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1893号上诉人(原审原告)：佟丽娜，女，1978年9月11日出生，汉族，无业，住北京市朝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金芝（佟丽娜之母），住北京市朝阳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京东尚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杏石口路65号西杉创意园四区11号楼东段1-4层西段1-4层。法定代表人：张雱，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曼青，女，北京京东尚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法务。上诉人佟丽娜因与被上诉人北京京东尚科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京东尚科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580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佟丽娜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金芝，被上诉人京东尚科公司之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曼青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佟丽娜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5800号民事判决；2.改判京东尚科公司支付佟丽娜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325000元，诉讼费由京东尚科公司承担。事实和理由：1.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京东尚科公司应按照北京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发布的2018年从业人员平均工资为基数，支付佟丽娜补偿金325000元。佟丽娜提供的证据已经充分证明了京东尚科公司对其进行了胁迫、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对佟丽娜造成了精神上的疲惫和惊吓，从而达到迫使佟丽娜签字的目的，一审法院认定双方为协商属于认定事实不清。2.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京东尚科公司损害佟丽娜的生命健康权和财产权，通过各种方式胁迫佟丽娜签字，佟丽娜已举证证明京东尚科公司存在胁迫行为，京东尚科公司应当提供证据证明其不存在胁迫行为，否则应当承担不利后果，一审法院未适用该举证规则属于适用法律错误。京东尚科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佟丽娜的上诉请求。佟丽娜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京东尚科公司向佟丽娜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差额325000元；2、京东尚科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0年12月1日佟丽娜入职北京京东世纪贸易有限公司，双方签订的劳动合同至2013年12月31日到期。2014年1月1日佟丽娜与京东尚科公司签订劳动合同，双方均确认佟丽娜在京东尚科公司的工作年限自2010年12月1日起算，亦均确认佟丽娜自京东尚科公司离职前十二个月的平均工资标准高于本地区上年度职工月平均工资三倍。2019年2月22日京东尚科公司（甲方）与佟丽娜（乙方）签订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内容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三十六条及相关规定，经甲乙双方友好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双方于2014年1月1日签署的劳动合同，现就有关解除事宜于2019年2月22日达成如下协议，以兹遵守：第一条、双方确认：乙方在甲方的最后工作日为2019年2月22日，乙方的工资结算至2019年2月22日。甲乙双方的劳动合同和劳动关系于2019年2月22日解除。第二条、在乙方履行本协议各项义务的基础上，甲方同意2019年3月31日前一次性给付乙方经济补偿金215909元，代通知金26240元。除正常应结算给乙方的工资（如有）及前述约定的经济补偿金及代通知金外，双方认可该补偿金包括但不限于乙方在甲方工作期间或劳动关系解除前后可能得到的全部工资报酬（含加班）、经济补偿金、代通知金、五险一金、社会保险待遇及可能涉及的违约金、赔偿金、补偿金等全部款项。（公司在扣除中国税法下适用的个人所得税后支付至员工在公司备案的工资卡账户内）。公司按照以往操作方式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至2019年2月。……”。双方均确认劳动关系于2019年2月22日解除。2019年2月28日京东尚科公司向佟丽娜转账支付《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的经济补偿金与代通知金，佟丽娜确认其已收到。2019年3月1日佟丽娜拨打110报警。佟丽娜称当日其向京东尚科公司租赁办公场地的业主索要2019年2月22日的监控视频，对方拒绝给其，故其报警，警察到场后告知业主应保存该监控视频。本案诉讼过程中，佟丽娜向法院提交调查取证申请，要求调取上述监控视频，法院予以准许。本案诉讼过程中，双方针对《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法律效力各执一词。