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冀民终32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住所地：上海市黄浦区西藏中路336号1806-8室。 法定代表人：杨鲲鹏，该公司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佟学民，河北世纪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红匣，河北世纪联合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迁安市宝利煤炭洗选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迁安市沙河驿镇沙河驿村东。 法定代表人：张昊，该公司经理。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河北融投担保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中山西路983号。 法定代表人：赵芝华，该公司经理。 委托代理人：张志禄，河北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王占命，河北济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分行。住所地：河北省石家庄市长安区裕华东路197号。 负责人：刘国忠，该分行行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星，该行员工。 上诉人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民生加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迁安市宝利煤炭洗选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宝利公司）、河北融投担保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融投公司）以及原审第三人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石家庄分行（以下简称民生银行）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1民初90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19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民生加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魏红匣，被上诉人融投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禄，原审第三人民生银行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新星到庭参加诉讼。被上诉人宝利公司经本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民生加银公司上诉请求：1.依据查明事实撤销一审判决书，依法改判；2.判决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宝利公司、融投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不顾庭审已查明的事实任意裁判，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裁判原则。根据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一审法院既已经认定民生加银公司与宝利公司、融投公司及民生银行之间系委托贷款合同关系，但在宝利公司、融投公司经依法传唤未到庭、未提交证据及答辩意见的情况下，又在“本院认为”部分认定“套用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宝利公司明知款项来源于金融机构民生银行”、“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等情节，民生加银公司认为上述情节均无任何证据支撑。一审法院罔顾已查明的案件事实并任意裁判，突破了“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底线。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明显错误。委托贷款是人民银行《贷款通则》明确规定的三种法定贷款形式之一，是由政府部门、企事业单位及个人等委托人提供资金，由银行根据委托人确定的贷款对象、用途、金额、期限、利率等代为发放、监督使用并协助收回的贷款。本案已查明的事实中民生加银公司与宝利公司、融投公司之间的借贷关系为金融借款关系中的委托贷款关系，是属于《贷款通则》规定下的金融贷款的一种，而非民间借贷。一审法院在判决中违背事实原则，错误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突破了该司法解释的适用范围。在有裁判先例的情况下，一审法院错误适用民间借贷纠纷司法解释并据此认定《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无效，严重损害了民生加银公司的合法权益。综上，一审法院的行为严重损害了司法的公正和民生加银公司的合法权益，请求二审法院查明事实纠正错误，撤销一审判决并依法改判。 融投公司答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依法维持。即使委贷合同有效，融投公司的保证期间已过，不应承担保证责任，一审时虽然融投公司未参加庭审，但一审法院应主动查明保证期间已过。 民生银行发表意见称：无答辩意见。 民生加银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请求判决宝利公司偿还民生加银公司借款本金人民币100000000.00元、利息人民币5742751.78元，并按照合同约定的计算方式支付自逾期日起至实际支付日止的罚息、复利（截至2019年7月12日罚息人民币89750000.00元、复利人民币8276495.14元）；2.请求判决融投公司对宝利公司上述还款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3.请求判决本案诉讼费、保全费、律师费等实现债权的费用由宝利公司、融投公司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24日，民生加银公司、宝利公司、民生银行签订了编号为公委贷字第2014071001号的《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约定民生加银公司委托民生银行向宝利公司发放贷款1亿元用于补充宝利公司日常经营所需流动资金，贷款期限自2014年8月5日起至2015年8月5日止，年利率为15%，逾期罚金利率为本合同第4.1条（年利率15%）约定的贷款利率上浮50%。