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100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浙江和勤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高新区新兴路180号（杭海物流园2区3-6号钢房），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13554713383。法定代表人：赵建余，执行董事兼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周碧助,浙江君策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竹鲁明,浙江君策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永辉，男，1987年7月20日出生，汉族，住河南省平舆县。上诉人浙江和勤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和勤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永辉确认劳动关系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903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6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和勤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9030号民事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者支持和勤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二、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刘永辉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未查清下列事实。1.和勤公司向刘永辉的数笔转账中附言“工资”“月计件”，前述附言仅是“加工费工资”的简称。2.和勤公司从未委托公司员工胡阿丽对刘永辉进行管理。3.和勤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石材加工，但是其已经将该部分业务分包给刘永辉和案外人。4.刘永辉的劳动工具、加工材料确实由和勤公司提供，但是刘永辉自身亦负担了大量的耗材设备、工具。5.和勤公司垫付医疗费是善意帮助行为，并非承担用人单位的责任。6.白海威关于工作量、考勤等事项的陈述能够证明刘永辉不受和勤公司的约束。综上，和勤公司与刘永辉之间属于加工合同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二、一审程序违法。1.一审未对“工资”“微信群”等证据作询问和审查。2.白海威等3位证人未出庭作证，一审判决就径行采信上述证人在劳动仲裁案件审理中的陈述，严重侵害了和勤公司的利益。刘永辉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予以维持。和勤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确认刘永辉与和勤公司之间不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本案诉讼费由刘永辉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和勤公司自2014年12月至2019年6月期间支付刘永辉款项，具体如下表：支付日期摘要金额（单位：元）附言2014.12.15工资2242.002015.1.15工资3797.002015.2.8工资4206.002015.4.153月工资4629.602015.5.154月份工7423.202015.6.155月份工7153.002015.7.156月份工8329.002015.9.77月份工5864.002015.9.278月份工6384.002015.11.19月份工9177.009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5.12.0410月份6203.0010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1.811月份5889.0011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1.2915年114680.0015年12月-16年1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4.2916年27096.0016年2-3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6.416年44171.0016年4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