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13民终171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谢林，男，1961年1月24日出生，汉族，湖北省武汉市人，住武汉市江岸区**************，公民身份号码420************017。委托诉讼代理人：杜泽学、陈晨，北京炜衡（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广东省惠东县***********。法定代表人：黄满琪，局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许敏，广东卓凡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文会，男，1964年9月20日出生，汉族，四川省渠县人，住四川省渠县**********，公民身份号码513************232。上诉人谢林与被上诉人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下称：惠东人社局）、文会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一案，谢林不服广东省惠东县人民法院（2019）粤1323民初572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2020年3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审理。因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谢林的委托代理人所在地为成都市，不便前往本院到庭查询，向本院邮寄了《二审书面审理同意书》，同意对本案直接采用书面审理方式进行审理。本院征询了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文会的意见，其均同意书面审理。本案现已审理完结。谢林上诉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支持上诉人的原审诉讼请求；2、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原判认定工人工资优于担保物权，明显与《物权法》相冲突。《物权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担保物权人在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或者发生当事人约定的实现担保物权的情形，依法享有就担保物财产优先受偿的权利，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这一规定说明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是担保物权人就担保物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而是若还有其他权利优先于担保物权，必须是法律特殊的规定。纵观本案，没有任何法律规定职工债权优先于抵押权。原审判决依据是《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劳动争议案件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下称《广东高院意见》）第20条规定：“劳动者工资债权还可优先于担保物权和其他优先受偿权得到清偿。”那么这一规定是否属于《物权法》所说的“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呢？显然，《广东高院意见》不是法律，甚至法规、规章都算不上，不能直接作为判决的依据。其次，即使认为该意见可以使用，但也要考虑其适用的时效性。《广东高院意见》于2005年6月19日实施，而2006年8月27日发布，2007年6月1日实施的新《破产法》对职工债权与担保债权的顺序问题进行了更加明确的规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二条“本法施行后，破产人在本法公布之前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依照本法第一百一十三条的规定清偿后不足以清偿的部分，以本法第一百零九条规定的特定财产优先于对该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受偿。”根据上述规定可知，担保债权对担保财产优先受偿，职工债权不能优先于担保债权。只有在新《破产法》公布日2006年8月27日前所欠职工债权，才能优先于担保债权。在此之后产生的职工债权都不能优先于担保债权。据此，《广东高院意见》第20条规定，在《破产法》实施后因与《破产法》相冲突，不应继续适用。本案的职工债权显然形成于2006年8月27日之后，不应该优先于担保债权。二、《破产法》规定的债权顺位原则适用于所有民事主体，原判认为仅适用于公司，不适用于个人显然没有法律依据。《破产法》本质是程序法，是规定破产有关事务的程序性法律，其中涉及到的实体权利，都来源于《公司法》、《担保法》、《物权法》等其他实体法律法规。《破产法》关于抵押债权优先于职工债权的规定，本身就来源《担保法》和《物权法》，这是一个对自然人和法人都普遍适用的规则。而根据《破产法》第一百零就条，当债务人是公司时，对2006年8月27日之前形成的职工债权，可以优先于抵押债权，这个恰恰属于《物权法》第一百七十条规定：“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除此情形之外，都应认定抵押债权优先于职工债权。而原判认定恰恰相反，认为职工债权优先于抵押债权是一个普通适用的规则，只有当债务人是公司且处于破产程序时，抵押债权才优先于2006年8月27日之后形成的职工债权。这一理解显然是错误的，将普遍规则与法律规定的例外情形进行了颠倒。三、职工债权的维护需要从挖掘债务人其他财产，以及从政府补贴、民政救济和社会保障等渠道解决，不能损害担保权人利益。上诉人认为，职工债权确实需要维护，但应当让债务人自身来承担支付责任。当债务人的财产被充分挖掘和执行，都还不足以支付时，就应该从政府补贴、民政救济和社会保障等渠道解决，仍然不足部分由职工承担这个市场风险。不应当为了维护职工利益，就损害其他商事主体的利益。物权制度的存在价值，不仅仅在于使单个债权人的权利得以实现，还在于维护交易秩序和促进经济发展，因为有担保物权保护，交易才会更安全。在《物权法》、《破产法》等法律已经明确规定担保物权的优先性的情况下，法院若仍然强行将担保物变现款项优先清偿职工工资，不仅损害担保物权人的权利，而且危及交易秩序。尤其在我国社会信用缺失，信用体系建设尚不完善的情况下，为促进交易进行就需要强化交易诚信，因此，不能因维护职工权利来损害担保物权的担保功能。