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2民终553号上诉人（原审被告）：罗春华，男，汉族，1957年4月4日出生，户籍地重庆市渝中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冉霞，重庆乾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王自立，男，汉族，1965年2月2日出生，户籍地重庆市渝北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万刚，重庆聚焦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罗春华因与被上诉人王自立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2019）渝0236民初493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罗春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王自立的诉讼请求或驳回王自立的起诉。事实和理由：1.王自立支出的款项是其依法履行刑事判决书应当予以退赔的贪污款，并非单纯的民事行为，不受民事法律调整，应当驳回起诉；2.法律并未赋予王自立缴纳款项后向罗春华追偿的权利。连带责任需要法律明确规定，而我国《侵权责任法》中并未规定贪污犯罪中共同犯罪一方退赃的，可以向另一方进行追偿；3.即便可以追偿，案涉697499.73元是贪污过程中产生的其它费用支出，罗春华系受王自立指使，不应承担责任，一审判决二人平均承担赔偿责任显失公平。王自立辩称，案涉697499.73元是王自立和罗春华为了侵吞医疗设备差价所支付的费用，并非双方实际所得，在执行过程中扣划及自动履行的是王自立个人的合法财产，故王自立享有对罗春华的追偿权。虽然王自立实际所得较多，但套取差价的行为主要由罗春华实施，难以区分责任的大小，应由双方平均承担。一审判决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一审判决。王自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罗春华支付王自立追缴的价款350000元；2.案件受理费由罗春华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自立系原奉节县人民医院党委书记、院长，罗春华系原重庆医药和平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原二级资深经理。王自立在担任奉节县人民医院党委书记、院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伙同罗春华等人利用采购设备之机，套取合同差价，贪污国家资金540000元。奉节县人民法院于2017年6月27日对双方当事人的犯罪行为，作出（2017）渝0236刑初110号刑事判决书，判决：一、被告人王自立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00万元，被告人王自立犯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人民币150万元；二、被告人罗春华犯贪污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50万元；三、没收被告人王自立非法所得人民币4229900元，没收被告人罗春华非法所得人民币694049元；追缴被告人王自立、罗春华非法所得人民币897499.73元；追缴被告人王自立非法所得人民币70000元。该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奉节县人民法院将判决追缴被告人非法所得移送执行，2018年6月19日扣划王自立银行账户存款以及王自立自动交付金额共计908874.73元，付清了刑事判决书中追缴被告人王自立、罗春华非法所得897499.73元，另交付执行费11375元。一审法院认为，王自立、罗春华利用奉节县人民医院采购医疗设备之机，套取合同差价，为达到犯罪目的，支付697499.73元的相关费用，该费用属于双方当事人共同实施犯罪的犯罪成本，其使用国家财政资金予以支付，损害了国家利益。双方当事人在民事法律关系上属于共同的侵权行为，一审法院在刑事案件中判决向双方当事人追缴该款项，实质是责令二人共同对所造成的国家损失进行赔偿，对该判决所确定义务的履行，属于双方当事人共同责任，在王自立已经全部履行的情况下，对罗春华享有追偿权。就追偿的数额问题，一审法院认为，按照《侵权责任法》的规定，共同侵权难以分清责任大小的情况下，应平均承担赔偿责任。因此，王自立主张要求罗春华承担退赔贪污款697499.73元一半责任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予以支持。王自立主张要求罗春华给付350000元，对于超过348750元的部分，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经审判委员会研究，判决：罗春华在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王自立348750元；驳回王自立的其他诉讼请求。双方当事人在二审中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在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另查明，王自立与罗春华恶意串通虚增采购设备价款5400000元，奉节县人民医院已将该5400000元支付给王自立与罗春华指定的案外人。王自立实际分得其中3299900元，罗春华分得694148.9元，已被生效刑事判决确认并予以没收。在扣除税务机关已收的增值税708551.27元后，王自立与罗春华利用案外人套现，额外支出管理费、招投标费、利息、税费等共计897499.73元，生效刑事判决认定为公共财产，并追缴王自立、罗春华该非法所得。经奉节县人民法院移送执行刑事判决，将王自立个人财产897499.73元上缴国库。王自立自认其中200000元与罗春华无关，对其余的697499.73元，王自立主张双方应当各承担50%的责任，因此提起民事诉讼向罗春华追偿350000元。本院认为，双方的争议焦点有三项：1.本案是否属于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2.王自立是否享有对罗春华的追偿权；3.能否确定王自立与罗春华之间的责任大小。本院分别评判如下：一、本案属于民事诉讼的受理范围其一，本案不属于刑法调整范围。