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13民终727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朋，男，1990年8月20日出生，住江苏省宿迁市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涓，宿迁市宿城区幸福法律服务所法律工作者。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市分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宿迁市黄河路。法定代表人：于利民，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高扬，江苏苏鲁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莉，江苏苏鲁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李朋因与被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宿迁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公司）劳动争议纠纷一案，不服宿迁市宿城区人民法院（2019）苏1302民初293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朋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支持李朋的一审诉讼请求。事实与理由：1.李朋自进入人保公司工作以来，人保公司就承诺考察后转正，并以欺骗方式要求签订营销代理合同。在合同签订后，李朋始终认真工作并多次要求交纳社保及签订劳动合同，人保公司均一拖再拖。2018年6-7月份，与李朋同身份的同事提起劳动仲裁，后人保公司赔偿。此后的2018年8-9月份，人保公司要求同类人员全部签订保险代理合同，并在签订合同时未告知合同内容，仅要求在纸质文件最后一页签字，本案保险代理合同亦于当时签订，存在倒签。2.人保公司长期以他人账户、其他公司账户发放工资及业务提成，每月均发放基本工资。被上诉人人保公司二审辩称，1.本案双方之间系保险代理关系，并非劳动关系。保险代理合同系双方自愿签订，李朋无证据证明该合同签订时存在胁迫、欺诈情形。保险代理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合法有效。2.保险代理业务与一般民事代理活动相比，具有较强依附性，人保公司为了保险业务的开展，需要对保险代理人进行一定管理、培训，但这种管理、培训并不等同于劳动关系中的管理，双方之间仍然为民事代理关系。综上，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李朋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人保公司支付经济补偿金18000元；2.判令人保公司交纳6年社会保险或补偿相应损失30000元；3.判令人保公司赔偿双倍工资损失33000元；4.本案一切诉讼费用由人保公司承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李朋于2012年10月份到人保公司从事销售车辆保险销售业务。李朋收入组成为基础部分加销售佣金。李朋称与人保公司签署三年的《营销代理合同》。人保公司为李朋印制了工作证，并组织李朋参与相关培训。2016年9月13日，李朋与人保公司签订《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该合同书显示被代理人（甲方）为人保公司、代理人（乙方）为李朋，其上有人保公司印章及李朋签字。合同约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保险销售从业人员监管办法》和《保险公司管理规定》以及其他法律、行政法规及中国保监会的有关规定，本着平等自愿的原则，甲乙双方经过协商，就保险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事项达成一致，签订本合同。本合同仅适用于乙方已经合法取得《个人代理销售人员资格证书》的情况。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现将部分内容摘录如下：第一条约定甲方委托乙方在本合同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一）授权代理期限自2016年9月14日零时起至2019年9月13日二十四时止……（四）乙方代理保险业务的行为限于：1.代理销售甲方指定的保险产品，包括：（1）以甲方保险代理销售人员的身份接洽客户；（2）有偿或者无偿使用由甲方制作的或者核准的展业资料向客户宣传、介绍、推荐甲方提供的保险产品；（3）全面、准确地向客户解释、说明甲方保险产品的内容和保险条款、责任免除等；（4）为客户进行需求分析和设计投保方案；（5）指导客户填写投保险单，并将自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可能影响甲方承保及承保险费率的有关客户情况，如实告知甲方；（6）将客户填写的投保险单、投保材料及相关客户资料交付甲方，并保证客户的投保意思表示真实、有效；（7）代理甲方收取保险费。并将甲方签发的保险单、保险费收据等相关单证交付给投保人。2.协助甲方做好后续客户服务工作；3.接受客户咨询；4.经甲方授权，组织其他保险代理销售人员开展保险代理活动；5.经甲方书面委托的其他事项。第三条佣金支付标准和支付方式。（一）甲方应根据国家法律、行政法规、中国保监会有关规定，按照本合同的约定，向已付支付佣金。各险类佣金比例（略）。