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苏06民终93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南通市金赉塑胶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通州湾江海联动开发示范区东安科技园江新路南侧。 法定代表人：钱红梅，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莹，上海市德尚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惠，女，1978年12月12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台市。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爱华，男，1979年1月27日生，汉族，住江苏省东台市。 上诉人南通市金赉塑胶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赉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高惠、杨爱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通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9）苏0612民初190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赉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一、二审诉讼费用由高惠、杨爱华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1.高惠与我司每月对账，这是双方对债权债务的确认，已达成合意，符合合同成立要件。高惠自愿签署对账单的行为表明其愿意就上述债务向我司承担付款责任，退一步而言也是确保我司能够收回该欠款的担保行为。我司是否接收高惠的债权是我们的权利，其债权本身没有受到客户确认，存在极大不确定性，高惠将风险转移给我司不公平。2.我司与高惠的法律关系承继自东台市金赉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台公司）及佛山市高明金赉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佛山公司）与高惠独资的盐城百昱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百昱公司）的合作，收到的款项高惠有绝对的掌控权，其对我司有支付款项的义务。我司根据高惠指令发货，并配合向需要开票的客户开票、出具文件，我司对高惠客户情况不知情。双方之间滚动对账是我司与高惠的对账，不体现任一具体客户的欠款情况，更不针对高惠客户的总欠款。3.我司在一审中对高惠的证据并未全盘认可。高惠、杨爱华系家庭经营。一审法院抽样调查的都是高惠要求我司开具发票的企业。高惠已收到所有利润，其欲将应收账款的风险转移给我司。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一审以本案不符合买卖合同关系为由驳回我司诉请违背相关法律规定，我司与高惠之间不符合委托代理的本质特征。二审中，金赉公司主张其与高惠之间是挂靠或业务买断关系，本质特征接近买卖合同，可以用买卖合同关系考量、审理，对账单是确认双方债权债务的无名合同。 高惠辩称：其与金赉公司是业务员与厂家的关系，公司为其印制名片，其以业务员身份开发客户，公司不开工资，确定产品销售底价由其销售，公司出具收据并收款，其与公司没有买卖关系，不存在接收债权的关系，对于收款存在风险的客户是由金赉公司出面诉讼，金赉公司向其转嫁风险，请求法院依法处理。 杨爱华辩称：认可高惠的答辩意见，其没有参与任何经营活动。 金赉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高惠、杨爱华立即支付结欠货款计1875947.24元并自2017年12月5日起按11.7%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至判决生效为止。审理中，金赉公司减少诉讼标的为1564359.74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高惠、杨爱华系夫妻关系。2012年东台公司在东台经营时，高惠的母亲在该公司从事炊事工作，双方因故产生接触，东台公司董事周建飞与高惠就销售该公司产品进行协商。随后，东台公司安排人员、车辆配合高惠熟悉产品、客户等。一段时间后，双方口头约定，东台公司就有关产品提供给高惠一个价格，高惠自行与第三人协商价格，两者价差即为高惠的报酬，东台公司不支付其他报酬及不承担因开展业务产生的费用。此后，高惠以东台公司、佛山公司的名义与第三人交易。金赉公司成立后，高惠又以金赉公司名义开展销售业务。期间，东台公司、佛山公司或金赉公司根据高惠的指示自行或委托物流公司将货物运送至第三人，运费由相应公司承担。金赉公司为方便高惠代领承兑汇票等票据，将盖有金赉公司财务专用章的空白收据交由高惠使用。2017年11月金赉公司与高惠进行最后一次对账，对账单载明：截至2017年10月31日总销售76708329.14元，本月收款869812.04元，多开票税金7288.02元，共收货款69167132.01元，总欠货款7541197.13元。