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苏01行终3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市秦淮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秦淮区中华路505号。 法定代表人黄永青，南京市秦淮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局长。 委托代理人郭晓帆，南京市秦淮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周勇，江苏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南京市中山南路315号瑞华大厦。 法定代表人黄洁，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董事长。 委托代理人陈岚，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工作人员。 委托代理人王李影，江苏谢满林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齐海英，性别××年××月××日生，××族。 委托代理人顾为国，××族，住南京市建邺区。 上诉人南京市秦淮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以下简称秦淮区人社局）因与被上诉人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苏机电公司）及原审第三人齐海英劳动和社会保障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9）苏8602行初1396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成康为江苏机电公司职工，从事销售工作，2016年1月30日与江苏机电公司签订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2019年1月11日至12日，成康参加江苏机电公司在安徽芜湖举办“2018年度工作总结会”。2019年1月12日11时30分左右，成康在马仁奇峰景区通过栈道和玻璃桥时突发疾病，单位活动随即终止。成康经繁昌县人民医院抢救无效于当日死亡，医院诊断为猝死。 另查明，2019年2月25日，江苏机电公司向秦淮区人社局提交其员工成康的工伤认定申请表，并提交了劳动合同、证人证言、《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户外拓展方案》（以下简称户外拓展方案）、病历、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报警单等材料。秦淮区人社局于2019年2月25日向江苏机电公司出具秦人社工受字[2019]第0132号《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予以受理。秦淮区人社局经过调查后，于2019年4月22日作出宁人社工不认字（2019）QH-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以下简称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送达给江苏机电公司。江苏机电公司收到后不服，诉至原审法院。 再查明，在工伤认定行政程序中，原审第三人提交的《工伤事故自述》、江苏机电公司提交的单位职工陈岚和辛甜的证人证言中，都把2019年1月12日马仁奇峰活动描述为户外拓展训练。安徽马仁奇峰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于2019年1月23日出具《证明》，证明“江苏省机电产品设备贸易有限公司22名员工于2019年1月12日在我景区自行组织了户外拓展活动。”2019年1月12日11时31分繁昌县人民医院病历中，病史一栏描述为“患者在马仁奇峰景区内户外拓展时突发身体不适……。”2019年3月4日和2019年3月6日，秦淮区人社局随机对江苏机电公司的三名员工所作《工伤认定性质调查笔录》中，职工邢春花陈述“第二天是户外正常拓展，马仁奇峰”、职工雷蕾回答“你们进景区，有没有领导通知拓展？具体内容？”问题时，陈述为“有。一般都是惊喜，到那里才知道。一般团建都是有内容的。”职工张颖并未对马仁奇峰活动的性质作出陈述。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本案中，秦淮区人社局作为政府劳动保障行政部门，负责其行政区域内工伤保险工作，具有认定相关工伤申请是否为工伤的行政职权。 本案的争议焦点是，成康在马仁奇峰景区突发疾病死亡，是否属于“因工作原因”而受到伤害的情形。国务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职工因工外出期间，由于工作原因受到伤害或者发生事故下落不明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对上述“因工外出期间”予以进一步明确，具体规定为三种情形，一是职工受用人单位指派或因工作需要在工作场所以外从事与工作职责有关的活动期间；二是职工受用人单位指派外出学习或开会期间；三是职工因工作需要的其他外出活动期间。判断职工所参加的活动是否属于“因工外出期间”和“因工作原因”的问题，既要从活动的内容形式上予以考虑，还要从该项活动的目的、性质、起止时间、是否为单位组织安排、费用承担等多方面因素进行考量。本案中，成康为江苏机电公司的职工，参加江苏机电公司于2019年1月11日至12日在安徽芜湖举办的“2018年度工作总结会”。年会活动第一天为工作总结会议，第二天为马仁奇峰的活动。秦淮区人社局认为成康是在2019年1月12日在单位组织的马仁奇峰景点游玩中突发疾病死亡，不应认定为工伤。关于2019年1月12日马仁奇峰活动的性质，原审法院认为，该活动应为单位年会活动的一部分，该年会活动是单位统一组织安排的，原则上要求全体成员都必须参加，具有一定的强制性，并由单位统一负担全部的费用，属于职工工作的延续。虽然秦淮区人社局在调查时，获取江苏机电公司工作人员在《年会通知》中，把2019年1月12日10时至12时的活动通知为马仁奇峰游玩，并否认江苏机电公司提交的户外拓展方案的真实性，但该活动并非成康违反江苏机电公司的安排自行参加的活动，并不能因该活动的存在而改变年会活动的目的和性质。