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德阳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6民终8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旌阳区天龙寺，住所地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天元镇天阳路99号，登记号：宗场证字（川）F060490006号。 负责人：释悟可，该寺住持。 委托诉讼代理人：喻春林，德阳市旌阳区天正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赵贵英，女，1958年3月22日出生，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唐文波，男，1983年10月11日出生，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正兵，德阳市众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世刚，德阳市众成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高某某，男，1975年12月18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 上诉人旌阳区天龙寺（以下简称天龙寺）因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高某某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四川省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9）川0603民初266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喻春林，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的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邵世刚出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高某某经传票传唤后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旌阳区天龙寺向本院上诉请求：一、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二、发回重审或依法改判；三、由被上诉人高某某承担本案上诉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现金的事实错误：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支付款项的性质应当被认定为垫付，而不是支付；上诉人在本次事故中没有过错，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付款的性质为支付即认定上诉人具有过错，没有法律依据。其次，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知晓并同意赔偿死者家属100万元是错误的：上诉人未参与洽谈，也未在《赔偿协议》上签章；上诉人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表示同意承担赔偿责任；上诉人与高某某的短信只表明上诉人会帮助高某某，而并非愿意承担责任。二、被上诉人高某某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签订的《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额过高，损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本案死者自身具有过错，应承担相应责任；本案死者系农村居民，按照农村居民的赔偿标准计算赔偿额与约定的赔偿额相差甚远；《赔偿协议》对上诉人没有任何溯及力；假设上诉人应当与高某某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也应该只是法定范围内的，超过法定范围内的部分应由高某某承担。 赵贵英、唐文波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原判。 高某某未发表意见。 赵贵英、唐文波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一、请求判令高某某、旌阳区天龙寺连带向赵贵英、唐文波赔偿支付剩余死亡赔偿金、丧葬费、误工费、交通费、精神损害抚慰金等费用共计人民币85万元；二、诉讼费由高某某、旌阳区天龙寺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4月2日，天龙寺与高某某签订《旌阳区天龙寺寺庙旧瓦房拆除安全责任书》，约定：由高某某组织人员拆除天龙寺寺庙旧瓦房，拆除过程中安全由高某某全权负责，与天龙寺无关；并口头约定，拆除的旧材料归高某某处理，另外再支付天龙寺5000元。 2018年4月18日下午，赵贵英、唐文波亲属唐诗金受高某某的雇佣，在天龙寺从事旧房拆除工作。在工作过程中从高处坠落受伤，被送往德阳市第二人民医院抢救治疗无效后宣告死亡。 事故发生后，高某某多次与天龙寺的住持释悟可（电话号码：131××××7563）短信联系。 释悟可的短信主要内容为：给他们家说好话，只要答应把事情处理好，千万别扩大化，尽量私了，一定要和他们谈，达成协议，签订好协议私了，今天一定要协商好，不要推脱，尽量落实，千万不要肉，尽量协商好；只要人不坐牢，处理好了，那样都无所谓；感快（赶快）找他们谈，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赔就赔，只要不闹事，把文字写起，先承诺，把人烧了，钱慢慢想法。 高某某的短信主要内容为：赔偿共一百八十多万。 释悟可短信回复：我正在帮想办法，帮你筹，放心。 2018年4月19日，高某某与赵贵英、唐文波签订了《赔偿协议书》，主要约定：赔偿唐诗金死亡的各项损失100万元，该款项均分四次支付，最晚于2019年4月30日前支付完毕，同时还约定，死者亲属得到全部赔偿金后，死者亲属自愿放弃基于死者死亡所产生的各项实体权利及享有的仲裁、诉讼等程序权利，不得再就死亡赔偿事项向高某某等相关人员提出任何形式的赔偿或补偿要求；不得向有关政府部门投诉或上访等，否则无条件返还全部款项，并承担违约责任。 