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41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番禺区永泰电缆厂。投资人：姜健文。委托诉讼代理人：陈仲英，广东粤企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广州市唐汉电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何仲华。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何仲华。两被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忠扬，广东南冠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永泰电缆厂（以下简称永泰电缆厂）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唐汉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唐汉公司）、何仲华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81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9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永泰电缆厂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判令唐汉公司、何仲华连带向永泰电缆厂返还货款872632.36元。2.判令唐汉公司、何仲华承担本案的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唐汉公司、何仲华已向永泰电缆厂支付货款28万元，属于认定事实错误。永泰电缆厂与唐汉公司于2016年7月6日进行对账，唐汉公司确认拖欠永泰电缆厂货款合计872632.36元。而唐汉公司的经理李亮于2015年2月28日向永泰电缆厂的经理吴青奔借款650000元，并承诺2015年12月底全部归还。李亮没有按时还款，但后于2016年8月26日通过唐汉公司的账户向永泰电缆厂的账户转账28万元，用于偿还吴青奔的个人借款，并且在唐汉公司的转账单中写明“归还吴青奔个人借款”。银行转账单的附言是转账人自行添加的，没有受到永泰电缆厂的任何影响，其标明的用途绝对能证明该笔款项的实际用途。因此，该28万元明显与本案货款纠纷没有任何关系。一审法院以“没有证据”为由认定该借款是唐汉公司用于返还永泰电缆厂的货款，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应当予以改判。（二）唐汉公司、何仲华提供的账目明显造假，鉴定机构作出的《专项审计报告》结论存在重大漏洞，一审法院以该报告为依据认定何仲华无需对唐汉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首先，何仲华在庭审过程中一再主张自己从未参与唐汉公司的经营，但是《专项审计报告》却指出“2013年1月1日，唐汉公司账面记录显示唐汉公司欠何仲华其他应付款6546057.66元”，并且“2013-2015年期间，何仲华向唐汉公司提供借款10719188.07元。”假如何仲华没有参与唐汉公司的经营，为何会产生600多万元的“其他应收款”？而且何仲华又是基于何种原因向唐汉公司出借1000多万元？何仲华及《专项审计报告》均没有给出合理的解释，一审法院亦没有对该问题进行详细查问，即对何仲华与唐汉公司财产独立的问题进行认定，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其次，何仲华与唐汉公司之间存在明显不合理的借款及还款行为。《专项审计报告》指出“2013-2015年期间，何仲华向唐汉公司提供借款10719188.07元，其中：2013年提供借款2682500元，2014年提供借款402280元，2015年提供借款4013888.07元。以上借款均无算利息。”但是，《专项审计报告》却未提及唐汉公司向何仲华借取的款项用于何处，更没有提及何仲华的资金来源。因此，《专项审计报告》不足以证明何仲华与唐汉公司之间财产相互独立。此外，上述借款在没有计算利息的情况下出借的数额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明显不符合常理，而何仲华与《专项审计报告》均未给出合理的解释。《专项审计报告》指出“2013-2015年期间，唐汉公司共向何仲华还款11868918.58元，其中：2013年还款2595300元，2014年还款3350600元，2015年还款5923018.58元。”对比何仲华向唐汉公司出借的款项，唐汉公司向何仲华多返还了1149730.51元。既然何仲华向唐汉公司出借款项没有计算利息，为何唐汉公司向何仲华多返还100多万元？该100多万元是属于何种款项？何仲华及《专项审计报告》均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再次，《专项审计报告》载明“经核查唐汉公司财务账册，2013年1月1日，唐汉公司账面记录显示唐汉公司欠何仲华其他应付款6546057.66元”，但何仲华及唐汉公司均未提供相应的单据用以证明该600多万元的“其他应付款”确实存在，《专项审计报告》也未提及该“其他应付款”实际上是何种款项。