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榆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陕08行终43号 上诉人崔建雄，男，汉族，1996年6月23日出生，陕西省神木市人，住陕西省神木市锦界镇。 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陕西省榆林市开发区劳动保障大厦。 法定代表人卢林，局长。 委托代理人张斌，系该局工伤认定科科长。 委托代理人邸飞，陕西宇内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榆林市榆阳区阳光步行街西侧。 法定代表人高治飞，经理。 原审第三人陕西北元集团锦源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锦界工业园区。 法定代表人梁虎伟，总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玲芬，女，1981年11月21日出生，汉族，陕西省延长县人，住榆林市神木市锦界，系该公司员工。 委托代理人王涛，陕西北元集团锦源化工有限公司法律顾问。 上诉人崔建雄与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陕西北元集团锦源化工有限公司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陕西省榆阳区人民法院（2019）陕0802行初72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崔建雄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一、撤销被告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于2019年7月11日作出的榆人社伤险认决字[2019]1472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依法重新进行工伤认定；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原审法院经审理查明：万佳公司的工商注册地在榆林市榆阳区。其与原告于2018年11月22日签订劳动合同，雇佣其为派遣劳务人员，将之派至锦源公司，工种为上料工。 2019年5月20日，第三人万佳公司向被告填报了工伤认定申请表，为原告申请认定工伤。填报的受伤经过为：2019年4月21日晨，原告下夜班后使用仪表空气吹衣服上的灰尘时，不慎使高压气流自肛门喷入体内，即感腹痛。当日8时30分左右前往公司医务室，当日转至神府经济开发区医院住院治疗。又于同日转入榆林市第一医院住院治疗。 填报申请表同时，万佳公司提交了原告的身份证明材料和万佳公司营业执照、万佳公司出具的劳动关系证明、原告于2019年4月21日在神府经济开发区总医院的门诊病历、诊断证明、原告于2019年4月24日在榆林市第一医院的诊断证明、锦源公司出具的事故经过证明、万佳公司出具的事故经过证明。其中神府经济开发区医院诊断证明记载诊断结果为闭合性腹部损伤、弥漫性腹膜炎、疑似结肠穿孔，并住院治疗。榆林市第一医院诊断为弥漫性腹膜炎，盲肠、升结肠、横结肠浆膜撕裂伤。锦源公司和万佳公司先后出具事故经过说明，描述原告伤害成因“2019年4月21日早晨夜班下班后用仪表空气吹衣服上的灰尘时，仪表空气从肛门内喷入造成”。 接到申请当日，被告制作了（2019）339号受理通知书，受理第三人申请。被告审查上述资料，作出前述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为原告伤害生于下班后清理灰尘过程中，非生于工作原因，故不予认定工伤，并于2019年8月12日向第三人送达，并由第三人转交原告。原告不服，提起本次诉讼。 原审法院认为：《工伤保险条例》第五条第二款规定，县级以上地方各级人民政府社会保险行政部门负责本行政区域内的工伤保险工作。本案中，第三人住所地在榆林市神木市，被告作为该行政区域内的社会保险行政部门，对第三人提出的工伤认定申请具有审查并作出相应行政处理的法定职责。 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劳动者在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本案中，被告认定原告受害发生于下班后的自身清洁行为中，非工作原因，亦不属于收尾性工作受伤。而原告主张该清洁行为系工作时间前后的收尾性工作。本案可以明确的是原告伤害发生时间紧挨夜班下班之后，发生地点在原告工作的厂区内，靠近生产厂房，满足前述条文明定“工作时间前后”和“工作场所内”的时间和空间要件。且原告伤害发生于其清洁衣物过程中，故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在于，原告该行为是否构成“与工作有关的收尾性工作”以及原告伤害的直接成因为何。 关于争议焦点一，“与工作有关的收尾性工作”一般是指虽然并非职工工作本身，但根据法律法规、单位规章制度或者约定俗成的做法，职工为完成工作所作的准备或后续事务。 原告作为锦源公司的上料工，其工作内容是石灰石上料，锦源公司称原告工作场所存在主要成分为石灰石的粉尘。2019年9月份，该公司委托第三方对职业病危害因素检测，检测结果为上料场所粉尘最高浓度为43.29毫克/立方米，作业时需要佩戴防护用品，否则存在患尘肺病的风险。而石灰石粉被《职业病危害因素分类目录》【国卫疾控发（2015）92号】明确列为职业病危害因素,这意味原告的工作场所有明显的职业病危害因素，进而有对该危害因素的防护必要。《职业病防治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用人单位必须采用有效的职业病防护设施”，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对解读》更明确指出“排毒除尘等工程防护设施的有效运行是治理职业病危害的根本措施”。