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354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建材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首体南路9号主语商务中心4号楼17-21层。法定代表人：陈咏新，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朱晓东，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宋爽，北京市天元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济南钢城矿业有限公司，住所地济南市工业北路历城火车站西。法定代表人：方贻留，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杰，男，该公司法律顾问。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卫卫，山东隆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建材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原名称为中建材集团进出口公司，以下简称中建材公司）与被上诉人济南钢城矿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济南钢城公司）进出口代理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357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中建材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济南钢城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由济南钢城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对《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的解释错误，不符合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从合同文义可以看出，中建材公司的货款返还责任仅针对73％的进度款，与本案争议的25％预付款无关。根据《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货款支付”的规定可以看出，本案买卖双方约定的货款支付方式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25％预付款，即本案争议案款；第二部分为73％进度款，按照实际货物发运情况支付；第三部分为2％尾款，根据进口商检报告调整后结算支付。本案争议的条款“如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买方情况，丙方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买方，并依约追究卖方的违约责任”仅针对73％进度款。在济南钢城支付25％预付款后即发生本案争议，BARINTERNATIONALTRANSPORT.CO（以下简称BAR公司）从未提供本案货物的任何单据扫描件，济南钢城公司也从未向中建材公司支付73％的进度款。既然本案73％的进度款并未实际发生支付，本案争议条款根本不应适用于本案，更不能因此认定中建材公司承担返还25％预付款的责任。从合同上下文来看，上述争议条款的真实文义是指：在中建材公司收取了济南钢城公司支付的进度款后，BAR公司未能交付单据，中建材公司应当返还已收取的货款，同时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从合同目的和交易习惯方面来看，中建材公司仅为进口代理方，仅收取固定代理费，并不承担卖方不交货的合同责任。中建材公司在本案合同履行过程中的工作仅为代为转交货款、代为交付货物单据、代为办理清关、许可证事务。中建材公司在本案中的收益为每吨6元的代理费，按照本案合同铁矿石数量1万吨计算，中建材公司的全部代理费收入仅为6万元。从交易习惯上完全可以看出，中建材公司不可能仅因为6万元的代理费收入而介入买卖双方之间的合同纠纷，并“自愿承担BAR公司未履行交单、交货义务情况下的货款返还责任”。从中建材公司的角度来讲，其作为本案货物的进口代理方，不可能仅为6万元的收入承担卖方的违约责任，或为卖方提供任何发货担保。二、中建材公司在本案中并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预付款本息返还责任。无论从合同签订行为来看，还是从合同履行过程来看，中建材公司均无过错，不应承担预付款本息的赔偿责任。就合同签订而言，中建材公司并无过错或违约行为。本案《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由BAR公司、济南钢城公司和中建材公司三方签署，这意味着对于交易条件和交易风险，济南钢城公司是明知并且同意的。在本案合同签署的2012年左右，伊朗铁矿石的价格相对于其他国家进口铁矿石的价格更便宜，济南钢城愿意先行支付25％预付款、自愿承担卖方不交货的风险，完全是正常商业行为。而中建材公司作为进口代理方在本案合同签订过程中并无过错。就具体履行事实而言，中建材公司也无过错或违约行为。《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签署后，2012年3月22日,BAR公司向中建材公司出具一份函，要求中建材公司将本案合同项下的预付款236732美元汇入香港哈伦能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香港哈伦公司）账户。2012年3月30日，济南钢城公司向中建材公司转账支付货款1496250元。2012年4月5日，中建材公司将1496359.3元兑换成236732美元汇入BAR指示的香港哈伦公司账户。但是,BAR公司至今未按照合同约定发货,也未返还已收的预付款，从而发生争议。在整个合同履行过程中，中建材公司并无过错行为。《民法总则》第162条规定“代理人在代理权限内，以被代理人名义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对被代理人发生效力。”中建材公司是以济南钢城公司的代理人名义进入本案合同关系，其根据济南钢城公司的指示签署本案合同并在收到济南钢城公司支付的1496250元后兑换为美元支付给卖方指定账户的行为，符合合同约定且不存在违反代理人义务的情形。由于本案中建材公司的还款责任仅针对后续73％进度款，而济南钢城公司从来没有支付过上述款项，故对于济南钢城公司关于本案预付款部分的诉请，不应得到支持。济南钢城公司答辩称，不同意中建材公司的上诉意见。一、中建材公司对本案货款的返还责任有合同约定，责任明确，不适用交易习惯和国际惯例。二、根据合同约定，济南钢城公司将款项转到中建材公司名下，中建材公司再将货款转给卖方。中建材公司收到货款后，未经济南钢城公司同意，也没有告知济南钢城公司私自转给了案外的香港哈伦公司，转款后没有将货款的单据等交给济南钢城公司。付款后很长一段时间，济南钢城公司经了解才得知以上25％的货款打给了香港哈伦公司。