此外，《专项审计报告》除了简单提及2013年1月1日唐汉公司账面记录的欠何仲华“其他应付款”外，再无提及2013年至2015年期间的“其他应付款”的情况。若唐汉公司真的拖欠何仲华“其他应付款”，在2013年至2015年期间有否偿还、怎么偿还?《专项审计报告》及何仲华均未作出任何解释。然后，鉴定机构作出《专项审计报告》时缺乏必要的审计材料，并作出缺乏依据的审计结论。鉴定机构依据何仲华及唐汉公司提供的财务账册以及报表等材料进行审计，并作出了唐汉公司与股东何仲华的个人财产未产生混同的结论。唐汉公司及何仲华在一审庭审过程中声称“由于工厂出租方未能保护公司现场，因此公司的货物以及其他财产已经被他人搬走，因此未能提供存货盘点资料”，明显是在推卸责任。既然法律要求个人独资企业的股东承担证明财产独立的举证责任，则应当由何仲华和唐汉公司承担保护审计所需存货盘点资料的义务，因其怠于保护资料导致鉴定机构未能准确判断“期末存货的存在性和余额的准确性”的后果应当由其自行承担。鉴定机构在没有盘点存货资料而且存货去向亦未进行查明的情况下，仍然作出何仲华与唐汉公司财产独立的审计结论，明显缺乏依据。而且，由于何仲华及唐汉公司提供的审计材料严重缺失，连永泰电缆厂与唐汉公司的交易信息都没有提及，更没有提及本案相关债务。《专项审计报告》指出核查“唐汉公司股东出资情况”是本次审计的重点，但唐汉公司及何仲华一直都未能提供何仲华的出资证明。还有，鉴定机构于2018年11月13日向一审法院出具《关于（2018）粤0113委评字第00102号司法委托项目补充材料的函》，要求补充提供“唐汉公司2013年至2015年在职职工花名册、社保缴费记录以及现金发放工资的签收情况”等审计材料。然而，何仲华及唐汉公司自始至终都没有提供，但鉴定机构依然作出了《专项审计报告》并得出何仲华与唐汉公司财产独立的审计结论。此外，《专项审计报告》没有提及任何唐汉公司员工工资及劳务成本等情况，不符合《企业会计准则——基本准则（2006修订）》第三十五条的规定，其结论明显缺乏审计依据。最后，一审中，永泰电缆厂申请了审计人员出庭询问。然而，审计人员在庭审过程中并没有回答永泰电缆厂提及的问题，对于永泰电缆厂询问《专项审计报告》能否完全排除何仲华与唐汉公司存在财产混同的可能，审计人员甚至拒绝回答。唐汉公司辩称，唐汉公司于2016年8月26日通过华夏银行帐户将28万元转入永泰电缆厂的广州农村商业银行番禺支行帐户，这是公对公的转账行为，支付的是货款。李亮当时虽然是唐汉公司的厂长，但其用公司的款项归还个人借款必须经过唐汉公司同意。李亮在未取得唐汉公司同意的情况下，在转帐附言中自认为该款是其本人归还给吴青奔的款项属无效行为。而且，吴青奔不是永泰电缆厂的投资人（永泰电缆厂为个人独资企业，投资人是姜健文），把归还吴青奔的款项转入吴青奔打工的企业帐户也不合常理。因此，唐汉公司支付的28万元是货款，在永泰电缆厂主张的货款中扣减该款合法有据，永泰电缆厂的上诉请求应当驳回。何仲华辩称，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广州分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合法有效。永泰电缆厂已申请传唤该所审计人员出庭接受质询，审计人员详细解答了永泰电缆厂的疑问。永泰电缆厂认为唐汉公司、何仲华的账目造假，认为《专项审计报告》存在重大漏洞完全无理，凭空推断何仲华应对唐汉公司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完全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和事实依据，应当驳回永泰电缆厂的诉讼请求。一、通过法院摇珠选定的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广州分所对何仲华提供的三大箱财务帐册进行了审计，得出了“唐汉公司与股东何仲华的往来款核算正确，财务记帐完整，财产独立核算，与股东何仲华的个人财产未产生混同”的结论。永泰电缆厂在上诉状中对《专项审计报告》提出的质疑已在一审提出过，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广州分所的审计人员在接受质询时已一一作了详细解释，永泰电缆厂坚持认为存在有关疑问没有任何理据。二、就《专项审计报告》结论中“我们无法判断期末存货的存在性和余额的准确性”的存疑内容，何仲华已在一审中举证证明上述存疑应当排除：1.《专项审计报告》的该项疑问主要存疑方向是，对于唐汉公司在结业时的公司结余存货、资金，是否存在未经合法破产清算程序而被股东何仲华私人处分的可能，进而存在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可能性。事实情况是，唐汉公司是由于突如其来的原因导致非正常结业：因唐汉公司主要客户美的公司拖延付款，同时公司经理李亮挪用资金，以致唐汉公司缺少周转资金并已拖欠工人2个月工资，唐汉公司原本希望在拖欠工资的情况下继续经营，待回笼资金后才发放工资，但工人无法忍耐，做出了罢工、到劳动部门上访、冲击镇政府、冲击区政府等过激行为，在政府部门的强力介入下，唐汉公司的全部实物财产及账目资产迅速被法院全部查封冻结，各供应商闻讯，也立即查封唐汉公司财产，由此所有期末结余存货、资金因被法院控制而不存在被股东何仲华私人处分的情形，而财务人员也不可能在查封情况下对存货进行盘点以验明存货余额的准确性。