因此，可以判定原告的除尘行为属于保障自身身体健康免受工作环境中的毒害因素侵害的必要行为，与工作联系密切，完全可能满足前述“收尾性工作”的界定要素，进而被划入属于收尾性工作范围。 以此为基础，被告在行政程序中未查明原告工作环境、尤其是其中的粉尘因素以及该因素对员工在下班后除尘行为的需要，而是直接根据伤害发生于下班时间就否定除尘行为非收尾性工作，排除伤害与工作的关联性，证据分析不细致、调查不充分，导致事实认定不清，原告据此提出质疑，不无道理。 关于争议焦点二，被告主张万佳公司申请工伤认定的经办人员赵磊在被告单位提出申请时透露，原告伤害系其与同事玩耍，被同事将气管插入肛门所致。此内容系原告伤害的直接成因，包含两项关键情节，一是原告伤害是否气管插入肛门所致，二是气管插入是否出于相互玩耍嬉闹心理，由王锦凤故意为之，而原告亦放任之，这是影响原告伤害与工作之间有无合理关联性的要件情节。而综合全案情节，该受伤原因的可能性达到了高度可能性的证明程度。理由有三方面。一、锦源公司称自2014年建厂以来，其工人一直以此方式除尘，但未出现类似原告的意外，原告受伤原因实属极为异常；二、原告亦自认伤害确实发生于名为王锦凤的同事帮助其清洁的过程中；三、被告对其获得此线索的陈述详细准确，提供了其获取该线索的时间、地点、对象以及较为清晰的线索内容。在此基础上，原告受伤虽在工作环境中，但受伤的直接成因中有间接故意的成分，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的规定工伤构成情形，被告据此不认定工伤，行为合法，原告此项质疑不成立，本院驳回其诉讼请求。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崔建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崔建雄负担。 宣判后，上诉人崔建雄不服，上诉请求：一、依法撤销榆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陕0802行初72号行政判决书与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榆人社伤险认决字（2019）142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并责令被上诉人榆林市人社局重新作出工伤认定的具体行政行为。二、一、二审诉讼费用由三被上诉人负担。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部分事实认定不清，且判决依据的关键证据属猜测估计，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依法应当予以撤销。一、本案中，上诉人的除尘行为属于正常的职业防护行为，应当被划入收尾性工作范围，上诉人巳经符合了《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项规定，即“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这一情形，且该条例第十四条明确说明：“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应当认定工伤”，即职工只要满足其中一项，便可认定工伤。因此上诉人满足工伤认定的条件，应当被认定为工伤。二、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受伤的直接成因中有间接故意的成分，证据不足且与本案无关。首先，一审法院认定该故意行为的主要依据为被上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工作人员赵磊的口头说明，赵磊本人是否说过该口头说明，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且赵磊现在并不承认自己说过类似的说明；其次，即使说过该口头说明，但赵磊并不在事故现场，其本人也只是一个猜测，不符合证据的表现形式，不属于证据，也不能作为定案的证据使用。相反，一审法院恰恰以此为定案的关键证据，做出错误的判决。另，一审法院认定理由不充分，理由之一以用工单位未出现此类意外便直接否认了该除尘工作本身具有一定的风险性，明显不能成立；理由之二和三以上诉人同事帮助上诉人清洁与赵磊的口头说明便否认了工伤属于认定错误。上诉人同事帮助上诉人除尘属于正常的工作行为，在该行为开展中发生的事故仍然属于工作范围内，至多只能说明上诉人同事王锦凤的工作过失，但其仍然属于予以认定工伤的情形。三、一审法院认定原告在受伤过程中有间接故意的成分，并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不得认定工伤的任一条款。该条款第一项规定的“直接故意”之情形也需满足《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工伤保险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第三项之规定：“《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六条第（一）项“故意犯罪”的认定，应当以刑事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结论性意见为依据。”本案中，没有任何刑事侦查机关、检察机关和审判机关的生效法律文书或者结论性意见为依据，一审法院主观推断有间接故意的成分，据此认定上诉人不属于工伤于法无据，也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之规定，故依法应当予以撒销。 