刑法与侵权法同时都是保护公民、法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公平和正义、保障社会经济和生活秩序的重要法律形式。侵犯财产权利的一般侵权行为，可以通过民事法律责任予以救济；当侵权行为进一步发展，社会危害性达到一定程度，具有刑事违法性且应受刑罚处罚的时候，侵权行为转化为犯罪行为，应当依法承担刑事责任。刑法调整刑事责任关系之后，并不意味着刑事责任可以完全涵盖或取代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七条规定“民事主体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民事责任、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的，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不影响承担民事责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四条规定“侵权人因同一行为应当承担行政责任或者刑事责任的，不影响依法承担侵权责任”。本案中，王自立、罗春华共同贪污公共财产的犯罪行为同时是对公共财产的侵犯，刑事判决对897499.73元的公共财产仅判决了共同追缴的刑事责任，已经达到了对受损的刑法社会关系进行修复的目的。因此，王自立与罗春华内部之间的责任承担和划分，并不属于刑法应当调整范围，不涉及对刑事责任的处理，应当通过其他法律规范予以调整。其二，本案属于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争议。双方当事人均为自然人，系平等民事主体。原告系以现有民事上的追偿权为由，主张被告支付其应当承担的份额，该争议属于财产权益纠纷。因此，本案属于公民之间因财产关系提起的民事诉讼，罗春华关于本案争议属于刑事责任，不应由民事案件受理的理由不能成立。二、王自立享有对罗春华的民事追偿权我国现行法律并未明文规定共同承担退赔、追缴犯罪所得法律义务的一方当事人独立承担后如何维护自己的权益。这显然不属于刑事责任调整的范畴，但是根据民法原则以及对相关法律规范的解释，民事法律责任恰好衔接了刑事制裁共同责任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并且作为一种救济手段，让该权益得以恢复。其一，王自立与罗春华共同故意占有国家财产，被追缴的财产属于侵权行为导致的损失，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完全符合侵权行为的全部构成要件，二人被追究刑事责任并不能改变其已侵犯财产权这一侵权行为的性质。《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规定“二人以上共同实施侵权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连带责任”；第十四条规定“支付超出自己赔偿数额的连带责任人，有权向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对外单方履行共同责任后，依据民事法律有权向共同侵权人的另一方罗春华行使内部的追偿权。其二，责任承担需符合实质公平和利益衡平。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公平守信，合理确定和履行各自的权利和义务，利益分配的结果方才符合社会主流正义要求。刑事判决王自立与罗春华二人共同承担追缴违法所得的刑事责任，实际上由王自立独立承担，如果王自立不能向罗春华追偿，将导致王自立承担全部的刑事责任，罗春华因此免除自己应尽的义务，双方的利益处于失衡状态。在执行程序中，由于履行能力的不同导致人民法院选择执行一方当事人王自立，对当事人而言如果只能被动接受而不能采取任何予以衡平的话，无异于鼓励被执行人之间互相推诿，同时滋生逃避人民法院执行的行为。这显然与人民群众朴素的公平观相悖，也不利于刑事案件被告人善意、诚实、公开地履行自身的法律义务。不同处理方式带来迥异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两相对比则高下立判。因此，王自立在对外单方履行共同侵权责任后，依据民事法律向共同侵权人罗春华行使内部追偿的权利应予确认和支持。本案能够确定侵权人之间的责任大小及追偿数额刑事生效判决认定王自立系主犯、罗春华系从犯，在实施共同贪污公共财产的过程中，王自立作为奉节县人民医院的院长，起主要作用，罗春华仅起协助的次要作用；在赃款的分配上，王自立获得3299900元，占有83%，罗春华获得694148.9元，占有17%。因此，综合犯意的提出、刑事犯罪所起的作用、实际违法所得等因素，本案足以认定王自立在共同侵权行为中具有较大过错，双方当事人在侵犯奉节县人民医院财产中责任的大小，以实际违法所得的比例确定双方责任较为适当，本院对王自立向罗春华追偿697499.73元中的17%即118574.95元予以支持。一审判决以难以确定责任大小为由，判决平均承担赔偿责任不当，应予纠正。综上所述，罗春华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部分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六条、第七条、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二款、第一百八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八条、第十四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撤销重庆市奉节县人民法院（2019）渝0236民初4935号民事判决；上诉人罗春华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被上诉人王自立118574.95元；驳回被上诉人王自立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275元，由罗春华负担557元，由王自立负担2718元；二审案件受理费6550元，由罗春华负担1114元，由王自立负担5436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江善进审 判 员 李洪武审 判 员 龙江莉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 陈俊颖书 记 员 唐 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