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69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日照市岚山渔轮修造厂，住所地山东省日照市虎山镇东潘家村。 负责人：张峰，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磊，山东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希银，山东海洋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杨军，男，1980年10月2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胶南市。 上诉人日照市岚山渔轮修造厂（以下简称岚山渔轮厂）因与被上诉人杨军船舶建造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8）鲁72民初19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岚山渔轮厂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杨军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鉴定费用由杨军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认为解除本案船舶买卖合同的原因系岚山渔轮厂不交付网批的违约行为导致杨军无法实现合同目的，但该认定忽视了本案所买卖船舶的特殊之处：合同约定的网批手续“鲁岚渔运60006”与所购买船舶不匹配，杨军对此明知，在其将船舶下水提走前，岚山渔轮厂明确告知其该网批无法通过审验使用。杨军提走该船时，网批手续仍在岚山渔轮厂，并未交付给杨军。几个月之后，岚山渔轮厂将该网批手续以10万元价格卖给了与该网批手续相匹配的船主。本案核心并不在于涉案网批手续是否交付，而在于能否找到与涉案船舶相匹配的网批手续。杨军在明知涉案网批手续无法交付使用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履行合同提走船舶，运营一年多之后以没有网批手续、无法合法运营为由解除合同，违反了诚实信用原则，杨军不具备解除合同的法定事由，其应当自行承担该法律后果。二、本案评估鉴定报告无法作为证据使用。1.本案鉴定程序存在如下严重程序违法情况：一审法院技术室在委托鉴定时未告知岚山渔轮厂鉴定的时间和地点，鉴定机构虽然通知了代理人，但代理人提出异议，要求再定时间提前通知，鉴定机构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口头同意，但当天下午就完成了鉴定；庭审质证时岚山渔轮厂提出诸多异议，但一审法院未告知其是否要求重新鉴定，亦未让鉴定人员出庭接受质证或提出书面答复意见；在第一次委托对该船舶价值进行评估时，评估机构在接受委托后，认为在没有合法手续、无法提供建造船舶详细资料的情况下不具备鉴定条件，将该委托退回，岚山渔轮厂想调取相关资料查明不能评估的原因，被一审法院拒绝。2.本案鉴定报告存在如下问题：荣达欣盛（青岛）保险公估有限公司的经营范围仅限于保险公司对承保船舶的价值评估，公估资格证书由保监会发放，而本案争议标的并非保险标的，该公司不具备对涉案船舶价值评估的资质，超出其经营范围；公估员李宗洲的资格有效期到2015年10月19日，其已不具备公估员资格；本案涉案船舶的评估价值明显偏离成本价值，且评估采用成本法，应当要求岚山渔轮厂提供造船材料、用工等成本来进行计算，而非采取询价的方式，即便采取询价方式，如何询价、询价对象等也需要进行质证；该网批评估价值明显与市场价值不符，且评估的网批是涉案网批的型号还是与涉案船舶匹配的型号，岚山渔轮厂未看到相关评估基础资料；涉案船舶的寿命期限评估为20年，没有依据；本案评估采用《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和《国有资产评估管理办法实施细则》，而本案标的并非国有资产，评估法律依据错误。综上，岚山渔轮厂认为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请二审法院依法改判。 杨军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解除杨军和岚山渔轮厂签订的《钢质船舶出售合同》；2.判令岚山渔轮厂返还杨军渔船购买款121万元，并赔偿杨军经济损失34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8月3日，杨军和岚山渔轮厂签订《钢质船舶出售合同》一份：岚山渔轮厂将现有的一条渔船（国内捕捞辅助船）出售给杨军，合同总价款为128.6万；合同第五条船舶要求部分对船体要求和机舱设备要求予以列明，并备注，“凡不在本合同提名列出的任何船用设备及相关配件等均不属本合同范畴”；就合同的效力，约定：杨军对所买船的船体现状确认并认可无误后签订本合同，本合同自首付款到账之日起生效；两行手写字体“该船使用网批为‘鲁岚渔运60006’”经双方确认为合同内容。 杨军共向岚山渔轮厂付款121万元。2017年8月中旬以后，岚山渔轮厂告知杨军网批无法开工。船舶于2017年9、10月份交付给杨军，并于2017年10月22日下水。签订合同后，岚山渔轮厂将网批卖给了他人，故岚山渔轮厂不能向杨军交付网批。岚山渔轮厂认为，合同中关于网批的约定并非合同义务，而是赠送，对此，岚山渔轮厂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 岚山渔轮厂述称，“鲁岚渔运60006”网批和涉案船舶并不匹配，在出售之前，就已告知杨军，至于杨军能否使用该网批，岚山渔轮厂不承担相应的风险。