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99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钱张木，男，1960年10月2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杭州市萧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沈燕平，浙江钱江潮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熊鹏飞，男，1971年2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深圳市南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佳辉，广东信科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被告章恩绮，女，1969年11月22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江苏省常州市武进区。 上诉人钱张木因与被上诉人熊鹏飞、原审被告章恩绮不当得利纠纷一案，不服杭州市萧山区人民法院（2019）浙0109民初454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认定，为使案外人黄定方及其家属得以取保候审等，熊鹏飞托付钱张木办理有关“捞人”手续。自2016年5月至同年8月间，熊鹏飞分别通过其妻子何义珍及其亲戚何仲春的账户，分二十六次陆续向钱张木转账共计3260000元，每笔转账的金额从50000元到1180000元不等。钱张木后通过案外人章正虎，分别在2017年6月23日退款100000元、在同年7月6日退款50000元。熊鹏飞自认，案涉的请托事项并未完成，且案外人黄定方现已判刑；除上述150000元之外，钱张木至今未再退还任何款项；熊鹏飞曾以钱张木诈骗为由向当地派出所报案，但公安机关并未立案受理。另查明，钱张木为配合夏津县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大队关于其拒绝执行判决罪的调查，在该单位对其制作的讯问笔录中自认，为将熊鹏飞的朋友王（黄）定方从监狱里捞出来，其与熊鹏飞及案外人陈静商议，由熊鹏飞出资3260000余元并将该款陆续转入其银行卡中，其再将相应款项使用或转支给陈静等内容。 熊鹏飞一审诉讼请求：要求钱张木返还3360000元并支付逾期利息487200元（以336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自2016年8月9日至2018年12月27日）。熊鹏飞后变更本案诉讼请求为：1.要求钱张木返还3360000元，并支付以3360000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自2016年8月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的利息（应扣除已支付的150000元）；2.要求章恩绮对钱张木上述应返还的3360000元款项及利息承担连带责任。 原审法院认为，没有合法根据，取得不当利益，造成他人损失的，应当将取得的不当利益返还给受损失的人。本案中，钱张木受熊鹏飞的请托，名义上为熊鹏飞办理案外人黄定方的取保候审手续，但案涉的3260000元款项已经明显超过聘请律师等合理支出的范畴，且钱张木也未就聘请律师等正当花费进行有效举证，故在钱张木“捞人”未果的情况下，熊鹏飞因案涉请托事项向钱张木交付的案涉款项属于不当得利，应予返还。本案中，熊鹏飞虽认为其通过现金形式向钱张木交付了100000元，但在钱张木不认可的情况下，熊鹏飞就此未能充分举证，故该院难以支持；熊鹏飞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应当通过正规、合法的途径来维护当事人的合法权利，但熊鹏飞托付其并不熟知的钱张木，应自行承担相应的法律风险，况且熊鹏飞先后二十余次向钱张木转账的金额达3260000元之巨，也明显不符合常理，故原审法院对熊鹏飞关于利息部分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另外，熊鹏飞要求章恩绮承担连带责任的诉讼请求，依据不足，该院难予支持。此外，对于钱张木已退还熊鹏飞的150000元款项，应在案涉的3260000元中予以扣减。故该院对熊鹏飞的诉讼请求中符合法律规定的部分予以支持。章恩绮经原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该院依据查明的事实依法缺席判决。