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浙04民终702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新，男，1966年8月23日出生，汉族，住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国山，上海德禾翰通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海宁路德行汽车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海宁市海宁经济开发区文苑路80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30481097234953U。法定代表人：余海军，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永祥，浙江天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加宁，北京浩天信和（杭州）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新因与被上诉人海宁路德行汽车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路德行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海宁市人民法院（2019）浙0481民初77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新上诉请求：撤销原判，改判路德行公司赔偿李新损失700000元（包括一审已判决的50000元）。事实和理由：路德行公司系销售路虎品牌汽车的经销商，李新于2016年8月16日在路德行公司处订购案涉车辆。2016年8月17日路德行公司向李新交付车辆，李新当日支付744000元购车款。2016年8月30日路德行公司向李新出具发票。李新于2016年10月即发现案涉车辆“大灯进水”等质量问题，但经协商后路德行公司给予更换维修。2019年5月李新欲置换车辆，被瓜子网工作人员检测告知案涉车辆2016年7月24日有过维修记录，评估价可能比实际减少十五万左右。经与路德行公司核实，案涉车辆的确存在2016年7月24日行使5公里时关于“安全气囊”的维修记录。李新全款购买案涉进口车辆使用至今，从未得知售前维修一事，路德行公司故意隐瞒与车辆有关的信息。李新购买车辆前已通过路虎官方网站介绍充分了解车辆的性能、配置，有了心仪车辆，但路德行公司的隐瞒行为使得李新错误地以为案涉车辆系其心仪车辆。后双方就赔偿问题沟通，未达成一致意见，李新遂诉至一审。一审认为路德行公司不存在消费欺诈，仅侵犯了李新的知情权，一审认定错误。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消费者在购买商品和服务时对所购买的商品有充分的知情权和选择权。路德行公司隐瞒商品信息致使李新违背初衷而选择购买了案涉车辆，路德行公司的行为属于欺诈。李新被欺诈故双方买卖合同应依法解除。因路德行公司对案涉车辆的售前维修行为导致该车辆实际市值比正常使用下的市值减少十多万，造成李新巨大经济损失。一审仅判决路德行公司赔偿50000元，违背公平原则。此外，经营者向消费者提供商品或服务应当恪守社会公德，诚信经营，保障消费者权益。对于欺诈行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明确规定了经营者承担三倍价款或者费用的惩罚性赔偿制度。惩罚性赔偿制度的目的不仅使受害人所遭受的损失得到赔偿、填补，还让经营者对其欺诈行为承担更大的责任，对其产生惩罚作用，防止类似或更严重的商业欺诈行为发生，从而净化市场，保护处于弱者地位的消费者合法权益。路德行公司辩称，一、李新认为路德行公司故意隐瞒车辆有关信息、存在欺诈行为，与客观事实及法律规定不符。第一，关于李新诉称的故意隐瞒的问题。根据双方提交的证据及庭审陈述，足以证明路德行公司不存在故意隐瞒的行为。路德行公司在销售前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系受厂商授权按照最新版本进行的配置更新，配置更新情况实时记载于路虎经销商管理系统DMS中，供各销售商及用户查询，不存在故意隐瞒的情况。李新系通过蚌埠路众汽车销售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蚌埠路众公司）购买汽车，其购车款系支付该公司，后由该公司支付路德行公司。案涉车辆系蚌埠路众公司与路德行公司交接，路德行公司交接时并不知晓购买人系李新，无法也不可能将案涉车辆进行配置更新优化的情况当面告知李新。蚌埠路众公司应将相应情况告知李新。因此，若李新当时确实不知晓案涉车辆配置更新的情况，责任及原因也不在于路德行公司。第二，关于欺诈问题。李新认为路德行公司有欺诈行为的说法毫无根据。关于欺诈的认定，我国法律有严格规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的规定，对照本案事实，路德行公司显然不存在欺诈行为。另外，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对欺诈等事实的证明标准必须达到排除合理怀疑，本案显然不符合上述情况。二、李新认为基于被欺诈而成立的合同应当解除、应适用惩罚性赔偿以及赔偿50000元有违公平原则的上诉意见，与法律规定不符，不能成立。第一，李新认为基于被欺诈而成立的合同应当解除，但本案中路德行公司不存在欺诈，解除合同的前提条件不能成立，且李新要求解除合同的理由，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三条、九十四条的规定情形。另外，李新购买案涉汽车已正常使用三年八个月，行驶里程36000公里以上，新车成旧车，此时再要求解除合同退还旧车，不符合法律规定及常理。第二，虽然《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了惩罚性赔偿制度，但前提是经营者必须存在欺诈行为。本案中，路德行公司既无欺诈的主观故意，也无欺诈的客观行为，没有让李新陷入错误认识，作出不真实意思表示。根据本案情况，理应驳回李新一审全部诉请，鉴于一审综合考虑各种因素，酌定路德行公司赔偿50000元，路德行公司尊重原判未上诉。