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3204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双流西南航空港经济开发区空港二路。 法定代表人：劳红卫，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侯臣，北京市惠诚（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泮丽珍，女，1963年4月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仙居县，系公司员工。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光玉，女，1962年11月14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巴南区。 上诉人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四川华宇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光玉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38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四川华宇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改判杨光玉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应收款协议”约定的货款841098元，或将841098元的债权手续（与“应收款协议”的每家客户的合同、交货凭证、对账单等）移交给四川华宇公司。二审中，四川华宇公司明确其第二项上诉请求中的货款金额为716292元。主要的事实和理由：1.法律原则的适用需穷尽规则方的适用，且主张适用原则的一方应承担举证责任。本案中，《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的签订主体适格，合作地位平等，双方不属于隶属关系，协议系自愿签订，四川华宇公司不存在民事活动中的强势地位，反而杨光玉作为长期在广西市场做销售的人员，更具有优势地位。2.本案若应适用法律原则，则杨光玉应承担举证责任，证明如何被加重了义务，如何去履行义务而失去了公平。双方达成了协议，而杨光玉并未履行，应按《合同法》承担法律责任。3.一审法院要求杨光玉移交所有债权凭证，但杨光玉并未向四川华宇公司移交。 杨光玉辩称：1.四川华宇公司给其对账单，杨光玉将对账单交予药厂客户，客户对账时认为金额不对，需要四川华宇公司提交原始发货凭证，才能支付货款。因此，没有给四川华宇公司手续，系基于此原因。因此，四川华宇公司主张的716292元，金额不对。2.杨光玉给客户发货，都要签字拿回单给四川华宇公司，回单是物流签字后拿给四川华宇公司，杨光玉没有单据、合同，四川华宇公司签订合同后直接邮寄给厂家客户。 四川华宇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杨光玉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841098元。一审庭审中，四川华宇公司变更其诉讼请求为判决杨光玉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716292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四川华宇公司是生产和销售药用PVC片材的厂家，杨光玉是负责推销四川华宇公司产品的销售代表。从2007年起，杨光玉即担任四川华宇公司的销售代表，负责广西片区产品销售。双方合作方式为，杨光玉联系好买方后，由买方与四川华宇公司签订买卖合同，杨光玉按照买方需求通知四川华宇公司发货至买方，后续货款由杨光玉负责催收，买方直接将货款支付四川华宇公司。因部分买方货款未及时支付，2018年1月10日，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约定：一、甲方（四川华宇公司）的PVC片材产品在广西市场由乙方（杨光玉）负责销售。二、甲方提供乙方并给予乙方最优惠价格，价格随行就市，以协调通知为准。三、乙方负责对销售出去的片材产品，及时催收，回收货款给甲方，乙方不得截留。四、乙方不得直接收取货款，不得以收取货款来冲抵乙方的销售提成，应收货款由药厂转账或汇票直接支付给甲方。五、乙方负责每年一月份结束前，把年前的一个阳历年的应收账款对账单原件提供给甲方，由甲方负责保存对账单，应收账款的原件上须盖有欠款方的财务章或行政章。六、甲方要按时结清乙方的工资提成的计算和支付。七、甲方不得私自或委托他人在协议期内在广西片区销售公司产品。八、乙方销售的甲方产品所有权（货款）归甲方所有，如乙方没有按时把对账单交给甲方，甲方有权到药厂对账，乙方负责带甲方去药厂对账，乙方要积极配合不得干涉。九、药厂的所有订单都以盖了章的订货单或合同的形式传真给甲方，甲方收到传真件后方可以作为生产依据。……。十五、双方约定B（不继续销售只收款的客户）、C（不继续销售只收款的客户）类客户的货款，只收款不发货，由乙方负责催收，乙方承诺从2018年1月1日起至2018年12月31日12个月内负责收回，如没有如期付款，则由乙方负责支付给甲方，甲方有权从乙方的提成工资中扣除，直到全部扣除为止，如乙方提成工资抵扣不了应收账款，则由乙方个人代为付清甲方货款（如药厂倒闭或天灾人祸除外）……。双方还对未付货款进行了对账，截止2018年1月10日，共计有841098元货款未收回。 一审庭审中，杨光玉陈述，在2018年1月10日后，部分买方已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部分货款，但未提供已支付的具体金额。四川华宇公司当庭陈述，已收回124806元，还余716292元未收回，故变更诉讼请求金额为716292元。 一审法院认为，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建立的销售合作关系，系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定履行各自义务。从本案来看，在双方签订《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前，杨光玉负责销售片材和催收货款，四川华宇公司按约定支付杨光玉提成费。但在签订《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后，该协议第十五条的约定，明确要求未收回货款由杨光玉代为支付，一审法院认为，四川华宇公司是与买方建立的买卖合同关系，四川华宇公司的义务是出售片材，买方的义务是支付货款，根据合同相对性，四川华宇公司应当向买方主张货款，而不是向杨光玉主张。结合上述协议中的第十五条约定，利用民事活动中的强势地位，明显加重了协议方杨光玉的义务，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公平原则，合理确定各方的权利和义务”的规定，结合杨光玉一审庭审中认为不应当由其承担支付货款的陈述，一审法院对四川华宇公司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2210元，由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担。 二审审理期间，四川华宇公司提交了两份微信聊天记录，拟证明四川华宇公司名义上系将货物卖给杨光玉客户，实际卖给的杨光玉，杨光玉认可运费由其承担，并由其负责收回货款。杨光玉质证认为，两份微信聊天记录系真实的，但让杨光玉收回货款的前提是要给杨光玉提成，这是之前协商好的。 