佟丽娜主张京东尚科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合同，对其使用威胁、恐吓、逼迫软禁的形式，胁迫其在公司单方拟写好的固定格式协议书中签字，协议内容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故京东尚科公司应向其支付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佟丽娜主张京东尚科公司存在如下胁迫事实：一是在其患有冠心病、身体极度不舒服情形下，京东尚科公司自当日下午14时许起一直让其签协议，直至当晚10时许才签订；二是其直属领导殷某称若其不签，就不让其出门，还要将其开除，其拿不到任何补偿；三是京东尚科公司人力张某不管其做任何事都始终跟着，掐着其胳膊，其认为一直受张某监视，双方并非友好协商。京东尚科公司对佟丽娜的主张不予认可，表示因佟丽娜擅自将同事的工作录音上传至百度网盘，导致其公司的商业秘密存在泄露可能，该行为违反其公司的相关规定，而佟丽娜表示愿意与公司进行协商，双方经协商最终签署了解除协议。佟丽娜针对己方主张提举了以下证据：1、北京市朝阳区六里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治疗记录。显示就诊时间为2019年2月21日、2019年2月25日，主诉为“咳嗽、咽干痛5天”，既往病史“冠心病5年”，诊断为“呼吸道感染；咽炎；心动过速；冠心病”。京东尚科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但表示仅能证明佟丽娜在协议签署前后患有呼吸道感染等疾病，无法证明其签署协议时为限制或无民事行为能力人。2、录音。佟丽娜主张系在签署《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前10分钟，其与京东尚科公司总监殷某、人力张某、王某之间的对话录音，内容显示为：“佟：干嘛呀？妨碍我人身自由呀？你干嘛堵着门口不让我们走啊？殷：我没有堵着门口好吧。佟：你限制我人身自由是怎么回事？殷：我没，我没有。佟：要这样我就打电话报警，既然大家都不想走，就不走。王：是这样，我的流程走完了，接下来需要你配合办理交接。佟：我没听见，我都不知道。王：你听没听清是另外一回事，我的流程走完了，接下来希望你配合我们交接。佟：我都同意了。王：那您就签，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如果你同意就签，一晚上了。佟：我不是跟他在协商这个事嘛，我知道你也晚。王：一晚上了，咱们都在这，否则现在是这样，如果您同意就签，不同意咱们该走什么流程走什么流程，我都跟您说了，如果您对这个。佟：那你也不能限制我人身自由吧。殷：有谁限制你人身自由？佟：那他刚才干什么呀？殷：我在出门，我在往外走。王：所以现在是这样，配合我们办理交接。佟：干嘛啊这，还没怎么着，好说好商量还这样。王：你要把电脑和工牌都交回。佟：我是在协商这个。王：是这样，一晚上了。佟：一晚上我们不是在协商嘛。王：咱们一直在友好协商，6万说没说好、6万说好了的。佟：我们没说好啊……佟：不是在谈吗？王：现在不是谈不谈的问题，6万您签不签？佟：7万。王：没有。佟：那你也不至于推我吧。殷：我在门口。王：您别说话。佟：你先出去的，你干嘛堵着门口……佟：不用关着门，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张：我的意思是咱不理他啦。佟：不理他，他得给我钱呀。张：是，他肯定给你钱……张：让他签，那我把他叫进来。佟：他先签，我再签。张：这个，你先签这个。佟：我签乙方是吧。佟：他是现在打给我，还是什么时候打给我，他不是现在打吗？佟：我留个照片？那我拍一下，等会，你等会，拍个好看的呗。你不就一直要达到这个目的逼我走这个目的达到了呗。真的不伤感情，实话实说。”针对录音中提及的“6万”、“7万”，佟丽娜主张系总监殷某承诺给其的额外奖励，系独立于解除协议的补偿。佟丽娜另提举《关于团队奖金发放》，载明“鉴于佟丽娜2019年2月22日离职，经协商，殷某同意代表团队于2019年2月28日前向佟丽娜发放团队奖金陆万元整，并汇于佟丽娜收款账户，双方对协议内容保密，不得向第三方透露”，下方显示殷某与佟丽娜签字，2019年2月22日。京东尚科公司表示通过录音显示，佟丽娜的语气是十分强势的，可见不存在其主张的胁迫情形；认可《关于团队奖金发放》的真实性，表示所载6万元已于2019年2月28日一并支付给佟丽娜。3、监控录像及录像截图。上述监控录像系佟丽娜申请本院予以调取，为监控影像，并无声音；截图系佟丽娜从录像中截取。佟丽娜主张系2019年2月22日京东尚科公司总监殷某（男）、人力张某（女）、王某（男）在场的情况下，其受胁迫签署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上述监控录像显示为2019年2月22日经由三处监控拍摄的影像，其中：（1）“一楼工位西二”区域的监控影像显示：14:56起，张某、佟丽娜、殷某、王某先后进入该区域中进行围坐谈话，中途各有离开和返回。18:21佟丽娜埋头趴在工位桌面上约五秒后，继续与王某、张某谈话。18:56三人离开该区域。19:26佟丽娜再次进入该区域，与王某、殷某、张某继续谈话，其间佟丽娜多次拨打手机进行通话，独自离开该区域后又返回。21:58佟丽娜欲走出区域时，走在其身前的殷某试图手握门把手阻拦其出门，但被佟丽娜一把推开，后佟丽娜离开该区域。22:01佟丽娜进入该区域，开始在张某递给其的纸质文本上持笔书写。22:12佟丽娜将笔记本电脑交还至王某。22:16佟丽娜离开该区域；（2）“一楼内东西一”区域的监控影像显示：18:16佟丽娜进入该区域，刷卡进入右侧房间后再出来接水，张某在其身后等待，后二人再次进入右侧房间。21:59殷某试图手抓门把手，但迅速被佟丽娜推出门外，二人继续谈话，后张某步入该区域，安抚佟丽娜，王某、随二人步入该区域，四人继续谈话。22:00佟丽娜、张某、王某先后走进右侧房间，殷某被王某制止在房间外；（3）“一楼内东西二”区域的监控影像显示，系与“一楼内东西一”区域的监控处于相冲机位拍摄的同一地点的影像。就此，佟丽娜表示，京东尚科公司在明知其身患严重疾病，精神状态与身体状况不好，采取近距离跟踪、拒绝让其去吃晚餐等方式在一定时间内限制其人身自由，导致其精神疲惫到极点，甚至达到崩溃的状态，而且意识已经处于不清晰的状态，身体处于特别虚弱的境地，才被迫签订上述解除协议。京东尚科公司表示无法核实该监控录像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并表示不能看出其公司有胁迫佟丽娜签署协议的行为，在签署过程中佟丽娜并不存在精神崩溃的情形，其一直在问公司人员相关问题、使用手机查询，并一直对外与他人进行电话沟通，才导致协商的时间较长，且最后部门负责人殷某以个人名义与其签署了《关于团队奖金发放》，充分说明佟丽娜与公司处于平等的协商地位，并非公司胁迫其签署协议。