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399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孙振华，男，1972年9月25日出生，汉族，西城区安全监督站职员，住北京市西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郎魁元，北京市佳法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彭彰，北京市佳法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李澎，男，1966年3月8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丰台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李金宝，北京市大禹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程雪鹏，北京市大禹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孙振华因与被上诉人李澎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2民初3281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孙振华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李澎起诉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李澎负担。事实和理由：《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合作协议》（以下简称《装修合作协议》）无效是因李澎过错所致，一审判决仅认定李澎承担一少部分利息损失有失公允。造成150万元保证金处于交易风险中的责任在李澎，所以28万元应当属于其自陷风险后应当承担的后果。且该28万元已有生效刑事判决裁定由案外人武目海给予赔偿，基于一事不再理原则，李澎本案系重复起诉，其无权向孙振华索要。李澎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一审判决对双方过错责任认定准确。合同无效的结果未给孙振华造成任何损失。所以，李澎只承担自己资金的利息损失符合过错规则。本案属于民刑交叉案件，未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重复起诉情形。李澎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孙振华返还李澎履约保证金28万元并支付利息（以10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3月16日起至2015年3月23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利率5.35%计算，为1188.89元；以50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3月24日起至2015年11月12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利率5.35%计算，为17387.50元；以43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1月13日起至2015年11月28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年利率4.35%计算，为831.33元；以28万元为基数，自2015年11月2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2．判令孙振华负担案件受理费。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一、案涉装修合同协议的主要条款以及签署和履行的经过2015年1月4日，北京金海佳源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海佳源公司、甲方）、李澎（乙方）与孙振华（丙方）签署《装修合作协议》，约定，甲方保证所租玉泉购物中心真实性，确保玉泉购物中心为本公司租赁，不存在虚假信息，若有隐瞒，视为对乙方欺诈，由此带来的后果由甲方全部承担；乙方经过对甲方项目的认真考察，同意承接甲方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项目和工程项目的装修计价、决算方式后，将履约保证金150万元打入丙方（担保人）孙振华的账户。在乙方按合同规定开工日期，进场施工后，丙方将履约保证金打入甲方公司账户；如果在合同规定时间内，甲方未具备让乙方入场条件的，由丙方将履约保证金退还乙方，合同由此终止；乙方按合同规定时间进入工程施工七天内，甲方将乙方的履约保证金归还乙方；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开工时间定为2015年3月15日；由于春节的时间关系，为了确保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的顺利进行，甲方要在2015年1月15日前将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的施工图纸交给乙方，让乙方尽快做施工组织设计安排；此协议一式三份，由甲、乙、丙三方签字生效。