本院经审查认为，杨光玉对于四川华宇公司提交的证据的真实性并无异议，且上述证据与本案具有关联性，因此，本院对于四川华宇公司提交的两份微信聊天记录，予以采信。 二审中，四川华宇公司、杨光玉对一审查明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另查明，2017年12月12日，杨光玉向泮丽珍发送微信“而这些货运费，公司也当月扣我的，我出了几大千运费，收了了不提，谁也不会去做！所以有些工作，公司也有责任！……。潘总！我可以告诉你，就你去，我不在，厂家也不会理！因为业务是我直接结洽，并不是直接与公司联系！所以这程序也应找经办人！……” 一审庭审中，杨光玉陈述“协议是我跟他们签的，当时是他们情绪多激动，他老婆还威胁我，我后面冷静之后也跟张总好生说了的，才拟的这个协议，就把客户分了类，优质客户就继续做，不行的就收款”。二审调查中，杨光玉陈述“我是华宇公司广西市场的销售经理”，同时陈述系其与“买方”进行对账。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的诉辩意见及审理查明的事实，本案的争议焦点为：1.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的《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是否显失公平；2.若不存在，杨光玉是否应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应收账款716292元。本院综合分析评判如下： 一、关于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的《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是否显失公平的问题 本案中，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之规定，认定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的《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中第十五条约定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对此，本院认为，本案是否适用该规定，应重点审查以下内容：一是当事人确定的权利义务是否不合理；二是当事人所作的意思表示是否不真实或不自由。本案中，根据《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的约定，杨光玉作为四川华宇公司在广西市场的“销售经理”，其负责联系买方、催收货款等事宜，而四川华宇公司需向杨光玉支付工资提成，据此，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在《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中的权利和义务，并不存在不合理或利益不平衡的情形。同时，杨光玉在一审庭审中亦陈述“我后面冷静之后也跟张总好生说了的，才拟的这个协议，就把客户分了类，优质客户就继续做，不行的就收款”，据此，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案涉协议时，应为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一方利用优势地位或利用对方无经验而签订案涉协议的情形。综上，四川华宇公司与杨光玉签订《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系双方在平等协商的基础上达成的协议，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故一审法院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处理本案，属于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予以纠正。 二、关于杨光玉是否应向四川华宇公司支付应收账款716292元的问题 本院认为，首先，如前所述，《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解除合同。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之规定，则四川华宇公司、杨光玉应按照案涉协议约定，履行各自义务。其次，根据《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约定，双方确认尚有841098元货款未收回。对于未收回的货款，该协议第十五条约定由杨光玉负责催收，若未收回以及杨光玉的提成工资抵扣不了应收账款，则由杨光玉个人代为付清前述货款。上述约定，应为合法的经营模式，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杨光玉在一审庭审中亦陈述“潘总！我可以告诉你，就你去，我不在，厂家也不会理！因为业务是我直接结洽，并不是直接与公司联系！所以这程序也应找经办人！……”，由此可知，案涉协议第十五条的约定亦符合双方之间的经营模式。现根据审理查明的事实，四川华宇公司认可案涉协议项下应收账款中仅收回124806元，则剩余716292元应收账款应由杨光玉支付给四川华宇公司。故四川华宇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针对杨光玉关于其因四川华宇公司未向其支付提成才未继续收款的抗辩，本院认为，《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并未约定四川华宇公司向杨光玉支付工资提成系杨光玉催收案涉协议项下应收账款的前提条件，亦未约定杨光玉可以四川华宇公司未向其支付提成工资为由而拒绝向四川华宇公司付清案涉应收账款。据此，杨光玉该项抗辩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若四川华宇公司确存在未向杨光玉付清提成工资的情形，杨光玉可另行主张权利。 此外，《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项下的应收账款，系基于四川华宇公司与案外人形成买卖合同关系而产生，则案涉协议项下的应收账款应为四川华宇公司享有的债权，其有权向案外人主张权利。但四川华宇公司选择依据《广西市场PVC片材销售和应收账款管理协议》向杨光玉主张权利，则在杨光玉向其付清应收账款后，四川华宇公司理应委托杨光玉以四川华宇公司名义向案外人主张权利，所收回的应收账款，四川华宇公司不得再主张权利，而应由杨光玉收取。 综上所述，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双流区人民法院（2019）川0116民初3838号民事判决； 二、杨光玉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向四川华宇塑胶有限公司支付应收账款716292元。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0963元，由杨光玉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10963元，由杨光玉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范 伟 审判员 苏 展 审判员 冷 雪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一日 书记员 姚素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