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1民终2375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浙江米奥兰特商务会展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浙江省杭州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白杨街道6号大街452号3幢912号房。 法定代表人潘建军，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阳敢、石珊珊，浙江楷泽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佛山市三水区乐平镇三水工业园齐力大道南8号一层。 法定代表人范玉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招洁华，广东品高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浙江米奥兰特商务会展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米奥兰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创华联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326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出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7日受理后，根据《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授权最高人民法院在部分地区开展民事诉讼程序繁简分流改革试点工作的决定》，依法由审判员石清荣独任审理，于2020年4月23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上诉人米奥兰特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蔡阳敢、石珊珊、被上诉人联创华联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招洁华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2016年10月31日，联创华联公司、米奥兰特公司签订《合同补充协议》，约定“该展会由我司承诺协助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办理申请国家中小企业国际市场开拓资金（国补）、广东省出口企业开拓国际市场专项资金补贴（省补）以及佛山市针对我司的印度展的专项资金补贴（市补），贵司参展结束后，由我司协助办理补贴，确保拿到补贴，如补贴总金额低于70%，则由本公司承担补齐至70%额度”。协议还约定，米奥兰特公司确保联创华联公司两年内拿到政府补贴。2016年11月20日，双方就2016年中国（印度）贸易博览会签订《参展合同》，约定米奥兰特公司就联创华联公司参加上述展会提供服务，展会结束时间为2016年12月15日，服务费用包括展位费65600元、人员费45400元、其他费用（含组织报名费、展具租赁费）9440元，合计120440元。上述协议签订后，联创华联公司向米奥兰特公司支付服务费120440元。另查明，展会结束后，联创华联公司已收到补贴款26017元。联创华联公司的一审诉讼请求：判令米奥兰特公司支付补贴款84308元，并自2017年3月15日起至实际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利息。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联创华联公司应得的补贴款是以全部服务费还是以展位费为基数计算的问题。首先，双方在先签订的补充协议未明确补贴金额为展位费的70%，联创华联公司有理由相信补贴金额为全部服务费的70%，基于有高额的补贴款，联创华联公司才与米奥兰特公司签订了《参展合同》。其次，补充协议由米奥兰特公司提供，其系承办展会的专业公司，应该具备较丰富的专业知识和工作经验，包括知晓与业务相关联的政策信息。如果补贴款系以展位费为基数计算，其应当在补充协议中予以明示，否则应当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故米奥兰特公司关于补贴款应以展位费为基数计算的抗辩意见，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采纳。联创华联公司共向米奥兰特公司支付服务费120440元，联创华联公司已获得补贴款26017元，米奥兰特公司尚需补齐补贴款58291元（120440元×70%－26017元）。关于联创华联公司主张的利息损失，因补充协议约定米奥兰特公司确保联创华联公司两年内拿到政府补贴，案涉展会于2016年12月15日结束，米奥兰特公司至迟应于2018年12月15日支付补贴款。故利息损失的起算时间应为2018年12月16日，利率标准应分段计算，即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第六十条、第一百一十三条之规定，判决：一、米奥兰特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联创华联公司补贴款58291元及利息损失（以未付款项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6日起计算至生效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二、驳回联创华联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2136元，减半收取1068元，由联创华联公司负担402元，米奥兰特公司负担666元。 宣判后，米奥兰特公司不服，向本院提出上诉称：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以全部服务费为基数计算补贴款，补齐被上诉人补贴款58291元并支付利息损失，属基本事实认定错误，适用法律错误。一、根据广东省关于补贴费用的政策文件以及上诉人同类型诉讼争议可知，补贴均系以展位费为计算基数。