2019年5月13日佟丽娜以要求京东尚科公司支付其违法解除劳动合同赔偿金为由向北京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提出申请，该委作出京劳人仲字[2019]第784号裁决书，裁定驳回佟丽娜的仲裁请求。佟丽娜不服该裁决结果，于法定期限内向法院提起诉讼。一审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规定：“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就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办理相关手续、支付工资报酬、加班费、经济补偿或者赔偿金等达成的协议，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不存在欺诈、胁迫或者乘人之危情形的，应当认定有效。”本案中，2019年2月22日京东尚科公司与佟丽娜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双方协商一致于当日解除劳动合同，并就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及代通知金的支付达成了约定，上述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且京东尚科公司依约向佟丽娜履行了支付义务。现双方针对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京东尚科公司相关人员是否存在胁迫佟丽娜的行为产生争议，就此法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69条规定：“以给公民及其亲友的生命健康、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或者以给法人的荣誉、名誉、财产等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对方作出违背真实的意思表示的，可以认定为胁迫行为。”本案中，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的协商过程中，殷某曾手握门把手试图阻止佟丽娜出门，但迅速被佟丽娜一把推开，佟丽娜对殷某的行为提出了抗议，殷某则进行了辩驳。就此法院认为，殷某的前述行为确有不妥之处，应当引以为戒，但结合影像显示画面及后续谈话录音内容可见，双方间发生上述冲突的情形，尚未达到佟丽娜所述“逼迫软禁”以给其生命健康造成损害为要挟的程度，继而，王某对殷某进行了有效劝解，并告知佟丽娜具备签署协议或不签的选择权，如同意则签订协议，如不同意则走流程，而佟丽娜就额外补偿提出了提高数额与即时支付的要求。据此可见，佟丽娜签署协议时系经过了磋商与议价，思路清晰、表达流畅，显然并非其所述的“意识已经处于不清晰”的状态。最后，依据一般医学常识，结合上述谈话情境，法院认为佟丽娜提举的诊断结果不足以证明其订立协议时的身体状况，影响到了其对协议内容的理解能力或对签字后果的认知能力，故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佟丽娜应当承担其签字行为产生的相应法律后果。一审法院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三）》第十条之规定，判决：驳回佟丽娜的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佟丽娜为证明其主张，提交了股票协议，欲证明佟丽娜在签订解除协议时还有一个月就能拿到新一期股票授权，其没有理由签订解除协议，故京东尚科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关系。京东尚科公司认可该证据的真实性，不认可该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对当事人二审提交的证据，本院认定如下：鉴于京东尚科公司认可股票协议的真实性，本院对该证据的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从该证据无法推定京东尚科公司系违法解除劳动关系，本院对该证据的关联性和证明目的不予采信。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本案中，京东尚科公司与佟丽娜2019年2月22日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载明双方协商一致于当日解除劳动合同，并就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及代通知金的支付达成了约定，上述约定并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京东尚科公司已经按照双方签订的《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完成履行义务，现佟丽娜主张京东尚科公司相关人员在与其签订《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时存在胁迫行为，导致其当时精神高度紧张、处于崩溃状态，《解除劳动合同协议书》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应当由佟丽娜向法院提供相关证据，但其在一、二审期间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故佟丽娜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对其签字行为承担相应的法律后果，本院对其主张不予采信。综上所述，佟丽娜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十元，由佟丽娜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 磊审 判 员  刘 芳审 判 员  姚 红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法官助理  甄乾龙书 记 员  王晓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