第四条甲方的权利：（一）根据国家法律、行政法规及中国保监会有关规定，制定保险代理销售人员管理制度，并据此乙方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二）对乙方代理业务的核保、核赔权；（三）乙方越权代理及违反本合同其他约定的，甲方有权解除本合同;造成甲方损失的，甲方有权向乙方索赔……第五条甲方的义务：（一）根据合同约定向乙方支付佣金；（二）对乙方在甲方授权范围内代理的保险业务承担保险责任；（三）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核发或更换《保险代理人展业证书》；（四）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从事保险代理业务所需展业证书、业务单证和甲方认为必要的宣传材料；（五）认真听取乙方提出的合理化建议；（六）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第六条乙方的权利：（一）在授权范围内为甲方代理保险业务，并获得甲方支付的佣金；（二）依法解除本合同；（三）有偿或无偿取得甲方提供的有关代理业务的展业证件、业务单证、宣传材料；（四）有偿或无偿享有甲方为其提供的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及相关法律法规和置业道德教育培训;（五）拒绝甲方的违法、违规和非书面委托事项。第七条乙方的义务：（一）遵守国家有关法律、法规和行政规章以及甲方指定的有关规章制度，遵守职业操守，维护甲方及投保人、被保险人和受益人的合法利益，维护甲方的社会形象；（二）参加甲方组织的业务培训，不断提高专业技能……（十）按甲方要求确定展业身份称谓，不向投保人作任何与保险业务有关的虚假宣传和承诺……（十五）按时参加甲方组织的晨（夕）会及其他会议……2018年7月31日，李朋向人保公司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人保财险宿迁市分公司：本人郑重承诺，本人严格贯彻银保监会关于‘商业车险费率监管有关要求的通知’（银保监办发（2018）57号）的要求，切实履行代理职责，知悉并严格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监管规定和人保财险宿迁市分公司规章制度，恪守职业道德准则，遏制违规经营，杜绝违法犯罪，切实做到：一、严格执行银保监会关于‘商业车险费率监管有关要求的通知’的要求；二、严格执行人保财险宿迁市分公司上报银保监会的商业车险费率标准。如果发生以上违法违规行为，本人自愿按照国家法律法规、监管规定接受处罚和问责，解除与人保财险宿迁市分公司的委托代理关系，并支付违约金5000元。”2018年8月份，李朋离开人保公司。一审法院另查明，2019年3月11日，宿迁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对李朋诉人保公司经济补偿金、二倍工资争议案，经审查认为不符合受理条件，决定不予受理。一审法院认为，在2012年李朋进入人保公司后,未与人保公司签订相关的劳动合同，而是分别与人保公司签订了《营销代理合同》、《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上载明了合同签订的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保险销售从业人员监管办法》和《保险公司管理规定》，该合同明确了代理权限、范围、期限、险种、双方的权利义务等内容。虽然该合同中规定李朋应该参加与保险代理活动相关的会议（含晨、夕会），人保公司对李朋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人保公司对李朋的管理是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保险公司应当建立保险代理人登记管理制度，加强对保险代理人的培训和管理，不得唆使、诱导保险代理人进行违背诚信义务的活动。”的规定,故双方之间不形成劳动合同关系,应是保险代理合同关系。关于李朋称《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是在2018年8、9月份签订的。一审法院认为，李朋并未提供证据证明《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系倒签，且如存在倒签行为，李朋未提供证据证明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双方意思表示真实，应予以确认。关于李朋诉称长期接受人保公司工作规章制度、工作纪律、工作任务、工资报酬及公司内所有正式员工一样的考核、考评、参会及除社保以外的待遇，多次因工作突出和业余爱好的特长为其争光、获奖。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人保公司在对保险代理人进行管理中，使用了部分劳动管理手段和方法，例如实行早会制、夕会制，实行团队编制、进行培训等等，并统一为代理人提供营业场所等条件，但保险代理工作与其他代理活动相比，具有较强的依附性，保险公司为了保险业务开展的管理、培训工作并不能当然理解为劳动关系中的管理。保险代理人工作开展是依据保险公司的委托，在保险公司的授权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由保险公司支付约定的佣金。保险公司不承担保险代理人的社会保险和社会福利责任。所以，李朋与人保公司的关系属平等主体之间的民事代理关系，而不是劳动关系。故李朋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李朋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元，由李朋负担。二审中，双方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予以确认。