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台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10民终2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李中德，男，1973年8月10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定远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良瑞，浙江星汇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万林葱，男，1970年7月4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玉环市玉城街道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琦，浙江耀杰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玉环市大麦屿街道港口工业区。 法定代表人：万林葱，执行董事。 上诉人李中德因与被上诉人万林葱、原审第三人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玉环市人民法院（2019）浙1021民初62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在审理过程中，本院依法办理了审理期限扣除手续。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李中德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驳回被上诉人万林葱全部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被上诉人提供的所谓2019年1月19日签订的二页《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真实，严重与事实不符，双方根本不存在股权转让合同成立并生效的事实。第一、事实经过。上诉人、被上诉人和案外人李艳三人于2018年11月22日共同注册成立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注册资金580000元，被上诉人与李艳各持股45%，上诉人持股10%，出资采认缴制，缴纳期限为2032年11月11日。公司成立后，被上诉人担任法定代表人，其妻郦素娟担任出纳，李艳负责会计，上诉人负责生产技术。当公司运行几个月步入正轨开始创造利润后，被上诉人便产生赶走上诉人念头。2019年1月，临近春节上诉人欲回安徽老家过年，要求公司支付工资30000元，被上诉人代表公司提出，当初与上诉人合股办公司，是看中上诉人生产技术。几个月下来，上诉人的技术不行，要么退股，公司结清30000元，要么股东都不发工资。因为上诉人急于拿到工资回家，便同意从公司退股，但要求公司必须支付拖欠的30000元工资，同时之前产生的公司经营利润年后也应结算，被上诉人同意。2019年1月15日，在公司办公室，被上诉人拿出二份空白的协议书（每份二页）叫上诉人签字，上诉人便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写落款日期；而被上诉人当时根本没有签字。该协议书第一项根本没有事先打印上出让人和受让人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签字后，上诉人便返家。返家后约10天左右，公司通过出纳转账支付上诉人30000元工资。期间，上诉人还与被上诉人微信聊天，要求公司结算前期公司利润。但春节过后，公司股东李艳不断打电话来，称未经她同意，退股无效，上诉人仍是股东，要求上诉人回玉环参加股东会，一起清算公司前期账目。上述就是上诉人退股签字的经过。上诉人退股，公司并没有召开股东会同意，被上诉人作为公司法定代表人，要求上诉人退股是一种职务行为。上诉人以领回该工资为条件同意退股，被上诉人从来没有讲个人另外支付股权转让款30000元。第二、被上诉人提供给法庭的所谓股权转让协议第一页，系伪造证据。其一，经仔细辨别，协议第一页的行距（约3.5毫米）明显大于第二页的行距（约2.5毫米），第一页宽松、第二页狭挤；而第一页的每行（尤其后数上六排）27字，而第二页每行28字。可得出不是出于同一文档和同时打印的结论。其二，上诉人签字时未填日期，但双方确认是2019年1月15日，而被上诉人签字日期是1月19日，由此证明双方并未达成转让股权的一致意思表示。其三，被上诉人提供的协议第一页内容，包括出让方和受让方，均是事先打印好。如果双方事先真的就合同主要条款协商一致，为何最关键的转股价由被上诉人本人填上“叁万元”。其四，被上诉人与案外人的微信记录明确承认上诉人于2019年1月15日的签字行为是退股，而30000元是公司支付的工资。第三，一审判决完全混淆了民事诉讼举证责任的行为责任和结果责任的区别。被上诉人提供股权转让协议，从形式上初步完成举证，这是行为责任，而结果责任要求被上诉人必须举证证明其主张的股权转让合同关系成立和生效。一审判定上诉人承担举证责任，完全是强人所难。二、退一步讲，即使双方股权转让合同成立，上诉人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一审判决既已认定被上诉人尚未支付股价款30000元，则被上诉人所谓已付股权转让款30000元事实属虚假陈述，表明其以自己诉讼行为拒绝继续履行合同付款义务，构成根本性违约，上诉人依《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享有单方法定解除权。一审判决主文第二项系适用法律错误。1.按照所谓股权转让协议书第三条“合同的生效及履行”规定：甲方配合乙方于本合同生效后60日内凭本协议书及修订后的《公司章程》等有关文件办理相关工商登记手续。而第五条“价款的支付”规定：本合同第二条所确定的价款，在本合同生效后十日内受让方一次性直接给付出让方。由此表明，合同双方履行义务有先后顺序。据此，一审既已认定被上诉人未支付股价款30000元，则上诉人行使先履行抗辩权，拒绝继续履行合同，完全合法合理。2.《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第（四）项分别规定：“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如果转让股权合同事实，则被上诉人在诉讼中谎称己付30000元，表示其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同时长达一年拒不支付转让款，亦表明被上诉人迟延履行债务己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因此，上诉人完全可以行使法定合同解除权。