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沪01民特114号申请人：北京市中银（上海）律师事务所，住所地上海市浦东大道1号1206-1208室。负责人：徐强，该所主任。委托诉讼代理人：唐潮，上海川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王亚飞，女，汉族，1970年1月1日出生，住浙江省杭州市西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穆斐，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叶燕燕，北京金诚同达（上海）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请人北京市中银（上海）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中银所）与被申请人王亚飞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3月4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申请人中银所称，上海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仲裁委）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0159号裁决存在以下可撤销的情形：一、裁决的事项为仲裁委无权仲裁的。双方于2016年6月13日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以下简称2016合同）对2014年12月26日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以下简称2014合同）作出了以下更改：1、变更为由杭州仲裁委员会仲裁；2、增加了2万元的律师费。在仲裁立案时，因申请人的疏忽仅提交了2014合同，后申请人在仲裁庭审中补充提交了2016合同，但仲裁庭故意违反程序未收取该份重要证据留档，而简单认定双方为2万元的律师费另行签订了合同。根据《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仲裁规则》）第八条的规定，仲裁庭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新的事实或证据，可以对仲裁管辖作出变更，但仲裁委无视2016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仍继续审理本案并作出裁决。二、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2016合同对于仲裁委是否有权仲裁案涉纠纷至关重要，但被申请人故意隐瞒了该份证据。三、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1、仲裁庭明知此案应由杭州仲裁委员会裁决，却故意违法进行庭审和裁决，属于程序违法。2、申请人已提交证据证明2016合同系对2014合同的变更，但仲裁庭故意歪曲事实，认定2016合同与本仲裁案件无关。3、双方签订的委托代理合同包括了三项股权争议的代理，但仲裁庭故意遗漏上述事实，仅就其中一个涉及5%股权纠纷的事实进行裁决。4、仲裁裁决关于“申请人承办律师对于被申请人的投诉”等的论述与事实不符，仲裁员存在故意捏造法律事实的行为。5、仲裁庭适用法律错误。仲裁裁决对申请人在庭审中就法律适用问题发表的辩论意见只字不提，却大幅引用被申请人庭后出具的代理词中的内容，而该代理词中的很多内容被申请人在庭审中根本没有提及。仲裁庭错误适用《合同法》关于委托人或受托人可随时解除委托合同等规定，以致作出了错误的裁决。四、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仲裁庭剥夺了律师事务所和律师的合法权益，损害了广大律师群体的公共利益，亦有损法治尊严。据此，中银所依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二项、第三项、第五项、第六项及第三款的规定，请求撤销仲裁委作出的（2019）沪仲案字第0159号裁决。被申请人王亚飞称，仲裁程序合法；2014合同和2016合同系两份不同的合同；其在民事诉讼中撤回起诉属于系争合同的自然解除，而非违约解除，2014合同中的违约条款不适用于此种情形。经审查查明：2014年12月26日，王亚飞与北京盈科（上海）律师事务所（以下简称盈科所）签订2014合同，约定王亚飞因婚姻财产纠纷委托盈科所的唐潮律师为其代理人，前期收费1万元，后期律师费按照判决、裁决或调解、和解数额的20%另行收取。如唐潮律师另换其他律所执业，王亚飞承诺并保证另行配合签订四方转所协议，如王亚飞违反此承诺，应另行赔偿唐潮个人或其新执业的律所相应的预期律师费损失，并承担违约金200万元。王亚飞中途解除合同，应承担违约金100万元。双方如发生争议，应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将争议提交上海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合同争议的相关追索费用，如仲裁、调查、代理费等均由违约方承担。2015年2月9日，王亚飞、盈科所、中银所、唐潮四方签订了《律师变更执业机构代理案件转移协议》（以下简称转移协议），约定原委托代理合同的签订主体变更为王亚飞和中银所，其他内容不变。此后，王亚飞与中银所签订补充协议，对2014合同中约定的案件范围作了明确，并约定若中银所中途解除合同亦应承担违约金100万元。2018年12月27日，中银所依据2014合同及转移协议，以王亚飞违约解除合同为由向仲裁委提出仲裁申请，请求裁决：1、王亚飞向其承担违约金100万元；2、王亚飞向其承担合同争议的相关追索费用，包括差旅费2,302元、律师费5万元；3、仲裁费由王亚飞承担。王亚飞在仲裁中答辩称，1、其撤回起诉使相关诉讼案件自然终结，该行为不属于中途解除合同。2、系争合同关于中途解除合同应当支付违约金的约定无效。3、即便其撤诉行为被认定为中途解除合同，其应承担的责任形式是赔偿损失，而非支付违约金。况且，中银所并未举证证明因其中途解除合同而遭受的损失，故损失也不应得到支持。4、根据补充协议，中银所的代理范围包括其前夫持有的浙江XX有限公司（以下简称XX公司）5%的股权和其持有的被他人冒名转让的XX公司20%的股权，但中银所提交的仲裁申请书和证据均未涉及该20%的股权，中银所也未向其催告过，故双方已明确中银所不再代理该事项。5、中银所主张的违约金畸高，应予调整。6、其不存在违约行为，故相关追索费用不应由其承担。仲裁庭经审理后认为，王亚飞申请撤诉系其依法行使诉权的行为，无需征得中银所的同意。王亚飞通过撤诉行为在事实上解除了其与中银所之间的委托合同，中银所亦未继续系争合同约定的工作事项。《合同法》第四百一十条赋予委托合同的双方当事人任意解除权，委托人或受托人均可以随时解除合同。委托合同的一方当事人根据该条规定行使任意解除权并不构成违约，该方当事人也不应因此承担违约责任。因此，将委托合同一方当事人行使任意解除权的行为约定为违约行为的条款无效，仲裁庭对中银所要求王亚飞承担违约金100万元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但违约金约定无效，并不免除王亚飞支付报酬的义务和在解除合同后赔偿损失的责任，中银所可根据其处理委托事务的工作内容、工作量、工作进度和工作成果等因素另案主张报酬请求权，也可另案主张损失赔偿。