7.1116年55275.0016年5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8.1216年64887.0016年6月份工资（切机李印班组）2016.9.2616年75245.0016年7-8月份工资（切机白海通班组）2017.4.22月工资4744.842月工资2017.4.303月计件9961.973月计件2017.5.314月计件6016.004月计件2017.7.75月计件9014.005月计件2017.8.116月计件5213.006月计件2017.9.47月计件8088.007月计件2017.10.218月计件8980.008月计件2018.1.5工资7427.90工资2018.2.8工资29008.00工资2018.4.163月工资9849.003月工资2018.6.265月工资9097.005月工资2018.7.286月工资12444.006月工资2018.8.257月工资9053.007月工资2019.5.25工资10444.00工资2019.6.6医药费15000.00医药费2019.6.8医药费5000.00医药费2019.6.10医药费10000.00医药费2019.6.26工资5676.00工资2018年10月至2019年4月18日期间，和勤公司员工胡阿丽向刘永辉转账但无摘要、附言内容的款项明细统计如下：支付时间金额（单位：元）2018.10.2611488.002018.11.285705.002018.12.267877.002019.1.1911338.002019.1.287075.002019.4.1812833.00和勤公司员工胡阿丽与刘永辉同为“和勤石材生产工作交流群”微信群的成员。胡阿丽通过该微信群发布和勤公司的相关通知，督促计件班组提交工作量清单，监督管理车间卫生工资等。胡阿丽在前述微信群中群发的信息有：“@所有人各位同事，员工宿舍后面通道要挖沟，重新做排水，住楼上的同事注意千万不要往下面乱扔东西。”“计件班组加工单整理好可以交上来了吧@白海威@白海通@曹飞@刘乐乐@勇敢的心”“@所有人处罚通告手工组：侬仕官，在加工绍兴大都会线条过程中，明知石材出现裂纹，而且在材料已经开了加筋槽的情况下未按规定加筋，给工地安装造成严重安全隐患，特此警告给予处罚200元。景观组：赵军，在吊板过程中违章操作，严重违反公司安全生产规定，对公司以及个人安全造成很大安全隐患。特此警告给予处罚200元。以上希望全体员工引以为戒，按规范加工、遵守安全规章、严禁危险操作，避免产生错误加工以及安全事故。浙江和勤石材有限公司2019年9月4日”“月薪的空了到办公室签下工资单”“计件班组工资已全部发放，请大家注意查收！”“@所有人今天中午要在食堂吃饭的报一下名哦！”“@所有人接市应急局通知：应急管理普法知识竞赛涉及云平台企业请每天16时前将答题截图上传至云平台隐患排查治理模块。请大家积极配合答题，并把截图发上来！”“计件工资已全部发放，请大家注意查收！”“@所有人请大家按上图的标识分类垃圾，如被我被看到垃圾不分类，或者乱扔垃圾的，每人每次罚款50元！（包括办公室车间乱扔烟头的）”“@所有人通知现对作息时间做如下调整：上午：7：30-11：30，下午：12：30-17：00浙江和勤石材有限公司2019年10月17日”“@所有人各位同事，明天上午体检，大家不要吃早饭，今天吃完晚饭把碗带走一下，明天桌子都要用的”“上次没到的，这次到了，洗发水补发，要再不到就没有喽！”“计件班组的单子可以交上来了”“现在计件班组较多，麻烦大家单子整理一下交上来，不是自己做的东西划掉，数量自己先核一遍”“月薪的下班前来把工资单签了”。2018年1月至2019年6月26日期间，和勤公司支付给刘永辉的款项均系通过胡阿丽账号转入。2018年6月28日，刘永辉在海宁康华医院体检。2019年3月3日，和勤公司（甲方）与刘永辉及案外人刘乐乐（乙方）签订《石材加工承包合同》，约定和勤公司将部分石材加工业务发包给乙方，由乙方承揽该加工业务，加工作业由乙方及乙方雇佣的加工师傅团队完成，向甲方提供符合甲方质量要求和工艺要求的加工服务，由甲方向乙方支付石材加工款。合同第二条约定，加工结算单价为固定综合单价，以合同附件价目表为准。合同第五条约定，加工款根据单价，按量月结算，即每月固定时间由甲乙双方对上月实际加工石材量进行核算，双方签字确认月加工量及加工款；基于乙方加工团队成员浮动及保证乙方团队成员利益，乙方须在结算加工款后，由乙方本人及其团队成员均签字后，将款项发放至乙方及乙方团队成员手中。合同第七条约定，乙方有权按照自己的安排展开石材加工承揽活动，乙方石材加工行为不受甲方任何干涉；甲、乙之间系平等商事主体，无任何隶属关系（乙方施工队团队成员与乙方发生法律关系）。合同同时约定其他事项。2019年5月，刘永辉在“4月份刘乐乐班组加工费统计汇总”班组负责人栏签字，内容包含分项金额、辅料领用扣出费、质量扣款、餐费扣款、班组应发金额、工资扣压10%金额、3-5月扣压部分负责发放金额、其他扣款、班组实发金额等内容。统计汇总表上的加工统计栏有“胡阿丽”签名。2019年10月17日，海宁仲裁委受理刘永辉仲裁申请，请求确认刘永辉与和勤公司自2014年10月20日至今，存在劳动关系。2019年11月27日，海宁仲裁委作出浙海宁劳人仲案（2019）511号仲裁裁决书裁决：确认刘永辉与和勤公司2014年12月1日至裁决作出之日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和勤公司认为双方之间是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双方均系独立的商事主体，承揽合同也明确了双方的关系，双方不存在劳动关系。