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11民终329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金新栋，男，1980年9月21日出生，汉族，居民，住山东省日照市东港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赵竣伟，山东周智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金群昌，男，1931年9月21日出生，汉族，台湾地区居民，住台湾地区，身份统一编号S100649978。 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斌，山东律苑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金新栋因与被上诉人金群昌所有权确认纠纷一案，不服日照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鲁1191民初120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金新栋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双方之间不存在房屋买卖合同关系错误。本案上诉人确实无直接的书面证据证实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但上诉人在一审中提交的打款凭证、视频、音频资料以及证人证言等足以证实2013年拆迁期间，经过村委及金立贞等沟通协调，被上诉人将房屋卖给了上诉人。在上诉人提交的2019年4月3日的视频中，新、老书记均明确表明是被上诉人的意思，房屋已经卖给上诉人，而且也向被上诉人儿子及儿媳表明虽然房产证是二人的名字，但被上诉人已授权村里将房屋处理，房屋已经卖给上诉人。上诉人父母代被上诉人为其父母养老送终，也正是因为诸多亲情原因，所以房屋价格最终谈的是6万元。二、本案已超过诉讼时效，一审认定未超过诉讼时效错误。本案已经是物权转债权，《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相关规定不能适用于本案，一审判决以《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的规定来认定本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自2013年即知道拆迁事宜，2014年即收到9900美元，诉讼时效应自2014年2月27日起算。至2016年2月27日，被上诉人的起诉已超过诉讼时效。三、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陈述的房屋有关建造、加盖事实存在自相矛盾，该项认定错误。一审中，上诉人的陈述实际是：被上诉人当时留下的6000元仅够建设农村房屋的框架，房屋门窗、院墙均没有，亦未进行装修、铺地面，上诉人入住后，将房屋进行了整体的加盖、翻新和装修。案涉房屋实际上是由双方共同出资完成，如没有上诉人的后续出资行为，案涉房屋很可能因无人看管，已经倒塌。即使认定房屋买卖合同不成立，亦需考虑到房屋建设的实际情况，不能认定全部利益归被上诉人所有。 金群昌辩称，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就案涉房屋无书面买卖合同，亦不存在口头约定。证人金某1、金某2均表示其二人了解被上诉人将房屋出售给上诉人母亲的事宜，系听上诉人母亲所述。同时，其表示的时间为房屋拆迁之后，而此时房屋已经被拆除，不可能存在买卖的情况。2013年被上诉人出具的委托书可以说明当时并没有向上诉人出售房屋。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视频中，被上诉人儿媳系针对让其回家询问被上诉人有关出售房屋事宜回答的“嗯”，并非针对同意出售房屋的回答。二、本案系不动产纠纷，不受诉讼时效限制。同时，被上诉人收到9900美元时系被告知为全部补偿款项，并不知悉拆迁补偿安置协议的内容，即被上诉人并不知道利益受损。无论是自2017年5月1日拆迁补偿协议签署之日，还是2019年4月被上诉人知道利益受损之日计算诉讼时效起始时间，被上诉人的起诉均未超过诉讼时效。三、证人金某1明确陈述拆迁补偿仅是针对正房的补偿，与装修、平房无关。四、被上诉人认可上诉人母亲在被上诉人母亲去世前进行过照顾，但并不能以此推定双方之间存在买卖关系。正是介于双方之间的近亲属关系，上诉人母亲才照顾被上诉人母亲。 金群昌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位于日照市东港区的房屋拆迁利益归金群昌所有；2.案件受理费由金新栋承担。 金群昌向一审法院提交如下证据：土地登记审批表、土地登记申请书、地籍调查表、天津路段拆迁安置补偿补充协议、金群昌写给金新栋及村党支部原书记金某1的信件（均为复印件），拟证实金群昌是案涉房屋的权利人，在该房屋被拆迁之前，金群昌曾委托金新栋办理拆迁事宜，但因金新栋不配合政府拆迁，耽误拆迁进度，金群昌于2013年10月7日写信另行委托时任村党支部书记的金某1办理拆迁事宜。金新栋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无异议。 金新栋向法庭提交如下证据：1.大陆居民往来台湾通行证、个人购汇业务申请书及汇款记录一宗，拟证实金新栋之母于2014年2月27日向金群昌支付了买房款9900美元（折合人民币60797.88元）；2.金群昌亲属（儿子和儿媳）与金新栋诉前曾就该房屋纠纷进行协商的视频录像一段；金新栋另行申请同族长辈金某2、村党支部原书记金某1出庭作证，拟证实案涉房屋在拆迁前已卖给金新栋，金新栋已支付了对应的价款。 