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2320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刘敬田，男，1946年5月16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双民，北京市众贺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钢，男，1958年12月22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东城区。上诉人刘敬田因与被上诉人刘钢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438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刘敬田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支持刘敬田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刘钢因还银行信用贷款，向刘敬田借款50万元。2017年9月11日刘敬田通过刘曦涛向刘钢转账50万元。当时，刘钢未向刘敬田出具借条，双方也未对还款时间做出约定。刘钢提供的2018年4月3日的通话录音提到了打借条之事。之后，刘钢于2018年5月1日书写并邮寄给刘敬田的《借条》上对还款时间和金额进行了明确承诺，在2018年5月1日刘钢已承诺2018年9月底前还清50万元的情况下，如2018年5月1日后双方未对还款期限和金额的变更达成一致，刘敬田理应按照其借条上确定的时间和金额还款。二、刘钢提供的通话录音不能证明双方已就债务免除达成了一致，免除刘钢10万元还款义务，通话录音证据可以予以佐证。在不考虑最终以刘钢2018年5月1日的借条确认的还款期限和金额还款，以及刘钢提供的录音不全，双方一直在谈论还款的过程中，刘钢不提供录音后半段，无法了解双方通话的全部内容的情况下，即使说双方有协议，也应该以录音时间靠后的半年为准，而不应该以时间靠前，未达成一致的2018年做为免除刘钢债务的依据。刘敬田给一审法官的回复中提到，因刘钢没有告知刘敬田要录音，刘敬田记不清当时通话的全部内容了。刘钢应提供该录音的完整通话内容，在刘钢提供全部内容后，也有助于刘敬田回忆当时的情况。刘钢提供的录音中双方一直在谈论还款之事，录音突然中断，该录音不能全面、客观的反映双方是否最终对还款金额、时间达成一致。更不应该用一份不完整的录音彻底否定刘钢之后书写的对还款时间、金额确定无疑的借条。而且，双方是在电话里谈到借钱之事的，口头表达不像书面表达那样可以斟酌和修改，所以谈话人往往要对需要表达的内容进行补充和明确。刘敬田在同一录音中的两段话不能分开来看，第一段中的今年不代表仅指2018年年底，在相差30秒的第二段中刘敬田明确说尽快、近期，双方在通话中把时间缩小到三月、九月、头十一。录音中的今年应和尽快、近期结合在一起理解。刘敬田是70多岁的老人，事先不知道刘钢录音，如果仅考虑录音的部分内容，不考虑录音的全部内容，是不能理解刘敬田的真实意思表示的。三、在刘钢最困难的时候，刘敬田拿出自己的卖房款帮助刘钢。刘钢借款一年三个月才还款40万元，其也未按借条上承诺的2018年9月底前还清50万元，实属严重违约。刘敬田只想把本金要回来，没要一分利息。刘敬田着急用钱才催着刘钢还款，刘钢不但不还钱，还私自录音，想通过一个有开头无结尾，无法确认全部内容，并被自己所写借条否定的录音，想少还10万元借款，这严重侵害了刘敬田的合法权利。四、根据双方之间2018年4月3日通话记录、5月1日的借条以及5月13日微信聊天记录“都会还上的”，可以证明双方确认在2018年10月1日前刘钢还款40万元则免除剩余10万元。所以虽然2018年12月17日刘钢通过刘曦涛向刘敬田还款40万元，但是其并未按照约定时间还款，所以刘钢应偿还剩余10万元。刘钢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刘敬田自认如果2018年之前还款40万元就不用还剩余的10万元，而且本案的借贷关系也是刘敬田引起的，出现延期还款也是因为刘敬田。刘敬田一审陈述称录音是假的，但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刘敬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刘钢立即向刘敬田给付借款本金10万元；2.