四、职工债权优先于担保债权还会引发道德风险。将担保物权置后还可能引发道德风险。用人单位可能会发生误解，认为既然拖欠的工资最终可以由债权人在担保物财产中支付，那么企业可以不急于支付工资，使工资久拖不清、越积越多，最终留在执行分配中解决，因此而进一步加剧工资拖欠现象；同时还可能会助长用人单位虚报职工工资的行为，甚至部分用人单位可能与自然人串通，虚构拖欠工资或劳务费的事实，以此主张优先于担保债权人以担保物受偿。因此，将职工工资债权置于优先地位，从长远来看具有不可忽视的负面影响。综上，原判适用法律错误，请求依法改判。被上诉人惠东人社局答辩称：一、本案不适用《企业破产法》。《企业破产法》第二条规定，企业法人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的，依照本法规定清理债务。前文已明确《企业破产法》的调整对象为“企业法人”。据查询可知，惠东县吉隆xx鞋厂的企业类型为个体工商户。《民法总则》第五十四条规定，自然人从事工商业经营，经依法登记，为个人工商户。个体工商户，可以起字号。由上述规定可知：个人工商户作为特殊、独立的经营主体，由专门的规范调整，且以自然人所有的财产对经营产生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根据《企业法人登记管理条例》第七条规定，企业法人是指具有符合国家法律规定的资金数额、企业名称、章程、组织机构、住所等法定条件，能够独立承担民事责任，经主管机关（工商部门）核准登记取得法人资格的社会经济组织。也就是说，个体工商户不是《企业破产法》调整的“企业法人”。因此，不应适用《企业破产法》处理惠东县吉隆xx鞋厂所欠债务。二、本案职工债权应当优先于被答辩人主张的担保债权。首先，工人工资是基于劳动关系产生的维护劳动者生存权的特种债权，而担保物权所保障的则是民事主体之间的金钱债权。工人工资债权的特殊性决定其优先权实现针对的目标是债务人的全部财产，而担保物权债权其优先权实现针对的标的是债务人的特定财产。在债务人除抵押财产外没有其他财产可供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实现工人工资债权的标的应当及于抵押财产，因为对工人工资债权而言，由于款项性质的特殊性，无法设定担保。而且当工资债权与担保物权发生竞合时，由于工资是劳动者劳动力的对价，如果工人工资债权不具有优先于抵押权的效力，就不足以保护劳动者的生存权。因此，在我国尚没有具体的法律条文对工人工资债权和抵押债权在执行分配方案中的清偿顺序作出明确规定的情况下，在执行分配中，工人工资债权优先于抵押债权受偿具有充分的理由。其次，《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四条规定，工资支付实行按时足额、优先支付原则。《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劳动争议案件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第二十条规定，用人单位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债务的，应优先以用人单位财产清偿劳动者的工资债权。为保护劳动者的基本生存权和维护社会稳定，劳动者工资债权还可优先于担保物权和其他优先受偿权得到清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开展涉民生案件专项集中执行活动的通知》的相关规定亦体现了保障劳动者权益的精神。综上，惠东县吉隆xx鞋厂所欠付的工人工资进行有限分配具有充分的法律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人的诉讼请求。被上诉人文会在本院征询书面审理意见时，向本院口头答辩称：同意原审法院的执行财产分配方案，请求驳回上诉人的全部诉讼请求，尽快处理安置款37000元，尽快发放工人工资。上诉人、两被上诉人二审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谢林向一审法院诉讼请求：1.撤销（2016）粤1323执3060号执行案中作出的《执行财产分配方案》；2.确认原告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优先于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杨某、陈某等人的工资债权受偿。一审法院审理查明：2015年2月12日，原告谢林与被告文会等人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作出（2015）惠东法埠民初字第115号民事调解书，调解协议如下：一、被告文会、丁某、陈某欠原告谢林利息338000元、违约金60000元、诉讼代理费45000元，由被告文会、丁某自愿承担连带支付责任，从2016年7月份起每月支付原告不少于30000元直至付清为止。二、借款本金400000元及该款从2014年12月31日起至还清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四倍计付的利息，由被告文会、丁某在付清第一项的款项后，每月偿还30000元，先还利息再还本金。三、如被告文会、丁某有任何一期未按上述约定足额还款，原告有权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剩余的全部款项。四、原告对被告文会用于借款抵押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土地证号：惠东国用（2004）第1xxx号，使用权面积xxx平方米〕的处置价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五、案件受理费6190元减半收取3095元，由被告文会、丁某连带负担。调解协议生效后，被告文会等人未履行还款义务，原告谢林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一审法院立案执行，案号（2016）粤1323执3060号。此后，一审法院先后审理了申请执行人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与被执行人惠东县吉隆xx鞋厂拖欠工人工资一案[案号（2017）粤1323执1685号，已执行到位工人工资15366元，仍欠93759元]、申请执行人杨某与被执行人惠东县吉隆xx鞋厂拖欠工人工资一案[案号（2018）粤1323执659号，拖欠工资7540元]、申请执行人陈某等48人与被执行人惠东县吉隆xx鞋厂、文会拖欠工人工资一案[案号（2018）粤1323执660号，拖欠工资共303886元]等执行案件。惠东县吉隆xx鞋厂是文会经营的个体工商户。