刘永辉认为其与和勤公司自2014年10月开始，就存在事实劳动关系，虽然签订了《石材加工承包合同》，但双方并未实际履行，刘永辉是应和勤公司的要求签订，也不知晓签订前述合同的真实意思。该院认为，判断民事主体之间法律关系性质不仅要根据双方签订的书面合同约定的内容分析，还要审查双方实际履行情况。本案双方虽于2019年3月3日签订了《石材加工承包合同》，但全面审查双方实际履行各自权利、义务的具体情况后可以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理由如下：1.和勤公司支付给刘永辉的款项符合用人单位发放工资的特征。和勤公司支付给刘永辉的款项多数显示款项性质为工资。无论是交易摘要栏显示为“工资”、“*月工资”、“*月计件”，还是附言中显示“*月计件”、“工资”、“*月份工资（切机**班组）”，均符合用人单位向员工支付工资的特征。甚至在双方签订《石材加工承包合同》后，数笔汇款摘要仍为工资。和勤公司与刘永辉如真实存在承揽关系，支付款项摘要或附言应填写为“加工费”“承包款”等可以明确体现双方真实法律关系内容的文字，且作为款项支出方，有条件也有权根据自己的意愿填写摘要和附言。但和勤公司支付给刘永辉的款项中，没有任何一笔款项的摘要或附言有体现双方系“石材加工承包关系”的内容。2.和勤公司员工胡阿丽代表和勤公司对刘永辉进行了管理。和勤公司并不否认胡阿丽系其员工，而胡阿丽多次代和勤公司支付给刘永辉的款项摘要显示为“工资”的款项。和勤公司亦未否认“和勤石材生产工作交流圈群”内有其员工，只是不认可刘永辉是其员工。而胡阿丽在前述群聊中发出过诸多管理性的要求或强制性的通知，如要求群内人员“住宿舍楼上的员工不要扔东西”，通知群内人员“月薪、计件工资已发放”，催促“计件班组上交加工单据”，告知群内人员“作息时间调整”“参加体检”的信息，要求群内人员执行垃圾分类工作要求，发布和勤公司对个别班组或员工作出处罚的信息。可见，前述微信群是和勤公司工作人员为管理员工而建立，和勤公司允许或要求刘永辉加入该群聊，实质是要求刘永辉接受公司的监督和用工管理，接收公司指令、工作安排。故和勤公司事实上对刘永辉进行了用工管理，和勤公司的规章制度实质上对刘永辉有约束力。3.和勤公司工商登记经营范围包含石材加工，故刘永辉提供的石材加工业务属于和勤公司经营业务范围。4.和勤公司自认刘永辉的劳动工具、加工材料等均由其提供，故刘永辉实质仅提供加工劳务，与承揽关系中承揽人相比，刘永辉对石材加工业务并无自主权。结合微信群的聊天内容分析，除胡阿丽外，群内“叶顺军”“白毫”等人也发出过管理性、督促性的信息，仅是管理、监督的具体工作内容侧重点有所不同，这也符合用人单位分工、分类管理企业内部事务的客观实际。反观群内其他人员，多数只是被动接受信息，偶有回复也多是确认收到相关指令、通知的内容。和勤公司也未提供出刘永辉在该群聊中有以平等主体身份与和勤公司相关管理人员进行沟通、交流的信息，故可以认定刘永辉在该工作管理群中，仅是作为被管理者加入，而非和勤公司所称，为了方便沟通和业务衔接方便。5.和勤公司为刘永辉垫付医疗费的客观事实可佐证双方实质是劳动关系而非承揽关系。承揽关系当事人之间经营风险自负，定作人或发包人只需在接收工作成果及附属单据后支付价款即可，无替承揽方垫付医疗费等义务。和勤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借款给刘永辉用于缴纳医疗费的事实。退而言之，如刘永辉系向和勤公司借款支付医疗费，作为商事主体，和勤公司应在转账时备注为借款或不作任何备注。故双方之间的关系符合事实劳动关系的特征，即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没有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双方实际享有并履行了劳动法所规定的劳动权利、义务。刘永辉虽主张双方劳动关系始于2014年10月，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而和勤公司认为双方承揽关系始于2014年12月。从刘永辉提供的银行交易明细亦可以看出，和勤公司最早于2014年12月15日支付被告款项。故确认双方劳动关系自2014年12月1日建立。刘永辉对仲裁确认双方劳动关系存续至仲裁裁决作出之日（2019年11月27日）并无异议，和勤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双方已终止或解除法律关系，故确认双方自2014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27日期间存在劳动关系。须特别予以说明的是，现确认双方存在劳动关系的期间仅是围绕刘永辉仲裁请求进行审查后的结果，并非确定双方之间事实劳动关系于2019年11月27日之后终止。双方劳动关系何时终止，本案中不作审查，主张劳动关系终止的一方可另案主张。综上所述，双方之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和勤公司的诉讼请求于法无据，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判决：一、和勤公司与刘永辉在2014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27日期间存在事实劳动关系。