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张家港市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582民初1691号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住所地盐城市大丰区白驹镇三里树村二组大白路北。投资人：聂坤明，该厂厂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泽政，北京市青山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住所地张家港市塘桥镇鹿苑西苑。法定代表人：徐春东，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张家港市东方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以下简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与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0年1月20日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后经审理发现有不宜适用简易程序的情形，裁定转为普通程序，于2020年5月19日由审判员任清敏独任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的投资人聂坤明及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泽政、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支付原告违约金100万元；2、诉讼费由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原、被告于2018年5月16日签订《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约定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因生产经营需要向原告购买灌芯纺纱机一台(设备特征：30锭纺纱头、产品和技术参数以0.47支灌芯纱为标准，24小时可纺270-300公斤，配套各种辅助设备和配件)，从签订合同收到定金起40天内交货；价格为60万元(含税)，定金为10万元，通知提货前支付48万元，交货日一年届满时支付剩余2万元。另外，购销合同还特别约定：1、原告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不得出售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购买的案涉灌芯纺纱机同款的设备，如违约，原告应赔偿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100万元；2、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必须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向原告再购买一台与案涉灌芯纺纱机同款同价的设备，如违约，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应赔偿原告100万元。2019年3月21日，双方签订补充协议，重申继续履行上述购销合同。2019年4月15日，原告向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发出通知函，要求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与原告就购买第二台灌芯纺纱机事宜签订书面合同、支付定金。截至目前，原告已生产、交付了案涉灌芯纺纱机，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已支付了全部价款，原告遵守了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不得出售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购买的同款案涉灌芯纺纱机的承诺，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却违反了必须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向原告再购买第二台同款同价灌芯纺纱机的约定。综上所述，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的行为已属严重违约，应承担违约责任，故提起本案诉讼。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辩称，1、我公司根本不存在违约，双方在2018年4月28日签订了合同，由我公司向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购买一台灌芯纱设备，当时双方是合作开发的，因此，应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要求，我公司决定购买该公司两台设备，案涉合同是根据2018年4月28日合同的内容照搬过来的，我公司没注意到其中有第4、5条的重复约定，本着真诚合作的态度，我公司只知道购买两台设备就结束了，事实上案涉合同是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搞的文字游戏，我公司不存在违约，也不应承担违约责任；2、如果法院认定我公司违约，我公司认为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既没有继续生产，也没有购进其他的原材料，不存在损失，况且如果再让我公司购买一台设备，根据前两台设备正常利润，按照市场净利润应该在5%左右，所以违约金过高，请求法院降低。本案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本院经审理认定事实如下：2018年4月28日，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甲方）与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乙方）签订《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1份，合同主要内容为：一、乙方购买甲方灌芯纺纱机一台，30锭纺纱头，产品和技术参数以0.47支灌芯纱为标准，24小时可纺270-300公斤，并配套灌芯纺纱的各种辅助设备和配件；二、交货时间：从本合同签订收到定金起60天内交货；三、机器销售含税价为60万元，订立本合同二日内乙方付10万元定金给甲方，通知提货前付甲方48万元（开增值税发票），余款12万元在交货日一年届满时由乙方付清；四、设备保修期为一年，甲方负责交货运运费，到乙方所在地卸货由乙方负责，注：乙方必须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向甲方再购买第二台原同等价格及30锭灌芯纱机，不得违约，如违约，乙方需向甲方赔偿100万元（备注：此部分内容系手写）；五、甲方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不得出售甲方购买的这款灌芯纺纱机，如发现甲方有违约情况，甲方需向乙方赔偿100万元。