈致公司开具了六张增值税发票，金额为557765.91元。后金蝶厂于2017年12月向税务部门申报所开具的税票作废。 盈致公司法定代表人俞建宏在庭审中陈述与盈致公司的交易事实是：与金蝶厂未签订书面合同。事发于2017年8月，以金蝶厂发出的货与金蝶厂结算。所有订单都是我老婆（袁爱霞）一手接的日本客户，我老婆发给金蝶厂加工。金蝶厂的老板和日曦公司的老板是夫妻关系。订单结束以后，他们夫妻俩问我来要货款，我就跟他们夫妻俩说，要货款可以，要开发票。开票以后，因为税票是国家的税票，所以我就付款了。后来数月之后，开给我的发票就被申请作废了。税务机关让我做进项转出，增值税税票就让我损失了。服装加工好后直接送到协通公司指定码头。协通公司是我公司的收货方。发送的时间是2017年10月份，第一批是10月2日，最后一批10月21日。总共送了6批。 金蝶厂委托代理人在2018年9月6日庭审中陈述与盈致公司的交易事实是：案涉这批出口服装是由金蝶厂生产的。金蝶厂是根据与日曦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进行生产。日曦公司经办出口业务的人员袁爱霞在金蝶厂以及日曦公司都不知情的情况下，以盈致公司名义，将这批服装销售给协通公司。后来也是盈致公司取得这批出口货物的货款，因为金蝶厂得不到日曦公司货款支付，日曦公司也得不到日本公司货款支付，得不到协通公司的货款支付。在催要货款过程中，日曦公司才知道自己货物被袁爱霞作为盈致公司货物卖给协通公司，也是袁爱霞提出的解决问题方案，就是由盈致公司与金蝶厂直接结算。 当被问及金蝶厂收取盈致公司的50多万元是基于何种理由时，金蝶厂代理人回答：基于在金蝶厂向日曦公司催要货款，日曦公司向协通公司、日本公司催要货款时，袁爱霞提出由盈致公司与金蝶厂直接结算。 当被问及金蝶厂在收取盈致公司的50余万元期间，基于何种理由向盈致公司出具增值税专用发票时，金蝶厂代理人回答：金蝶厂为了收取货款，在袁爱霞提出由盈致公司直接结算的情况下，根据袁爱霞提出的要求向盈致公司开具发票。 金蝶厂委托代理人在2019年7月8日庭审中陈述： ……在妥协之下收到的。收到金额是552121.07元。但是在收款同时，又根据盈致公司要求向俞建宏的个人账户打款7万元。另外，日曦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建军向俞建宏个人账户打款10万元。……金蝶厂同意形式上接受55万多元，是在未取得货款无奈之下，同意袁爱霞提出的由盈致公司出面进行结算。因为结算过程中，袁爱霞要求金蝶厂和张建军向其支付17万元。而且盈致公司向金蝶厂支付是分批支付的，要求取得17万元也是分批次要求的。所以导致金蝶厂没有能够收全应收的货款。 另查，袁爱霞为盈致公司法定代表人俞建宏之妻。日曦公司法定代表人张建军与金蝶厂负责人冒银美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是盈致公司与金蝶厂之间是否存在交易关系。 虽然盈致公司与金蝶厂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但根据盈致公司的举证，金蝶厂在2017年12月，向盈致公司开具了557765.91元的增值税发票，同时期，盈致公司向金蝶厂给付了552121.07元的款项，按照常理判断，盈致公司、金蝶厂之间存在交易关系。且说明各自完成了相应的合同义务。金蝶厂辩称，双方之间不存在交易关系，举证了与日曦公司的合同等证据。该证据不能排除金蝶厂与盈致公司之间的交易关系。金蝶厂辩称，案涉服装被日曦公司出口经办人袁爱霞“采取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手段”，发至了协通公司，袁爱霞控制了日曦公司收入。日曦公司在向袁爱霞催要货款的过程中，袁爱霞要求由金蝶厂与其丈夫俞建宏的盈致公司直接结算。该抗辩法院难以采信。首先，袁爱霞作为日曦公司的员工，将加工生产的服装发出，其行为代表日曦公司，应该是行使的职务行为，也应该是日曦公司知道并且认可的行为。否则，所生产的服装不能够发出。袁爱霞的行为也非属民事法律规范所制约。其次，即使按照金蝶厂的说法，由金蝶厂与袁爱霞丈夫俞建宏为法定代表人的盈致公司直接进行结算，而金蝶厂接受了盈致公司的货款，同时也向盈致公司开具了发票，说明金蝶厂对袁爱霞的“要求”是认可的。金蝶厂庭审中陈述是“在妥协之下收到的”、“同意形式上接受55万元”，不是合理性的解释，不能改变当时金蝶厂同意接受交易方式和内容的事实。金蝶厂在开具税票之后，又将税票申报作废，应该是金蝶厂在履行约定义务之后又反悔毁约。故此，法院认定盈致公司、金蝶厂之间交易存在。至于金蝶厂答辩时陈述，在盈致公司及袁爱霞胁迫下，盈致公司取得了金蝶厂和日曦公司的17万元，系双方之间的另一纠纷，在本案中不作处理。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出卖人应当按照约定或者交易习惯，向买受人交付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七条规定，合同法第一百三十六条规定的“提取标的物单证以外的有关单证和资料”，主要包括保险单、普通发票、增值税专用发票、产品合格证、质量保证书、质量鉴定书、品质检验证明书、产品进出口检疫书、原产地证明书、使用说明书、装箱单等。出卖方向买受方交付相应发票为其法定义务，该法定义务应该由出卖方履行。故对盈致公司的诉讼请求予以支持。据此判决：金蝶厂于判决生效后五日内向盈致公司开具含税557765.91元的江苏增值税专用发票等。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 金蝶厂提交加工发注书一组（金蝶厂称该组证据系从日曦公司取得），以证明案涉服装系日本客户对日曦公司下的单，加工发注书是日本客户对相关款号服装的颜色、数量、工艺、定价、交期等提出的要求，其中款号为7××××p、7××××a的加工发注书是日本客户邮递给日曦公司的，其他为日本客户发送给日曦公司的业务员袁爱霞，袁爱霞再通过ｙａｘ×××＠163.