该协议落款处，金海佳源公司作为甲方加盖公章，其法定代表人武目海签字，李澎作为乙方签字，孙振华作为丙方签字。2015年1月4日，李澎将150万元履约保证金交给孙振华。同日，孙振华向李澎出具收条一份，载明“今收到李澎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履约保证金壹佰伍拾万元整（￥1500000）。收款人：孙振华（担保人）见证人：武目海（同时加盖金海佳源公司的公章）。”二、武目海犯合同诈骗罪的犯罪事实、刑事责任与退赔责任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2018）京0102刑初879号刑事判决，对以下事实予以认定：2015年1月4日，被告人武目海在北京市西城区下斜街附近，以金海佳源公司的名义与被害人李澎签订案涉装修合同协议，协议内容：被告人武目海保证所承租玉泉购物中心真实，李澎所代表的公司承接武目海所代表的公司承租的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将履约保证金人民币150万元转入担保人孙振华的个人账户内，在李澎进场施工后孙振华再将履约保证金转入武目海的公司账户，装修开工日期为2015年3月15日，同日李澎将人民币150万元转入孙振华的银行账户。2015年1月5日被告人武目海以设计玉泉购物新城设计图纸需要用钱为由，让孙振华将人民币150万元中的50万元转入其本人的银行账户，孙振华未经李澎同意将50万元转账给武目海。2015年1月至3月，李澎多次向武目海索要装修施工图并要求武目海履行合同，在此期间武目海未向李澎提供施工图纸，其也未承租玉泉购物中心。2015年3月至11月，经被害人李澎多次催要，孙振华退还被害人李澎人民币122万元。据此，本院于2018年12月24日作出如下判决：一、被告人武目海犯合同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六年六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万四千元……；二、责令被告人武目海退赔人民币二十八万元，发还被害人李澎。该刑事判决现已生效。此外，孙振华于2015年3月15日退还李澎50万元，于2015年3月24日退还李澎50万元，于2015年11月13日退还李澎7万元，于2015年11月29日通过案外人陈慧红退还李澎15万元，剩余28万元并未偿还。一审中，李澎表示没有从武目海处收到任何刑事判决项下的退赔款项。三、与本案诉争争议相关的其他事实本案原审一审程序中，李澎在其向法院提交的代理词中自认《装修合作协议》性质为挂靠承包合同，李澎作为包工头，并非江苏南通启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或其他公司的员工，也不具有相关公司的授权委托，只是计划可能会挂靠该公司或其他公司来承包装修工程。一审中，法院向双方当事人就《装修合作协议》可能基于现有证据材料所反映事实而归于无效进行释明。李澎表示在接受法院释明结论的前提下，坚持主张本案诉讼请求，并认为李澎没有任何过错。孙振华则认为李澎自知其不具备相应资质，签署《装修合作协议》过错在先，对于剩余的50万元履约保证金无法返还的情况孙振华不存在任何过错。一审法院认为，通过庭审举证质证，双方当事人对前述的基础事实并无争议。在此基础上，法院将双方围绕基础事实产生的法律争议归纳如下：一、《装修合作协议》的效力以及与150万元履约保证金相关合同条款的效力应当如何认定；二、孙振华是否就剩余未还的28万元向李澎承担返还义务；三、如何处理刑事判决与本案民事诉讼之间存在的刑民交叉问题。一、《装修合作协议》及其部分条款的效力《装修合作协议》的合同主体为三方当事人。甲方为金海佳源公司，签约人为武目海；乙方名称显示为“江苏南通启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名称后有“暂定”的字样，签约人为李澎；第三方为签约身份标注为担保人的丙方孙振华。合同签章处有金海佳源公司的公章以及武目海、李澎与孙振华三人的签名字样。《装修合作协议》的主要内容与合同目的是由乙方承接甲方所租赁玉泉购物中心的装修工程项目，各方预计工程开工时间为2015年3月15日。乙方同意将150万元履约保证金预先打入丙方账户，如在合同规定时间内甲方未具备让乙方入场条件的，丙方将履约保证金退还乙方，合同由此终止。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结合双方当事人自述，特别是李澎在其代理词中对《装修合作协议》性质及其履约准备所作出的陈述，法院认为《装修合作协议》实质具有“发包-承包”的性质与目的，因此应当参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相关规定对其效力进行审查。因李澎为自然人，并不具有相应建筑工程施工方面的资质，其作为合同的实际当事人签署该协议的真实目的显然在于通过借用他人资质来完成玉泉购物中心的装修工程，并且从中获利。虽然该协议签署后未能实际履行，但未履行的事实并不影响上述民事法律行为存在违反《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规定之处，据此《装修合作协议》应被认定无效。