在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依法处置被告文会名下位于惠东县吉隆镇水坑头的土地及地上建筑物〔土地证号：惠东国用（2004）第1xxx号〕，所得款864720元。因被告文会可执行的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其多位债权人申请参与分配。一审法院作出（2016）粤1323执3060号《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具体分配方案如下：1.（2017）粤1323执1685号案分得的款项为95068元，其中债权人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受偿93759元，余款1309元支付案件执行费。2.（2018）粤1323执659号案件分得的款项为7590元，其中债权人杨某受偿7540元，余款50元支付案件执行费。3.（2018）粤1323执660号案分得款项为308344元，其中债权人陈某等48人受偿303886元，余款4458元支付案件执行费。4.（2016）粤1323执3060号案件申请执行人谢林受偿415918元（含评估费），其中债权人谢林受偿409862元，余款6056元支付案件执行费……2019年6月14日，原告谢林对上述《执行财产分配方案》提出书面异议，请求其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优先于惠东县人力资源局和社会保障局、杨某、陈某等人的工资债权受偿。2019年7月15日，被告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对原告谢林对（2016）粤1323执3060号《执行财产分配方案》提出的异议提出反对意见，请求撤销原告谢林提出的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申请，将被执行人文会的财产优先分配给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一审法院于2019年7月23日向原告谢林发出书面通知，告知原告谢林可在收到通知之日起十五日内提起诉讼。为此，原告谢林在规定期限内向一审法院提起异议之诉。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本案为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争议焦点为：工人工资是否优先于担保物权受偿。对此，一审法院评析如下:工人工资是基于劳动合同关系产生的，是劳动者劳动力的对价，属于维持劳动者生存权的特种债权，工人工资债权的特殊性决定其实现针对的标的是债务人的全部财产；而担保物权债权是民事主体的普通利益，其实现针对的标的是债务人的特定财产，在债务人除抵押财产外，没有其他财产可供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实现工人工资债权的标的应当及于抵押财产。根据《广东省工资支付条例》第四条“工资支付实行按时足额、优先支付原则”及《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进一步加强劳动争议案件审判工作的若干意见》第20条“用人单位财产不足以清偿所有债务的，应优先以用人单位财产清偿劳动者的工资债权。为保护劳动者的基本生存权和社会稳定，劳动者工资债权还可以优先于担保物权和其他优先受偿权得到清偿”的规定，工人工资应优先于担保物权受偿。本案被告文会经营的惠东县吉隆xx鞋厂是个体工商户，不是企业法人，且处置财产是被告文会的个人财产，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原告主张本案的担保物权优先于工人工资受偿，依据不足，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原告诉请撤销（2016）粤1323执3060号执行案作出的《执行财产分配方案》，确认原告享有抵押权的债权优先于惠东县人力资源局和社会保障局、杨某、陈某等人的工资债权受偿，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二条的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如下：驳回原告谢林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原告谢林负担。本院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属实，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系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争议焦点是在被执行人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的情况下，在执行财产分配中工人工资债权与抵押债权的受偿顺位(即工资债权是否优先于抵押债权受偿)的问题。对此,本院认为,首先,被执行人文会系自然人,其经营的惠东县吉隆xx鞋厂也是个体工商户,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调整的对象，人民法院在制作执行财产分配方案时不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其次,工人工资是是基于劳动合同产生的,是维持劳动者生存权的特种债权,对工人工资债权优先予以保护,符合法治基本精神。谢林虽然因对涉案房地产享有抵押权而对涉案房地产拍卖款享有优先受偿权,但生效法律文书认定惠东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代表工人主张对文会享有工资债权,在文会已经没有其他财产来清偿工人工资的情况下,一审判决认定工人工资债权优先于抵押债权受偿,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综上所述，上诉人谢林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其上诉请求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和处理结果并无不当,应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案件受理费人民币100元，由上诉人谢林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仲民审 判 员 赖锦荣审 判 员 白 雪二〇二〇年五月八日法官助理 钟偲晗书 记 员 暨然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