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3民终1456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郑跃城，男，1986年2月10日出生，户籍地四川省阆中市，住江苏省沭阳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司书海，江苏衡上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213228397302873，住所地江苏省沭阳县沭城街道上海南路新康景园21幢3号楼。法定代表人：李海，该支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单泽鑫，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芮，江苏序阳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郑跃城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沭阳支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沭阳县人民法院（2019）苏1322民初1628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11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郑跃城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郑跃城的一审诉讼请求，二审案件受理费由人保公司负担。事实与理由：1.郑跃城于2018年1月进入人保公司工作，自工作之日起至2018年2月，均接受人保公司考勤管理，双方之间构成事实上的劳动关系。双方之间未签订书面劳动合同，故人保公司应支付双倍工资差额。2.一审判决引用的保险代理合同中的条款系无效条款，郑跃城接受人保公司管理、考核、奖惩，并领取劳动报酬，双方之间具有明显的人身隶属特征。3.根据国家税务总局的规定，保险代理人的收入应当扣除40%展业成本后纳税，根据郑跃城提供的纳税记录，人保公司未按照该标准纳税。4.虽然郑跃城接受团队管理，但团队长系人保公司正式员工，且人保公司经理亦在该团队微信群中，该团队管理行为应视为公司管理行为。被上诉人人保公司二审辩称，本案双方之间系保险代理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保险代理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保险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合法有效。保险代理业务与一般民事代理活动相比，具有较强依附性，人保公司为了保险业务的开展，需要对保险代理人进行一定管理、培训，但这种管理、培训并不等同于劳动关系中的管理，双方之间仍然为民事代理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郑跃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决人保公司支付未签劳动合同双倍工资差额163090元。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1月，郑跃城至人保公司单位从事车辆保险销售业务，收入组成部分包括基础业务量收入加销售佣金，郑跃城进入人保公司单位后在团队长的带领下从事车辆保险销售业务，人保公司为其提供服装及办公场所。2018年3月8日，郑跃城、人保公司签订《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合同书显示被代理人（甲方）为人保公司，代理人（乙方）为郑跃城，合同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保险销售从业人员监管办法》和《保险公司管理规定》以及其他法律、行政法规及中国保监会的有关规定，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甲乙双方经过协商，就保险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事项达成一致，签订本合同。本合同仅适用于乙方已经合法取得《个人代理销售人员资格证书》的情况。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现将部分内容摘录如下：第一条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在本合同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一）授权代理期限自2018年3月9日零时起至2021年5月20日二十四时止……（四）乙方代理保险业务的行为限于：1.代理销售甲方指定的保险产品，包括：（1）以甲方保险代理销售人员的身份接洽客户；（2）有偿或者无偿使用由甲方制作的或者核准的展业资料向客户宣传、介绍、推荐甲方提供的保险产品；（3）全面、准确地向客户解释、说明甲方保险产品的内容和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等；（4）为客户进行需求分析和设计投保方案；（5）指导客户填写投保险单，并将自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可能影响甲方承保及承保险费率的有关客户情况，如实告知甲方；（6）将客户填写的投保险单、投保材料及相关客户资料交付甲方，并保证客户的投保意思表示真实、有效；（7）代理甲方收取保险费。并将甲方签发的保险单、保险费收据等相关单证交付给投保人。2.协助甲方做好后续客户服务工作；3.接受客户咨询；4.经甲方授权，组织其他保险代理销售人员开展保险代理活动；5.经甲方书面委托的其他事项。第三条佣金支付标准和支付方式。（一）甲方应根据国家法律、行政法规、中国保监会有关规定，按照本合同的约定，向已付支付佣金。各险类佣金比例（略）。第四条甲方的权利：（一）根据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中国保监会有关规定，制定保险代理销售人员管理制度，并据此乙方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二）对乙方代理业务的核保、核赔权；（三）乙方越权代理及违反本合同其他约定的，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造成甲方损失的，甲方有权向乙方索赔……第五条甲方的义务：（一）根据合同约定向乙方支付佣金；（二）对乙方在甲方授权范围内代理的保险业务承担保险责任；（三）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核发或更换《保险代理人展业证书》；（四）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从事保险代理业务所需展业证书、业务单证和甲方认为必要的宣传材料；（五）认真听取乙方提出的合理化建议；（六）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第六条乙方的权利：（一）在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并获得甲方支付的佣金；（二）依法解除本合同；（三）有偿或无偿取得甲方提供的有关代理业务的展业证件、业务单证、宣传材料；（四）有偿或无偿享有甲方为其提供的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及相关法律法规和置业道德教育培训;（五）拒绝甲方的违法、违规和非书面委托事项。