据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一百二十二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钱张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熊鹏飞价款3110000元；二、驳回熊鹏飞的其余诉讼请求。如钱张木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7578元，由钱张木负担30377元，由熊鹏飞负担7201元。熊鹏飞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原审法院申请退费；钱张木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向原审法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 宣判后，钱张木不服该判决，提出上诉称：一、原审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构成不当得利，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因他人没有法律根据，取得不当利益，受损失的人有权请求返还不当利益。”根据上述规定，构成不当得利，应符合以下要件：民事主体一方取得利益；取得利益没有法律依据；取得利益致使民事主体他方受到损失。首先，上诉人对被上诉人的请托事项为上诉人为其介绍北京关系无异议；但对被上诉人诉称请托事项还包括为其朋友黄定方办理取保候审或减刑等事项提出异议，因双方之间没有书面约定请托事项，也无其他证据证明予以佐证，原审仅凭被上诉人一方单面之词认定请托事项包含办理取保候审或减刑等事项，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其次，在上诉人将案外人陈静介绍给被上诉人后，被上诉人数次去北京与案外人陈静见面和商讨，被上诉人在第一次见面就当即与陈静商定由被上诉人出资300余万元，作为陈静的活动经费。被上诉人采用将钱款先存到上诉人账户后再由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的指令转给陈静的方式。第三，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的指令采用银行转账给陈静138万元，还以现金支付方式给了陈静100余万元，除此之外上诉人代付律师代理费10万元，由该律师担任黄定方在公安侦查阶段的辩护人，另加上其他开销几十万元，最后上诉人将剩余的15万元全部返还了被上诉人，故上诉人没有占有被上诉人交付的款项，也未取得利益。原审法院明知案外人陈静获取上述利益，却没有将案外人陈静追加为本案被告，致使本案事实无法查明。第四，诉前，山东省夏津县人民法院以在民事强制执行期间查到上诉人账户上先后累计走账300余万元的事实，依法提交山东省夏津县公安局以涉嫌拒不履行判决罪立案侦查，经侦查查明上诉人收到的300余万元均系受被上诉人指定转交给他人的代收款，所有往来款已转交案外人陈静，不属于上诉人获取的利益，不符合犯罪构成，侦查机关于2018年中旬依法解除对上诉人强制措施，被上诉人作为该案证人在侦查机关的《询问笔录》中对该事实给予证实。根据以上的事实和理由，被上诉人将326万元先后汇入上诉人账户，上诉人根据被上诉人指令将绝大部分款项转交给了案外人陈静，除去支付的律师费及其他费开支外将剩余的款项全部返还给了被上诉人。上诉人未获取任何利益。所谓上诉人承诺可以为黄定方办理取保候审等具体的请托事项即没有合法依据的证明责任应当由被上诉人承担。现被上诉人以上诉人没有完成其请托事宜，便以上诉人收取被上诉人钱款丧失合法依据，构成不当得利，据此要求返还的理由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依法不能成立。二、即使存在不当得利，上诉人也不负有返还被上诉人326万元及相应利息的义务。现行法律中，除前述《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九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二十二条的规定外，并未针对受益人应当返还的不当利益的范围设置具体条文。不当得利法律关系中，如一旦构成不当得利即不问过错一概由受益人负全部返还义务，既欠缺法律依据，混淆了不当得利的构成要件和法律效果这两个不同层面的问题，也违反了不当得利调节财产价值不当移动的规范意旨和价值指向。同样，不当得利关系中，亦应区分受益人的善意与否，确定不同的返还义务范围，如受益人主观上是善意的，其返还义务的范围应以现存利益为限，没有现存利益的，不再负有不当利益的返还义务；如受益人主观上为恶意，即使没有现存利益，也不能免除其所受不当利益的义务。基于上述分析，本案中即使存在不当得利，上诉人作为善意受益人，因其在收到326万元款项后，即按照被上诉人的指示将其中绝大部分款项转给了案外人陈静，就上诉人而言，其所获利益已不存在，不应向被上诉人负有返还义务。