ｃｏｍ邮箱发送给日曦公司的张建军。 盈致公司提交补充说明及袁爱霞出具的情况说明、袁爱霞在情况说明上签字的照片一份、日本公司就案涉货物开给协通公司的信用证（复印件）、日本公司与协通公司就案涉货物签订的合同（复印件），以证明：袁爱霞与日曦公司之间虽曾进行过合作，但双方之间不存在劳动关系，袁爱霞系独立对外从事外贸业务；案涉订单系袁爱霞以个人身份独立承接后交给盈致公司，盈致公司再交由金蝶厂加工生产；案涉订单下的货物由盈致公司出售给协通公司，协通公司2017年9月与外方签订的合同，外方也在2017年10月9日向协通公司开具信用证。 对金蝶厂提交的证据，盈致公司质证如下：对金蝶厂提交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及关联性有异议，相关证据是外文资料，金蝶厂未提供中文译本，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求；金蝶厂称证据的提供方为日曦公司，则日曦公司应对材料的来源及形成过程出具说明；袁爱霞虽曾用过ｙａｘ×××＠163.ｃｏｍ邮箱，也向8××××5qq邮箱发送过邮件，但该邮箱的名称为日曦金蝶而非张建军，邮箱究竟是张建军在用，还是冒银美在用，无法确定，而袁爱霞是发给金蝶厂的。故金蝶厂提交的证据不能达到其证明目的。 对盈致公司提交的证据，金蝶厂质证如下：盈致公司成立于2017年8月，此前其没有进出口资质，不可能经营案涉服装的出口；袁爱霞个人不可能独立承接外贸订单；协通公司与外方签订合同、外方向协通公司开具信用证是作为案涉业务具体经办人的袁爱霞不法运作的结果；金蝶厂与盈致公司之间不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 本院认证如下：金蝶厂提交的加工发注书均系日文书写，无翻译件，盈致公司不予认可，对其证明力本院不予确认；盈致公司提交的袁爱霞的情况说明属于证人证言，盈致公司的补充说明则属于当事人陈述，二者是否具有证明力，本院将综合全案证据作出分析认定；盈致公司提交的信用证及合同亦系外文证据，无翻译件，不符合证据的形式要件，但金蝶厂对于案涉货物最终系由协通公司出口日本的事实并无异议，对此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查明的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金蝶厂与盈致公司之间是否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 本院认为，金蝶厂与盈致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交易关系，其有向盈致公司收取货款的权利，也有向盈致公司开具发票的义务，但金蝶厂将已开具并交付盈致公司认证抵扣的发票申报作废，有违诚信原则，一审判由金蝶厂重新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并无不当。具体理由如下： 关于袁爱霞的身份。金蝶厂主张袁爱霞系日曦公司的职员，袁爱霞代表日曦公司将订单交其厂生产，但袁爱霞、盈致公司均否认袁爱霞系日曦公司的职员，而金蝶厂不能就其主张举证，相反其称袁爱霞未与日曦公司签订劳动合同，日曦公司也未为袁爱霞交纳养老保险，即金蝶厂称袁爱霞系日曦公司的职员无证据证明，对其该项主张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案涉加工合同的相对方。综合全案证据，应认定案涉加工合同的相对方为盈致公司。1、案涉订单系袁爱霞交给金蝶厂加工，而袁爱霞要求金蝶厂与盈致公司结算，表明袁爱霞系代表盈致公司与金蝶厂发生的业务往来，即便交付订单时盈致公司尚未设立，但最终结算时盈致公司已经存在，金蝶厂也同意与盈致公司结算，并从盈致公司分十三次共计收取了55万余元加工费，同时亦向盈致公司开具了增值税发票，表明其也认可双方之间为交易相对方。2、一审中金蝶厂提交的信用证通知书中的货物名称、数量不能与案涉货物一一对应，无法证明日本客户系向日曦公司订购案涉货物。而案涉货物实际由协通公司而非日曦公司向日方出口，盈致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证明其系将货物出售给协通公司，再由协通公司出口日本。因此，即便金蝶厂提交了其与日曦公司签订的销售合同、检品公司开具的装箱单，也不能证明案涉货物系日曦公司交金蝶厂加工生产。3、既然金蝶厂与盈致公司为案涉交易的相对方，则其有权向盈致公司收取加工费。 也有义务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其在开具发票后又向税务部门申报作废，有违诚信，一审判令其重新开具相应的增值税发票，并无不当。至于金蝶厂上诉所称盈致公司法定代表人俞建宏要挟其及日曦公司向俞建宏个人账户打款17万元，此系金蝶厂、日曦公司与俞建宏之间的关系，盈致公司否认与其公司有关，本案中金蝶厂也未就此提起反诉，故本院对此不予理涉，金蝶厂可另循途径解决。 综上所述，金蝶厂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9380元，由上诉人如皋市金蝶服装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戴志霞 审判员  张志刚 审判员  陈 卓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陆 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