2014年7月25日，民生加银公司与融投公司签订了编号为民资管【20140394-3】号《保证合同》，融投公司承诺对民生加银公司与宝利公司签订的《公司委托贷款合同》项下委托贷款本金、利息、罚息、复利及相关实现债权和担保权利的费用承担连带责任保证。上述合同签订后，民生银行将1亿元贷款转账支付给宝利公司，宝利公司、融投公司自2015年3月21日起怠于还款，现还款期限早已届满。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双方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宝利公司应向民生加银公司支付借款本金、利息数额是多少？融投公司应否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套取金融机构信贷资金又高利转贷给借款人，且借款人事先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借款合同无效”。本案中，民生加银公司与宝利公司、民生银行签订了编号为公委贷字第2014071001号的《公司委托贷款合同》，委托民生银行向宝利公司借款1亿元，民生银行系金融机构，宝利公司明知款项来源于金融机构民生银行，故一审法院认定《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无效，双方关于利息、复利、罚息的约定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的，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规定，因民生银行代民生加银公司履行了1亿元借款的出借义务，故宝利公司应当向民生加银公司返还本金1亿元，对民生加银公司关于宝利公司、融投公司向其支付利息、复利、罚息的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关于“担保合同是主合同的从合同，主合同无效，担保合同无效。担保合同另有约定的，按照约定。担保合同被确认无效后，债务人、担保人、债权人有过错的，应当根据其过错各自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的规定，本案中《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是主合同，《保证合同》是从合同，《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无效，《保证合同》亦无效；民生加银公司未提交证据证实融投公司对签订《保证合同》的无效后果有过错，故民生加银公司要求融投公司对案涉贷款等承担连带责任的主张不能成立。综上所述，该院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第一款第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五条的规定，判决：一、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宝利公司返还民生加银公司借款100000000元；二、驳回民生加银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60646元，由民生加银公司负担500000元，由宝利公司负担560646元。 本院二审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案件事实基本一致，本院予以认定。 另查明，2014年7月24日，民生加银公司、宝利公司、民生银行签订的编号为公委贷字第2014071001号的《公司委托贷款合同》中，除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之外，在该合同第4条贷款利率中还约定：4.1本合同项下的委托贷款的年利率为15%；4.3如果借款人未按照合同的约定偿还贷款本金，借款人须自该笔贷款逾期之日起按逾期罚息利率支付罚息，直至借款人清偿全部本息为止；逾期罚息利率为本合同第4.1条约定的贷款利率上浮50%；4.5对借款人未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受托人有权按照逾期罚息利率计收复利。 2014年7月25日，民生加银公司与融投公司签订的《保证合同》约定，为了确保债务人宝利公司与民生加银公司及民生银行所签订的编号为公委贷字第2014071001号《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的切实履行，融投公司同意依照本合同的约定为主合同项下的全部债务提供保证。其中，合同第1条约定，本合同项下的主债权的种类为委托贷款债权，本合同项下被担保的主债权币种为人民币，本金数额为100000000元；第2条约定，主合同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期限为1年，自2014年8月5日至2015年8月5日；第3条约定，融投公司的保证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第4条约定，保证的范围为：本合同第1条约定的被担保的主债权本金及其利息、罚息、复利、违约金、损害赔偿金、实现债权和担保权利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费、律师费、差旅费等）和所有其他应付合理费用；第5条约定，融投公司承担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为：自主合同约定的主合同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2年。 《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签订后，2014年8月6日，民生银行《单位借款凭证》以及银行流水显示，其向宝利公司放贷100000000元。被上诉人宝利公司按季完整偿还贷款利息至2015年3月21日，其后于2015年6月21日支付该季度部分利息7248.22元，贷款本金及其他利息未还。2016年6月21日、2017年12月21日，民生加银公司向宝利公司分别发出《催收函》，宝利公司盖章确认。2016年6月21日、2018年1月15日、2019年4月1日，民生加银公司向融投公司分别发出《要求承担保证责任的函》《代偿通知》，融投公司分别向民生加银公司出具《回执》，主要载明，贵公司于2016年6月21日、2018年1月15日、2019年4月1日发来的《要求承担保证责任的函》《代偿通知》已收到，请贵公司及时向债务人主张权利，以免主债权超出诉讼时效等内容。 二审中，融投公司不认可《公司委托贷款合同》《保证合同》、单位借款凭证、银行流水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其认为《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未附各方是否符合委托贷款的资质材料和资金来源合法的证据材料；关于单位借款凭证和银行流水，民生加银公司并未提供其把款项交付给民生银行的凭证及银行流水；关于《催收函》，该《催收函》是发给宝利公司的，不阻却融投公司的保证期间。关于融投公司出具的《回执》，融投公司认可2016年6月21日、2018年1月16日的《回执》系其出具。