第七条乙方的义务：（一）遵守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行政规章以及甲方指定的有关规章制度，遵守职业操守，维护甲方及投保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合法利益，维护甲方的社会形象；（二）参加甲方组织的业务培训，不断提高专业技能……（十）按甲方要求确定展业身份称谓，不向投保人作任何与保险业务有关的虚假宣传和承诺……（十五）按时参加甲方组织的晨（夕）会及其他会议……2018年12月1日，郑跃城与江苏硕帮人才科技有限公司签订劳动合同书，期限自2018年12月1日至2019年11月30日,合同第二条载明“工作内容及工作性质：乙方（郑跃城）知晓工作性质为劳务外包/派遣性质，并作为甲方（江苏硕帮人才科技有限公司）的正式员工完成甲方承包的发包方业务。甲方安排乙方在人保公司沭阳行政区域内从事—岗位工作，发包方或甲方在上述区域有多个办公地点的，乙方同意甲方可在上述区域内调整其实际办公地点，乙方被发包方退回且劳动合同期限未满，乙方应当服从甲方安排继续从事相关行业工作或者安排乙方在甲方注册地或实际办公地址从事相应工作”。2019年7月，郑跃城离开人保公司。一审法院另查明，2019年9月，郑跃城向沭阳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沭阳县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于2019年10月30日作出沭劳人仲案字（2019）第518号仲裁裁决书，对申请人（郑跃城）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郑跃城不服该仲裁内容，在法律规定期限内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在郑跃城于2018年1月进入人保公司单位后，未依据相关法律规定与人保公司签订相关的劳动合同，而是与人保公司签订了《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该合同上明确载明合同签订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保险销售从业人员监管办法》和《保险公司管理规定》,该合同明确了代理权限、范围、期限、险种、双方的权利义务等内容。虽然该合同中规定郑跃城应该参加与保险代理活动相关的会议（含晨、夕会），人保公司对郑跃城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但人保公司对郑跃城的管理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保险公司应当建立保险代理人登记管理制度，加强对保险代理人的培训和管理，不得唆使、诱导保险代理人进行违背诚信义务的活动。”的规定，故双方之间不形成劳动合同关系,应是保险代理合同关系。关于郑跃城称《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中起止时间并非是郑跃城填写。一审法院认为，即使起止时间并非其书写，郑跃城在该合同落款处签名的行为应视为其认可该起止时间的约定，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应予以确认。关于郑跃城诉称其在2018年2月接受公司考勤并长期接受人保公司工作规章制度、工作纪律、工作任务、工资报酬及公司内所有正式员工一样的考核、考评、参会及除社保以外的待遇。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人保公司在对保险代理人进行管理中，使用了部分劳动管理手段和方法，例如实行早会制、夕会制，实行团队编制、进行培训等等，并统一为代理人提供营业场所等条件，但保险代理工作与其他代理活动相比，具有较强的依附性，保险公司为了保险业务开展的管理、培训工作并不能当然理解为劳动关系中的管理。保险代理人工作开展是依据保险公司的委托，在保险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由保险公司支付约定的佣金。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代理人的社会保险和社会福利责任。所以，郑跃城与人保公司的关系属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代理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郑跃城以其纳税标准认为其与人保公司之间应成立劳动合同关系，一审法院认为，劳动关系主要看双方之间是否存在人身隶属性特征，现郑跃城依据纳税标准推定双方之间应成立劳动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现郑跃城依据双方之间成立的劳动合同关系要求人保公司支付未签劳动的双倍工资差额，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依法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郑跃城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5元，免予收取。二审中，郑跃城提供以下证据：1.工资表打印件一份，证明郑跃城基本工资为1500元，且2018年7月份存在加班工资，证明存在基本工资及加班的事实。2.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存在作息时间更改及加班的事实。人保公司质证意见：上述证据均系郑跃城单方制作，未提供原件供比对，对真实性不予认可。即使微信聊天记录为真实，也是保险代理人团队自行建立的微信群，与人保公司无关。本院认证意见：上述证据均系郑跃城自行制作提供，无法核实真实性，本院对上述证据真实性不予确认。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郑跃城关于人保公司应支付二倍工资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支持。