2017年12月1日金赉公司发出关于业务员变动的通知，同月20日金赉公司发出关于变更印鉴的通知。截至2019年6月3日金赉公司对欠款中5960454.44元无异议，要求高惠给付剩余1564359.74元。 审理中，金赉公司申请变更本案法律关系为合同纠纷，最后又主张双方之间为买卖合同关系。 一审法院依职权从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中查询到以下信息：2007年5月17日东台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为周晓燕，周建飞为董事，经营范围为合成革涂层材料研发、加工，……2015年7月6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2009年7月30日佛山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为钱红梅，周建飞为监事，经营范围为批发、零售：塑胶原料、颜料、助剂……2018年7月12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2014年2月25日金赉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为钱红梅，周建飞为监事，经营范围为塑料制品、PU色片、PVC色饼……登记状态为存续。2008年3月27日百昱公司成立，法定代表人为高惠，经营范围为润滑油、五金交电、电气机械、化工产品（除农药及其他危险化学品，农膜限零售）、金属材料等，2019年2月25日被列入经营异常名录。 一审法院依职权抽样调查了9个相关案外人，案外人均陈述：其公司仅与金赉公司发生业务往来，其公司支付货款的对象系金赉公司，未与高惠发生业务往来，认为高惠系金赉公司的业务员。有的不认识杨爱华，有的知道杨爱华与高惠系夫妻关系，但均表示其公司未与杨爱华发生业务往来。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为：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的法律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买卖合同是出卖人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于买受人，买受人支付价款的合同。金赉公司主张双方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仅以对账单上“欠款……”字样及单方制作的统计表等为依据，以此证明双方之间存在买卖的事实，与事实不符。理由是：1.双方之间未订立买卖合同或达成买卖的合意；2.金赉公司未向高惠转移标的物的所有权。虽然金赉公司按照高惠的指示安排物流公司或自行向第三人运输货物，但是第三人系直接向金赉公司付款而非高惠，不构成指示交付；3.高惠未向金赉公司支付对价。金赉公司主张案涉交易系一种新型的合同关系，谓之“买断”，与买卖合同关系最为接近，应当适用买卖合同关系来确定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并承担相应风险，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采信。理由是：1.高惠对外开展销售业务时均以金赉公司的名义进行的，且第三人仅向金赉公司支付货款。高惠虽然负责对账、催款、领款等事务，但并不表示有关商业风险就应由高惠承担；2.企业经营的角度来讲，一家企业除了生产之外，销售管理系其经营管理的主要方面，包括对第三人的资信审查等。金赉公司认为对第三人的资信审查等由高惠完成，依此减轻或免除自身主要义务或为他人设定义务，未经约定且无法律规定，不予采信。交易中，往往会出现即使对第三人进行了资信审查，但依然会发生无法收回货款的情形，这种风险属于正常的商业风险，金赉公司应当预见到且应当承担相应后果；3.本案中，金赉公司负责货物的运输，不管是自行送货还是委托他人运输，货物数量、去向、买受人等信息金赉公司均能掌握。金赉公司主张其与高惠对账时已将有关送货单据交给了高惠，高惠对此予以否认，金赉公司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且与常理不符，不予采信；4.从能否以自己的名义向第三人主张相应债权的角度。金赉公司应当掌握相应的送货单据，可以据此直接以自己名义向相应的收货方主张权利。若存在高惠以自己或其他人的名义向第三人销售货物的情形，则金赉公司不但可以依据相应的送货单据向高惠或其他人主张权利，也可以依此证明其在本案中的主张。反之，高惠系以金赉公司名义开展业务的，且金赉公司已向第三人发出“关于业务员变动的通知”、“关于变更印鉴章通知”等，在此情形下，高惠是无法以自己名义向第三人主张权利的。因此，若将两者关系确认为买卖合同关系，由高惠承担相应的商业风险，权利义务明显失衡，有违公平原则。综上，案涉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关系符合委托代理关系的特征，金赉公司主张其与高惠之间系买卖合同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 关于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是否属于劳动合同关系。