1、根据《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关于印发〈中央财政2016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市场、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的通知》和《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关于印发〈中央财政2017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市场、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的通知》两政策文件可知，2016和2017年度，也即在被上诉人申报补贴前和申报社保补贴时，财政部、商务部对广东省境外展览会支持的内容均限于展位费，且不高于展位费的实际支出额。2、上诉人在一审法院的（2018）浙0191民初1422号和460号等同类型案件可知，上诉人在经营业务过程中对外所述称的补贴均系以展位费为计算基数，补贴承诺均系根据政府文件，按展位费的一定比例作出，而非总费用的一定比例。 二、上诉人在合同履行过程中实际产生的费用必然超过全部服务费用的30%，以全部服务费为基数计算补贴费用无现实基础，不符合常理，违背了公平原则。本案《参展合同》明确参展费用包括展位费（标摊）、人员费、其他费用（含组织报名费和展具租赁费），其中展位费65600元（两个展位〉、人员费45400元（3个人）、其他费用（含组织报名费和展具租赁费）9440元，总计参展费用120440元。从政府补贴角度出发，若按照展会服务总费用计算补贴额度，则即使被上诉人的展位费补贴按照展位费最高支持比例即实际支出额的100%计算，补贴额度也仅约为总费用的一半，而实际申报中，政府补贴均系以展位费为基数的部分补贴，在此基础上，上诉人根本不可能违反商业交易的本质，远高于政府补贴额度作出承诺。从上诉人实际成本角度出发，根据上诉人与广东授权代理商广东征途展览有限公司的《展会销售代理合作协议》可知，上诉人需支付代理商一定比例的佣金，结合本案《参展合同》涉及金额可知，上诉人须支付代理商的佣金比例至少占总费用的22%，除此之外，上诉人还有展位、展具租赁费用、被上诉人三位参展人员的往返机票费用、住宿费用、餐饮费用以及其他交通费用等支出，上诉人实际成本必然超过总费用的30%。综上，上诉人作为正常商事主体，根本目的还是盈利，在明知亏本的情况下还对被上诉人作出按总费用的70%计算补贴额度的承诺，显然丧失现实基础，是不合常理的。 三、一审法院法律适用错误。1、《合同补充协议》并非上诉人固有的格式文本，协议系上诉人按照被上诉人的要求所作出的文件，一审法院直接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严重违背上诉人的真实意思，不符合公平原则。合同法所称格式条款，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并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显然本案中的《合同补充协议》非上诉人固有的格式文本，其内容系上诉人为促成交易，与被上诉人协商一致确定后，按照被上诉人要求，基于合理信赖所盖出的文件，并不存在事先拟定、重复使用以及未与被上诉人协商的情形，因此合同法第四十一条的规定在本案中并不适用。2、本案不存在上诉人比被上诉人更有优势的说法，《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关于印发〈中央财政2016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相关项目和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的通知》这一文件被上诉人应该比上诉人更理解，被上诉人是专门做外贸的企业。按照一审判决，将会产生更多的诉讼，行业惯例就是以展位费为基数进行补贴，不存在参展人员的补贴。3、被上诉人实际成本超过总费用的30%，以总费用为基数计算被上诉人补贴额度严重损害上诉人的利益，不符合上诉人的交易习惯，亦违背了公平原则。4、根据一审庭审可知，上诉人已按照《参展合同》的约定提供所有展会服务，被上诉人合同目的已经实现。若支持被上诉人诉请，由上诉人按合同总费用的70%承担补足责任，则被上诉人实际支付合同对价远低于市场参考价，不符合行业现有市场规律。综上，对本案争议条款的解释，应以合同所使用词句所表达的文义解释为基础，结合合同文本的相关条款，通过整体解释明确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并借助合同目的解释进行判断印证，同时还要以交易习惯、诚实信用、公平原则等确定争议条款的真实含义，平衡双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冲突，确保公平合理地认定合同内容。一审法院直接按照总费用的70%计算补贴额度作出判决，显然未顾及上诉人的利益，单方面加重上诉人的负担，丧失公平合理的基础。综上，请求：1、撤销原审判决，改判按照展位费的70%计算上诉人应支付给被上诉人的补贴款；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由被上诉人负担。 被上诉人联创华联公司答辩称：上诉人是专门提供展会服务的企业，对于支出的参展费用可以得到补贴对于参展单位是比较吸引的，如果补贴仅限于展位费，必定会在合同上予以明确。案涉合同及补充协议都是上诉人提供，直到一审开庭前上诉人一直未明示所谓的补贴仅限于展位费。被上诉人并不具有相关补贴办理的经验，也正是因为被上诉人不清楚相关规定才会签订合同补充约定，由上诉人配合办理相关补贴。上诉人在清楚相关政策的情况下，如果其中的补贴只限于展位费而不包括其他费用，更应该在补充协议上进一步明确，但补充协议并没有提到，该合同是上诉人的格式文本，对于其自己作出的承诺上诉人应当予以严格履行。无论政策对于补贴如何规定，双方之间关于补贴的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规定，上诉人应当依约履行。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中，被上诉人联创华联公司未向本院提交证据材料。上诉人米奥兰特公司提交如下证据材料： 1.《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关于印发〈中央财政2016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市场、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的通知》，拟证明2016年财政部、商务部对广东省境外展览会支持的内容限于展位费，每个展位费最高支持比例为实际支出额的100%； 2.