关于履约保证金的相关条款，因属于促成合同目的实现的关联条款，与合同目的具有高度相关性，在该合同的目的与履行方式因违法而归于无效的情况下，上述关联条款同样应被认定无效。二、履约保证金条款被认定无效后的法律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装修合作协议》被认定无效后，法院需要就该合同各方当事人就剩余28万元履约保证金尚未归还这一事实所负过错情况进行认定。需要指出，即使《装修合作协议》的效力被认定无效，但其条款内容仍可作为确认当事人过错有无或大小的参照依据。对案涉150万元履约保证金，法院首先注意到根据该合同约定，除非乙方按合同规定开工日期（2015年3月15日）进场施工后，孙振华才应将履约保证金转入金海佳源公司。换言之，在案涉项目开工之前，李澎对孙振华能够返还全部150万元履约保证金享有合理信赖利益。鉴于案涉项目自始至终并未具备开工条件，因此，孙振华对未能向李澎返还的50万元履约保证金最终被武目海以诈骗手段取走负有重大过错，应当继续向李澎偿还剩余的28万元履约保证金。但是，基于李澎自身签署无效合同的过错在先，李澎不应向孙振华主张该笔履约保证金所产生的利息损失，孙振华向李澎所承担返还义务对象限于28万元履约保证金本身。关于孙振华提出的诉讼时效抗辩意见，法院认为本案所涉法律关系并不属于保证合同关系，应当适用三年诉讼时效，因此此项抗辩意见不能成立。三、本案诉争争议与刑事判决之间存在的刑民交叉问题应当如何处理目前处理刑民交叉问题的主要方法是检验刑事判决与民事诉讼所涉关键争议在主体以及法律关系上是否存在重合。如是，则应参照重复起诉规则进行处理。如否，则刑事诉讼与民事诉讼可以分别审理。本案中，虽然刑事判决与民事诉讼均以《装修合作协议》作为待决法律关系的基础，但各自处理法律主体与最终认定的法律关系并不一致。具体而言，刑事判决认定被告人武目海以合同诈骗的手段骗取了李澎的28万元履约保证金，据此武目海负有向李澎退赔上述款项的赔偿责任。而李澎提起本案的请求权基础是要求实际收到150万元履约保证金的孙振华按照合同约定向自己返还该笔款项中尚未偿还的28万元，在法院作出无效认定后，请求权基础虽然变更为无效后的返还请求权，但其对象仍为孙振华。从保护被害人民事权益的立场出发，刑事追赃退赔并不应彻底排斥被害人向其他民事责任主体主张民事权利的可能性。至于两种责任在未来可能发生的重合问题，应当在执行程序中予以协调解决。此外，因刑事判决已经认定武目海为犯罪行为人，并应对案涉28万元履约保证金承担最终的赔偿责任，因此若孙振华实际向李澎承担民事责任，有权向武目海进行追偿。综上所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一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五十二条规定，一审法院于2020年2月判决：一、孙振华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以（2018）京0102刑初879号刑事判决书第二项所确认退赔责任的未履行部分为限向李澎返还剩余履约保证金（截止至2020年1月6日，剩余履约保证金的数额为280000元）；二、驳回李澎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院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无异，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二审庭审情况及孙振华上诉请求，本案的争议焦点为：孙振华是否应当向李澎支付28万元。根据已查明的事实，金海佳源公司的法人武目海与李澎、孙振华签订《装修合作协议》目的是为确认李澎承揽玉泉购物中心装修工程项目的事实。现生效的刑事判决已经确认金海佳源公司法人武目海签订该协议的行为属合同诈骗，故武目海签订该合同的行为系无效民事行为，所签《装修合作协议》亦为无效合同。由此可见，孙振华基于《装修合作协议》向李澎收取的150万元履行约保证金，亦失去合理基础，故应予退还。因孙振华已退还122万元，故一审判决孙振华向李澎返还剩余28万元履约保证金，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关于孙振华称李澎系重复起诉，基于一事不再理原则，应当驳回李澎的诉讼请求的上诉主张。所谓的一事不再理原则是民事诉讼中的一项基本制度，指的是当事人之间就某一特定诉讼请求的所有诉讼程序进行完毕后，败诉一方无权重新提起该诉讼，也无权另行起诉要求对该争议事实进行重新审理。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二百四七条明确规定了构成重复起诉的情形，而本案中，李澎的起诉显然不属于司法解释中规定的重复起诉情形，故孙振华的该项上诉主张，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孙振华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00元，由孙振华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陈 妍审判员 蒋春燕审判员 高宝钟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八日书记员 张 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