且江苏机电公司与原审第三人均陈述该活动为素质拓展活动，江苏机电公司在工伤认定行政程序中，向秦淮区人社局提交的安徽马仁奇峰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的《证明》、江苏机电公司职工陈岚和辛甜的证人证言、2019年1月12日11时31分繁昌县人民医院病历中，均陈述2019年1月12日的活动为户外拓展活动，在秦淮区人社局向江苏机电公司职工邢春花、雷蕾的《工伤认定性质调查笔录》中，二人也陈述为当天的活动为拓展活动。综合上述证据，秦淮区人社局认为成康在马仁奇峰景区突发疾病死亡，并非属于因工作原因，作出的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 秦淮区人社局收到工伤认定申请后，履行了受理、通知用人单位答辩举证、审查等程序，在法定期限内作出了决定书，程序合法。 综上，秦淮区人社局作出的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程序合法，但主要证据不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之规定，判决：一、撤销秦淮区人社局于2019年4月22日作出的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二、责令秦淮区人社局于判决生效之日起60日内对江苏机电公司提出的成康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认定。案件受理费50元，减半收取25元，由秦淮区人社局负担。 上诉人秦淮区人社局上诉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原审法院将江苏机电公司2019年1月12日上午组织的活动定性为“拓展训练”错误。该认定的主要依据为证人证言，对证人证言内容的真实性应当结合其他证据来认定，证人所陈述的内容与书面证据不一致的情况下，应当依据客观存在的书面证据来认定事实。本案证人均是被上诉人公司员工，作证时间都是在事故发生后。上诉人在工伤认定程序中，查阅了被上诉人部分员工的邮件，邮件通知中载明“1月12日10点-12点马仁奇峰游玩”，同时，在芜湖百川旅行社与被上诉人聊天记录中发送的行程单名称为《马仁奇峰一日游行程》，相关内容也表述为“至马仁奇峰景区游玩”。上述两份证据系被上诉人提交，与上诉人在工伤认定程序中调查所得一致，即2019年1月12日当天到马仁奇峰是去“游玩”的。至于繁昌县人民医院的《病历》中记载“患者在马仁奇峰景区内户外拓展时突发身体不适……”，这样记载显然是根据送医者的陈述而来，书写病历的医生并不在事发现场，也不是被上诉人公司员工，对成康去马仁奇峰干什么并不知情。原审法院忽略被上诉人提交的直接证据中载明的事实，而去采信间接的、证明力存疑的证据，导致认定事实存在错误。二、原审法院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系适用法律错误。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一条规定的立法精神来看，国家实行工伤保险制度，是为了保证职工在工作时受到伤害时的一种救济手段，是对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因工作原因受到伤害的职工的保护，认定的基础是“工作”。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认定为“因工外出期间”，必须是“工作需要”，与“工作职责有关”。本案中，被上诉人2019年1月11日安排员工在安徽芜湖召开年会，对参加年会而必需的交通、会议、晚餐、住宿等可以视作与工作有关，而对于第二天去马仁奇峰“游玩”，并不是工作必需的内容，而是“以工作名义安排或者组织职工参加旅游观光”，实际上是被上诉人对其员工的一种福利，不是“工作需要”，也与“工作职责无关”。根据江苏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第八条的规定，不能作为工作原因。原审法院认为“游玩”系工作原因，系适用法律错误。另外，《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两种情况分别为“受到伤害”和“发生事故下落不明”。成康系自身突发疾病而亡，不属于“发生事故下落不明”，也没有受到外来伤害，不属于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的两种情况。三、成康突发疾病身亡也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即便认定成康发病身亡可能构成工伤，也应当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视同认定工伤的相关规定。根据该规定，成康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要认定视同工伤，必须具备“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两个必要前提。2019年1月12日是星期六，当天是没有会议内容的，只有游玩和返程两项。被上诉人辩称因年会调整工作时间尚可理解，但在马仁奇峰“游玩”，显然不能视为在工作岗位。综上，请求：1.撤销南京铁路运输法院（2019)苏8602行初1396号判决，并依法改判；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 被上诉人江苏机电公司辩称，一、原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2019年1月11日至12日，均是江苏机电公司组织年会活动的时间，1月12日到马仁奇峰的活动是年会的一部分内容，该事实在2019年1月8日“年会通知”的邮件中已明确载明。从邮件标题和内容可以看出，2019年1月11日至12日均是江苏机电公司召开年会的时间，1月12日到马仁奇峰活动是年会的一部分内容。上诉人对被上诉人员工进行调查时，被上诉人员工对年会过程的描述均叙述了两天的内容，且陈述1月12日的活动为户外扩展活动。可以证明1月12日马仁奇峰的户外扩展活动是年会的一部分。2019年1月8日“年会通知”的邮件中载明的“游玩”仅仅是公司员工在发送通知时一个简单的描述，不能据此将马仁奇峰的活动单独从年会中割裂开来，应该结合江苏机电公司组织该次活动的形式、费用支付方式、参加人员的人数、活动的目的、以及邮件通知的全部内容整体进行定性。