综上，原判无证据证明上诉人对被上诉人作出其利用北京关系可以为黄定方办理取保候审或减刑的承诺，亦无虚构可以办理黄定方取保候审的情形诈骗被上诉人326万元。上诉人在对该326万元款项的收取、占有以及嗣后转出，主观上均为善意。请求撤销原判，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熊鹏飞的一审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熊鹏飞辩称：一审法院对上诉人钱张木不当得利的事实认定及法律适用正确，应当驳回上诉人钱张木的上诉请求。被上诉人原本也就本案提出了上诉，但由于疫情及大量钱财被骗，无力支付上诉费用而撤回上诉，但被上诉人对未支持应返还款项占有期间的利息及未判决章恩绮承担连带责任，也是存在异议的。1.上诉人钱张木在山东德州夏津县公安局所做的两次笔录，以及上诉人的代理人在一审、二审的陈述，明确了被上诉人所支付给其的款项是用于摆平黄定方的事情，也就是取保候审、缓刑或者减刑等事宜。但事实上，黄定方等人被判处的是实刑。据上诉人在笔录上面确认被上诉人所托事宜确实没有处理好，以及其使用了被上诉人所支付款项的事实。结合钱张木、章恩绮与被上诉人之间的沟通所述的事宜，能够充分证明被上诉人的主张是有理有据的。上诉人应当返还被上诉人所主张的全部款项是不存在争议的。2.上诉人以提供所谓的律师费收据以及转账给陈静的银行流水混淆事实，以达到“合法”侵占被上诉人所支付的款项显然是不可能的。上诉人提供的律师费收据与本案并没有关系。被上诉人在一审已经质证，且原审法院对此已经作了认定，确实与本案无关。3.另外，上诉人也没有证据证明其与陈静之间的流水与本案的关联性。退一步说，即使是有关联，也是上诉人与陈静之间内部的关系，其没有完成被上诉人请托的事项，将黄定方等人取保缓刑或者是减刑。按照相关的法律规定，款项就应当予以退还。钱张木称款项已经给了陈静，这并不使其能够逃避返还被上诉人款项的法律责任。再结合钱张木已经被上诉人多次催促后，退还一审查明的150000元事实，也从侧面旁证其为被上诉人请托的事项而退款的事实，但由于其他款项被其挥霍，一直没有退还。从上诉人钱张木的笔录中，可以知道上诉人假借陈静的名义向被上诉人偿还款项的表述，实际上是上诉人自己对该款项认定应当要退还给被上诉人的事实。综上，请求支持被上诉人熊鹏飞一审、二审的主张。 原审被告章恩绮在法定期限内未作答辩。 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供新证据。 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法院认定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钱张木取得的案涉3110000元款项是否构成不当得利系本案讼争所在。不当得利之诉作为民法体系中一项独立的制度，有其固有、独立的构成要件体系。主张不当得利返还的，应当先由主张权利的一方举证证明不当得利发生的事实，在完成该事实层面的举证义务之后，才应由相对方来举证证明其取得相关利益的合法根据。本案中，熊鹏飞以其委托钱张木、章恩绮办理黄定方及其家属的取保候审等手续所需，陆续向钱张木转账计3260000元，现案涉请托事项未完成，钱张木取得的款项构成不当得利为由主张返还。熊鹏飞为其主张提供了转账记录、委托付款说明、银行流水、公安机关笔录等证据，初步完成了不当得利发生事实的举证义务。而钱张木辩称熊鹏飞只要求其介绍北京的律师或通过北京的律师介绍关系，请托事项并未涉及黄定方及其家属的取保候审等方面，且其已根据熊鹏飞的指令将绝大部分款项转交给了案外人陈静。而熊鹏飞则否认其认识陈静，也不存在与叫“陈静”的人联系，更未指令钱张木或章恩绮将款项支付给陈静。据此，双方对于熊鹏飞委托事项的范围虽存在争议，但对于委托钱张木介绍、聘请律师一节事实的陈述一致。按钱张木的抗辩，熊鹏飞的请托事项仅涉及委托其为熊鹏飞介绍北京的律师或通过北京的律师介绍关系，而3260000元额度的款项已经明显超过聘请律师等合理支出的范畴，钱张木未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用于聘请律师等正当花费的数额，也无有效证据证明熊鹏飞指示其付款给陈静，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在钱张木未完成请托事项情况下，其取得的3260000元款项扣除已退还熊鹏飞的150000元，剩余部分构成不当得利。原审法院判令钱张木返还3110000元款项，并无不当。上诉人钱张木的上诉理由及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0377元，由钱张木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申请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周志军 审判员  韩 昱 审判员  韦 薇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