2018年5月16日，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甲方）与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乙方）再签订《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1份，合同主要内容为：一、乙方购买甲方灌芯纺纱机一台，30锭纺纱头，产品和技术参数以0.47支灌芯纱为标准，24小时可纺270-300公斤，并配套灌芯纺纱的各种辅助设备和配件；二、交货时间：从本合同签订收到定金起40天内交货；三、机器销售含税价为60万元，订立本合同二日内乙方付10万元定金给甲方，通知提货前付甲方48万元（开增值税发票），余款12万元在交货日一年届满时由乙方付清；四、设备保修期为一年，甲方负责交货运运费，到乙方所在地卸货由乙方负责，注：乙方必须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向甲方再购买第二台原同等价格及30锭灌芯纱机，不得违约，如违约，乙方需向甲方赔偿100万元；五、甲方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不得出售甲方购买的这款灌芯纺纱机，如发现甲方有违约情况，甲方需向乙方赔偿100万元。2018年8月12日，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甲方）与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乙方）签订《协议》1份，主要内容：乙方原计划将甲方生产的灌芯纺纱机就地不动，完成外贸定单后，再运回乙方厂方生产，现乙方考虑到两地相差太远，从人员管理及货物运输等各方面带来不便，经乙方提出要求，双方达成如下协议：8月12日运回张家港(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内生产，并主动提出乙方自己带电工、安装工来甲方拆机，回去后自己安装，其中包括脚板提高、焊接，另有装毛简轴承上盖，由乙方自己安装。2019年3月21日，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甲方）与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乙方）签订《补充协议》1份，主要内容：一、继续按2018年4月28日、5月16日订立的合同履行；二、甲方同意乙方退回已购的两台纺纱机上的配电柜，折价5000元（2500元/台×2台）；上述5000元在乙方已购的两台纺纱机尾款40000元中扣减。2019年4月15日，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向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寄送《通知函》1份，函件的主要内容为：根据贵我双方于2018年4月28日、2018年5月16日签订的两份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以及2019年3月21日签订的补充协议约定，贵公司应在2019年8月30日前再向我厂购买两台(套)同型号灌芯纺纱机，由于我厂制造两台该型设备需要一定的时间和原辅材料的采购，故今致函贵公司，请于收到本函件后十五日内与我公司签订书面合同，并支付相应的定金。否则我厂将在时间上很难保证如期供货，务请公司予配合。另，提请贵公司领导注意到双方所订合同第四条关于违约方面的条款内容，衷心希望贵我双方合作愉快。以上事实，有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4月28日签订的《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5月16日签订的《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协议》、《补充协议》、《通知函》以及庭审笔录等证据在卷佐证，本院予以确认。本案立案案由虽为买卖合同纠纷，本院经审查，认为原告主张诉讼请求所依据的合同条款在性质上系预约合同（详见下文分析），预约合同系无名合同，故本案案由应调整为合同纠纷。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主张违约金所依据的合同条款在性质上属于本约合同还是预约合同？二、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是否存在违约情形？如果存在违约情形，违约金是否过高？一、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主张违约金所依据的合同条款在性质上属于本约合同还是预约合同？本案中，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主张违约金所依据的合同条款系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5月16日签订的《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中第四条备注部分的“乙方必须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向甲方再购买第二台原同等价格及30锭灌芯纱机，不得违约，如违约，乙方需向甲方赔偿100万元”。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认为上述条款系本约合同，因为上述条款已经对机器设备的型号、价格等进行了明确约定，且交付时间、付款时间、设备保修期等均可以参照2018年5月16日合同中第一台机器设备的条款履行，《通知函》中要求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签订书面合同只是要求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签订正式合同而已。本院认为，所谓预约合同，系指当事人之间约定将来订立一定合同的合同。预约合同与本约合同相对，以将来当事人之间应再缔结一定之合同为内容，通常当事人依预约所负之义务为行为义务，可能为订约之义务或再为磋商之义务，而非给付特定给付物之义务。尽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对预约合同未作明文规定，但在商业实践中，当事人之间在契约缔结过程客观上存在着从不具有拘束力的磋商行为、缔结具有拘束力的预约、最终订立本约这三个不同阶段。与缔约磋商阶段仅受诚实信用原则约束不同，预约和本约在当事人之间均成立合同关系。根据民法基本原理和司法实践中的一贯认识，预约和本约的区分标准，应当根据当事人在合同中的意思表示加以确定。当事人的意思表示不明确或有争议时，应当通过考察合同内容是否确定到无需另行订立本约合同即可强制履行等因素加以确定，故在考察上述合同条款在性质上属于本约合同还是预约合同时，需要综合考虑交易的合同标的及合同内容所体现的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来加以判断。本院经分析，认为上述条款在性质上应属于预约合同而非本约合同，理由如下：首先，上述条款并未具体指向特定物，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依据上述条款应在2019年8月30日前与本案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再行订约以购买第二台机器设备，亦即本案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所负之义务为在将来一定时间范围内与本案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订立本约合同的义务，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于2019年4月15日寄送的《通知函》中明确“请于收到本函件后十五日内与我公司签订书面合同，并支付相应的定金”，该《通知函》也可以看出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的真实意思表示系欲依据上述条款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再行订立本约合同；其次，依照上述条款的内容，如果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未按约履行，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无法直接依据上述合同条款要求本案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为强制履行给付第二台机器设备货款之“义务”，而只能要求本案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履行签订本约合同之义务；再次，上述条款仅仅约定了机器设备的型号及价格，对于合同的其他事项均未作约定，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称合同其他事项可以参照2018年5月16日合同中的第一台机器设备的条款履行，对此，本院认为，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的上述说法缺乏事实根据及法律依据，况且，上述条款中所存在的一些未决事项需要由双方当事人通过订立本约合同加以明确，而不能通过当事人之外的客观因素进行推导和补全，否则将导致实践中许多当事人本意为订立预约的合同解释为订立本约，从而违反了缔约过程中合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综上所述，本院认为，上述合同条款在性质上应属于预约合同。