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省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黔23民终60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王支应，男，1977年10月15日出生，布依族，住贵州省兴义市。 上诉人（原审被告）：陈正艳（系王支应之妻），女，1983年4月18日出生，汉族，住贵州省兴义市。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兴义市交通运输局，住所地贵州省兴义市下五屯街办事处枫林大道59号。 负责人：吴方文，该局局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付永，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永志，贵州泳清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王支应、陈正艳因与被上诉人兴义市交通运输局（以下简称兴义交通局）合同纠纷一案，不服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民初110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支应、陈正艳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一审诉讼请求，被上诉人胁迫陈正艳签订的合同无效；本案诉讼费用及所产生的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2018）黔2301民初9656号民事判决明确的工程款项是向王支应支付，并非是向王支应、陈正艳支付，陈正艳仅是受王支应委托办理该判决书领款事宜，并未受王支应委托签订《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且该协议是陈正艳受到被上诉人胁迫签订，并非陈正艳的真实意思表示，该协议无效。另，被上诉人强扣融资利息系违法行为，且在施工前的协议中未予以明确，该款项不应由王支应支付。 兴义交通局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判决公正，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人的上诉请求和理由，维持原判决。 兴义交通局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令二被告支付原告融资成本225490.48元；2、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二被告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11月9日，王支应以兴义交通局为被告，四川中和兴达建设有限公司（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为第三人向一审法院提起诉讼，要求确认王支应系兴义市敬南镇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建设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要求兴义交通局支付工程尾款1121982.30元。该院于2019年1月4日依法作出（2018）黔2301民初9656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王支应系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建设工程的实际施工人，并由兴义交通局向王支应支付工程尾款1121982.30元。该判决书生效后，王支应于2019年1月29日向兴义交通局提交《拨款申请》，申请载明：本人王支应承建的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工程，已全部完工并已移交业主单位，该工程已于2018年10月16日由贵州正合建设项目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出具结算审核报告，特向贵单位申请拨付该工程尾款1121982.30元。 2019年2月1日，兴义交通局作为甲方，陈正艳、王支应作为乙方签订《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协议约定：“项目名称‘兴义市敬南镇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甲方应积极主动对接融资事宜，完善相关融资材料，并根据政府文件及分管领导的审批支付乙方工程款；乙方按所得工程款的8.6%（年化，两年一次性支付）xx元支付给甲方作为所得工程款超出甲方承担xx%范围外融资成本；乙方一次性将融资成本超出部分的利息付给甲方，并由甲方将该款缴兴义市财政局，并由财政局统一支付融资贷款的本金及利息；乙方不按时支付给甲方相应费用，甲方则从本次支付乙方的金额中自行扣除。双方在合同中并未对融资成本计算基数进行约定，亦未对融资成本金额以及支付融资成本的期限进行明确约定”。该协议上乙方处“王支应”系陈正艳代为签名及捺印。2019年2月2日，王支应向兴义交通局领取了工程款1073737.1元（含税款），尚余工程款48245.2元兴义交通局未付，于是王支应向一审法院申请执行，该院遂从兴义交通局账户扣划49578.20元（其中工程尾款48245.2元，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709元，申请执行费624元）至法院账户。后因陈正艳、王支应未向按约定支付工程款融资成本，故兴义交通局诉至一审法院。 另查明，1.2014年8月22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现已于2018年2月9日变更企业名称为“四川中和兴达建设有限公司”）与兴义交通局签订《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垫资建设先期进场协议书》，约定兴义交通局将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2.972公里通村公路工程发包给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施工。同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王支应签订《工程项目施工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将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转包给王支应施工；合同第四条第（5）项约定：工程项目建设所发生的一切前期费用、工程项目建设垫付费用和各种保证金等均由王支应自行承担和解决；合同第九条工程建设项目费用交纳中约定：王支应按中标价的1%向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管理费，超出中标价的部分亦按1%向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缴纳相应的管理费，最终以审计结算为准。