判令刘钢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案涉借款支付与偿还的相关事实刘敬田与刘钢共同确认：2017年9月11日，案涉50万元借款由案外人刘曦涛（系刘敬田之女）名下中国光大银行的银行账户以转账汇款的方式汇至刘钢名下招商银行的银行账户，刘钢亦确认收到50万元借款。此外，没有证据显示双方曾于2017年9月11日前后就50万元借款的借款期限协商一致并达成约定。关于案涉借款的还款事实一审法院确认如下：2018年12月17日，刘曦涛分两笔向刘敬田转账汇款共计40万元，刘敬田与刘钢共同确认前述40万元转账系刘钢向刘敬田偿还的案涉借款款项。二、借贷双方就案涉借款还款事宜的协商过程（一）2018年4月3日刘敬田与刘钢的通话对话一审庭审中，刘钢提交了一份文件名为“刘敬田@15711175793_20180403113518.mp4”的录音文件，根据刘钢陈述，录音文件形成的具体时间为2018年4月3日上午11时35分18秒，通话双方为刘敬田（使用手机号码为157XXXXXXXX）与刘钢（使用手机号码为186XXXXXXXX）。录音中包括如下与协商还款相关的对话内容，法院将其记录如下：刘钢：“哎，大哥”；刘敬田：“喂，刘钢”；刘钢：“哎，大哥”；刘钢：“你说”；刘敬田：“你怎么样啊现在”；刘钢：“我这不刚搬完家吗，刚搬到香河来”；刘敬田：“今年，还得了钱吗”；刘钢：“还得了，还得了”；刘敬田：“还得了啊”；刘钢：“努力也得还啊，那怎么办，现在反正是不行，现在还不行呢，现在这刚开始，应该没问题，还钱没问题，放心吧”；刘敬田：“我要说，你要还不了你给我打一个借条啊”；刘钢：“借条也没事”；刘敬田：“我说呀，咱们相识一场嘛，我是这么想，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别还50万了，我给你让10万怎么样，相识一场”；刘钢：“嗯，嗯，还得了，你现在做什么呢”；刘敬田：“我就做足浴盆呢”；刘钢：“还做那个盆吗”；刘敬田：“是啊”；刘钢：“行吗”；刘敬田：“设计都完了，我就去厂家开模具就做了”；刘钢：“开模具是吧”；刘敬田：“对，小规模生产”；刘钢：“先推推市场”；刘敬田：“我说呢，你要能尽快还我呢，你别还50万，还40万就得了”；刘钢：“不不，不是我可能最近还真不行，就这近期还真够呛，真有点紧张，该怎么说怎么说”；刘敬田：“近期？那你说咋算，近俩三个月不行，半年不行吗”；刘钢：“对，半年，半年差不多吧，半年差不多吧，半年差不多”；刘敬田：“那等你半年，好不好”；刘钢：“行，行”；刘敬田：“三月，九月，头十一有戏吗”；刘钢：“好，好，差不多，应该没问题，应该差不多，我会努力的，你放心吧”；刘敬田：“我觉得你可以，你们家那房子贷一下款不很容易吗”；刘钢：“我那房现在不是贷不了，能贷不就不从你那拿了吗，在（某人人名）名下，过不来嘛”；刘敬田：“还没过来啊”；刘钢：“没呢，我比你着急，去年一年就这点事”；……（后续内容未体现案涉借款事宜，此处略去不表）。（二）2018年5月1日刘钢向刘敬田出具的借条2018年5月1日，刘钢出具借条一张，内容为“2017年9月，借款人刘钢从持款人刘敬田处借用人民币伍拾万元整（??500000.-)借期一年，应于2018年9月底前还清。特此证明！借款人：刘钢.2018.5.1”。（三）2018年5月刘敬田与刘钢之间的微信往来2018年5月13日，刘钢向刘敬田发送微信称：“大哥，找你借钱是8月份我有个银行信用贷款到期。当时你让我先找朋友借上，等你钱下来帮我还。你想想我说谎了吗？企业搬家是11月中北京的一把火所至。第二我要告诉你我的房在你之前已经卖了，我经历一个事件，卖房自救。原本这五十万我是计划用我姐的房做贷款来解决的，只是过户问题我从去年2月等到现都没办成，原因是你更着急卖房，所以我只能和你张口借款顶上……大哥借我的钱我会还你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都会心存感恩，都会还上的。借条寄去。”2018年5月24日，刘敬田向刘钢发送微信称：“刘钢，十多天了也没见到五十万元人民币借条。如果上半年还钱，还四十万就行。如果按你说过的十月之前可以把五十万元还清的话，希望信守诺言！”一审法院认为，结合刘敬田所提交转账凭证以及刘钢的自认陈述，法院能够确认刘钢确于2017年9月11日向刘敬田借款50万元。因此，双方在案涉50万元借款范围内成立合法有效的民间借贷关系。但就还款期限与利率，双方均未作出约定。以前述事实为基础，本案关键的争议焦点可被归纳为：一、刘钢所提交的通话录音能否证明刘敬田就未还的10万元借款作出有效的债务免除的意思表示；二、刘敬田与刘钢后续的沟通往来是否变更了前述意思表示所产生的法律效果。