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鄂01行终366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武汉市江岸区金桥大道111号凯旋名苑3栋。 法定代表人黄松如，局长。 委托代理人余楚清，该局政策法规处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金文俊，湖北中和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秀苹。 原审第三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住所地武汉市武珞路114号。 法定代表人杨灿明，校长。 上诉人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市人社局）与被上诉人毛秀苹、原审第三人中南财经政法大学（以下简称中南财大）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2行初15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查明，赵艳云系第三人中南财大职工，原告毛秀苹系赵艳云的妻子。赵艳云与第三人中南财大于2015年10月20日签订《聘任合同（引进人才）》，约定合同期限为6年，首次聘任时间为3年，时间自2015年10月至2018年10月19日。合同约定赵艳云的工作职责为：“一、学术研究。引进人才在第一聘期内，至少完成2.5个学术绩点，期刊等级以《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关于文澜学院的中英文学术期刊目录（试行）》（V2015-07-07）为准。二、人才培养。聘期内平均每年承担3门本科生或研究生课程的讲授，年均教学工作量不少于112实际课时，接受学院相关的教学管理。三、公共服务。在聘期内，承担学校安排的公共服务工作和学院安排的与学术、教学相关的公共服务工作，如学生及教师面试、参与学术研讨会、指导学生等。”第三人中南财大对赵艳云并无坐班要求，对赵艳云完成学术研究工作的工作地点、工作时间并无限制。由于赵艳云在首次聘任时间临近时发表的学术论文累积未能达到2.5个学术绩点，考虑到赵艳云学术潜力较大，第三人中南财大同意其延期一年考核。第三人中南财大在2018年至2019年学年的上学期未为赵艳云排课，此期间赵艳云的主要工作职责是学术研究并在聘期内（2019年10月19日之前）前完成2.5个学术绩点。2017年12月开始，赵艳云与同学院教师王川合作进行统计学领域科研研究项目，二人共同撰写《ModelTimeDependenceinStochasticFrontierModel:ANonparametricBayesianCopulaApproach》一文，该文章尚未正式发表，赵艳云负责该科研项目的理论论证部分，该论文的撰写需要大量的高等数学理论知识做铺垫来进行理论论证。2018至2019学年第一学期，华中科技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研究生院在每周四上午8时至9时40分、10时10分至11时50分开设有高等概率论课程。自2018年9月起，赵艳云多次到华中科技大学旁听高等概率论课程。2018年10月11日（周四）早7时50分许赵艳云在华中科技大学校园内突发疾病晕倒，经送医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 2018年10月26日，赵艳云的工作单位第三人中南财大向被告市人社局申请认定工伤，要求认定赵艳云2018年10月11日7时50分左右在华中科技大学等待旁听高等概率论课程时突发疾病经抢救无效死亡为工伤，第三人中南财大向被告市人社局提交了盖有用人单位公章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单位申请书、个人申请书、原告毛秀苹出具的个人委托书、事业单位法人证书副本、原告毛秀苹与赵艳云的结婚证及身份证复印件、《聘任合同》、120电话受理记录单、武汉市急救中心院前急救病历、门诊病历、居民死亡殡葬证、遗体火化证明、第三人中南财大出具的用工单位事故调查证明及关于赵艳云生前工作安排情况的证明、华中科技大学数学与统计学院教务科出具的2018-2019学年第一学期开设课程的情况说明及课表、喻家山派出所出具的2018年10月11日报警人身份信息及对报警人制作的询问笔录。被告市人社局于当日受理了关于赵艳云死亡一事的工伤认定申请，并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赵艳云申报情形虽系突发疾病死亡，但并非在从业单位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不符合‘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范围。其工伤申请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规定的认定条件，现不予认定工伤。”2019年3月15日被告市人社局向第三人中南财大的工作人员送达两份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原告毛秀苹通过第三人中南财大获取前述《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对认定结论不服，原告诉至原审法院，请求法院依法判决：1、撤销被告市人社局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的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2、被告市人社局在判决生效后重新依法作出工伤认定决定；3、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原审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被告市人社局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具有作出被诉行政行为的行政职权。被告市人社局于2018年10月26日受理用人单位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于2019年3月15日向第三人中南财大送达工伤认定决定书，超过了《工伤认定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送达期限，程序违法。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本案中赵艳云系突发疾病死亡并在发病后48小时之内死亡，其是否属于视同工伤情形，关键在于赵艳云是否系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首先，关于工作时间的认定，一般情况下所称的“工作时间”是指法律规定的或者单位要求职工工作的时间，包括加班加点时间及为开展正常工作所必须的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收尾性工作时间。根据赵艳云与第三人中南财大之间的聘用合同约定以及第三人中南财大对赵艳云所安排的工作内容，在2018年10月相对应的学期内，赵艳云的主要工作职责是进行学术研究，而第三人中南财大对赵艳云完成学术研究工作的场所、时间、工作形式并无要求，正因为高校教师从事科研工作的工作特殊性，其不适用8小时工作制，赵艳云是否系在工作时间内突发疾病应当结合其是否系在工作岗位上来认定；其次，关于赵艳云突发疾病时是否处在工作岗位上的问题，被告市人社局认为赵艳云系自行前往参加他校开设的课程学习期间突发疾病死亡，不是在工作岗位上，而原告毛秀苹、第三人中南财大则认为赵艳云的听课行为是为了完成学术研究任务前的基础准备工作，属于“工作原因”。