金群昌对金新栋提交的个人购汇业务申请书及汇款记录的真实性无异议，认可已收到了该款项，但辩称当时金新栋向其汇款时，称该款系拆迁补偿款，并非金新栋所称的买房款。金群昌在2019年其子回乡祭祖时才知道房屋拆迁签署了补充协议，而并非仅有补偿款9900美元，金群昌亲属与金新栋诉前确曾就该房屋纠纷进行协商，但从视频录像中无法确认房屋买卖事宜，金新栋辩称存在买卖关系系金新栋单方陈述，对视频断章取义；证人金某2、金某1出庭作证时，虽述称“听说”该房屋拆迁前已卖给金新栋之母，但消息来源并不确定，无法证实案涉房屋已卖给金新栋的事实。且如果案涉房屋在拆迁前已卖与金新栋，金群昌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因金新栋不及时拆迁而另行委托他人办理，如果案涉房屋拆迁之后卖与金新栋，因房屋已不复存在，再进行买卖违背基本常理。 一审法院在向金新栋送达起诉状时，金新栋之母宋成英述称，案涉房屋由金新栋之父与金新栋之叔共同所建，房屋建成后金群昌支付了房款，但房款被金新栋之叔独占，兄弟二人为此发生了争执和冲突，金新栋之父由此患病，不久离世。金群昌回乡探亲时，看到她抚养两个孩子不易，曾表示将该房屋赠送给她。2013年房屋拆迁之前，又表示将房屋卖给她，但双方并未商谈具体价格，她就向金群昌支付了6万元钱。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双方的陈述及提交的证据，当事人对以下事实无异议：金群昌原籍日照市东港区，现定居台湾。1993年3月，金群昌在申请了宅基地一处，并出资委托本族亲属在宅基地上建成了案涉房屋，金新栋与其母宋成英共同居住于该房屋内，直至2013年房屋因城市规划被拆迁。2013年4月30日，金新栋前往台湾取回了案涉房屋的产权凭证，后与委会签订了拆迁安置补偿协议及补充协议，现案涉房屋已被拆除。2013年10月案涉房屋拆迁前，金新栋因补偿原因未与村委达成协议时，金群昌于2013年10月7日寄信（以下简称信件）给时任村党支部书记的证人金某1，该信件主要内容是：“房屋所有权人金群昌之房屋座落（坐落于）山东省日照市开发区，该房屋现因政府施工需用地而急需拆屋。上项房屋本人原委托金新栋代为处理，现受托人金新栋未配合政府拆屋还地而影响政府施工进度，并严重影响本人权益至钜！故自即日起特解除受托人金新栋之代理权，并将房屋证即刻交予金某1先生管处”。金群昌另有一份“委托书”，主要内容是：“房屋所有权人金群昌之房屋座落（坐落于）山东省日照市开发区，该房屋现因政府施工需用地拆屋。上项房屋自即日起本人愿配合政府拆屋还地并特委托金某1先生全权处理。” 本案中，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双方对案涉房屋是否存在买卖关系及金群昌的主张是否超过诉讼时效。针对该两个问题，一审法院综合全案证据评判如下：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金群昌系本族长者，在其定居台湾期间，将自己所有的案涉房屋交由同族晚辈亲属居住，体现了同族亲属之间和睦相处的良好关系，值得肯定，但双方在此期间是否成立了买卖关系需责任人提供证据予以证实。金群昌在诉讼中主张房屋一直归己所有，并提交了相应的书面证据予以证实，且陈述其从未将房屋赠与或售与金新栋，让金新栋一家免费居住是出于对同族晚辈亲属的关照。而金新栋认可案涉房屋的原权属确系金群昌所有，辩称2013年时双方成立了买卖关系（口头），金群昌已将房屋出售给了金新栋。但金新栋的辩解及其提供的证据存在以下问题：1.证人金某2、金某1出庭作证时，虽表示“听说”过金群昌将房屋卖给了金新栋，但两位证人均非听金群昌本人所言，而是他人转述，其中包括金新栋之母宋成英；2.房屋买卖事宜涉及当事人的重大利益，对如此重大事宜金新栋本人没有直接与金群昌商谈、也没有签订书面协议有悖常理，金新栋当庭关于房屋价格的陈述也与其母的陈述存在矛盾；3.金新栋主张向金群昌付款9900美元系买房款，但在金新栋提交的相关证据中，其“个人购汇业务申请书”出境事由一栏填写为：旅游，在购汇种类一栏中打印为境外旅游，同时在“境外汇款申请书”上交易附言一栏中填写为：支付到中国台湾的因私旅游费用。该项证据未载明该款系买房款；4.金新栋提交的视频证据仅能证实诉前双方曾在村委领导协调下，就本案纠纷进行协商过，但通过视频仍无法判断出双方存在买卖关系；5.金新栋辩称在拆迁利益中，有部分项目应专属于居住人即金新栋所有，但该辩解与其通过买卖已获得了房屋所有权的辩解相矛盾，亦未就何补偿项目归其专有提供证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第九十一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依照下列原则确定举证证明责任的承担，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一）主张法律关系存在的当事人，应当对产生该法律关系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二）主张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当事人，应当对该法律关系变更、消灭或者权利受到妨害的基本事实承担举证证明责任”。因此，在本案中，金新栋辩称双方存在买卖合同关系，其应就该辩解承担举证责任，但其提交的证据尚不足以证实其辩解。而金群昌的陈述、提交的证据与证人证言可以互相印证，可信度较高，证据的证明力明显大于金新栋所提交的证据。现有证据不能确认双方就案涉房屋存在买卖关系，金新栋应当就此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从金群昌的诉求来看，本案是所有权确认纠纷，系因不动产物权而产生的纠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之规定“下列请求权不适用诉讼时效的规定：…（二）不动产物权和登记的动产物权的权利人请求返还财产”。