本案货物是由中建材公司联系，货款由中建材公司按照卖方的指示打给了香港哈伦公司，济南钢城公司从来没有见到过货物单据，故中建材公司应当按照合同第5条的规定返还济南钢城公司25％的货款。请求维持一审判决，驳回中建材公司的上诉请求。济南钢城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中建材公司偿还货款1496250元以及利息690145.5元（以1496250元为基数，从2012年3月30日起至2019年9月30日止，以年利率6.15％计算）；2.诉讼费由中建材公司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3月22日，BAR公司（甲方，卖方）与济南钢城公司（乙方，买方）及中建材公司（丙方，代理方）通过传真签订编号为XBKI20120320的《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约定，由济南钢城公司委托中建材公司代理进口BAR公司的铁矿石，三方达成以下协议。一、货物名称，货物产地、货物规格典型值。1.货物名称：磁铁矿石。2.货物产地：伊朗。3.货物规格典型值以伊朗出具（装船检验报告为参考）。二、数量、交货期及交货地点。1.数量：10000吨（±10％由卖方选择）。实际交货数量以青岛港CIQ为准做最终结算。2.船期：货物用集装箱装用，预计在4月底所有货物到港（最迟5月15日之前青岛港交货）。3.交货地点：济南钢城公司指定的青岛港交货，济南钢城公司自提并委托中建材公司办理清关、办理进口许可证等手续。3.费用：进口代理费（不含税，提单数结算代理费，代理费每吨6元），海关关税、港杂费、保险费、滞期费、商检费、报关费、小船费、运输费、倒运费、捆绑加固费、草包垫料费、城建税、教育附加税、堆存费、过磅费及其他一切交货后的风险及费用均由济南钢城公司承担，济南钢城公司与中建材公司直接结算。代理费无论由于BAR公司、济南钢城公司任何一方的原因，部分或全部不能执行合同，中建材公司均收取合同总数量的相应代理费。5.风险责任：一切交货后的风险及费用均由济南钢城公司承担。6.货代：港口代理由济南钢城公司、中建材公司共同指定，费用由济南钢城公司承担。三、货物价格。1.价格：人民币现款598.50元/干公吨（CFRUSD95.00/DMT，按汇款当天中国银行外汇牌价美元现汇卖出价，CIQ后调整结算）。合同总货款：人民币5985000元。2.价格调整：（以青岛港CIQ报告为依据做最终结算）。四、计重方式和品质检测：重量以青岛港CIQ证书为准，品质最终以青岛港CIQ检验证书为准。五、货款支付。1.合同签订后，在两个工作日内济南钢城公司通过中建材公司预先支付BAR公司全部货款的25％（￥1496250），另外73％（￥4369050）的货款根据实际货物发运情况分批支付：BAR公司将每批货物所有原始单据扫描件通过中建材公司转给济南钢城公司，济南钢城公司收到扫描件后在1个工作日内将相应货款经由中建材公司支付给BAR公司，中建材公司收到BAR公司所有原始单据后1个工作日内转寄济南钢城公司；BAR公司承担因转交单据延误给济南钢城公司造成的直接损失；如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济南钢城公司情况，中建材公司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并依约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2.济南钢城公司应在50天内出具CIQ报告，并根据CIQ在5个工作日内将剩余2％的货款经过品味、汇率调整后的余额，电汇支付中建材公司转交BAR公司，如果济南钢城公司未能在50天内出具CIQ报告，那么将依据SGS支付剩余2％的货款。3.货物CIQ出具做最终结算后，中建材公司为济南钢城公司开具货款全额增值税发票及各种费用发票。2012年3月30日，济南钢城公司向中建材公司转账支付货款1496250元。2012年3月22日，BAR公司向中建材公司出具一份函，要求中建材公司将XBKI20120320合同项下的预付款236732美元汇入香港哈伦能源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账户。2012年4月5日，中建材公司将1496359.3元兑换成236732美元汇入香港哈伦公司账户。2013年1月10日，济南钢城公司提起本案诉讼。该院于2013年1月25日向中建材公司送达应诉材料，并于2013年3月12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鉴于案涉《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中的卖方为伊朗公司即BAR公司，案件处理结果与其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应通知其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而济南钢城公司和中建材公司均表示无法提供BAR公司的注册地址、主体资质等信息，故该院无法按照涉外程序向BAR公司进行送达，并裁定中止诉讼。2019年1月15日，经济南钢城公司申请，该院恢复案件审理，并决定不再追加BAR公司作为第三人。一审法院认为，济南钢城公司与中建材公司签订的《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内容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有效。根据该院已查明事实，济南钢城公司于2012年3月30日将预付货款1496250元汇入中建材公司账户，但其并未收到相应货物单据及货物。现济南钢城公司依据《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之约定“如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济南钢城公司情况，中建材公司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并依约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主张中建材公司返还货款1496250元及利息，对此，中建材公司辩称上述约定是指中建材公司收到BAR公司交付的货物单据或货物后未转交给济南钢城公司时，中建材公司才承担退还货款的责任，中建材公司仅作为进口代理人，不应承担组织发货、交货的义务，由中建材公司承担返还货款责任违背公平原则和权责相统一原则。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对于双方的上述争议，该院认为，首先，《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并未约定“中建材公司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的前提条件为“中建材公司已经收到BAR公司交付的货物单据或货物”。其次，中建材公司称其仅负有“转交”义务，即其仅在已经收到BAR公司交付的货物单据或货物而未转给济南钢城公司的情况下，才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若如其所述，那么卖方BAR公司并不存在违约责任，此时即与该条款后半句“中建材公司依约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相矛盾。