本案李新获赔50000元理应知足，现其要求的高额索赔对路德行公司不公平。另外，根据最高院的判例，李新高额索赔的主张也不能成立。李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李新、路德行公司于2016年8月17日订立的汽车买卖合同；2.判令路德行公司退还李新购车款744000元；3.判令路德行公司赔偿李新2232000元；4.判令本案诉讼费由路德行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认定事实：路德行公司系涉案车辆的经销商。2016年6月16日，涉案车辆运抵上海海关，型号为“发现2995CC越野车”，发动机号码16040321105306PS，车辆识别代号SALAN2V61GA829896，车身颜色为黑色，产地英国，出厂日期为2016年5月。同年6月20日，案外人捷豹路虎汽车贸易（上海）有限公司按章办结进口手续并取得“货物进口证明书”1份。同年6月23日，涉案车辆经出入境检验，结果为：一般项目检验合格；安全性能检验合格，并取得“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1份。次日，厂商路虎捷豹汽车有限公司以电子邮件方式通知其授权经销商，要求针对“方向盘安全气囊展开较慢”问题对“代码P086”的车辆“执行售前更新后方可交付客人或释放给二级网络”，其中“路虎”的配件号为LR051756。同年7月24日，路德行公司对涉案车辆的方向盘安全气囊进行更新并在系统中载明更新材料为LLR051756。同年8月17日，案外人赵盼盼通过中国工商银行向路德行公司转款744000元，并附言“蚌埠路众代李新付路虎购车款”。后路德行公司按约交付了涉案车辆及货物进口证明书、进口机动车辆随车检验单等证书。同年8月30日，路德行公司向李新开具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1份，其上载明了李新的身份信息、涉案车辆信息、购车价格等。2019年5月，李新通过查询维修保养记录得知涉案车辆于2016年7月24日行驶5公里时针对方向盘安全气囊进行了维修保养。李新认为，路德行公司未于交付涉案车辆时将安全气囊维修情况告知李新，其行为构成欺诈，遂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为，本案是买卖合同纠纷，双方对买卖标的、价款及路德行公司交付涉案车辆前对方向盘安全气囊更换的事实无争议，双方争议的焦点有三：一、与李新建立买卖合同关系的相对方为路德行公司还是蚌埠路众公司；二、路德行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的欺诈；三、路德行公司是否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关于买卖合同相对方的问题。李新主张其与路德行公司之间存在买卖合同关系，路德行公司辩称蚌埠路众公司是合同的相对方。一审认为，因买卖双方未签订书面合同，要约、承诺的意思均是通过具体行为表示出来，因此，需从买卖双方的具体行为分析判断合同的相对方。首先，从付款行为来看，货款结算及开票是买卖双方的权利和义务，虽涉案货款由蚌埠路众公司的负责人赵盼盼支付至路德行公司账户，但附言已明确该款系“蚌埠路众代李新付路虎购车款”。其次，从开票行为看，发票是直接反映经济业务活动的凭证，路德行公司开具的机动车销售统一发票明确载明了李新的身份信息，故路德行公司应该知晓合同的相对方是李新。最后，从涉案车辆的交接行为看，路德行公司辩称由蚌埠路众公司派员来路德行公司处办理了验车、提车手续，但路德行公司以“经销商调拨无交接单”为由，未提交相应的证据予以证明，一审认为路德行公司作为一家专业的汽车销售公司，应有条件提交相应的汽车交接手续，且路德行公司在无任何书面合同及交接手续的情况下就将涉案车辆交付蚌埠路众公司的可能性较小，故路德行公司的解释有悖常理。综上，在路德行公司未举证其与蚌埠路众公司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情况下，一审根据交易的外观形式判断李新的交易相对方是路德行公司具有高度盖然性。二、关于路德行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欺诈的问题。李新认为路德行公司隐瞒涉案车辆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的事实，影响了李新的选择权，致使李新作出与其购车目的相悖的意思表示，属于消费欺诈。路德行公司认为对涉案车辆更换安全气囊属于PDI过程中的配置更新和优化，是有利于李新的延伸服务，且已在“捷豹路虎经销商系统”网站公开公示，李新可查询，路德行公司不存在欺诈行为。一审认为，首先，路德行公司于交车前对涉案车辆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的行为应属于PDI操作。根据中国汽车流通协会发布的《乘用车新车售前检查服务指引（试行）》的解释，PDI即“新车售前检查”，指汽车供应商要求其授权经销商在将新车交付给购车者前对新车进行全面检查和校正的一项必经检验程序，其性质等同于汽车供应商的汽车生产、装配过程中的行为，其目的是为了给消费者提供更好的服务，其结果是使交付的车辆达到原厂出厂检验标准。对如何处理PDI过程中发现的问题，现行法律法规并未明确规定，亦无成文的国家标准或者行业标准可供参考。但是，如果对PDI过程中的问题不论大小一概要求退回汽车生产厂商进行处理显然不合理。因此，经销商在厂商授权情况下按照厂商要求和行业惯例更换部分配件或校正简单故障的行为是妥当的。本案中，路德行公司依据汽车供应商的要求对涉案车辆“方向盘安全气囊展开较慢”的问题“执行售前更新后方可交付客人或释放给二级网络”，其操作系路虎捷豹汽车有限公司的授权行为，且其更新的材料与厂商要求的配件号一致，相关操作亦已录入路虎汽车的全球经销商系统，故路德行公司的行为符合路虎汽车生产厂家的要求，应属于PDI操作。其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第一款的规定，消费者享有知悉其购买、使用的商品或者接受的服务的真实情况的权利。本案中，路德行公司辩称李新可通过车架号信息自行查询到涉案车辆的相关记录，但基于消费者在交易信息上不对称的客观事实，一审认为应对消费者给予特别保护之利益考量。