因此，不存在因报告所述“我们无法判断期末存货的存在性和余额的准确性”而产生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2.从法律事实的盖然性角度分析，《专项审计报告》的结论已达到“高度盖然性”的标准：司法审计部门分析了三大箱的财务账册，审查了无数次财务资金、货物往来记录，均没有发现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完全可以推断在经营期末这单一的时间节点，不可能出现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情形，这是在公司已形成的财务制度保障下的必然结果，再结合公司财产在经营期末全部被法院查封控制的客观事实，更加没有股东财产与公司财产混同的可能性。永泰电缆厂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唐汉公司、何仲华连带向永泰电缆厂返还货款872632.36元及其利息（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起诉之日起计算至本息清偿之日止）；2.判令唐汉公司、何仲华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唐汉公司为一人有限公司，股东为何仲华。永泰电缆厂与唐汉公司素有业务往来，永泰电缆厂向唐汉公司、何仲华供应印字等产品。永泰电缆厂按唐汉公司、何仲华要求送货至指定地点并经签收。2016年7月6日，双方经对账，唐汉公司确认截止至2016年6月25日尚欠永泰电缆厂货款872632.36元未清偿。2016年8月26日，唐汉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将280000元汇入永泰电缆厂的银行账户内。诉讼过程中，何仲华向一审法院申请对唐汉公司的财产是否独立于股东何仲华自己的个人财产进行会计审计。一审法院摇珠选定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州分所进行会计审计，何仲华向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州分所支付了审计费用80000元。2019年4月16日，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州分所出具《专项审计报告》，审计结论为2013年-2015年间，唐汉公司产品销售综合毛利率和存货周转率偏低，因未能获得相关审计证据，无法判断期末存货的存在性和余额的准确性。除上述因素影响外，唐汉公司与股东何仲华的往来款项核算正确，财务记账完整，财产独立核算，与股东何仲华的个人财产未产生混同。庭审中，审计人员杨贞瑜出庭作证，说明审计的过程和依据。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同，一方以送货单、收货单、结算单、发票等主张存在买卖合同关系的，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当事人之间的交易方式、交易习惯以及其他相关证据，对买卖合同是否成立作出认定。本案虽无书面买卖合同，但依据永泰电缆厂提交的产品出货单、对账单及庭审陈述，可以认定永泰电缆厂与唐汉公司成立买卖合同，该合同关系的建立系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均应严格依约履行。永泰电缆厂履行了供货义务，唐汉公司应依约支付货款，唐汉公司述称其已偿还货款280000元，并向一审法院提交转账记录予以证明。永泰电缆厂主张该款系用于偿还案外人的个人借款，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且唐汉公司不予认可，故一审法院对永泰电缆厂该主张不予采纳，该280000元应认定为偿还案涉货款。永泰电缆厂要求唐汉公司偿还剩余货款592632.36元，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超出部分不予支持。唐汉公司逾期支付造成永泰电缆厂利息损失，故永泰电缆厂诉请自起诉之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计算利息，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何仲华是否应当承担连带清偿责任问题。因唐汉公司是何仲华独资的一人有限责任公司，何仲华在诉讼中申请会计审计，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州分所出具《专项审计报告》，认为唐汉公司与何仲华的个人财产未产生混同。