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保险代理人是根据保险人的委托，向保险人收取佣金，并在保卫险人授权的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的机构或者个人。”从上述规定可见，保险代理人是法律确认的与保险公司之间属于民事上委托代理关系的从事保险业务的一类群体，基于保险法规定和保险行业的特殊性，其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关系既区别于一般的委托代理关系，更与劳动用工关系存在差异。实践中，保险代理人与保险公司自身员工在从事保险业务上确实存在部分重复和交叉，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代理关系还是不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需要从多方面综合予以认定。认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当从主客观方面进行综合分析。在主观方面，双方均应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在客观方面，应当根据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关系，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根据本案事实，本院认为郑跃城与人保公司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首先，在主观方面，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意图。劳动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只有双方均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达成一致时，劳动关系才得以建立，否则不能视为双方当事人对劳动关系的建立达成一致意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不具备订立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郑跃城主张其在2018年1月进入人保公司工作，但并未要求与人保公司订立劳动合同，而是签订《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合同约定的内容均系保险代理关系，而非建立劳动关系。该合同第一页约定“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的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郑跃城作为合同当事人在该合同签字，并且人保公司长期未为其缴纳社保，郑跃城亦未提供证据证明其向人保公司或有关部门提出过异议，说明其明确知晓并接受该约定，并且在长达近一年时间内对双方之间的该种关系熟知和接受，并同意维持和继续该种关系。且郑跃城在人保公司工作期间，明知对人保公司保险代理人和正式员工之间大专学历与本科学历之间的差异性要求，人保公司亦向其发放保险代理人营销证件，说明其对自己与人保公司之间系何种关系系明知，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其次，在客观方面，双方之间虽然存在具备构成劳动关系的部分要素，但并与劳动关系并不完全吻合。人保公司作为大型、专业保险公司，存在广泛开展的保险代理业务，郑跃城从事的工作为保险销售，系保险公司的核心业务，这方面内容亦属于保险代理工作的内容之一，虽然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但不应作为判断双方之间是否构成劳动关系的要素。从报酬方面分析，郑跃城长期获得销售收入，但双方并未约定存在基本工资，郑跃城提供的工资表不能证明其长期、稳定存在底薪收入，其工作收入与业务量直接相关。根据其陈述，该收入的发放并非全部从人保公司的账户发放，还存在团队管理人员发放，团队长有权对其进行团队内的二次考核，并决定团队成员的收入多少。说明郑跃城所在团队亦对其存在管理，团队长个人的管理行为亦可影响其收入，不能证明该管理与人保公司有关。郑跃城长期接受的该种收入方式，说明其对自己收入与工资的性质区别具有清晰认知。关于人保公司对于郑跃城的管理，根据《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的约定，人保公司有权“制定保险代理人员管理制度，并据此对乙方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并“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郑跃城有义务“按时参加甲方组织的晨（夕）会及其他会议”。保险代理作为一种对专业性、规范性要求较高的工作，保险公司对保险代理人进行管理、培训、组织会议，均符合保险代理制度的要求以及双方保险代理合同的约定。人保公司在保险业务开展过程中，采取的对保险代理人的管理，均系围绕保险代理业务本身实施，与劳动关系中的人身隶属关系不同，系维护保险代理关系、保证保险代理业务开展有效性的方式之一，并不具备在双方之间成立劳动关系的效果。郑跃城上诉称，即使双方签订保险代理合同之后不构成劳动关系，在该合同签订之前，双方之间亦存在事实劳动关系，本院认为，双方之间虽然未在2018年1月签订保险代理合同，但郑跃城从事的业务内容、收入模式、团队管理模式等始终未发生变化，并结合入职与保险代理合同签订间隔时间较短的事实，应当认定保险代理合同中约定的保险代理关系具有稳定性和全局性，双方之间在保险代理合同签订前的关系也应属于保险代理关系。关于郑跃城主张的人保公司未按照规定扣除保险代理人展业成本便扣缴税收问题，与双方之间是否构成劳动关系并无直接关联。综上，郑跃城从事保险销售业务，并与人保公司签订保险代理合同，在主观上不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意图，在客观上，郑跃城报酬发放的内容、方式均与劳动关系不同，且人身管理亦存在代理合同约定，符合保险代理的制度要求，故双方之间仅属于保险代理关系。郑跃城主张双方之间系劳动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郑跃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郑跃城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魏良军审 判 员 吴振环审 判 员 王冬冬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王桂禄书 记 员 陈 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