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省大同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晋02民终2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大同市平城区上河时代广场B座11层1102号。法定代表人：刘华廷，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山西隆音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住所地大同市云冈区五一街云冈区委楼后。法定代表人：沈涛，该单位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振彪，山西乌金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新康悦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以下简称云冈区档案局）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山西省大同市云冈区人民法院（2019）晋0214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艳，被上诉人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万振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支持上诉人一审反诉请求；二、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审判决机械片面认定事实，适用法律不当，没有充分体现人民法院判决的公平与公正，依法应当改判。一、一审判决没有对上诉人一审提交的证据做全面真实的分析和评判，无视上诉人提出的关于合同履行中出现重大误解和显失公平的情形，在被上诉人当庭否认上诉人证据的情况下，上诉人当庭提出要求对已经完成和投入的实际工作量及相应发生的人力物力等费用进行司法评估鉴定，一审法庭当庭拒绝，严重侵害了上诉人的合法权益。二、司法鉴定是人民法院判定技术性或不明确的客观性事实的重要手段，当双方无法达成一致，争议较大的时候，通过司法鉴定，还原案情的客观事实并展示给法庭，有利于人民法院做出公正判决，但却被一审法院轻易否定了，既剥夺了上诉人的基本诉讼权利又使法院公正裁决丧失了基本依据，最终导致法院做出上诉人无法接受和履行的错误判决，没有充分体现人民法院判决的客观性和公正性。大同市云冈区档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依法判处责令一审被告继续履行双方于2017年10月12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书》；2、请求判令一审被告承担合同约定违约金4878.60元及后期档案录入的人工费用的经济损失；3、本案案件受理费由一审被告承担。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反诉请求：1．确认反诉原告2019年8月提出解除双方于2017年10月12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书》已经生效；2．反诉被告支付因档案录入工作增加的成本20万元；3．反诉被告支付合同约定费用共计243930元，诉讼费用由反诉被告承担。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原大同市南郊区档案局）以“需方”通过招投标与中标“供方”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原大同市新康悦商贸有限责任公司）于2017年10月12日签订《采购合同书》一份，合同约定:由供方向需方提供数字化系统服务相应的设备、技术、培训服务和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录入的“档案录入”；其中“档案录入”的价款为30020元，合同的总价款为243930元；付款方式:合同签订后，供方将货物及数据交付需方并验收合格，需方在7个工作日内，支付供方100%的货款。合同签订后，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按照合同要求提供相应的设备及安装并进行了部分“档案录入”的工作，2018年11月开始停工至今。2019年8月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向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书面通知停止档案录入工作:“在投标过程中由于对该项目的第四项（档案录入）工作量预估有严重失误，投标报价第四项为人民币30020元整，但是在后面的具体实施过程中，该项档案录入工作我公司从2017年11月开始工作，到2018年11月止，投入工作人员6人，期间共计支出工资153886元整，交通餐补17427元整，合计171313元整”“我公司是一家私营股份制有限责任公司，资金实力有限，在2018年11月已实在无力做这项工作，在此恳请云冈区档案局领导体谅我公司在投标中对项目工作量预估严重错误的实际情况，双方友好协商停止该项目档案录入工作，并为我公司结算货款”。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公民、法人的合法债权依法应当予以保护。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与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书》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且符合法律规定，系有效的买卖合同。合同签订后，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没有依约全面履行合同约定的义务，对于其中“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录入”的工作尚未全部完成，实属违约，依法应当承担继续履行的违约责任，即应当按照双方的约定继续履行并完成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的录入工作。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提出反诉，主张其于2019年8月提出的关于解除《采购合同书》已经生效、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支付合同约定费用243930元及档案录入工作增加的成本20万元的请求，因其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依法应由其承担举证不利的后果。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提出反诉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主张的违约金4878.60元，当事人双方在合同中并没有明确约定，而主张后期档案录入人工费损失亦没有事实依据，故本院均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三十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立即向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支付2017年10月12日的《采购合同书》中约定完成的“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录入”的“档案录入”义务；二、驳回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的其它诉讼请求。三、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反诉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减半收取50元及反诉费3979元，均由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承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一、本案《采购合同书》并未因新康悦公司的书面通知而解除。新康悦公司上诉主张，因存在重大误解，本案《采购合同书》应在新康悦公司于2019年8月主张撤销之日起解除。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施行后成立的合同发生的纠纷，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总则”的相关规定与《民法总则》规定不一致时，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法律适用规则，适用民法总则的规定。