上诉人与广东征途展览有限公司签订的合作协议，拟证明上诉人需支付代理商的佣金比例至少占总费用的22%； 3.上海悦欣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人员费的证明、北京青年国际旅行社有限公司出具的关于地接费用的证明，拟证明参展期间上诉人为被上诉人参展人员实际支出的人员费是33000元。 经质证，被上诉人联创华联公司发表意见如下：对证据1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该文件提到的申报时间是2016年9月26日前，案涉补充协议是在2016年10月31日签订，故该政策文件不适用于本案，不影响上诉人在双方在协议中承诺补贴金额不低于被上诉人总支出费用70%的相关约定，且上诉人至今未举证证明其向被上诉人告知过政策的具体内容、补贴的办理范围等；对证据2的三性均不认可，该份合作协议是用来替换上诉人之前提交的展会销售代理协议，也提到该份协议是事后补签，对于协议内容均不予确认；对证据3的三性均不认可，无论上诉人因案涉参展服务支出多少费用，均是其自身应承担的经营成本，其因自身成本过高而主张不履行与被上诉人之间的合同明显有失公平。本院认为，被上诉人对证据1的真实性无异议，且该证据与本案的处理有关，故予以采信；证据2、3均系上诉人与案外人之间的协议，即使材料所示展会开销成本属实，也系上诉人的内部事务，与本案的处理无关，故不予采信。 根据有效证据及双方当事人的陈述，二审经审理认定的事实与原审判决查明的事实基本一致。本院另查明，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联合印发的《中央财政2016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市场、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载明，对2015年进出口额低于6500万美元的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国际市场，参加境外展览会提供支持，支持内容和标准为：展位费（最多可申请2个展位），每个展位最高支持限额（南亚）为40000元，每个展位最高支持比例为100%（不高于展位费的实际支出额）。还查明，案涉《合同补充协议》约定，2016年第四届中国（印度）贸易博览会中小企业资质条件之一为企业年出口额小于6500万美元以下。 本院认为，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参展合同》所涉费用包括了展位费、人员费和其他费用等三个项目，而在《合同补充协议》第2条中仅约定“补贴”，对于该“补贴”所涉具体项目则约定不明，现双方产生争议，联创华联公司主张该“补贴”包含了展位费、人员费和其他费用等全部项目，而米奥兰特公司则认为仅指展位费一个项目，不包括人员费和其他费用。对此本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本案中，尽管《合同补充协议》未对“补贴”的内涵和外延做出明确的界定，但根据对该第2条内容的整体解释，可以认定该“补贴”系指中央、广东省和佛山市三级政府对联创华联公司作为外贸中小企业参加案涉2016年第四届中国（印度）贸易博览会所发放的补贴，即所谓的“国补”、“省补”和“市补”。因此，该“补贴”的具体内容，应当结合相关政府部门发布的文件规定予以确定。根据查明的事实，广东省商务厅、广东省财政厅联合印发的《中央财政2016年度外经贸发展专项资金（外贸中小企业开拓市场、企业品牌培育项目）申报指南》载明的支持外贸中小企业参加境外展览会的补贴项目仅为展位费，并不包括人员费和其他费用，在案也无证据证明当年度尚有三级政府发放的包含了人员费和其他费用的补贴款项。因此，米奥兰特公司上诉主张案涉“补贴”仅包含展位费，不包含人员费和其他费用，有理有据，本院予以支持。联创华联公司为履行《展览合同》支付了展位费65600元，展会结束距今已超出两年时间，联创华联公司现仅领取到补贴款26017元，尚不及展位费65600元的70%，米奥兰特公司依约应补足款项19903元。双方当事人对一审判决确定的利息计算方式均未表示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案二审因新证据改判，原审不属于错判。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杭州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2019）浙0191民初3268号民事判决。 二、浙江米奥兰特商务会展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支付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补贴款19903元，并支付利息损失（以19903元为基数，自2018年12月16日起计算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的利息，2019年8月19日之前按同期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基准利率计付，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同期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付）。 三、驳回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2136元，减半收取1068元，由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负担1880元，浙江米奥兰特商务会展股份有限公司负担256元。 二审案件受理费760元，由佛山联创华联电子有限公司负担，并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本院交纳应负担的诉讼费。浙江米奥兰特商务会展股份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联系本院办理退费。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石清荣 二〇二〇年五月七日 书记员  童晓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