杨军对涉案网批与船舶不匹配是清楚的，并述称，网批是签订合同时一起出售的，杨军购买船舶的目的是为了能合法使用，没有网批的船舶是无法通过船检检验的；该网批与涉案船舶是否匹配不是本案诉讼的主要原因，其关键在于签订合同后，岚山渔轮厂未交付该网批。 就涉案船舶价值，杨军主张船舶现价与交付时的价值相同；岚山渔轮厂主张，考虑到折旧因素，船舶在本案诉讼期间最多值30万元。评估报告认为：不包含网批的船体价值约为105万元，有网批的船体价值约为140万元。 杨军主张雇员工资损失为315000元、未经营该船舶的损失为25000元。本案鉴定费金额为6000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船舶买卖合同纠纷。涉案船舶买卖合同不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不违背公序良俗，合法有效，双方应当依约履行。 关于网批手续是否属于合同内容。岚山渔轮厂关于网批属于赠送的陈述，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双方签订的合同中已经明确载明涉案船舶使用网批为“鲁岚渔运60006号”，根据合同第五条第三点备注，“鲁岚渔运60006号”网批属于合同约定的范畴，因此，涉案船舶买卖包括网批手续，岚山渔轮厂负有交付该网批手续的义务。 涉案船舶为国内捕捞辅助船。《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第三条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管理，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和捕捞限额制度。国家根据渔业资源变化与环境状况，确定船网工具控制指标，控制捕捞能力总量和渔业捕捞许可证数量。渔业捕捞许可证的批准发放，应当遵循公开、公平、公正原则，数量不得超过船网工具控制指标范围。”第九条规定：“国内海洋大中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由农业农村部确定并报国务院批准后，向有关省、自治区、直辖市下达。国内海洋小型捕捞渔船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依据其渔业资源与环境承载能力、资源利用状况、渔民传统作业情况等确定，报农业农村部批准后下达。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渔业主管部门应当控制本行政区域内海洋捕捞渔船的数量、功率，不得超过国家或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下达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具体办法由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规定。内陆水域捕捞业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和管理，按照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政府的规定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十三条第一款规定：“国家对捕捞业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根据上述规定，第三条国家对捕捞业实行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管理，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和捕捞限额制度。根据上述规定，根据国家对捕捞业实行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管理，实行捕捞许可证制度和捕捞限额制度。船网工具指标属于国家调控，需要在主管机关的批准核定下使用，属于行政许可事项。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合同中包括船网工具指标的转让，但是，岚山渔轮厂在签订合同后将涉案网批转卖给了他人，导致杨军和岚山渔轮厂之间无法就涉案网批的转让办理相关手续，导致杨军无法通过转让而取得涉案网批。《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当事人可以解除合同：……（四）当事人一方迟延履行债务或者有其他违约行为致使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因杨军购买船舶的目的是为了能合法使用，而没有网批的船舶是无法合法使用的，因此，岚山渔轮厂不交付网批的违约行为致使杨军不能实现合同目的，杨军可以据此主张解除合同。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对于已经履行的义务，杨军依照上述法律规定，有权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因上述合同，杨军支付船款121万元，但杨军在未取得网批手续的情况下使该船舶下水，其自身存在过错。依据鉴定意见，有网批的船舶价值为140万元，对比合同签订时的船舶价值，下水没有导致船舶价值降低，而且，岚山渔轮厂也未举证证明船舶下水导致船舶价值下降，因此，岚山渔轮厂应当向杨军返还船款121万元。 因涉案合同为双务合同，杨军在享有上述权利的同时，也负有对等的义务。船舶系杨军因涉案合同而取得，因此，合同解除后，杨军在收到返还的购船款后负有向岚山渔轮厂返还船舶的义务。 