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77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无棣县西港经济园区。 法定代表人：鲍红俊，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于洋，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龙龙，山东睿扬（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黄岛区。 法定代表人：陈爱珠，执行董事兼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元，山东嘉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晓龙，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法务经理。 上诉人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西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山钢航运）码头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77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港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解除双方签订的码头租赁合同、山钢航运向西港公司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西港公司所有。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山钢航运承担。在审理期间，西港公司变更上诉请求为：一、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依法改判西港公司与山钢航运在2011年11月1日签订的《合同书》于山钢航运收到一审起诉状副本之日解除；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由山钢航运承担。事实与理由：一、根据法律规定和码头租赁合同的约定，合同解除条件已具备。码头租赁合同约定的解除条款系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符合法律规定。本案中，山钢航运严重违反合同约定延迟支付租赁费，系不争的事实。西港公司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码头租赁合同事实清楚，依据充分，亦完全符合双方约定及法律规定。诉请解除合同的案件，自违约方收到起诉状副本之日，应视为送达了解除合同的通知，法院应以该日作为时间节点，审查该日之前的违约行为是否达到约定解除权的行使条件。而一审法院将解除合同的时间点设定为判决作出前，违背解除权作为形成权行使的原理；二、西港公司合同目的是否实现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虽然山钢航运在诉讼过程中支付了2019年租赁费，但不影响其严重违约事实的存在和成立，其行为已经违反了合同约定，致使合同解除条件已经成就，况且山钢航运支付租金的时间是在本案一审庭审结束后，延迟支付1年以上，足以影响西港公司合同目的的实现，一审法院以此为由认定未影响合同目的实现，判决驳回诉请，有悖事实及法律规定。山钢航运历年、历次延迟支付租金，特别是2014至2019年均延迟支付1年以上，且均是在西港公司多次催促、反复追要下仍然拖延。2013年上半年码头租金至今仍未支付，山钢航运早已失信、次次违约、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三、山钢航运存在诸多丧失商业信誉的行为。山钢航运以西港公司名义与他人签订合同，致使法院冻结西港公司账户至今，整个经营活动的开展受到了严重影响；山钢航运经营期间丧失信誉、逃避税款，因经营不善等问题给地方园区造成了上访和舆论压力；上级巡视及审计部门已几次将本案合同的签署、变更及山钢航运违约情况列入督改范围，要求西港公司限期整改、拿出措施届时上报。山钢航运上述行为对西港公司的名誉和经营造成严重损害，已经完全丧失商业信誉，导致双方间的码头租赁合同无继续履行的可能；四、山钢航运虽然在诉讼过程中交付150万元，但因山钢航运的原因造成该租金客观上无法由西港公司自由支配，该款项实则为山钢航运支付滨海港口作业款之用，难以定性为支付租金，且一审判决作出前，山钢航运未支付2020年度上半年租金也已超过1个月，达到合同解除的条件，因此，山钢航运未完全支付租金的状态持续存在，一审法院认为合同目的可以实现，有悖于客观事实。 山钢航运辩称，一、西港公司将约定解除权理解为形成权没有依据，约定解除权是否成就需要法院裁判，约定解除权只是请求权。山钢航运逾期缴纳租金的原因是资金紧张，多年来西港公司对逾期交纳租金都没有提出异议。西港公司账户被查封，山钢航运多次要求西港公司提供新的账户，西港公司不配合，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向被查封账户付租赁费，判决前当事人的诉讼行为法院都要审查，这是民诉法的规定。二、西港公司将山钢航运支付的租赁费解读为赔偿责任或违约责任下的赔款是错误的，在人民法院判决前，山钢航运没有赔偿义务。西港公司将租赁费认定为赔偿费用是曲解，账户是否查封不变更租赁费的性质。三、任意解除权不能约定，只能法定，西港公司主张双方在合同中约定了任意解除权是错误的。