2018年4月25日，天龙寺及高某某向赵贵英、唐文波支付现金15万元，其中天龙寺支付13.5万元、高某某支付1.5万元。 2019年3月26日，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作出（2019）川0603刑初36号《刑事判决书》，认为高某某作为施工方负有直接指挥、管理职责的人员，在施工过程中未保证安全生产设施、安全生产条件，导致高空坠落2人死亡，构成重大安全责任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现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高某某已交付监狱服刑。 高某某在公安机关的侦查阶段自认，自身没有旧房拆除工程的资质；唐诗金没有高处作业的特种证，发生事故当时也未穿戴安全防护装备。 天龙寺的居士廖述秀当庭作证，发生事故当天中午，陈加忠、唐诗金两人均喝了酒，但喝了多少不清楚。 以上事实，有当事人陈述、《旌阳区天龙寺寺庙旧瓦房拆除安全责任书》、《赔偿协议书》证据予以证实。 一审法院认为： 一、关于赵贵英、唐文波与高某某、天龙寺的法律关系问题 关于死者与高某某的法律关系。庭审中，赵贵英、唐文波与高某某、天龙寺均一致认可，死者系受高某某雇佣从事天龙寺的旧房拆除工作，一审法院予以确认。 关于高某某与天龙寺的法律关系。庭审中，赵贵英、唐文波与高某某均认为，高某某系从事天龙寺的职务行为，而天龙寺认为高某某与天龙寺系委托行为。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建设工程安全生产管理条例》第十一条的规定，房屋拆除工程系建设工程，天龙寺将建设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用工资质的高某某施工。 二、关于本案的案由问题 因死者受高某某雇佣因工作原因致死，天龙寺应承担用工主体责任，可向劳动部门申请工伤认定，但死者于2018年4月18日死亡，但至今未向劳动部门申请工伤认定，已超过工伤认定的一年期限，赵贵英、唐文波以普通人身侵权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可予支持。 三、关于《赔偿协议》的效力问题 庭审中，高某某认为，其已承担了刑事责任，不应当按照《赔偿协议》约定的内容进行赔偿，而是按照刑事附带民事的赔偿标准进行赔偿。但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五十五条第四款的规定，《赔偿协议书》系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并不存在无效的情形，高某某虽承担了刑事责任，但并不能当然免除其法律责任，故高某某作为合同相对方应当承担合同责任。 四、关于连带责任问题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雇员在从事雇佣活动中因安全生产事故遭受人身损害，发包人、分包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接受发包或者分包业务的雇主没有相应资质或安全生产条件的，就当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因为天龙寺作为发包人，应当对高某某是否具有拆除建设资质具有谨慎的审查义务，但天龙寺未履行该义务，应当承担连带责任，同时结合本案查明的事实，高某某与赵贵英、唐文波签订《赔偿协议》并需要赔偿100万元的内容，天龙寺的负责人是知晓并同意的，因此天龙寺应当对赵贵英、唐文波与高某某所签订《赔偿协议》约定的赔偿金额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因双方在庭审中一致认可，天龙寺及高某某已支付赔偿款15万元，应予以扣除，一审法院对赵贵英、唐文波主张天龙寺及高某某根据《赔偿协议》连带支付赔偿款85万元的请求予以支持。判决如下：一、被告高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原告赵贵英、唐文波支付赔偿款850000元；二、被告旌阳区天龙寺对上述赔偿款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三、驳回原告赵贵英、唐文波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6150元，由高某某负担（已缓交）。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确认上诉人还支付了丧葬费4.5万元，被上诉人高某某另支付本案死者唐诗金与同事件中另一死者陈加忠的抢救费合计3.6万元。 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赔偿协议》系高某某与赵贵英、唐文波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的情形，协议当事人没有行使撤销权，故对于协议双方当事人具有约束力。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的主要争议焦点如下： 争议焦点一：关于上诉人天龙寺有没有作出愿意支付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100万元赔偿金的意思表示的问题 结合本案已查明事实及双方确认无争议的证据，现有如下三份证据可综合判定上诉人是否有作出愿意支付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100万元赔偿金的意思表示。 证据一：上诉人天龙寺的负责人释悟可与被上诉人高某某于2018年4月18日至2018年4月19日的短信往来记录。 在事故发生当日，即2018年4月18日，释悟可向高某某询问该事故如何处理时，高某某回复到“私了”“陪（赔）钱就是了”，释悟可表示认可，回复“可以，不报”“就是，你跟他们谈吧”。2018年4月19日释悟可又说到“高工（高某某），你一定给他们说，达成协议，签订协议私了”“赶快去办手续，烧，把协议写好，早点处理好”“赶快去找他们谈，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陪（赔）就陪（赔），只要不闹事，把文字写起，先承诺，把人烧了，钱慢慢想办法”，高某某回复“一百八十五万”，释悟可回复“你相信政府，不急，大家都来想办法”“我正在帮你想办法，帮你筹，放心”。