杨军主张的雇员工资损失315000元，证人证言前后矛盾，而且，杨军未提供其他有效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对该主张不予支持；杨军未提交证据证明至今未经营该船舶导致其损失25000元，一审法院对该主张亦不予支持。 关于鉴定费支出。因岚山渔轮厂主张船舶价值仅为30万元，与交付时的船舶价值差距很大，使得鉴定成为查明船舶价值的必须手段。因此，岚山渔轮厂应对鉴定费的发生承担责任。 综上所述，杨军的部分诉讼请求有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对部分诉讼请求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九十四条、第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渔业法》第二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解除杨军与岚山渔轮厂船舶于2017年8月3日签订的《钢质船舶出售合同》；二、岚山渔轮厂自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杨军返还购船款121万元，杨军在收到购船款后负有向岚山渔轮厂返还船舶的义务；三、驳回杨军对岚山渔轮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照一审判决确定付款期限履行给付金钱的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8390元，由岚山渔轮厂负担14356元，由杨军负担4034元。鉴定费60000元，由岚山渔轮厂负担46839元，由杨军负担13161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没有提交新的证据。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所涉合同虽名称为船舶出售合同，但从合同内容看，岚山渔轮厂系在现有完工船体上按约定条件为船舶配备机舱设备，对室内、甲板、货仓、船舱等部分进行装潢施工与建造，是建造船舶的行为，杨军系支付价款的定造人，双方当事人之间系船舶建造合同关系。故本案系船舶建造合同纠纷。 本案当事人争议的焦点问题是：《钢质船舶出售合同》是否应当解除；如果应予解除，一审法院判决岚山渔轮厂返还购船款121万元是否正确。 国家出于保护渔业资源的角度，通过对船网工具控制指标的管理，对捕捞渔船、捕捞辅助船的制造、购置等行为进行监管，从而有效控制渔船的规模和数量。《渔业捕捞许可管理规定》（2013年12月31日修订）第九条规定：“制造、更新改造、购置、进口海洋捕捞渔船，必须经本规定第十一条和第十二条规定的审批权主管机关批准，由主管机关在国家下达的船网工具控制指标内核定船网工具指标。”据此，在制造、购买捕捞渔船过程中，是否有船网工具指标、指标由谁提供，对合同当事人至关重要。本案中，杨军与岚山渔轮厂签订的《钢质船舶出售合同》除对船舶本身的规格约定外，岚山渔轮厂另注明了“该船使用网批为鲁岚渔运60006”的内容。岚山渔轮厂称该指标系其向杨军的赠与，因没有证据予以证实，一审法院未予支持，并无不当。根据该约定，岚山渔轮厂负有向杨军提供该船网工具指标的义务，杨军期待以该指标为船舶办理检验、登记等手续。虽然该约定的船网工具指标与合同所涉船体不匹配，但杨军能否据此为船舶办理检验、登记等合法手续，是杨军自身承担的风险及后果。该不匹配的事实并不能免除岚山渔轮厂向杨军交付该船网工具指标的合同义务。岚山渔轮厂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实杨军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对该船网工具指标明示放弃，其最终未向杨军提供，构成违约，且致杨军不能实现对该合同期待的获得船体及约定船网工具指标的合同目的。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双方签订的《钢质船舶出售合同》应予以解除。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七条规定：“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要求恢复原状、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要求赔偿损失。”根据本案合同的性质，该合同解除有溯及力，法律后果应是恢复至合同签订前的状态，岚山渔轮厂负有返还已得船款121万元的责任。该责任与鉴定机构对船体价值的评估意见并无关联，岚山渔轮厂对评估意见的异议是否成立，均不影响其返还船款的责任，该异议是否成立，本院不再评述。 另外，当事人向鉴定机构交纳的鉴定费用并不在《诉讼费用交纳办法》第六条的诉讼费用范围内，不属于诉讼费用，该款项应是当事人因争议产生的损失。本案中，杨军向鉴定机构交纳了鉴定费用，其并未提出要求岚山渔轮厂承担该费用的诉讼请求，一审法院对此进行评判，超出了杨军的诉请范围。该鉴定费用应由谁承担，本案不应予以处理。 综上，岚山渔轮厂关于涉案合同不应解除、其不应返还购船款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审案件受理费18390元，由日照市岚山渔轮修造厂负担14356元，由杨军负担4034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5690元，由日照市岚山渔轮修造厂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冯玉菡 审判员  宫恩全 审判员  赵 童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九日 法官助理周淼 书记员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