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辩称：第一，本案争议焦点是崔建雄受伤是由工作用的高压气枪造成的，而非用来除尘的，所以上诉人受伤并不是工作原因导致的。第二，高压气枪本身不会导致肛门受损，上诉人受伤是由同事之间疏忽大意导致的。第三，如果把这种情况认定为工伤，容易造成不良的社会效果。 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述称：我们回去后对赵磊的话进行了核实，赵磊出具了证明，庭前已经提交，对于一审依据赵磊的话作出判决我们认为不当。 原审第三人陕西北元集团锦源化工有限公司述称：其意见同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一致，本案除尘仪器是一个软管而非气枪。 二审期间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向本院提交了以下证据：赵磊出具的情况说明一份。证明目的：赵磊一审中的陈述应不予采纳，依据其谈话作出一审判决不当。 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所提交的以上证据的质证意见为：第一，这不是在工伤认定期间的证据，不得作为否定工伤认定的证据；第二，证人应当出庭作证且其能出庭作证，但其未出庭作证，不符合证据规则；第三，由于赵磊和上诉人是同事关系，真实性受到很大影响，明显有减轻自己责任的表述；第四，从内容来看，赵磊说很难理解如何受伤，没有说明什么原因，可以反映不是由工作原因造成的。对证明目的不予认可。 原审第三人陕西北元集团锦源化工有限公司对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所提交的以上证据的质证意见为：无异议。 本院对上述证据认证如下：对赵磊出具的情况说明的真实性不予认可，证明目的不予采纳。本案中证人赵磊并未到庭，其证言不符合证据规则，依法不予认可。 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上诉人崔建雄的行为是否构成“与工作有关的收尾性工作”。二、上诉人崔建雄受伤是否存在主观过错。 关于争议焦点一，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项的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所谓“收尾性工作”,是指在工作后的一段合理时间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收尾工作。本案中，上诉人崔建雄作为锦源公司的上料工，其工作内容是石灰石上料，其工作场所存在主要成分为石灰石的粉尘，而石灰石粉被明确列为职业病危害因素,故上诉人的除尘行为属于保障自身身体健康免受工作环境中的毒害因素侵害的必要行为，应被划入属于收尾性工作范围。 关于争议焦点二，行政机关作出的行政行为,应当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根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九条的规定,在工伤认定程序中,用人单位如认为不是工伤的,应承担相应的举证责任,而社保行政部门亦有职责对各方当事人提交的用以认定是否属于工伤事实的证据材料进行调查核实,依法作出是否属于工伤认定的结论。本案中，并无证据显示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收到原审第三人榆林市万佳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提交的工伤认定申请后，对崔建雄使用仪表气除尘时是否存在主观过错及其除尘所使用的仪表气的危险性进行了调查核实，故被上诉人认定崔建雄所受伤害非工作原因所致，主要证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七十条之规定，对其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应予撤销，由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在依法调查后重新作出行政行为。一审判决认定上诉人崔建雄受伤成因中有间接故意的成分，证据不足，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应予撤销。 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三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榆林市榆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陕0802行初72号行政判决书。 二、撤销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榆人社伤险认决字（2019）1427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由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重新作出行政行为。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50元，共计100元，由被上诉人榆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马玉荣 审判员  王 静 审判员  刘红梅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高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