二、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是否存在违约情形？如果存在违约情形，违约金是否过高？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认为双方当事人于2018年5月16日订立的《灌芯纺纱机购销合同》的合同内容系从2018年4月28日的合同照搬过来的，其未注意到其中第4、5条的重复约定，案涉合同是原告方的文字游戏，其不存在违约，也不应承担违约责任。本院认为，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作为商事主体，在订立合同时应尽到审慎之义务，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称上述条款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与常理不合，亦未提交相应证据予以证实，对该辩称，本院不予采纳。《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规定，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和交易习惯履行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据此，在双方当事人订立了再购第二台机器设备的预约合同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负有积极促成交易完成并缔结本约的合同义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规定，当事人签订认购书、订购书、预订书、意向书、备忘录等预约合同，约定在将来一定期限内订立买卖合同，一方不履行订立买卖合同的义务，对方请求其承担预约合同违约责任或者要求解除预约合同并主张损害赔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本案中，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未履行订立本约合同的义务，构成违约，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对于本约合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约可能造成的损失。预约合同不同于本约合同，因其目的仅在于订立本约合同，预约合同履行行为本身并无任何交易发生，没有生成任何经济利益，若未达成本约，仅是丧失订立合同的机会，并无可得利益损失。因此，守约方主张另外一方违反预约合同，另外一方只需赔偿信赖利益损失即可，无需赔偿履行后的可得利益。信赖利益通常包括所受损失与所失利益，“所受损失”为守约方基于对对方合理的信赖而对履行本约合同所做必要准备而支出的费用及利息损失，而“所失利益”则是因丧失机会而导致的损失等。本案中，依照双方当事人约定，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对于依据预约合同以在将来签订购买第二台机器设备的本约合同抱有极大期待，并且为此在合同中约定“甲方在2019年8月30日之前不得出售甲方购买的这款灌芯纺纱机，如发现甲方有违约情况，甲方需向乙方赔偿100万元”，亦即为了能与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在将来订立本约合同，主动放弃了与其他厂家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另行订立合同的机会，故被告恒业特种纱线公司就其违约行为应当赔偿原告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相应的信赖利益损失。《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预约合同在性质上属于合同之一种，当事人可以就此设定违约金。但是合同自由并非绝对，需以合同正义予以规制，以防止违约金条款成为一方压榨另一方和获取暴利的工具，故《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本案中，双方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100万元显属过高，本院以损失填补为原则，综合考虑预约合同内容、签订本约合同意愿、违约方过错程度、守约方履约情况、机会成本损失及市场风险等因素，酌情将违约金数额调整为10万元。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及其他相关法律法规之规定，判决如下：一、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应给付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违约金10万元。限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如采用转账方式支付，请汇入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指定账户；或汇入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张家港分行营业部，账号：46×××84）。二、驳回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3800元，由原告盐城大丰欧工摩擦纺织机械制造厂负担11500元，由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负担2300元，被告张家港市恒业特种纱线有限公司应负担部分限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交纳本院（诉讼费专户名称：张家港市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张家港分行营业部，帐号：50×××76）。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15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同时根据《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的有关规定，向该院预交上诉案件受理费（户名：江苏省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开户行：中国农业银行苏州苏福路支行；账号：10×××76）。审判员  任清敏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六日书记员  盛心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