一、刘钢所提交的通话录音能否证明刘敬田就未还的10万元借款作出有效的债务免除的意思表示关于第一项争议焦点需要全面审查案涉录音内容。对此，法院分析如下：首先，刘敬田在通话开始时两次询问刘钢“今年，还得了钱吗”，刘钢予以承认，回应称“还得了，还得了”。因该通话形成于2018年，此处的刘敬田所称的“今年”显然指向了2018年当年。然后，刘敬田作出如下关键口头表述：“我说呀，咱们相识一场嘛，我是这么想，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别还50万了，我给你让10万怎么样，相识一场”，刘钢亦回应道“嗯，嗯，还得了”。对于上述对话往来的含义，刘钢认为刘敬田的真实意思是如果刘钢能够在2018年还清50万元借款中的40万元，那么对于剩下的10万元借款就可以不还。刘敬田对此予以否认。因此，双方对刘敬田的前述口头陈述是否构成有效的债务免除存在争议。对此争议，法院进一步分析如下：一审法院认为，据以解决上述争议的法律依据应当包括：第一，《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一条第（五）项，该项规定将“债权人免除债务”作为合同权利义务终止的情形之一。此外《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五条也进一步对债务免除从部分免除与全部免除两种具体情形作出了规定。第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以对话方式作出的意思表示，相对人知道其内容时生效。第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八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可以附条件，但是按照其性质不得附条件的除外。据此分析刘敬田所作前述口头表述，法院认为能够从中认定刘敬田对刘钢作出了附条件的债务免除的意思表示，这一意思表示的具体内容可被重述如下：如果刘钢在2018年底之前能够实际清偿40万元借款，那么对于剩余的10万元借款，刘敬田同意免除刘钢的还款义务。因双方通过电话完成上述对话，该意思表示已经实际到达刘钢，刘钢已明确知晓其内容，因此该意思表示于对话当时已经生效，并对刘敬田产生了约束力。此外，基于刘敬田与刘钢之间存在的亲戚关系，结合刘敬田在对话中反复表示的“相识一场”，上述事实足以令法院相信刘敬田与刘钢之间的借贷与陌生人之间纯粹的金钱借贷关系并不相同，双方之间存在的人情往来以及其他亲属关系也应当作为认定案涉债务免除是否成立的背景考量。综上所述，法院认为对于案涉第一项争议焦点，刘敬田确实作出了前述意思表示。此外，基于二者之间的亲属关系，刘敬田作出的前述意思表示也足以使刘钢对此产生合理信赖。另外，刘敬田在其质证意见中主张双方在录音当中提到“今年、近期、2个月、3个月、半年、9月、头十一等多个时间点”，因此录音内容“不能证明双方通话中对金额达成一致”。对此意见，法院认为根据录音对话内容，上述时点属于双方对还款期限形成的约定：即通过反复协商之后，刘钢同意在2018年9月底之前清偿借款。但在刘钢作出上述还款期限承诺之后，刘敬田并未在此重新约定债务免除所附条件对应的期限。换言之，在双方均未再次提及债务免除的情况下，该期限并不必然被后达成的还款期限所替换，前段关于刘钢所享有的信赖利益并未因此丧失。据此，法院认为案涉债务免除意思表示的内容与效力并未被变更。二、刘敬田与刘钢后续的沟通往来是否变更了前述意思表示所产生的法律效果关于第二项争议焦点，法院认为基于前述意思表示已经发生效力的法律事实，若刘敬田意图对其进行变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需要表意人与相对人对变更后的内容协商一致并重新形成合意。而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刘敬田确于2018年5月24日向刘钢作出意图变更的意思表示，内容为要求将免除债务的期限从2018年年底变更为2018年6月30日。但是，刘敬田并未向法院提交刘钢对此变更表示同意或予以追认的证据材料，因此法院认为双方并未就此变更意思表示的内容达成合意，该变更不能对刘钢产生约束力。此外，刘敬田还主张刘钢于2018年5月1日所出具的借条改变了前述债务免除意思表示的内容。对此主张，法院认为根据借条本身内容，结合通话录音中刘敬田曾要求刘钢出具借条的事实，能够认定该借条系刘钢应刘敬田口头要求，对案涉借款数额与还款期限作出的书面确认。综合双方就案涉借款的全部协商过程，法院认为在刘钢并未明确表示放弃前述信赖利益的情况下，不应认定该借条对案涉债务免除意思表示构成变更或替代。