因此，在路德行公司未举证证明其已明确告知李新涉案汽车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事实的情况下，一审根据一般消费者的认知能力和消费心理，认为该操作虽然系汽车供应商“主动派发的售前升级服务配件”的行为且有利于李新，但仍应属于消费者知情权的范围，故路德行公司未向李新告知该事实损害了李新的知情权。最后，路德行公司虽损害了李新的知情权，使李新在不了解该真实信息的情况下做出购买涉案汽车的意思表示，但判断路德行公司的行为是否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规定的欺诈，还应根据其是否具备故意隐瞒的主观恶意。如前所述，PDI操作的性质等同于汽车生产厂家在汽车生产装配过程中的行为，且目前并无法律法规或其他成文规范明确经营者进行PDI操作更换配件后的告知义务。本案路德行公司作为专业的汽车经销商，其认知无疑会受到行业通常认知的影响。路德行公司在按照行业惯例和汽车供应商的要求下对涉案车辆进行PDI操作后未主动告知李新相关信息，其行为应属于认识错误的问题，但不能据此推定路德行公司故意隐瞒，故一审认为路德行公司的行为不具有主观恶意，不构成欺诈。三、关于路德行公司应否承担赔偿责任的问题。因一审认定路德行公司的行为不构成欺诈，故李新以路德行公司欺诈为由要求解除李新、路德行公司之间的汽车买卖合同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请求支付购车价款三倍赔偿金的诉讼请求，没有法律依据；又因为李新并未举证证明涉案车辆因更换驾驶座安全气囊产生相应的质量问题，故李新的主张亦无事实依据。据此，一审对李新的相关主张不予支持。但是，路德行公司未告知李新涉案车辆存在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的事实，存在履行瑕疵，损害了李新的知情权，故一审综合考量涉案车辆的车价、路德行公司侵犯李新知情权的内容、涉案车辆的实际使用情况及李新消费心理受损的补偿等因素，酌定路德行公司赔偿李新50×××××元。综上所述，李新诉讼请求的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其不合理部分，予以驳回。据此，一审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第一款、第四十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六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一、路德行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李新50×××××元；二、驳回李新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30608元，减半收取计15304元，由李新负担15047元，由路德行公司负担257元。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李新上诉认为路德行公司隐瞒案涉车辆于2016年7月24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的事实构成欺诈，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的规定请求解除合同并由路德行公司赔偿损失700000元。《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第一款规定的适用前提为“经营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务有欺诈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第六十八条规定,“一方当事人故意告知对方虚假情况,或者故意隐瞒真实情况,诱使对方当事人作出错误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欺诈行为”。据此，本案首先应认定路德行公司是否存在隐瞒相关信息的主观故意，且该信息应属于影响缔约目的的信息，通常涉及的是质量问题。2016年7月24日路德行公司对案涉车辆方向盘安全气囊进行更换，系因案涉车辆存在质量问题抑或对案涉车辆进行技术更新，双方存在争议。若2016年7月24日路德行公司的操作行为系因质量问题而进行的维修，根据常理，应由路德行公司在ＰＤＩ过程中发现案涉车辆存在质量等方面的问题，再与生产商进行协调并更换方向盘安全气囊，在此情况下，可判定路德行公司对车辆存在质量问题属于明知，但本案中路德行公司系直接根据生产商的指令对零部件进行更换，并非路德行公司主动提出，因此，对案涉车辆进行更换虽是路德行公司所为，但无法确定更换原因系因质量问题所致，更难以直接认定路德行公司系在知晓车辆存在质量问题的情况下更换安全气囊。况且，路德行公司于2016年7月24日更换安全气囊后，将相关信息如实予以记录，李新二审亦陈述其系通过网络平台得知上述信息，上述信息的记录系经营者主动完成，相关信息在一定程度上进行了披露。因此，本案中路德行公司并不存在隐瞒相关影响缔约目的信息的主观故意，不能认定路德行公司存在欺诈行为，李新以本案构成欺诈为由要求解除合同及请求路德行公司赔偿700000元的上诉理由，缺乏依据，不予支持。虽然路德行公司不构成欺诈，但其作为经营者负有主动提供商品真实、全面信息的义务，其虽在一定程度上对相关信息予以披露，但却未以更直接、更明确的方式将2016年7月24日安全气囊更换的事实告知李新，客观上损害了李新的知情权，一审综合考量案涉车辆的车价、路德行公司侵犯李新知情权的内容、案涉车辆的实际使用情况及李新消费心理受损的补偿等因素，酌定路德行公司赔偿李新5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综上，李新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300元，由上诉人李新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谭 灿审判员 倪 勤审判员 王世好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法官助理王旖辰书记员王家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