民生加银公司于2018年1月15日发出《代偿通知函》时，已超过保证期间，融投公司2018年1月16日的《回执》也仅是提醒民生加银公司及时向债务人主张权利，以免超出诉讼时效，并不构成新的《保证合同》。 本院于2020年5月22日，组织上诉人民生加银公司与被上诉人融投公司对《公司委托贷款合同》《保证合同》、银行流水、《催收函》《要求承担保证责任的函》《代偿通知》以及融投公司出具三份《回执》等证据的原件进行核对，与上诉人所提供的复印件均一致，本院对上述证据予以认定。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双方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为：1.《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的性质、效力，签订和履行情况，宝利公司是否应该承担偿还《公司委托贷款合同》项下本息的民事责任；2.《保证合同》的效力，本案保证期间是否已过，融投公司应否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关于焦点一，本案《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的签订主体分别为委托人民生加银公司、借款人宝利公司、受托人民生银行，故其性质为委托贷款合同法律关系，由于《公司委托贷款合同》中有作为金融机构的受托人民生银行的参与，故该合同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的适用范围并不相同，后者仅适用于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及其相互之间所进行的资金融通的行为，经金融监管部门批准设立的从事贷款业务的金融机构及其分支机构，因发放贷款等相关金融业务引发的纠纷，并不适用该司法解释的规定。另外，《贷款通则》所规定的贷款种类分别有自营贷款、委托贷款和特定贷款，可见，委托贷款系《贷款通则》认可的业务之一。因此，一审法院认定本案合同为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并以此认定该合同以及担保合同的效力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系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公司委托贷款合同》签订后，作为受托人的民生银行依照合同的约定履行了放贷义务，借款人宝利公司亦应当按照该合同的约定全面适当履行偿还本息的合同义务。宝利公司在合同约定的还款日期并未偿还贷款本金以及部分利息，故其行为属于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约定的还本付息的违约责任。但从《公司委托贷款合同》4.5条所约定“对借款人未能按时支付的利息，受托人有权按照逾期罚息利率计收复利”内容来看，合同并未明确约定对逾期罚息仍计收复利，故，上诉人所主张对逾期罚息再计收复利欠缺合同依据，本院不予支持。融投公司关于《公司委托贷款合同》未附符合委托贷款的资质材料和资金来源合法的证据材料，民生加银公司并未提供其把款项交付给民生银行的凭证及银行流水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信。 关于焦点二，本案《保证合同》因所担保的主合同即《公司委托贷款合同》合法有效，且《保证合同》为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其本身内容也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故本案《保证合同》亦合法有效。一审法院认定《保证合同》因主合同无效而无效有误，本院予以纠正。 关于保证期间是否已过问题，因《公司委托贷款合同》债务人履行债务的期限为1年，自2014年8月5日至2015年8月5日，《保证合同》约定，融投公司承担保证责任方式为连带责任保证，保证期间为自主合同约定的主合同债务人履行债务期限届满之日起2年。故，债权人民生加银公司应当于2017年8月4日前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从融投公司向民生加银公司出具的三份《回执》内容分析，民生加银公司分别于2016年6月21日、2018年1月15日、2019年4月1日向担保人融投公司进行了催收，故本案至民生加银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的2019年8月14日，并未超过所约定的2年保证责任期间。《保证合同》约定担保范围、方式均明确具体，融投公司应当按照约定履行保证义务。 综上，上诉人的主要上诉请求及事实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第二百零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六条、第十八条、第二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河北省石家庄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冀01民初905号民事判决； 二、迁安市宝利煤炭洗选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偿还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借款本金人民币100000000.00元及利息（合同期内的利息、复利按照合同约定计付，并扣减已付利息7248.22元；贷款逾期后，即自2015年8月6日起，以本金100000000.00元为基数，按照逾期罚息年利率22.5%，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 三、河北融投担保集团有限公司对本判决第二项确定的义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四、驳回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1060646元，由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2507.69元，由迁安市宝利煤炭洗选有限公司、河北融投担保集团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018138.3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60646元，由民生加银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负担42507.69元，由迁安市宝利煤炭洗选有限公司、河北融投担保集团有限公司共同负担1018138.31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苗文全 审判员  周继文 审判员  张建岳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张 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