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上诉人应依法对被上诉人的工伤认定申请重新作出认定。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五条的规定，判断职工所参加的活动是否属于“因公外出期间”和“因工作原因”，应从活动的目的、性质、起止时间、是否为单位组织安排、费用承担等各个方面进行考量。成康所参加的活动是江苏机电公司2018年度工作总结会暨年会，该年会包括1月12日马仁奇峰的活动，该年会活动是江苏机电公司统一安排的、强制性参加、所有费用由单位负担，故该年会活动应该被认定为工作的一部分。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成康属于在参加年会活动的工作期间，突发疾病抢救无效死亡，应当视同工伤。被上诉人年会活动是职工的工作内容，具有强制性，江苏省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厅《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处理意见》第八条的规定不适用于本案。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原审第三人齐海英述称，其在成康发生意外后，于2019年1月12日下午即赶到繁昌县人民医院了解情况，江苏机电公司两位负责人在不同地点均称来此是举办年会的，第一天是总结部署，第二天是户外拓展活动。江苏机电公司工作人员在其员工突发人身意外事故时所作的上述陈述是真实的表述。拓展活动是江苏机电公司召开年会的组成部分，是江苏机电公司组织的整体活动，不可分割。上诉人单方面把一个整体行为活动分解剖析是对事实活动的误读和片面。成康在单位安排的活动中发生意外，是因工作延续而发生的事故，符合《工伤保险条例》关于认定工伤的情形。上诉人在适用国家相关条例和法规时断章取义，明显违背了“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上诉人秦淮区人社局向本院提起上诉后，原审法院已将各方当事人在原审中提交的证据随案移送本院。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的规定，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据此，秦淮区人社局作为其辖区内地方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具有审查工伤申请并作出相应决定的法定职权。被上诉人秦淮区人社局受理江苏机电公司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履行了受理、通知用人单位答辩举证等程序，依法进行了调查、审查，于法定期限内作出被诉工伤认定决定并送达双方当事人，行政程序合法。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为工伤。本案中，江苏机电公司在安徽芜湖举办的包括马仁奇峰活动在内的“2018年度工作总结会暨年会”，是单位集体行为，原则上要求全体成员都必须参加，具有一定的强制性。江苏机电公司是该集体活动的组织方、管理者，并负责整个活动行、食、宿的资金提供。成康在整个活动过程中始终处于江苏机电公司的组织管理中。江苏机电公司组织的2019年1月12日马仁奇峰活动，亦是以提高员工工作效率、增强企业凝聚力，激发企业发展动力为目的，应认定是年会的组成部分，而非成康自行参加的活动。综合分析江苏机电公司于2019年1月11日、12日组织两日活动的目的、性质、起止时间、管理及费用承担等多方面因素，可以认定上述两日活动是江苏机电公司工作的组成部分。成康作为江苏机电公司员工，接受企业安排和指派，参加“2018年度工作总结会暨年会”，是其职责所在，属于职工工作时间及工作岗位的延伸。结合安徽马仁奇峰文化旅游股份有限公司出具的《证明》、职工陈岚和辛甜的证人证言、繁昌县人民医院病历等在案证据，秦淮区人社局认定“成康在单位组织的安徽芜湖马仁奇峰景点游玩中突发疾病”，并非工作原因，并据此作出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 秦淮区人社局主张2019年1月12日马仁奇峰活动性质是“游玩”，主要依据是江苏机电公司向其员工发出的年会通知邮件，以及芜湖百川旅行社与被上诉人微信聊天记录。经查，根据秦淮区人社局制作的《工伤认定性质调查笔录》记载，江苏机电公司三名员工中有二人陈述当天为拓展活动，且微信聊天记录中“至马仁奇峰景区游玩”字样出现在芜湖百川旅行社向江苏机电公司发送的行程安排信息中，江苏机电公司在与芜湖百川旅行社联系用车行程、用车时间、用车价格等具体事宜时，未特别向该旅行社说明和解释前往马仁奇峰的目的，亦符合常理。对秦淮区人社局的上述诉讼主张，本院不予支持。 《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规定，行政行为主要证据不足的，人民法院判决撤销或部分撤销，并可以判决被告重新作出行政行为。本案中，因成康2019年1月12日死亡原因系突发疾病而非受到伤害，故原审法院依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五）项规定进行审查不当，应予纠正。但其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第（一）项规定，以秦淮区人社局作出的013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主要证据不足为由，判决撤销被诉行政行为并责令秦淮区人社局重新作出认定的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 综上，上诉人秦淮区人社局要求撤销原审判决并依法改判的上诉请求，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审判程序合法，判决结果正确，可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由上诉人南京市秦淮区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陆俊騑 审 判 员 谢宇飞 审 判 员 李伟伟 二○二○年五月十九日二○二○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代 雪 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