二、驳回和勤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由和勤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审查，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诉辩双方的意见，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双方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劳动关系是指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为其成员，劳动者在用人单位的管理下提供有报酬的劳动而产生的权利义务关系，其特征是劳动力与用人单位的生产资料的结合。加工关系是承揽人按照具体要求进行加工制作，然后将其交付给定作人，其特征是注重工作成果，而不是工作本身的过程。本案中，自2014年12月起，刘永辉一直在和勤公司处从事石材加工，双方未曾签订书面的劳动合同。和勤公司主张其与刘永辉只存在加工关系，并提供了双方于2019年3月签订的《石材加工承包合同》予以证明，但是综观本案事实，《石材加工承包合同》并不足以否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的事实。根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确立劳动关系有关事项的通知》第一条，用人单位招用劳动者未订立书面劳动合同，但同时具备下列情形的，劳动关系成立。（一）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符合法律、法规规定的主体资格；（二）用人单位依法制定的各项劳动规章制度适用于劳动者，劳动者受用人单位的劳动管理，从事用人单位安排的有报酬的劳动；（三）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具体到本案中，第一，刘永辉和和勤公司均符合法律规定的主体资格。第二，就报酬的性质而言，从和勤公司向刘永辉的汇款内容来看，备注多为“工资”“月计件”，和勤公司提供的刘乐乐班组加工费统计汇总表中亦有“工资扣押10%金额（元）”一栏，工资、计件等表述均是劳动法上特有的法律概念。结合“和勤石材生产工作交流群”中胡阿丽等关于“月薪、计件工资已发放”“计件班组工资已全部发放”的发言时间与和勤公司向刘永辉发放款项的时间相近这一事实，一审法院将和勤公司向刘永辉支付的款项定性为工资并无不当。和勤公司上诉认为“工资”等实为“加工费工资”的简称，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信。就管理而言，企业为提高沟通效率，使用微信群方式对员工进行管理是一种常态。刘永辉从事石材切割工作，在其所在的“和勤石材生产工作交流群”中，和勤公司的员工多次发布信息称呼群友为“各位同事”，并对石材切割的工艺等提出要求。另外，和勤公司于2018年6月安排刘永辉体检，在体检单上注明单位为“和勤石材”，上述事实相互印证，可以证明和勤公司将刘永辉纳入单位员工进行监督、指挥和管理，故双方之间存在隶属性。即使微信群会发布一些与工作无关的信息，亦不能改变两者之间的属性。第三，和勤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石材加工，刘永辉从事的石材切割属于加工中的一道工序，即刘永辉所提供的劳动是和勤公司业务的组成部分。据此，双方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基本特征。和勤公司上诉认为双方仅存在加工关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至于和勤公司上诉所称的证人出庭作证的问题。白海威等3名证人在劳动争议仲裁案件出庭陈述证言时，刘永辉和和勤公司均在场，且结合其他证据，足以认定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一审法院对之作出审核认定并未侵害和勤公司的利益，和勤公司的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法律适用。合同法是调整平等主体之间权利义务关系的法律规定，而劳动法是调整劳动关系的法律规定。一审法院在确定双方劳动关系时适用劳动法律法规，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和勤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浙江和勤石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本页无正文）审判长  朱锷青审判员  王黎明审判员  张 汐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金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