西港公司以自己的意志要求法院不考虑租赁合同的稳定性没有法律依据，当事人利益的平衡、法律关系的稳定、合同目的的实现都是法院审理考虑的问题，一审法院的处理结果是正确的。 西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双方签订的码头租赁合同；2.判令山钢航运向西港公司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西港公司所有；3.判令山钢航运立即向西港公司支付码头租金125万元（自2018年11月1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8月31日）及自2019年9月1日起至法院判决确定码头租赁合同解除之日止的码头租金；4.判令山钢航运立即向西港公司支付滞纳金21万元（自2018年11月1日起暂计算至2019年8月31日）及自2019年9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的逾期滞纳金；5.判令山钢航运向西港公司支付逾期返还期间的涉案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占用费用（自法院判决确定码头租赁合同解除之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6.本案诉讼费由山钢航运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1月1日，西港公司、山钢航运签订《合同书》，约定西港公司将现有3、4、5、6号码头及配套场所设施租赁给山钢航运使用，租赁期限自2012年11月1日起至2032年10月31日止，2012年11月1日至2025年10月31日租赁费每年为150万元，2025年11月1日至2032年10月31日租金另议。每年的租赁费采取年度两次缴纳的方式，每年11月1日前交纳当年的半年租金，剩余半年租金于当年5月1日前交纳。山钢航运如不能如期交纳租金，西港公司按逾期一日交纳相当于全部租金的5％的滞纳金，超过一个月，西港公司有权收回山钢航运所有租用码头及配套的场所设施，山钢航运新增添的设备、设施无偿由西港公司所有。合同中另有职工安置，场地使用等其他约定。 财务记录显示，合同签订后，山钢航运交纳每年租金的时间和金额均未严格按照合同约定进行。西港公司在租赁港口期间，有相关投入，西港公司声称累计投入达到八、九千万元，但对具体投入明细，山钢航运均未进行有效举证。 2019年8月，西港公司向无棣县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后本案被移送至一审法院审理。诉讼之前，山钢航运没有向西港公司发出关于解除合同的意思表示。 本案诉讼中，山钢航运通过案外人于2019年12月6日向西港公司支付了2018年至2019年的全部码头租赁费150万元。 一审庭审中，西港公司明确其主张计算滞纳金的费率标准为年24％。 山钢航运曾用名青岛老船长航运有限公司。 一审法院认为，西港公司、山钢航运就山钢航运租赁西港公司码头及附属设施和场地所签订的《合同书》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合同依法成立。合同中关于西港公司出租码头及附属设施以及山钢航运支付租金等内容不违反国家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遵守并依约履行义务。 根据双方约定，交纳租金是山钢航运基本合同义务，山钢航运应当在每年的11月1日前交纳一个半年租金，来年的5月1日前交纳另一个半年租金。山钢航运抗辩所称西港公司未开具发票、双方未结算山钢航运代交的土地使用费、人员变动沟通不畅以及西港公司账户被法院冻结等均不构成其没有按照合同约定及时支付租金的有效理由，山钢航运未及时给付租金的行为已构成对西港公司的违约，对其所欠付租金，应当向西港公司承担支付责任。 山钢航运在诉讼过程中向西港公司支付了包括西港公司主张的欠付费用在内的2018至2019年度的全部码头租赁费150万元，对其违约行为进行了补救。虽山钢航运的违约行为触发了双方约定的合同解除条件，但该行为并不导致双方合同履行不能并致使西港公司出租码头收取租金的合同目的无法实现，所以涉案合同有继续履行条件，应当由西港公司、山钢航运继续履行，西港公司要求解除合同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 鉴于此，西港公司与解除合同相关的关于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西港公司所有的诉请，法院亦不予支持。但，山钢航运对其违约行为应承担法律后果，即向西港公司支付合同约定的滞纳金。该滞纳金约定实际为违约金条款，现西港公司主张的以年24％标准计算滞纳金的诉请不超出法律规定，法院予以支持。鉴于山钢航运实际于2019年12月6日完成150万元付款，比约定时间分别晚13个月零六天及7个月零六天，计算的滞纳金为30.6万元，对该滞纳金山钢航运应当向西港公司给付。 综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条、第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山钢航运于判决生效之日十日内赔付西港公司30.6万元；二、驳回西港公司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7,940元由山钢航运。如果山钢航运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相同。 本院认为，本案为码头租赁合同纠纷，争议焦点为，《合同书》应否解除。 