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4民终77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贺秀英，女，1939年9月1日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丁伟定（贺秀英之子），住常州市钟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巢靓，江苏常武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伟荣，男，1958年9月21日生，汉族，住常州市钟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施菊英（丁伟荣之妻），住常州市钟楼区。委托诉讼代理人：丁莉霞（丁伟荣之女），住常州市钟楼区。上诉人贺秀英因与被上诉人丁伟荣排除妨碍纠纷一案，不服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2019）苏0404民初231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贺秀英上诉请求：撤销原判，对本案依法改判，本案上诉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将案涉法律关系认定为协议而非遗嘱明显错误。1、案涉房屋系上诉人所有，其因与已故配偶丁仁元共有的原房屋拆迁后产权调换所得。根据拆迁政策，以人头为基数先行将上诉人作为安置对象安置80平方米，后因其丧偶，另行补安置了40平方米。因此，案涉安置房屋共计120平方米系上诉人个人所有，并不存在属于丁仁元的份额，因此也不存在法定继承。一审法院认为后续补安置的40平方米属于丁仁元的份额与事实不符。2、因案涉房屋属于上诉人个人所有，其有权自行处分，而不论该处分行为以何种方式作出。事实上，上诉人以家庭成员协商、儿子抓阄、第三人见证等方式处分了自己的财产，在法律上理应认定为遗嘱。根据相关法律规定，遗嘱当然可以撤销，且上诉人在庭前，甚至庭审过程中多次明确表态撤销之前所立遗嘱，当然于法有据。遗嘱宣告撤销的情况下，案涉房屋的产权仍归属于上诉人，其要求被上诉人腾空并交付亦符合法律规定，理应得到支持。二、退一步讲，即便将案涉协议认定为多方协商一致的结果，亦可解除。1、按照一审法院的观点，案涉多方协议、补充协议系各方就上诉人财产分割、养老送终等诸多事宜的一揽子协议，系各方真实意思的表示，合法成立且生效。但需要强调的是，即便是协议，亦是以赡养、身后事安排等内容为被上诉人的主要义务，承担拆迁成本、支付多余款项等金钱义务只是为了平衡子女之间的利益，而并非上诉人将房屋留给被上诉人的主要意愿。2、上诉人在一审庭审中多次表明被上诉人根本未履行赡养义务，如由被上诉人提供一套80平方米的房屋给上诉人单独居住（事实上被上诉人根本未装修80平方米的房屋导致上诉人无法单独居住，而只能居住在女儿家中）、按时支付生活费、支付结算差额，更不用说平时的照顾和赡养，甚至在日常还经常与上诉人发生口角。这样的结果不是上诉人将房屋留给被上诉人的初衷。也许被上诉人认为协议已经签订，哪怕不履行义务上诉人也只能束手无策。3、案件至此，不论结果，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和，这样情况下也不指望被上诉人能够赡养上诉人了。在被上诉人未能尽到协议主要义务的情况下，上诉人多次主张未果由此要求解除协议，理应得到支持。三、案件的社会效果。就目前而言，被上诉人肯定会履行协议的金钱给付义务，但除此以外的赡养义务、上诉人的生老病死无法再指望被上诉人。这样的案件在农村也不是个案，从案件可能引发的社会效果来看，案涉房屋系父母辈辛辛苦苦一辈子的积蓄，在各方签订后就无法撤销或解除，难保不会出现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案件。连子女与父母之间也只讲金钱利益而无需讲伦理，在获利方的利益通过协议得到保障后，拖延履行、甚至不履行伦理义务，这不仅是上诉人的悲哀，更是全社会的悲哀。综上，不论是遗嘱还是协议，上诉人都有权撤销或解除，案涉房屋的所有权当然归属于上诉人，上述人的诉求具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一审判决明显存在错误之处，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特依据相关法律法规提起上诉，望支持。被上诉人丁伟荣辩称，一审判决正确，请求予以维持。