即使被上诉人第一项诉讼请求成立，并不必然等于其第二项诉讼请求成立。一审判决强行要求上诉人另案就股价款主张权利，实际上违反法律剥夺了上诉人的先履行抗辩权和法定合同解除权。综上所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证据不足，适用法律错误。请二审法院查明事实，依法裁决。 万林葱辩称，请二审法院依法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上诉人陈述的内容毫无事实依据，其绝对不会如同一审中所陈述的在空白的纸上签字。如果上诉人主张收到的30000元不是股权转让款，应该要提供相应证据予以证实。上诉人陈述的内容还前后矛盾，前面说股权转让协议是伪造的，后面又说被上诉人没有履行支付转让款的义务，有没有支付转让款不影响股权转让协议的效力。 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述称，同意万林葱的意见。 万林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确认原、被告双方于2019年1月19日签订的《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有效；2.判令被告继续履行《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立即配合原告及第三人到玉环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3.判令由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22日原、被告以及案外人李艳共同设立第三人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其中原告持股45%，被告持股10%，案外人李艳持股45%。按照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章程第十一条，股东出资方式为认缴，其中原告以及李艳各认缴26.1万元，被告李中德认缴5.8万元，足额缴纳的时间为2032年11月11日前。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四条规定，“公司的股东之间可以相互转让其全部或者部分股权”。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章程第二十二条规定，“本公司股东转让股权，不需要召开股东会”。2019年1月26日郦素绢（系原告妻子）汇款三万元给被告李中德。2019年11月5日，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以李艳为法定代表人，并注明公司登记未变更）起诉万林葱，请求判令万林葱立即向原告返还由其持有的原告公司营业执照正副本、公章、财务专用章、财务账簿。案号为（2019）浙1021民初6036号。2019年11月13日，万林葱提起本案的诉讼。同日并以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为被告，以李艳、李中德为第三人，另行提起公司决议纠纷的诉讼，请求确认2019年10月21日作出的《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东会决议》不成立。案号为（2019）浙1021民初6257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实质是万林葱与李艳及其丈夫（即关于锐信公司情况说明中载明的“林”）为争夺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控制权引发的系列案件之一。本案被告虽然是小股东，但是由于万林葱与李艳各占45%股份，故被告的股份转让给哪一方或者在没有转让的情况下支持哪一方，对于哪一方获得公司控制权具有关键意义。并且本次诉讼对另外两次诉讼的结果有较大影响。故双方当事人从其利益考虑，均有一些不诚信行为或者不实陈述。从被告方而言，即使按照其所言2019年1月15日在空白纸上签字是表示退股而不是转让股份，那么退股后其也不应当再享受股东权利并在2019年10月份与李艳召开股东会。从原告方而言，可能存在未支付股份转让款或者承诺支付被告利润而未支付的情况。但是综合从利益衡量及证明力的角度来看，被告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当对其民事行为负责，在关于本案涉及的关键事实即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问题上，被告仅提出推断而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原告所举证据为虚假，故原告方所提供证据的证明力大于被告，该院对原告的主张予以支持。原告诉讼请求第二项要求判令被告协助第三人办理股权变更手续，但是没有列明需要协助第三人办理哪些手续，且第三人也未提出相应主张，故对于原告该项主张该院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七十三条、第七十五条、第七十六条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确认原告万林葱与被告李中德于2019年1月15日签订的《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有效；二、被告李中德继续履行2019年1月15日签订的《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被告李中德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协助原告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三、驳回原告其余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80元（原告已经预交），减半收取计40元，由李中德负担（此款于判决生效后七日内向本院交纳）。 