故永泰电缆厂要求何仲华对案涉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于2019年5月30日作出判决：一、唐汉公司在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永泰电缆厂偿还货款592632.36元及利息（利息以592632.36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自2016年9月19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驳回永泰电缆厂的其余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2526元，由永泰电缆厂负担2800元，唐汉公司负担9726元。审计费80000元，由永泰电缆厂负担。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无向本院提交新证据。经审理，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另查明：2016年8月26日，唐汉公司通过银行转账方式将280000元汇入永泰电缆厂银行账户,并备注：“归还吴青奔个人借款”。永泰电缆厂确认吴青奔为其总经理。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及理由，本案争议焦点是：一、唐汉公司支付给永泰电缆厂的28万元是否为货款；二、唐汉公司的财产与何仲华的个人财产是否存在混同。关于争议焦点一。唐汉公司于2016年8月26日向永泰电缆厂转账支付280000元，并在支付凭证注明“归还吴青奔个人借款”。对于上述款项，唐汉公司称是其厂长李亮用公司资金偿还个人借款，并主张该款为其支付的货款。但诉讼中，唐汉公司未能举证证明其曾就款项用途向永泰电缆厂作出说明，或者向永泰电缆厂明确该款用于支付其所欠货款。因此，永泰电缆厂基于支付凭证载明的汇款用途，上诉主张该款不应作为唐汉公司已付货款扣减有理，本院予以采纳。据此，唐汉公司的欠款金额应为872632.36元。一审法院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六十三条规定：“一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不能证明公司财产独立于股东自己的财产的，应当对该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本案中，唐汉公司为一人有限责任公司，其股东为何仲华。根据上述法律规定，何仲华应举证证明唐汉公司的财产独立于其个人的财产。一审期间，何仲华为说明情况，向法院申请对唐汉公司进行了审计。从致同会计师事务所（特殊普通合伙）广州分所出具的《专项审计报告》来看，唐汉公司与何仲华并不存在人格混同、财产混同的情形。至于永泰电缆厂对审计报告内容所提异议，审计人员及唐汉公司已分别作出解释，相关情况并不能否定唐汉公司财产独立于何仲华个人财产的事实。鉴于以上情况，永泰电缆厂诉请何仲华对案涉货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理据不足，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永泰电缆厂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对28万元款项的性质认定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五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8108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番禺区人民法院（2016）粤0113民初8108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被上诉人广州市唐汉电子有限公司在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永泰电缆厂偿还货款872632.36元及利息（利息以872632.36元为本金，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利率的标准自2016年9月19日起计算至2019年8月19日，自2019年8月20日起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三、驳回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永泰电缆厂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2526元，由被上诉人广州市唐汉电子有限公司负担；审计费80000元，由上诉人广州市番禺区永泰电缆厂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被上诉人广州市唐汉电子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李启军审判员  蔡粤海审判员  曹 玲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九日本书记员  袁绿凡赵智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