2015年1月22日，兴义交通局与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施工合同条款》，约定涉案工程总价款为2463965.1元；工程结算方式为：该工程采取总价中标，单价承包，据实结算方式；工程款的支付方式为：业主验收合格后两年内支付完毕所有工程款。贵州正合建设项目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接受兴义市交通运输局的委托，对兴义市敬南镇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硬化工程进行结算审核，并于2018年10月16日出具正合结审字【2018】第5215号报告，该报告第（一）条工程概况第5项载明：该工程开工日期为2015年2月19日，竣工日期为2015年8月20日，本工程通过质量验收后，已投入使用；第（五）条审核结果载明：兴义市敬南镇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硬化工程送审金额为2657418.47元，经我公司审核计算，审核金额为2621982.30元。施工过程中，兴义交通局已经支付工程款共计1500000元（包含工程款的税费）。后因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未将更名后的信息提交给兴义交通局，导致兴义交通局未能按照约定支付工程尾款。 2.2014年11月10日，兴义市龙达交通建设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达公司）作为借款人，贵阳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兴义分行（以下简称贵阳银行兴义分行）作为贷款人签订《贵阳银行固定资产（项目融资）借款合同》，合同约定：借款金额为一亿三千万元；借款用途为农村公路建设；借款利率为年利率8.32%。2019年12月9日，龙达公司出具《情况说明》一份，该《情况说明》载明：“我公司系兴义交通局下属国有独资企业，属于兴义市人民政府安排的项目融资平台之一。根据兴义市农村公路建设项目资金的需要，按照兴义市人民政府的安排，我公司于2014年11月10日向贵阳银行兴义分行办理项目融资借款，并将所获资金交由兴义交通局，用于支付农村公路建设的相关工程款项。该项目融资成本折合为年化率8.6%，包含固定利率、手续费和综合费用等，融资成本均由兴义交通局在发放农村公路工程款项过程中收取，并交付给我公司用于归还银行”。3.2015年2月11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兴义交通局提交《拨款申请》，申请载明：由我公司承建的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现已完成全路段总工程量的80%，因年关将近，需支付农民工工资及材料费用，特申请预支工程款750000元。后经审核，兴义交通局同意向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500000元。2016年2月1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向兴义交通局提交《拨款申请》，申请载明：由我公司承建的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现已完成全路段总工程量的98%，因需支付农民工工资特申请拨付工程进度款1500000元。后经审核，兴义交通局同意向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支付工程款1000000元。4.兴义交通局2019年10月23日向一审法院申请诉中财产保全，该院经审查后，依法作出（2019）黔2301民初11038号民事裁定，同意兴义交通局对王支应在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执1641号案件的案件款48954.20元进行保全。5.王支应、陈正艳系夫妻关系。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关于兴义交通局要求王支应、陈正艳支付融资成本225490.48元的问题。首先，本案中《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的签订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并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依法成立并生效，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各方当事人应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其次，虽王支应辩称“协议上王支应的名字不是我本人签的，我也没有委托其他人代我签名，是原告威胁胁迫陈正艳签名的”，但其在质证时对该《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的真实性并未提出异议，特别是《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签订后王支应从兴义交通局领取民事判决书所确认的工程款，视为王支应对《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的追认；同时，虽陈正艳提出“《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上的王支应与陈正艳签名捺印均是我本人签名的，手印也是我捺印的，但我是遭到原告的威逼胁迫下才签名捺印的”，但其并未提供证据予以证实，根据举证规则，应承担举证不利的法律后果，故对王支应、陈正艳的辩解不予采信；第三，虽王支应、陈正艳主张“《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系无效协议，应予撤销”，但其并未提供证据证实该协议存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的合同无效的情形；同时，王支应、陈正艳亦未向法院主张其他合同权利，故对《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的合同效力予以确认；第四，因《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上并未约定融资成本的具体金额以及计算基数，根据本案查明的案件事实及客观情况，本案的融资成本应以兴义交通局向王支应支付的工程款金额1121982.30元为基数并按8.6%予以计算；虽兴义交通局提出该项目的工程款全部系王支应领取，但根据兴义交通局提交的证据来看，兴义交通局前期支付的工程款150万元均是在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申请后支付，故对兴义交通局的该陈述，无事实依据，不予采信。综上，经兴义交通局催要后，王支应、陈正艳至今未按协议约定支付融资成本，已经构成违约，应承担向兴义交通局支付工程款融资成本的民事责任，故兴义交通局要求王支应、陈正艳支付融资成本96490.48元（1121982.30元×8.6%）的部分诉讼请求，于法有据，予以支持。 