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未订立劳动合同，双方口头约定由高惠以金赉公司提供产品价格加价后对外销售，价格差为高惠报酬，金赉公司不向高惠支付固定报酬（如底薪）且不承担高惠的差旅费用等。一般情况下，在高惠完成销售后且收回或部分收回货款时，才能提取佣金。日常工作中，金赉公司对高惠的工作时间、去向等均不作管理，双方每隔一段时间进行对账仅是确定销售金额、回款金额及欠款金额。基于上述事实，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并未达成劳动关系的合意，金赉公司未按月向高惠发放工资且高惠日常工作不受金赉公司的约束、管理等，因此两者之间并非劳动关系或事实劳动关系。综上，高惠抗辩称其与金赉公司系劳动关系，法院不予采信。 据此，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金赉公司对高惠、杨爱华的诉讼请求。 本院二审期间，金赉公司围绕上诉请求提交经公证的该公司财务人员发给高惠的邮件[（2020）沪徐证经字第2836号公证书]，邮件附件是佛山公司与百昱公司的对账单，证明该公司与高惠之间的关系承继自双方的前身，最开始是佛山公司与高惠独资的百昱公司之间进行的交易。 经质证，高惠、杨爱华认为该证据与本案无关，不能证明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存在买卖关系。 本院认证意见：邮件附件中的对账主体为佛山公司与百昱公司，该证据与本案无关。 本院经审理，对一审法院采信的证据以及据此认定的案件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中金赉公司陈述，高惠对外交易主要是以该公司名义，交易中的具体履行情况全部授权高惠处理，向外发送货物均依据高惠的指令，货款由高惠收取，公司只按确定的销售底价向高惠收取款项；如果客户要求开具发票就会和客户签订合同，不要求开具发票则不签订合同；对账单有两部分内容，一部分是本月发货量，另一部分是累计货款，如果高惠要求开具给客户的发票金额超出公司与高惠约定的货款总额，超出部分的税收由高惠承担；案涉2017年11月的对账单是高惠签字确认的最后一份对账单，此后一个月还有一份对账单，高惠未签字，因为公司在不断收款和确认债权，所以后一份对账单金额有所变动，诉讼标的也予以调减；业务员变动通知只发了几家比较正规的公司，这些公司每次都要求开发票、签合同，这几家客户的应收账款已全盘接收下来，由该公司去收取，货款金额已在诉讼标的中调减。 二审中高惠陈述，金赉公司出具空白的收据交由其收取货款时使用，由其填写金额，空白收据其有两、三本，用完后再去公司领取，以前要收取承兑汇票，后来电子汇票就不一定要收据，有些货款是直接现金打到金赉公司账户，也不需要收据；2017年12月以后因金赉公司发了业务员变动通知，其没有再收取货款；金赉公司不给其开具底薪，与公司结算是用其销售金额减去公司确定的销售底价。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金赉公司依据其与高惠之间形成的对账单主张高惠、杨爱华支付货款及违约金，但其该主张不能成立。具体理由如下： 首先，现有证据不能证明双方之间达成买卖货物的合意。无论是买卖合同关系还是金赉公司主张的挂靠或业务买断关系，要求高惠支付货款应当证明高惠具有购买货物的意思表示。金赉公司与高惠之间未形成书面合同。金赉公司主张高惠支付货款的依据是高惠签字的对账单，金赉公司认为高惠在对账单上签字表示其对欠付货款金额的确认和担保，而高惠则认为其仅是作为业务员与公司核对销售金额。就对账单内容而言，虽然包括了销售产品名称、金额以及收款、开票税金等内容，但高惠只是在尾部签名，并无承诺支付剩余货款或提供担保之明确意思表示，仅凭对账单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形成买卖关系的合意。而金赉公司所称双方交易关系源于东台公司、佛山公司与百昱公司之间的关系，一方面，上述公司均非本案当事人；另一方面，金赉公司也未提交相应的债权债务转让凭据，故本院对其该抗辩不予采信。 其次，金赉公司的行为亦表明高惠并非该公司的交易对象。金赉公司在向客户发送的业务员变动通知中明确高惠系公司负责销售的业务员；其也明确对账单中的货款其已收回部分并据此调减了诉讼标的，表明金赉公司是以其自身作为对外交易的主体，其对高惠销售行为的认可系其对高惠业务员身份的确认。综合二审中双方陈述的过往行为模式，金赉公司明知高惠对外交易主要是以该公司名义、其确定产品销售底价后授权高惠处理其他交易事项、依据部分客户的要求对外签订合同并开具发票、依据高惠指令发货、将公司盖章的空白收据交由高惠并由其收取货款、按照高惠的销售价格与公司确定的销售底价与高惠结算，金赉公司与高惠上述行为亦不符合买卖合同关系的特征。故高惠称其在对账单签字系与公司核对销售金额的解释更具有合理性和可信度，金赉公司不能以是否接收高惠的债权是其权利为由，转嫁货款回收的交易风险。 综上所述，金赉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879元，由上诉人南通市金赉塑胶科技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朱 艳 审判员 沙 楠 审判员 陈燮峰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王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