贺秀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丁伟荣立即从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邹新花园x幢x单元x室房屋中腾空并交付给贺秀英；2.本案诉讼费用由丁伟荣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贺秀英与丁仁元（已故）原系夫妻关系，双方共育有子女丁伟定、丁伟荣、丁红妹、丁菊妹及丁玉妹。位于常州市钟楼区的房屋登记于丁仁元名下，后被拆迁。2007年7月13日，为贺秀英的拆迁安置房及养老等问题，贺秀英与丁伟荣及其他四子女在案外人杨正荣的见证下签订《协议》一份，因凌家塘农贸市场征地拆迁，贺秀英的80平方米安置房及车库无经济能力购回，经协议将该安置房由丁伟定、丁伟荣兄弟二人经抽签方式确定归丁伟荣所有。协议约定：一、其母贺秀英的80平方米房屋及车库作价为壹拾陆万元，经抽签归丁伟荣所有，由丁伟荣出款购回后再转让给他人，然后归还母亲贺秀英的老房产拆迁折价款伍万壹仟捌佰零捌元；同时分给丁伟定遗产预分款肆万元整。二、丁伟荣领取安置房后必须无条件提供一套80平方米房屋给母亲单独居住到身故为止，任何人不得在母亲贺秀英身故前干涉该房屋的居住权，其母亲也不能转让或出租给他人，身故后归丁伟荣所有。三、母亲贺秀英今后的生活费由丁伟定、丁伟荣兄弟二人负担。每人每年付给母亲捌佰元，按每季度末月25号前各交200元，直到身故为止。四、母亲贺秀英的住院医疗费由兄弟二人负担，生病其间护理兄妹五人轮换，各人应尽到养育之恩，孝敬母亲。五、安置房装修由丁伟荣负责，水电等开户费不另行结算。《协议》除贺秀英、丁伟荣签字外，其余子女丁伟定、丁菊妹、丁玉妹等人也均签名确认。2007年8月31日，因常州市钟楼区房屋拆迁事宜，贺秀英与邹区镇人民政府签订《拆迁安置房协议》一份，贺秀英被安置于邹新花园第41幢乙单元402室，面积为121.97平方米（其中安置人口1人，面积40平方米），安置房屋总价143064元，贺秀英需在房屋交付使用前一次性结清。丁伟荣妻子施菊英在该协议经办人处签名。2007年9月5日，施菊英代理贺秀英办理《安置房屋款结算单》，扣除贺秀英已付房款51808元及过渡费、装修过渡费等费用外，贺秀英安置房欠款88109元从丁伟荣安置房结余款中转结。后丁伟荣向贺秀英支付了贺秀英已付房款51808元及向丁伟定支付了40000元。2018年9月29日，在常州电视台《常州老娘舅》栏目组见证下，贺秀英、丁伟荣及丁伟定、丁菊妹、丁玉妹等人签署《补充协议》一份，内容：1.母亲的赡养问题仍按原协议执行，由丁伟荣提供一套八十平方房屋给母亲单独居住到身故为止，母亲不得擅自出租，任何人不得干涉该房屋产权和居住权，母亲身故后仍归丁伟荣所有，母亲不享有房屋产权，不得再向丁伟荣追要八十平方产权。2.母亲的生活费由丁伟定、丁伟荣兄弟负担，每人每年付给母亲八百元，从2018年第三季度重新开始按时支付，每季度末月25号前各付200元给母亲，直至母亲身故为止，其住院医疗费、期间护理费仍按原协议执行。3.由于丁伟荣处理父亲的四十平方，未得到母亲和其他子女书面授权，现由丁伟荣承担后果，连母亲拆迁时的装修费1200元、过渡费1900元以及房款808元连四十平方的差价，以及十年来的赡养费折价5000元，加上利息，一同补贴给母亲贺秀英四万五千元钱，今年除夕之前把钱付清，所有的拆迁下来的债务以及纠纷一笔勾销。4.邹新花园x幢x号车库由母亲贺秀英购买，母亲生前拥有车库使用权，进可以出租，租金归老娘，但不得转卖车库，母亲百年之后，车库产权归丁伟定、定伟荣兄弟两人平分，他人无权处置。该协议第3条所涉的45000元，丁伟荣未及时支付，后贺秀英诉至法院，以涉案拆迁安置房屋为其个人所有为由要求丁伟荣腾空并交付房屋。一审另查明，2018年10月，贺秀英因病入院，丁伟荣分别于2018年10月31日支付其医疗费5000元，12月2日支付3000元，2019年1月20日支付3000元，2月3日支付3900元。丁伟荣本人于2015年起被诊断患有左下颌骨骨髓炎、颌骨骨化性纤维瘤、多发骨破坏。2018年7月，丁伟荣之妻施菊英右尺桡骨远端骨折。一审法院认为，贺秀英、丁伟荣等人签订的2007年7月13日《协议》及2018年9月29日《补充协议》均是在见证人见证下，经贺秀英、丁伟荣及贺秀英其他子女等人协商一致达成，为各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与法无悖，合法成立且生效。