再次，中建材公司提交的证据显示其与BAR公司之间存在往来联系，中建材公司作为具备民事行为能力的法人，其自愿签订《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自愿承担BAR公司未履行交单、交货义务情况下的货款返还责任，并不违反公平原则。综上，《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应理解为只要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济南钢城公司的情况，中建材公司就需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并依约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结合上述，对于济南钢城公司要求中建材公司返还预付货款1496250元的诉讼请求，有相应事实及法律依据，该院予以支持。济南钢城公司主张按照年利率6.15％计算从2012年3月30日至2019年9月30日的利息，鉴于其要求返还货款的主张随本案起诉状于2013年1月25日送达至中建材公司，考虑到合理准备期间，该院酌定中建材公司应于2013年3月12日庭审当日履行完毕支付义务，在中建材公司一直未予支付的情况下，自庭审次日即2013年3月13日至2019年9月30日给济南钢城公司造成的利息损失，中建材公司应予赔偿，但标准应为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自2013年3月13日至2019年8月19日）及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2019年8月20日至2019年9月30日），据此计算出的金额为533728.8元。因此，对于济南钢城公司相应部分的利息诉请，该院予以支持，对其早于上述日期、超出上述金额主张的利息，于法无据，该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该院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二十五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1.中建材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济南钢城公司偿还货款1496250元并赔偿自2013年3月13日至2019年9月30日的利息损失533728.8元；2.驳回济南钢城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新的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中建材公司提交以下新的证据材料：证据1.中建材公司与香港哈伦公司的付汇合同及翻译件，证明中建材公司按照BAR公司的指示将货款汇给了香港哈伦公司，并非中建材公司擅自付款。证据2.中建材公司铁矿石进口自动许可证，证明中建材公司当时有铁矿石的进口许可证，只是代理济南钢城公司进口的铁矿石。济南钢城公司质证称：证据1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中建材公司收到货款后未经济南钢城公司同意，在济南钢城公司不知情的情况下转给了香港哈伦公司，明显违约。证据2的真实性、关联性、证明目的都认可。经审查，中建材公司提交的证据1、2与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无关，本院对其关联性不予确认。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根据济南钢城公司、中建材公司的陈述和在案证据，涉案《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我国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综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问题是：中建材公司应否返还济南钢城公司1496250元货款。本院认为，济南钢城公司要求中建材公司返还货款的依据是《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即“如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济南钢城公司情况，中建材公司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并依约追究BAR公司的违约责任”。中建材公司在一审中辩称，上述约定是指中建材公司收到BAR公司交付的货物单据或货物后未转交给济南钢城公司时，中建材公司才承担退还货款的责任。二审中，中建材公司又主张该公司的货款返还责任仅针对73％的进度款，与本案争议的25％预付款无关。对此本院认为，济南钢城公司和中建材公司对涉案《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的约定产生不同理解，一审法院所做认定确实充分，本案予以支持，故不再赘述。二审中，中建材公司称该公司仅对73％的进度款承担返还责任，可见中建材公司也认可对涉案货款承担返还责任，只是承担返还责任的范围不同。但涉案《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并未明确约定中建材公司承担责任的范围仅针对73％的进度款，不包括25％的货款，且该解释明显与日常生活经验不符，故本院认为《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的范围应当包括济南钢城公司已经支付的预付款。中建材公司的上诉意见缺乏事实基础，本院不予采信。中建材公司上诉称，其不存在违约行为，不应承担预付款本息返还责任。对此本院认为，《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第五条第1款并未约定中建材公司只有存在违约行为的情况下才承担返还预付款的义务，故无论其是否存在违约行为，均不影响其按照合同约定向济南钢城公司返还预付款。中建材公司上诉称，其以济南钢城公司的代理人名义进入本案合同关系，不应当承担预付款本息返还责任。本院认为，中建材公司作为《铁矿石代理购销合同》的代理人，在委托代理的法律关系下，在卖方未交付货物的情形下，确实不应当承担返还买方货款的责任。但是，本案中中建材公司以代理人的身份在合同中作出承诺，即“如出现货物单据或货物无法转给济南钢城公司情况，中建材公司负责将货款全部返还给济南钢城公司”，故在济南钢城公司支付了货款而未收到相应货物单据及货物的情形下，中建材公司应当依约向济南钢城公司返还预付款。综上所述，中建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23040元，由中建材集团进出口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黄占山审 判 员 杨 力审 判 员 王 晴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二日法官助理 曲建婷书 记 员 亢 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