案涉合同签订于实施之后，合同解除权的除斥期间应适用《民法总则》的相关规定。依《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撤销权消灭。根据双方当事人向一审法院提交的“书面通知”，新康悦公司自2018年11月便已知撤销事由，但其并未在三个月内行驶撤销权，其合同撤销权已经消灭，本案《采购合同书》依旧有效。二、新康悦公司不继续履行合同系违约行为。根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云冈区档案局与新康悦公司签订的《采购合同书》依法成立，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新康悦公司作为该合同一方当事人，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采购合同书》中并未约定新康悦公司享有单方面解除合同的权利，且其并未在规定期限内行驶撤销权，故新康悦公司不继续履行合同的行为无法定或意定依据，系违约行为，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三、新康悦公司违约系对录入工作量存在重大误解，并非恶意违约。首先，《采购合同书》并未对录入工作量进行明确约定。《采购合同书》中载明新康悦公司应当承担的工作包括为“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录入”，数量为“1”，单位为“批”，此外并无工作量的详细量化约定。双方当事人在本院庭审时亦未对工作总量进行明确。故应当视为双方当事人并未对录入工作的工作量进行明确约定。其次，新康悦公司已完成工作量与《采购合同书》中对“全部档案目录及婚姻档案录入”的报酬约定明显不对等。一方面，上诉人向本院提交证据欲证明其已经完成的录入工作量为355065页，云冈区档案局对此并未予以否定，故本院采信该证据，认定新康悦公司已完成案涉合同项下录入工作量为355065页。另一方面，上诉人向本院提交了2019年8月山西政府采购网上的大同市档案馆中标公告，其上记载“档案扫描”工作单价为0.62元/页，欲以此证明其录入工作单价。云冈区档案局认为该证明与本案并无关联，不予认可。本院认为，鉴于双方当事人在《采购合同书》对每录入一页的工作报酬约定不明确，本院庭审时双方当事人对此亦未予以明确，故可以参考合同履行地的市场价格进行确定。新康悦公司提交的上述证据与本案合同履行地相同，工作内容相同，工作时间相近，可以参考上述证据，认定本案录入工作的市场单价为0.62元/页。依上所述，依市场价格，新康悦公司已完成合同项下工作报酬应为220140.3元（355065页×0.62元/页）。同时，合同中对全部录入工作的报酬仅约定为30020元。故，新康悦公司就业已完成工作量所应获得的报酬已远远超出完成全部工作量所约定价款。综上，由于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并未对工作量进行明确约定，致使新康悦公司对工作量以及其应当获得报酬产生认识误差，系因重大误解而违约，并非基于恶意。四、新康悦公司为履行合同义务已负担171313元费用。新康悦公司向一审法院提交了费用统计、考勤表等证据，欲证明其为完成《采购合同书》项下“档案录入工作”，已完成355065页工作量，发生费用171313元。云冈区档案局未对该费用的真实性予以质证。本院认为，新康悦公司主张的上述费用未超出前述按市场价格完成相同工作量所产生的费用，本院对该费用予以确认。五、新康悦公司继续履行合同对其显失公平。本案《采购合同书》约定新康悦公司向云冈区档案局提供“数字化系统服务”相关设备和服务共17项，档案录入工作为其中之一；云冈区档案局共需向新康悦公司支付合同总价款243930元，其中包括档案录入工作30020元。如前所述，新康悦公司为完成部分档案录入工作已产生171313元费用，若其继续进行档案录入工作，其产生的费用必然超出合同总价款。故，新康悦公司作为市场经济主体，继续要求其履行合同将显失公平，无法实现其合同目的。六、云冈区档案局拒绝解除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根据诚实信用原则，合同交易不是零和游戏，而是互赢的关系，合同双方当事人都要照顾对方的合理期待，任何一方都必须尊重另一方的利益。如前所述，继续要求新康悦公司继续履行合同，云冈区档案局将获得远超出市场价值的不对等利益。但新康悦公司基于《采购合同书》的合理期待将落空，甚至产生巨大亏损。在此情况下，云冈区档案局若继续要求履行合同，其行为应被认定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本院认为：首先，依《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8条规定，违约方起诉请求解除合同的，应符合如下条件：（1）违约方不存在恶意违约的情形；（2）违约方继续履行合同，对其显失公平；（3）守约方拒绝解除合同，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本案中，程序上，新康悦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的诉求为“确认反诉原告2019年8月提出解除双方于2017年10月12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书》已经生效”，意在向法院起诉解除案涉合同，可以视为其向法院起诉解除合同。实体上，如前所述，新康悦公司作为违约方，其具备可以解除合同的实体要件。综上，新康悦公司请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于法有据，本院予以支持，案涉《采购合同书》应当解除，一审法院对此认定不妥，本院予以纠正。其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第一百零七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本案《采购合同书》解除后，其一，新康悦公司未完成的合同项下录入工作不再履行。其二，新康悦公司已经按合同约定交付的合同项下设备，云冈区档案局应当按合同约定给付相应对价213910元（243930元-30020元）。其三，新康悦公司因其未按约定完成录入工作构成违约，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鉴于《采购合同书》对录入工作的工作报酬约定为30020元，新康悦公司应以该工作报酬为限，赔偿云冈区档案局30020元。第三，新康悦公司为完成部分档案录入工作所产生171313元费用的分担。本案中，新康悦公司作为接受工作的一方，在未明确具体工作量的情况下，贸然签订合同，就其在履行合同中产生的费用，应当承担主要部分。云冈区档案局虽未完全实现合同目的，但就业已完成的档案录入工作，其为实际受益人，依照公平原则，对上述费用，其亦应承担相应的部分。综合考虑本案的实际情况，本院酌情认定云冈区档案局应当向新康悦公司支付30%的费用，即51394元。综上所述，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山西省大同市云冈区人民法院（2019）晋0214民初1988号民事判决；二、解除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公司与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与2017年10月12日签订的《采购合同书》，未履行部分不再履行。三、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公司在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5日内向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支付违约金30020元。四、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在本判决书生效之日起15日内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公司支付设备款213910元，分担费用51394元，共计265304元。一审案件受理费4029元，由大同市新康悦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承担2000元，由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负担2029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大同市云冈区档案局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柴 涛审判员 石俊丰审判员 邓 亮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郭 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