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6295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某1，女，1963年4月11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林，北京国咨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翟志锐，北京国咨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2，女，1947年9月4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3，女，1949年5月5日出生，住北京市丰台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4，女，1953年12月26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5，女，1958年12月13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某6，女，1966年2月1日出生，住北京市朝阳区。五被上诉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晓东，北京朗庭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某1因与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分家析产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2020）京0105民初300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7日立案后，适用独任制，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张某1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林、翟志锐，被上诉人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之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晓东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某1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张某1一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第一，张某1不认可一审法院认定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小郊亭村×号房屋（以下简称×号房屋）属于张某遗产的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老年人权益保障法》第十五条、第二十条的规定，老年人有权订立赡养协议，并根据赡养协议处分自己的财产。张某生前由张某1赡养照料和送终，有权依据赡养协议取得×号房屋的所有权。张某1因该房屋的在诉讼过程中被拆除，无法确权，因此另行向一审法院提出了确认赡养协议有效之诉，该案还在审理当中。张某1认为本案审理中涉及房屋性质的认定，应当以上述案件的生效判决为依据，而不是在本案中先行认定。第二，本案中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张某1根据赡养协议是否拥有×号房屋的所有权是一个复杂的法律问题，张某1根据赡养老人的客观事实以及农村宅基地房屋登记的现状，实际占有使用×号房屋十多年，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在此期间均未提出异议。因农村改造，村委会为了快速拆房，减少分歧，对患抑郁症的张某1强行施压。即使×号房屋属于张某的遗产，按照继承法，张某1基于赡养协议与张某共同生活的赡养事实，也应当多分。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某1的上诉请求，请求驳回。第一，《家庭析产协议书》（以下简称析产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规定，签署当时有村委会的代表见证，不存在张某1所述的重大误解等情形。第二，关于×号房屋的性质，一审已经确认该房屋是张某的遗产。第三，张某1主张的重大误解没有事实依据和法律依据，分家析产协议内容表述并不深奥，普通人都能理解，张某1作为成年人对于分家析产内容，无论是签署协议当时还是在诉讼过程中都不存在重大误解的情形。而且重大误解应当在知道签署协议的事实三个月内提起撤销诉讼，张某1起诉的日期已经超过了法律规定的除斥期间。六个继承人每人享有六分之一的份额，而且张某1在分割房产的时候份额上还多了0.09平米，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张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撤销张某1与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于2018年11月13日签订析产协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张某与闫玉芝系夫妻关系，婚后生育张某1、张某5、张某6三名子女。张某2、张某3、张某4系张某之继子女，闫玉芝于1988年5月13日死亡，张某于2004年10月16日死亡。1988年5月15日，张某1与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在高碑店公社半壁店大队小郊亭生产队订立协议，约定由张某3负责为张某养老送终，二位老人遗产归张某3所有，其他人不得干涉。1999年7月8日，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政府规划办公室出具高政字第×号建房许可证，载明：“兹批准华东村小郊亭队张某同志建房三间，其中建正房2间；建东房1间。”2019年1月21日，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地区小郊亭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证明高政字第208号建房许可证房屋与×号院系同一地址。2018年11月13日，张某1与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共同签订析产协议，内容记载：“本协议各方针对位于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小郊亭的房屋及土地参加‘美丽乡村’项目改造建设所涉事宜，结合相关法律法规之规定以及农村宅基地的现有相关政策及具体的使用情况，为了免除以后可能产生的纠纷，经全家人协商，各立协议人均表示愿意分家析产，共同签订如下分产协议：一、房屋土地的基本情况：本协议项下宅基地即×号院，北房两间，院内全封式，宅基地登记面积为东西6.9米，南北12米……二、析产分配方案：1、上述房屋土地的权属证明登记的权利人为张某，已经于2004年10月16日身故，现本协议签署人张某2系权利人张某之长女，张某3系张某之次女，张某4系张某三女，张某5系张某四女，张某1系张某五女，张某6系张某六女。依据法定继承及签署人共同认可，上述房屋土地的权属比例如下：各签署人平均分配，各享有六分之一。本协议各方对上述权属比例不持有异议。2、现经本协议各方协商一致，同意对本协议项下房屋土地对应参加‘美丽乡村’改造建设的权益分配如下：以最终确定的总面积平均分配，各占六分之一。三、承诺与保证：1、本协议各方对上述析产方案予以确认同意，且本协议各方承诺已经向各自家庭成员说明本协议的财产分割内容，家属亦无异议。2、为办理参加‘美丽乡村’改造建设的相关手续，本协议各方承诺并保证，本协议的全部立约人即为本协议项下房屋、土地的相应权利人，如有遗漏、隐瞒，由本协议各方连带承担全部责任，与村委会无关。四、本协议壹式8份，协议各方各执壹份，提交半壁店村委会备案贰份。2018年12月17日，张某（乙方、已故）的受托人张某2与半壁店村民委员会（甲方）签订《周转补助协议》，约定×号院实测证外面积10.75平方米，认定周转人员共计4人即张某6、张某5、张某2和张某3，甲方向乙方支付费用共计299612.5元。本协议生效后，乙方完成搬家并将全部院落房屋及附属物交甲方及拆除公司验收合格，并且周转的相关费用经审计合格后7个工作日内，甲方将腾退补助款一次性支付给乙方。按美丽乡村建设的相关规定，乙方按被认定宅基地有效面积可置换楼房或置换联排单体别墅，置换后的房屋产权证明另行核发。