《合同书》第二条第2项约定了租金一年两次交纳的方式，交纳时间分别为每年的5月1日及每年的11月1日，交纳数额分别为当年租金的一半，根据本案查明事实，至西港公司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时日止，山钢航运迟延交付2018年下半年租金12个月7天（372天）和2019年上半年租金6个月7天（191天），山钢航运未按约定交纳租金的行为违反合同的约定，构成违约。《合同书》第九条第3项约定“山钢航运不能按期交纳租金超过一个月，西港公司有权收回山钢航运所有租用码头及配套的货场、办公楼、机械等设备设施、山钢航运所新增的设施、设备无偿归西港公司所有。”该条为《合同书》约定的解除条款，因山钢航运迟延交纳租金已触发合同约定的解除条件，西港公司作为守约方有权提出解除《合同书》。 西港公司以符合合同约定解除条件行使解除权，《合同书》能否解除的审查条件为，违约方的违约程度是否显著轻微，是否影响守约方合同目的的实现。《合同书》为租赁合同，西港公司将码头及附属设施交付山钢航运以收取租金，收取租金是西港公司的唯一合同目的，山钢航运不交纳租金，西港公司通过租赁物赚取收益的目的不能实现。《合同书》约定的解除条件并非概括性违约条件约定，而是指向明确的违约条件约定，即山钢航运迟延一个月支付租金，合同即可解除。因山钢航运至西港公司起诉时日止迟延交付租金已超过12个月7天和6个月7天，该违约行为不能认定为显著轻微。综上，山钢航运迟延交付租金造成西港公司通过订立《合同书》收取租金目的不能实现，其迟延交付时间过长，情节不属于显著轻微，西港公司依约定行使解除权的理由成立。一审法院于2019年11月8日向山钢航运送达应诉通知书，但山钢航运未寄回《送达回证》，山钢航运收到应诉通知书的时间无法确定，以2019年11月26日一审法院开庭日期为山钢航运实际接收起诉状的日期，该日期为西港公司以起诉状的形式发出的解除通知到达山钢航运的时间，自该日期起《合同书》解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的规定，《合同书》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山钢航运欠付租金无需交纳，山钢航运在合同解除后打入西港公司查封账户的150万资金不视为应交纳租金，山钢航运可另寻途径主张返还。 守约方解除权能否实现，审查的是违约方的违约行为，而不是审查违约方违约后的补救行为，除非违约方的补救行为获得守约方的认可，在本案审理中，西港公司坚持不接受山钢航运补交的租金，但鉴于山钢航运未经允许将资金打入西港公司被查封账户，而西港公司坚称无其它账户且该账户查封是山钢航运的原因造成的，上述资金无法转回山钢航运，故山钢航运在诉讼中以支付欠付租金的名义向西港公司打款不影响合同应否解除的审查。解除权是守约方的权利，如果将山钢航运的补救行为作为审查条件，客观上造成解除权由违约方行使的结果，这与立法本意相悖。 西港公司在二审审理中以返还财产、赔偿范围难以确定为由放弃向山钢航运主张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西港公司所有的请求，并称上述请求通过另案解决，故本院对西港公司原诉讼请求中的山钢航运向西港公司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西港公司所有的请求部分不再审理。一审判决的其它部分，双方当事人未提起上诉，本院不再审理，予以维持。 综上所述，西港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772号民事判决第一项； 二、撤销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772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三、自2019年11月26日起，解除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与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签订的《合同书》； 四、驳回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不包括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请求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返还涉案租赁码头及配套设施设备，租赁期间山钢航运新增设施设备归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所有的请求部分）。 一审案件受理费17940元，由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负担16056元，由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负担178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74800元，由滨州港西港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4700元，由青岛山钢航运有限公司负担100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童 审判员 王 磊 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四日 法官助理李建伟 书记员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