因此，本案并不适用相关诉讼时效的规定，金新栋关于金群昌主张超过诉讼时效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不予采纳。 综上，金群昌作为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对案涉房屋依法享有占有、使用、收益和处分的权利，在案涉房屋被拆迁后，相应的拆迁利益亦应归金群昌所有，金群昌关于确认案涉房屋的拆迁利益归其所有的请求符合本案事实和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九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第九十一条之规定，一审判决：位于日照市东港区的房屋（土地登记审批表编号11-74-014，地号1174029，东至大街，西至金为昌，南至小巷，北至小巷）拆迁利益归金群昌所有。案件受理费100元，由金新栋负担。 二审中，为证明案涉房屋建设费用超出6000元，上诉人金新栋申请证人宋某出庭作证，并提交书面证明材料一份。其中，证人宋某陈述房屋建设时其曾给帮忙干活，框架起来后姐夫（上诉人父亲）劳累过度去世，被上诉人只给了6000元钱，6000元只够弄地面，房子全盖好需要七八万元，后面的钱是上诉人拿的。被上诉人金群昌质证意见：证人宋某与上诉人存在亲属关系，且证人并未实际掌控建造房屋所需要的原材料采购、人工费支出等，证人证言的真实性存在瑕疵；书面证言系上诉人书写，交由他人签字，程序不合法，即使属实，也是上诉人为自己的居住条件而进行的改善，并不能以此取得房屋拆迁补偿。本院认证：证人宋某与上诉人存在亲属关系，其对于房屋建设费用仅作了笼统性陈述，证言的证明力较低，在无其他证据相佐证的情况下，对其证言本院不予采信；书面证明内容系打印，签字人员亦未作为证人到庭接受质询，不符合证据的形式，本院不予采纳。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被上诉人金群昌系我国台湾地区居民，本案为含涉台因素的案件，可参照涉外案件审理。《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三十六条规定：“不动产物权，适用不动产所在地法律”。本案为不动产物权纠纷，案涉房屋位于大陆境内，故本案应适用大陆的法律予以裁判。 根据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以及在案证据，可以证实案涉房屋系金群昌于1993年出资6000元委托金新栋父亲等亲属建设的事实。金群昌基于在合法审批获得使用权的宅基地上建设的房屋，依法取得所有权。金新栋虽主张该6000元仅够建起房屋框架，其在入住后对房屋进行了整体加盖、翻新及装修，但其提交的证人宋某的证言以及书面证明不足以证实该主张，故对金新栋关于案涉房屋系其与金群昌共同出资建设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且即使金新栋在入住后对房屋进行了翻新、装修等，因诉争房屋系在农村宅基地上建设的房屋，而宅基地使用权需经一定审批程序获得，一处宅基地只能由一户村民享有，且基于不动产属性，房屋与宅基地使用权均不可分离。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八十六条“非产权人在使用他人的财产上增添附属物，财产所有人同意增添，并就财产返还时附属物如何处理有约定的，按约定办理；没有约定又协商不成，能够拆除的，可以责令拆除；不能拆除的，也可以折价归财产所有人；造成财产所有人损失的，应当负赔偿责任”之规定，金新栋基于对他人所有的房屋而进行的翻新、装修等附合行为并不当然取得房屋产权，案涉房屋所有权仍由原权利人金群昌享有。 关于双方之间就案涉房屋是否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问题。金新栋主张2013年双方达成口头买卖合同，金群昌将案涉房屋出卖给金新栋，但金新栋提交的视频内容并未体现双方存在买卖关系；证人金某2、金某1关于房屋买卖的证言均是源于对金新栋之母宋成英等人言语的转述；“境外汇款申请书”交易附言仅填写为支付到中国台湾的因私旅游费用，现无证据证明金新栋向金群昌付款的9900美元系购房款。综上，本案证据不足以证明双方之间存在房屋买卖的合意，对金新栋关于双方就案涉房屋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主张本院不予采信。金群昌作为案涉房屋的所有权人，对房屋拆迁后所置换的拆迁利益依法取得所有权，金新栋虽主张部分拆迁利益归其所有，但并未就何补偿项目归其专有提供证据，一审对其主张不予支持，并判决确认案涉房屋拆迁利益归金群昌所有，并无不当。 关于本案诉讼时效问题。本案系因物权的归属发生争议，利害关系人提起的物权确认之诉，而确认物权请求权并不属于实体法上的请求权，故不适用于诉讼时效的规定。金新栋所提出的本案已过诉讼时效的主张，不应支持。 综上所述，金新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结果得当，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金新栋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卜雪雁 审判员  苗自富 审判员  王林林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刘娜 书记员刘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