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限王支应、陈正艳在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兴义市交通运输局融资成本96490.48元；二、驳回兴义市交通运输局的其余诉讼请求。诉讼费2851元（其中案件受理费4682元，减半收取2341元，保全费510元），由兴义市交通运输局负担1631元，王支应、陈正艳共同负担1220元（向兴义市交通运输局直接支付）。 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 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陈正艳、王支应是否应按照《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履行义务。 关于争议焦点，2014年8月22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现已于2018年2月9日变更企业名称为“四川中和兴达建设有限公司”）与兴义交通局签订《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垫资建设先期进场协议书》，约定兴义交通局将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2.972公里通村公路工程发包给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施工，并约定付款方式为：建设期不支付工程款，在工程结束交付使用后两年内付清。同日，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王支应签订《工程项目施工内部承包合同》，约定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将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转包给王支应施工。2015年1月22日，王支应与原泸州市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签订《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工程施工合同条款》，约定该工程总价款为2463965.1元，结算方式为：该工程采取总价中标，单价承包，据实结算方式；工程款的支付方式为：业主验收合格后两年内支付完毕所有工程款。贵州正合建设项目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接受兴义交通局的委托，对兴义市敬南镇梁杠湾至岳家凼子通村公路硬化工程进行结算审核，并于2018年10月16日出具正合结审字【2018】第5215号报告，该报告第（一）条工程概况第5项载明：该工程开工日期为2015年2月19日，竣工日期为2015年8月20日，本工程通过质量验收后，已投入使用。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8）黔2301民初9656号生效判决书判决：一、依法确认王支应为兴义市敬南镇岳家凼子至梁杠湾通村公路硬化工程的实际施工人；二、限兴义市兴义交通运输局于本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支付王支应工程尾款1121982.3元（该工程款涉及的税费由王支应承担）。 根据上述当事人签订合同约定及审核报告书、生效判决，可综合认定兴义交通局应将案涉工程款于2015年8月20日竣工通过验收，投入使用后两年即2017年8月20日支付给实际施工人王支应，直至2019年1月4日兴义市人民法院作出上述生效判决时止兴义交通局仍未向王支应支付相应工程款项，至2019年2月1日，在王支应委托其妻陈正艳到兴义交通局办理支付上述生效判决书确定工程款项相关事宜时，兴义交通局利用其发包人的优势地位，在陈正艳、王支应急于支付农民工工资的危困状态下，要求陈正艳签订案涉《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才向其支付工程款项，在发包人兴义交通局逾期向实际施工人王支应支付工程款的情况下，应由发包人向实际施工人支付逾期支付工程款利息，在（2018）黔2301民初9656号案件中王支应并未向兴义交通局主张逾期支付工程款利息，而兴义交通局反而利用其优势地位要求王支应承担其向银行贷款的融资利息，该协议明显显失公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决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的；…”的规定，王支应有权在知道撤销事由一年内行使撤销权。本案在一审中，王支应、陈正艳明确提出答辩理由“《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系无效协议，应予撤销”，根据2019年《全国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42条“撤销权应由当事人行使。当事人未请求撤销的，人民法院不应当依职权撤销合同。一方请求另一方履行合同，另一方以合同具有可撤销事由提出抗辩的，人民法院应当在审查合同是否具有可撤销事由以及是否超过法定期间等事实的基础上，对合同是否可撤销作出判决，不能仅以当事人未提起诉讼或者反诉为由不予审查或者不予支持。一方主张合同无效，依据的却是可撤销事由，此时人民法院应当全面审查合同是否具有无效事由以及当事人主张的可撤销事由。当事人关于合同无效的理由不成立，而可撤销的事由成立的，因合同无效和可撤销的后果相同，人民法院也可以结合当事人的诉讼请求，直接判决撤销合同。”的指导意见，兴义交通局向一审法院诉请本案的时间是2019年10月11日，王支应、陈正艳在答辩时明确提出撤销案涉协议，且本案存在可撤销的法定事由，故本案所涉《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应予撤销，王支应、陈正艳不应按照该协议约定的内容向兴义交通局支付融资利息，兴义交通局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 综上，王支应、陈正艳的上诉请求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第一百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贵州省兴义市人民法院（2019）黔2301民初11038号民事判决； 二、撤销2019年2月1日兴义市交通运输局与陈正艳、王支应签订的《承担融资利息合作协议》； 三、驳回兴义市交通运输局一审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851元，二审案件受理费2212元，两项共计5063元，由兴义市交通运输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曾婷婷 审判员  刘金洲 审判员  陈映桃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 书记员  岑 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