本案二审争议焦点：双方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李朋关于支付经济补偿金、二倍工资、补交社保的诉讼请求是否应当支持。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保险代理人是根据保险人的委托，向保险人收取佣金，并在保卫险人授权的范围内代为办理保险业务的机构或者个人。”从上述规定可见，保险代理人是法律确认的与保险公司之间属于民事上委托代理关系的从事保险业务的一类群体，基于保险法规定和保险行业的特殊性，其与保险公司之间的关系既区别于一般的委托代理关系，更与劳动用工关系存在差异。实践中，保险代理人与保险公司自身员工在从事保险业务上确实存在部分重复和交叉，系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代理关系还是不平等民事主体之间的劳动用工关系需要从多方面综合予以认定。本院认为，认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是否存在劳动关系，应当从主客观方面进行综合分析。在主观方面，双方均应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在客观方面，应当根据劳动者提供的劳动是否是用人单位业务的组成部分，双方之间是否存在管理、指挥或者监督关系，用人单位是否向劳动者提供劳动条件以及向劳动者支付报酬等因素综合认定。根据本案事实，本院认为李朋与人保公司之间不构成劳动关系。首先，在主观方面，本案双方当事人之间并不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意图。劳动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一致的结果，只有双方均具备建立劳动关系的真实意思表示，且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达成一致时，劳动关系才得以建立，否则不能视为双方当事人对劳动关系的建立达成一致意见。本案中，双方当事人并不具备订立劳动合同、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李朋主张其在2012年进入人保公司工作，但李朋并未要求与人保公司订立劳动合同，而是分别签订《营销代理合同》、《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两份合同约定的内容均系营销代理、保险代理，而非建立劳动关系。李朋在2012年开始在人保公司从事保险销售业务，在经历四年左右时间后，对双方之间无劳动合同、不缴纳社会保险的关系已经明知，仍然在2016年与人保公司签订《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并且在该合同第一页约定“本合同仅构成甲、乙双方的保险代理关系，在任何时候均不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关系或者劳务关系。”说明李朋作为合同当事人在该合同签字，其明确知晓并接受该约定，并且在长达近四年时间内对双方之间的该种关系熟知和接受，并同意维持和继续该种关系，说明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建立劳动关系的意思表示。其次，在客观方面，双方之间虽然存在具备构成劳动关系的部分要素，但并与劳动关系并不完全吻合。人保公司作为大型、专业保险公司，存在广泛开展的保险代理业务，李朋从事的工作为保险销售，系保险公司的核心业务，这方面内容亦属于保险代理工作的内容之一，虽然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但不应作为判断双方之间是否构成劳动关系的要素。从报酬方面分析，李朋长期获得销售收入，但该收入的发放均以“佣金”名义发放，虽然部分月份报酬的发放存在“薪资”“薪酬”名称，但长期来看，绝大部分收入仍然属于佣金。李朋长期接受该佣金收入，金额具有较大浮动，与工资薪金存在明显不同。且该部分收入均非从人保公司的账户发放，发放人员多为个人，该种报酬发放状态持续多年，李朋对此均未表示异议，说明其对佣金与工资的区别系明知。故部分月份报酬名称上的变化并不能改变收入属于佣金的事实。关于人保公司对于李朋的管理，根据《个人代理销售人员保险代理合同书》的约定，人保公司有权“制定保险代理人员管理制度，并据此对乙方与保险代理有关的行为进行管理”并“有偿或无偿为乙方提供与保险代理业务有关的培训”，李朋有义务“按时参加甲方组织的晨（夕）会及其他会议”。保险代理作为一种对专业性、规范性要求较高的工作，保险公司对保险代理人进行管理、培训、组织会议，均符合保险代理制度的要求以及双方保险代理合同的约定。人保公司在保险业务开展过程中，采取的对保险代理人的管理，均系围绕保险代理业务本身实施，与劳动关系中的人身隶属关系不同，系维护保险代理关系、保证保险代理业务开展有效性的方式之一，并不具备在双方之间成立劳动关系的效果。综上，李朋长期从事保险销售业务，并与人保公司签订保险代理合同，在主观上不具有建立劳动关系的意图，在客观上，李朋报酬发放的内容、方式均与劳动关系不同，且人身管理亦存在代理合同约定，符合保险代理的制度要求，故双方之间仅属于保险代理关系。李朋主张双方之间系劳动关系，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上诉人李朋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上诉人李朋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魏良军审 判 员 吴振环审 判 员 王冬冬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王桂禄书 记 员 李 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