高某某于4月19日当天与赵贵英、唐文波签订《赔偿协议》。 从上述短信内容可以看出，上诉人对该事故的赔偿协商，表现了其明显的态度，对处理原则及方式作出了相应的指示，按通常理解，上诉人表示了只要能够安抚死者家属的情绪，不闹事，赔偿数额都是次要的，或者说是愿认可的。更为重要的是，在《赔偿协议》签订当日，高某某通过短信明确告知了上诉人赔偿金额为185万元，上诉人对此金额知晓，在随后的回复中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或作出不认可的意思。 证据二：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于2018年4月25日向上诉人天龙寺出具的收条一份。 该收条载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收到上诉人支付的现金15万元，收款后3日内配合火化，如不火化，后期费用自理。 收条中载明的赵贵英、唐文波收款后需要配合上诉人进行火化，与上诉人在2018年4月19日向高某某发送的短信内容“烧，把协议写好，早点处理好”“把人烧了、钱慢慢想办法”前后呼应，相互吻合，说明了上诉人对高某某与赵贵英、唐文波之间的协商完全知晓并实际参与。还需注意的是，该收条是向上诉人出具的，表明向赵贵英、唐文波给付赔偿款的是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也是按照上诉人的意思与要求在配合进行火化等下一步事宜。且该收条中明确注明“如不火化，后期费用自行承担”，表明上诉人清楚除该收条款额外，双方间还有后期费用之内容，此与《赔偿协议》约定分四次给付赔偿款的内容相印证，能认定此系上诉人针对《赔偿协议》内容已作出了部分履行。 证据三：由德阳龙德殡仪服务有限公司作为销售方开具的增值税发票一张。 该增值税发票载明，购买方为旌阳区天龙寺，即本案上诉人，服务名称为殡葬服务费，金额为4.5万元。如前所述，在上诉人支付了收条中载明的15万元赔偿款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随即按照上诉人的要求，对本案死者进行了火化，并且火化等殡葬费用仍然由上诉人支付。 上诉人天龙寺虽然没有直接以文字或言语作出赔偿100万元的表示，但综合全案证据看，首先，可以明确的是上诉人在被上诉人高某某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洽谈协商的过程中实际参与并积极推动双方协商的进行，对于《赔偿协议》约定的金额上诉人充分知晓，并且没有作出任何反对的意思表示。其次，虽是被上诉人高某某在出面做协商，但上诉人在短信中多次提出协商的具体要求与方向，如“签协议”“把人烧了”等，事实上本次协商也的确是按照上诉人的要求在进行有关事宜。最后，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出具了收到15万元赔偿款的收条给上诉人，并且随后按照上诉人的要求进行了火化。该笔赔偿款系由上诉人出资13.5万元、被上诉人高某某出资1.5万元共同给付，载明是收到上诉人而非他人的支付，据此该次给付行为能认定为对《赔偿协议》的部分履行而非其他帮助或代付性质。另本案上诉人作为宗教机构，对于自然人而言本身就具有较高的信赖度。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出于对《赔偿协议》效力的确信，及对上诉人特殊身份的信任，在收到15万元赔偿款后随即按照约定进行了火化。民事活动应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综合上述协商过程的言语表述及双方行为，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知晓并同意《赔偿协议》，已达到高度盖然性之标准，所作认定，并无不当。 争议焦点二：关于赔偿的处理 本案受害人为高某某提供劳务中遭受死亡，高某某依法为赔偿义务主体。上诉人将建设工程发包给不具备用工资质的高某某，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第二款的规定，应与雇主承担连带赔偿责任，亦为本案赔偿义务的主体。如前所述，赔偿权利人与高某某自愿达成了《赔偿协议》，上诉人对此亦知晓并同意，故上诉人与高某某应依《赔偿协议》确定的赔偿内容向被上诉人赵贵英、唐文波连带赔偿。《赔偿协议》系对整个赔偿后果的全部处理，约定了：赔偿金100万元包括但不限于丧葬费等费用，殡仪馆产生的费用由赵贵英、唐文波承担。二审中双方一致认可除已付15万元外，上诉人天龙寺还另支付了丧葬费4.5万元，故应在剩余赔偿数额中予以扣除。此外，被上诉人高某某还另支付了本案死者唐诗金与同事件另一死者陈加忠二者共同的医疗抢救费3.6万元，因现无法明确两受害人各自的抢救费用，可待明确后，双方在履行或执行过程中进行品迭。 综上，上诉人主张其不应按《赔偿协议》的金额进行赔偿的上诉理由不成立，但根据二审当事人确认的已给付金额的新的事实，本院依法对一审判决予以变更。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七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9）川0603民初266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第三项； 二、变更德阳市旌阳区人民法院（2019）川0603民初266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高某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赵贵英、唐文波支付赔偿款805000元。 一审案件受理费6150元（已缓交），由高某某负担5824元，赵贵英、唐文波承担326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150元，由旌阳区天龙寺负担5824元，赵贵英、唐文波承担326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黄晓宇 审 判 员 邵 敏 审 判 员 贾华荣 二〇二〇年五月七日 法官助理 唐小焱 书 记 员 刘 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