综上所述，根据刘敬田于2018年4月3日以口头对话方式向刘钢所作出附条件的债务免除的意思表示，结合刘钢于2018年实际向刘敬田清偿40万元案涉借款的事实，法院认为前述意思表示所对应的条件因清偿事实的发生已经成就，据此刘钢无需再向刘敬田清偿其诉讼请求指向的剩余10万元借款。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一百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款、第七十七条第一款、第九十一条第（五）项、第一百零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刘敬田的诉讼请求。二审中，本院补充查明以下事实。2018年4月3日刘敬田与刘钢的通话对话中，刘敬田说：“我说呀，咱们相识一场嘛，我是这么想，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要今年就还我呢，你别还50万了，我给你让10万怎么样，相识一场”；刘钢回复：“别、别，必须得还。……”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刘钢是否仍应向刘敬田偿还剩余的10万元借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三十七条规定，以对话方式作出的意思表示，相对人知道其内容时生效。以非对话方式作出的意思表示，到达相对人时生效。以非对话方式作出的采用数据电文形式的意思表示，相对人指定特定系统接收数据电文的，该数据电文进入该特定系统时生效；未指定特定系统的，相对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该数据电文进入其系统时生效。当事人对采用数据电文形式的意思表示的生效时间另有约定的，按照其约定。本案在案证据显示，双方当事人关于刘钢向刘敬田偿还借款的数额是50万元还是40万元存在三次意思表示。首先，在2018年4月3日的通话录音中，刘敬田表示“你要今年能还我呢，你别还50万了，我给你让10万怎么样”，刘钢表示“别、别，必须得还。”刘钢对刘敬田自愿对刘钢在一定时限内的还款数额的减让予以否定，双方并未对此达成合意。故刘钢仍应依约偿还50万元借款。其次，刘钢在上述通话录音之后，向刘敬田出具借条，载明借款数额50万元并承诺“应于2018年9月底前还清”。刘钢将借条邮寄给刘敬田，刘敬田予以接受；2018年5月13日，刘钢在向刘敬田发送的微信中称“大哥借我的钱我会还你的，……都会还上的。借条寄去。”按照通常理解，“还清”“都会还上的”表达的意思均是将所借款项全部偿还，且微信内容与随之附上的借条所表达的还款数额的意思表示也是一致的。据此，双方就刘钢于2018年9月底前偿还借款50万元达成合意。最后，2018年5月24日，刘敬田向刘钢发送的微信中称“如果上半年还钱，还四十万就行。如果按你说过的十月之前可以把五十万元还清的话，希望信守诺言！”二审中，刘钢认可收到该条微信。据此，双方之间就刘钢在一定时限内的还款数额的减让达成了新的合意，即刘钢若在2018年6月30日前还款，仅还40万元即可。事实上，刘钢系于2018年12月17日向刘敬田偿还的40万元借款，该还款时间不符合双方对债务减让所附条件的约定，故刘钢仍应偿还剩余的10万元借款。综上所述，刘敬田的上诉请求成立，本院予以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43876号民事判决；二、改判刘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偿还刘敬田借款100000元。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150元，由刘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二审案件受理费2300元，由刘钢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7日内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杨 光审 判 员  种仁辉审 判 员  邢 军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付天缘书 记 员  陈 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