关于《协议》与《补充协议》的性质，贺秀英认为系附条件的书面遗嘱，但协议内容涉及到丁仁元名下房屋被拆迁后拆迁安置房的分配、贺秀英的赡养、生活费及医疗费的分担等问题，案涉拆迁安置房的归属也是由丁伟荣及丁伟定抽签确定，且丁伟荣需承担出款购买该安置房、归还贺秀英已支付款项及向丁伟定支付遗产预分款的义务，上述事项并非仅涉及到贺秀英个人财产的处分，故不能单纯认定为遗嘱，贺秀英亦不能凭单方意思任意撤销上述协议。从协议的履行来看，丁伟荣已出资购回八十平方米的安置房屋及车库、归还贺秀英的拆迁折价款及向丁伟定支付相应款项，即履行了2007年7月13日《协议》第一条所约定的义务。同时依《补充协议》约定，在丁伟荣已向贺秀英提供八十平方米的房屋居住的情况下，其也不得再向丁伟荣追要该房屋的产权。故对贺秀英要求丁伟荣立即将案涉房屋腾空并交付给贺秀英的诉讼请求，法院不予支持。至于丁仁元的四十平方米的安置面积，双方已就费用在《补充协议》上达成一致，贺秀英可依据该协议约定向丁伟荣主张。判决：驳回贺秀英要求丁伟荣立即将常州市钟楼区邹区镇邹新花园41幢乙单元402室房屋腾空并交付给贺秀英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40元，由贺秀英负担。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二审争议的事实，本院认定如下：2019年11月6日，贺秀英与丁伟定、丁伟荣签订《协议》一份，该协议中约定：一、x幢x单元x室面积120㎡的安置房及x号车库（面积20㎡左右）归丁伟荣所有，现一家全居住在此；二、x幢x单元x室80㎡的安置房由母亲贺秀英居住到母亲百年之后，该80㎡的安置房归丁伟荣所有；三、x幢下面的x号车库归母亲贺秀英所有，由贺秀英出资购买，贺秀英买下后可以出租、出卖，所得租金、出售金归母亲贺秀英所有，两个儿子及女儿不过问、不参与；四、涉及母亲将来具体赡养问题、养老、生病、护理问题，由兄弟姐妹五个人好好协商解决，让母亲能安度晚年；五、本协议经母子三人签字后生效。谢建伟、丁玉妹作为在场人在该协议上签字。同日，丁玉妹代贺秀英向丁伟荣出具收条一张，收条上载明：今收到丁伟荣现金肆万伍仟元（￥45000元）。二审中，贺秀英陈述，虽然其与丁伟定、丁伟荣在2019年11月6日签订了新的协议，但其与丁伟定对该协议的法律后果并非特别清楚，仅是为妥善处理家庭内部矛盾及要求丁伟荣支付一审判决中所涉45000元所作出的妥协和让步，在丁伟荣未能履行赡养义务的情况下，仍要求撤销之前全部所作协议。上述事实，有被上诉人丁伟荣二审提交的协议、收条及双方当事人陈述在卷佐证。二审查明的其他案件事实与一审相一致，本院依法予以确认。本院认为，遗嘱是指遗嘱人生前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按照法律规定的方式对其遗产或其他事务所作的个人处分，并于遗嘱人死亡时发生法律效力的法律行为。遗嘱是一种单方法律行为，且在遗嘱人死亡时才发生法律效力，因此遗嘱人才能根据自己的意愿变更或撤销自己所立的遗嘱。而本案中贺秀英与其所有子女在2007年7月13日签订的协议，实质是包括双方当事人在内的所有家庭主要成员在一致合意基础上对父母合法财产有条件有期限予以处分的一种相互约定，在各方协议人签字后即已发生法律效力，并已基本上得到实际履行。因此该协议与继承法上的遗嘱在性质和特征上具有明显区别，不应受继承法调整，贺秀英不能凭单方意思表示任意撤销该协议。一审驳回贺秀英的诉讼请求并无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维持。需要指出的是，贺秀英在2007年采取协议形式处分自己财产的初衷和目的是为了稳定子女众多情况下的大家庭关系，既希望通过协议保证自身能老有所依、安度晚年，又希望避免和减少其去世后各子女家庭间为争夺财产产生矛盾和纠纷。从协议内容看，体现了贺秀英希望在众多子女之间一碗水端平、公平公正分配财产的良苦用心。现贺秀英诉至法院要求撤销协议，且在已经重新达成新协议并从丁伟荣处取得45000元款项的情况下仍然坚持上诉，反映出其大家庭内部存在的情感、利益矛盾和冲突，贺秀英的各个子女均应当对自身过往行为加以深刻反省，从孝敬父母、关爱老人的角度出发，从严约束自身今后的言行，尽自己所能给母亲贺秀英提供一个祥和安宁的晚年生活。综上所述，上诉人贺秀英的上诉意见依据不足，其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贺秀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沈秋云审判员  是飞烨审判员  周韵琪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书记员  张 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