二审期间，上诉人李中德向本院申请对《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原件上下二页打印件的文字排版设置、行距、字数是否完全一致、是否出自同一份电脑文档以及上下二页打印内容能否排除出自两个文档分别打印的可能性进行鉴定。本院认为，上诉人认可《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第二页的签名系本人所签，但对签名行为存在不同的陈述，有主张在空白纸上签字的，有主张因被上诉人逼迫签字的。在2019年10月30日与110出警民警的谈话中，上诉人陈述，有在转让合同上签字，是万林葱硬逼着签，10%股份转让还没办变更手续，等利润提成才能办变更，合同是万林葱自己造的。上诉人举证的被上诉人出具给案外人曾总的《关于锐信公司情况说明》载明，上诉人“在2019年1月15日离开公司并办了退股手续”。因此，综合《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关于锐信公司情况说明》的文本内容、上诉人与110出警民警的谈话摘录以及当事人的庭审陈述，可以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过有明确的退股意思表示的协议。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上诉人应当知晓签名的法律效力和法律后果，其主张在空白纸上签字不符合情理，主张被胁迫签字无证据证实，且不能提供其他的协议文本，故一审法院认定《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真实符合民事诉讼证据的高度盖然性标准，对上诉人的鉴定申请本院不予准许。 被上诉人万林葱在二审期间向本院提交了其于2020年4月9日通过案外人郦素娟向一审法院汇款30000元的电子回单，主张如果法院认定2019年1月26日支付的30000元并非股权转让款，则以本次支付的30000元作为股权转让款。上诉人李中德质证认为，该汇款行为不合法、无关联性、不真实，发生在二审开庭后，与争讼待审事实无关，超过举证期限，也反映了被上诉人万林葱违反诚信诉讼原则。经与一审法院核实，本院对被上诉人通过案外人郦素娟账户于2020年4月9日汇款30000元至一审法院案款专户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对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为股权转让纠纷，二审中的争议焦点是：一、《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是否真实有效；二、上诉人是否享有先履行抗辩权；三、被上诉人有无支付股权转让款；四、上诉人有无法定解除权。首先，虽然上诉人主张《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不真实，但其认可该协议第二页上的签字捺印系其本人所留，综合本案的其他证据，一审法院认定《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真实并无不当，本院二审予以确认。《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当认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按约履行。其次，《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第二条和第五条约定，股权转让价格为30000元，在本合同生效后十日内由受让方一次性直接给付出让方。第三条约定，本合同由甲乙双方签字确认后即告生效，并视为标的公司的股东已经发生变更。甲方（出让方）配合乙方（受让方）于本合同生效后60日内凭本协议及修订后的《公司章程》等有关文件办理相关工商登记手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据此，可以认定本案上诉人享有先履行抗辩权。第三，上诉人主张2019年1月26日案外人郦素娟汇给上诉人的30000元为工资，被上诉人则主张为股权转让款，并表示如果该款项未被法院认定为股权转让款，愿意另行支付30000元履行合同义务。根据被上诉人出具的《关于锐信公司情况说明》，载明上诉人“在2019年1月15日离开公司并办了退股手续，并结到3个月工资计3万元”，结合2019年1月25日原审第三人转账给案外人郦素娟30000元的事实，一审法院认定1月26日郦素娟汇给上诉人的30000元为工资得当。第四，上诉人与被上诉人均未按照《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履行义务是实，上诉人上诉时诉请行使法定解除权，依据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二）在履行期限届满之前，当事人一方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不履行主要债务”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的规定。本院认为，被上诉人迟延履行债务的事实清楚，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二）项规定的预期违约的情形。由于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未明确约定超过期限履行合同债权人将不接受履行，也不存在超过期限履行将严重影响订立合同所期望的经济利益或者继续履行不能得到合同利益的情形，故被上诉人迟延履行金钱债务即支付股权转让款并不构成根本违约，上诉人主张法定解除权依据不足，本院不予支持。此外，直至本案上诉前，上诉人从未向被上诉人催要股权转让款，也未主张法定解除权，而在上诉人行使先履行抗辩权后，被上诉人也已经明确表示并以自己的行为表明履行主要债务，故从保护交易稳定性的角度考虑，判决双方继续履行《玉环锐信机械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更为妥当。 综上所述，李中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上诉人李中德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吴 谦 审 判 员  邬卫国 审 判 员  陈文敏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 代书记员  郑 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