一审庭审中，张某1主张×号院内房屋不属于张某的遗产，而是张某1的个人财产，其自身存在精神疾病，且对于房屋性质存在重大误解，迫于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和村委会的压力才签署的析产协议，并就此提交诊断证明和2002年4月7日的变更赡养协议予以证明。诊断证明记载：“患者自2010年5月底至今在我院就诊，诊断为抑郁症，焦虑障碍”。变更赡养协议记载：“张某3因条件不允许赡养生父，所以将遗产转给张某1”，张某2未在该协议上签字。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认为析产协议是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抑郁焦虑不影响张某1的民事行为能力，变更赡养协议中张某4的签字不是本人所签，且无张某2签字，该协议是否有效不影响析产协议的效力。张某1主张如果×号院内房屋是张某的遗产，其尽了主要的赡养义务，应当多分或全部归张某1所有，协议内容显失公平，要求撤销该份析产协议。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对此表示六名子女均尽了赡养义务，平均分割遗产公平合理，张某1既主张重大误解，又主张协议内容显失公平，两者间存在矛盾。另查，2019年2月13日，张某1向一审法院起诉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所有权确认纠纷，要求确认×号院内房屋归张某1所有。因×号房屋已经拆除，2019年6月3日，一审法院作出（2019）京0105民初16258号民事判决书，驳回张某1的全部诉讼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下列合同，当事人一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一）因重大误解订立的；（二）在订立合同时显失公平的。一方以欺诈、胁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对方在违背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变更或者撤销。重大误解是指行为人因对行为的性质、对方当事人、标的物的品种、质量、规格和数量等的错误认识，使行为的后果与自己的意思相悖，并造成较大损失的情形。张某1主张其在订立析产协议时，不了解×号院内房屋的性质，误以为房屋是张某的遗产，致使其因重大误解而订立析产协议，但是从村委会出具的相关证明来看，×号院内房屋由张某建造，张某去世后该房屋应属张某的遗产。张某1虽依据变更赡养协议主张房屋系其个人财产，但该协议并未有张某及全体继承人的签字，且房屋在张某去世后、遗产分割前应处于张某1与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共有的状态，并不能直接转化为张某1的个人财产，故张某1重大误解的主张，缺乏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显失公平是指一方当事人利用优势或者利用对方没有经验，致使双方的权利与义务明显违反公平及等价有偿原则。经村委会协调，各方签订析产协议时，均已承诺向各自家庭成员说明协议的财产分割内容，家属均无异议，可见平均分配房屋的方案是各方充分沟通后的结果，张某1自愿接受协议内容并签署析产协议，属于张某1的真实意思表示，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况，张某1的诉讼请求，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综上，判决：驳回张某1的全部诉讼请求。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审理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认为，根据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院二审争议焦点为张某1是否有权要求撤销析产协议。张某1起诉要求撤销析产协议，主要依据有二：其一，张某1误将是个人财产的×号房屋认为是张某的遗产，在析产协议上签字属重大误解；其二，即使×号房屋是张某遗产，本案中张某1基于赡养协议尽到了赡养义务应予多分，析产协议显失公平。对此，本院评述如下。关于张某1基于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析产协议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七条规定，基于重大误解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行为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第一百五十二条第一款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撤销权消灭：（一）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重大误解的当事人自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二）当事人受胁迫，自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一年内没有行使撤销权；（三）当事人知道撤销事由后明确表示或者以自己的行为表明放弃撤销权。由上述规定可知，如行为人以重大误解为由主张撤销民事法律行为，需在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撤销权，否则权利将归于消灭。本案中，变更赡养协议签订于2002年4月7日，张某1认为根据变更赡养协议的内容，其应对×号房屋享有所有权，故依张某1所述，其在2018年11月13日签订析产协议时即知晓其据以主张重大误解的事由。现其未在析产协议签订之日起三个月内行使撤销权，按照前述法律规定，张某1的撤销权归于消灭。故本院对张某1基于重大误解要求撤销析产协议的主张不予支持。关于张某1基于显失公平要求撤销析产协议一节。《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一条规定，一方利用对方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致使民事法律行为成立时显失公平的，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撤销。是否显失公平，须从客观上审查协议中双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是否明显不对等，超过了法律允许的限度，违反了公平原则，而非以当事人自我认识为限。本案中，首先，张某1提交的抑郁症、焦虑障碍的诊断证明，不足以认定其在签订析产协议时存在影响其民事行为能力认定的情况。其次，根据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乡政府规划办公室出具的建房许可证和北京市朝阳区高碑店地区小郊亭社区居民委员会出具的证明来看，张某系×号房屋的建造者，其依据建房行为享有×号房屋的所有权，在其去世后，×号房屋应作为遗产进行分割。至于遗产的具体分割比例，属于继承人可自主商议决定的事项。即便如张某1所述基于变更赡养协议其应享有×号房屋的所有权，但其在析产协议中约定对于涉案房屋土地各签署人平均分配、各享有六分之一，并不违反法律规定。各方在析产协议中均已明确表示对上述方案予以确认同意，且已向各自家庭成员说明协议的财产分割内容，可见协议是各方经过平等协商、充分沟通后达成的一致意见。因此，张某1主张析产协议显失公平，但并未提交证据证明自己在签订协议时处于危困状态、缺乏判断能力等情形，且张某2、张某3、张某4、张某5、张某6存在利用其所处不利情形签订合同致使合同在成立时显失公平的情况，故本院对其相应上诉理由不予采纳。张某1另案提起了确认赡养协议有效的诉讼，该案的审理不影响本案中对张某1是否有权撤销析产协议的认定，故本院对其上诉关于本案应等待上述案件判决结果的主张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张某1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未适用重大误解除斥期间的相关规定，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三十四条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70元，由张某1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员  贾 旭二〇二〇年五月三十一日法官助理  贾云航法官助理  李晓晴书 记 员  陈 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