从聘任合同约定内容来看，第三人中南财大对赵艳云是否完成学术研究工作职责的认定标准为在国内外核心期刊上发表的学术论文累积达到2.5个学术绩点，但赵艳云要完成这个工作目标所要进行的学术研究工作是一个动态的、智力成果不断转化的过程，其工作性质存在特殊性。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当事人已经提交了初步证据证明赵艳云2018年10月11日早到华中科技大学旁听的课程与其工作职责相关，鉴于高校教师科研工作的特殊性，被告市人社局在工伤认定程序中应当在充分调查案件事实的基础上审慎地对事发当天赵艳云到华中科技大学准备旁听课程的行为性质作出认定。而被告市人社局作出的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中仅仅认定赵艳云“并非在从业单位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故不符合视同工伤范围，属于主要证据不足，事实依据不充分。 综上，被告市人社局作出的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程序违法，作出不予认定工伤结论的主要证据不足，事实依据不充分，依法应予撤销。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原审判决：一、撤销被告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武人社工险决字（2018）第3759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被告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依法重新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被告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上诉人市人社局不服原审法院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称：一、一审判决将自发学习听课前的等候认定为“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属于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错误。（一）对工作岗位的认定，不应当包含劳动者自发学习的情形。本案原审第三人中南财大《单位申请书》和《用人单位事故调查》已说明了赵艳云系为提高自身教学、科研水平自发前往华中科技大学旁听课程，并非受单位指派或安排。一审判决将自发学习认定为工作岗位，既没有法律依据，同时也是法律所不允许的。同时上诉人认为，如果认同一审判决对自发学习属于工作岗位的认定，现实生活中很难区别学习与工作，即意味着将所有可能跟工作有关的无论何时何地的学习时的突发疾病及各种伤害纳入工伤保险的保障范围，也意味着人社部门要对工亡职工突发疾病或受到伤害时是否在学习及学习的内容与工作内容是否有关联做出甄别，这显然扩大了《工伤保险条例》所保障的范围。(二）工作岗位是指劳动者在单位安排和要求下从事工作的状态，而与工作有关不等于工作岗位。原审第三人称赵艳云系在等候时突发疾病，但等待并不具有工作内容，等待是一种消极状态，也不是一种预备性工作。原审第三人中南财大《用工单位事故调查证明》明确载明“监控录像显示，当天上午7时21分，该员工从华中科技大学南大门进校，7时24分到达老图书馆，之后坐在电动车上查看手机。7时50分左右，该员工突然晕倒，图书馆工作人员发现后报保卫部和校医院”，从第三人描述的监控显示，赵艳云突发疾病前在图书馆前查看了约半个小时的手机，而其系在图书馆前查看手机时突发疾病，即使王川的证人证言能够证明其与赵艳云合作论文，赵艳云前往华中科技大学可能与论文有关，但也不能证明赵艳云在图书馆前查看手机的行为与工作有关，处于工作岗位上。二、赵艳云系在华中科技大学校园内突发疾病晕倒，经送医院抢救无效死亡。该情形不符合视同工伤的条件，不应当认定为工伤。2016年5月20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法规司致国务院法制办社会管理法制司关于如何理解〈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的复函》中明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伤的规定本就是对工伤认定范围的扩大，在对视同工伤的认定时应当从严，该复函还建议“对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视同工亡的理解和适用，应当严格按照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径直送医院抢救等四要件并重，具有同时性、连贯性来掌握”。根据同时性的要求，职工突发疾病时应当是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上，强调的是职工突发疾病时应正处于履行职责的状态，而不是指与工作职责有关，不能用与工作有关联来代替《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项所规定“工作岗位”的概念，而根据各方提交的材料及调查笔录，可以证实赵艳云当日系在校园内图书馆旁突发疾病，此时赵艳云在图书馆旁查看了约半小时的手机，其当时不是受单位安排外出，并不属于工作状态，不符合视同工伤认定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应当同时性的原则。综上，请求二审：1、依法撤销武汉市江岸区人民法院（2019）鄂0102行初152号行政判决。2、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3、本案一审、二审的诉讼费用全部由被上诉人承担。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上诉人市人社局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具有作出被诉行政行为的行政职权。上诉人市人社局于2018年10月26日受理用人单位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后，虽于2018年12月25日作出不予认定工伤决定，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二十条的规定：“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应当自受理工伤认定申请之日起60日内作出工伤认定的决定”，但其迟于2019年3月15日向受伤害职工近亲属和原审第三人中南财大送达工伤认定决定书，远远超过了《工伤认定办法》第二十二条规定的自工伤认定决定作出之日起20日内送达的期限，故上诉人市人社局的工伤认定决定程序严重违法。且工伤认定决定实体上仅仅认定赵艳云“并非在从业单位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属于主要证据不足，事实依据不充分。原审判决予以撤销工伤认定决定，并责令上诉人市人社局依法重作的处理并无不当。上诉人市人社局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人民币50元，由上诉人武汉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刘 忠 审判员 肖 丹 审判员 陈小萍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 法官助理火晶 书记员彭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