鉴于仲裁主请求为支付违约金，故仲裁庭对中银所要求王亚飞承担差旅费、律师费及仲裁费的仲裁请求亦不予支持。至于王亚飞应否支付报酬或承担损失赔偿责任、王亚飞针对中银所承办律师在处理委托事务过程中相关行为的投诉及中银所承办律师对于王亚飞的投诉，因不在仲裁案件审理范围之内，故不作处理。仲裁委于2019年8月23日作出（2019）沪仲案字第0159号裁决：一、对中银所的全部仲裁请求不予支持；二、仲裁费30,620元，由中银所承担。另查明，王亚飞与中银所于2016年6月13日签订2016合同，约定王亚飞因与其前夫XX后财产纠纷事宜委托中银所唐潮律师为其代理人，律师费为2万元。如果双方发生争议，应当友好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任何一方均有权将争议提交杭州仲裁委员会仲裁解决。由申请人委托代理人唐潮签字确认的仲裁庭审记录显示，中银所向仲裁庭提交了《增加请求分割的共有财产申请书》等证据，用以证明王亚飞支付的2万元律师费系与该些证据相关的案件中针对反诉收取的律师费，与其请求仲裁的委托合同内容无关，为这2万元律师费双方另行签订了合同。另，仲裁庭在庭审中询问双方当事人对仲裁委受理案件的管辖及审理至今的仲裁程序是否有异议，双方均明确表示无异议。本案审理中，中银所请求本院调查仲裁员在仲裁案件时是否存在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的行为，并称其亦向其他部门提出了相同请求，要求本院待相关部门作出处理后再作裁定。本院认为，当事人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案件，人民法院应当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进行审查。结合双方当事人的陈述，本案的审查重点为：一、裁决的事项是否属于仲裁委无权仲裁的；二、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三、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四、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五、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一、裁决的事项是否属于仲裁委无权仲裁的申请人主张，2016合同对2014合同中的仲裁条款作出了变更，故仲裁委对案涉纠纷无权仲裁。本院认为，申请人的该项理由实际上是对双方在2014合同中达成的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了异议，但根据我国《仲裁法》第二十条的规定，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有异议的，应当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三条规定，当事人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没有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而后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仲裁协议无效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上述司法解释第二十七条还规定，当事人在仲裁程序中未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在仲裁裁决作出后以仲裁协议无效为由主张撤销仲裁裁决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结合上述规定，仲裁机构和人民法院对仲裁协议的效力审查以当事人提出申请为前提，且当事人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异议应在仲裁庭首次开庭前提出。本案双方当事人在仲裁中均未对仲裁协议的效力提出过异议，基于仲裁机构对仲裁案件的管辖为约定管辖而非法定管辖，既然双方当事人一致同意将案涉纠纷交由仲裁委仲裁，就应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仲裁机构或人民法院不宜进行干预，仲裁委据此对案涉纠纷进行仲裁并无不当。而申请人陈述该项理由时所引用的《仲裁规则》第八条的规定是指在当事人提出管辖权异议的前提下，仲裁庭在审理过程中发现新的事实或证据，从而对之前作出的管辖权异议决定进行纠正的情形，本案显然不适用《仲裁规则》第八条的规定。申请人作为仲裁申请的提出方，拥有选择管辖的主动权，若其在仲裁中认为案涉纠纷不属于仲裁委管辖，还可以在撤回申请后重新选择有管辖权的争议解决机构，然其主动选择了仲裁委对案涉纠纷进行仲裁，且在整个仲裁过程中均未对仲裁管辖提出过异议。综上，申请人在仲裁请求未获支持后，以仲裁委不具有管辖权为由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明显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二、仲裁的程序是否违反了法定程序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与其提出的上述仲裁委无权仲裁的主张相重合，本院此前已作出认定，不再重复。此外，申请人还提及仲裁委违反程序未收取其提交的2016合同，但一则，根据仲裁庭审记录，申请人在仲裁中并未将该份合同作为证据进行举证，而是在举证其他证据时提及了就2万元律师费双方另行签订了合同。二则，如前所述，申请人未就仲裁管辖提出过异议，且其提出的仲裁申请系以2014合同和转移协议为请求权依据，故2016合同对于本仲裁案的仲裁管辖程序问题以及申请人的仲裁请求能否得到支持的实体问题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仲裁委未收取该份合同，并无不当。根据现有证据，未见仲裁庭在仲裁案件过程中存在违反法定程序的情形，本院对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不予采纳。三、被申请人是否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本院认为，构成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规定的“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需符合以下几个要件：（一）该证据属于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二）该证据仅为对方当事人掌握，但未向仲裁庭提交；（三）仲裁过程中知悉存在该证据，且要求对方当事人出示或者请求仲裁庭责令提交，但对方当事人无正当理由未予出示或者提交。申请人主张被申请人隐瞒了2016合同，但首先，如前所述，该份合同并非认定案件基本事实的主要证据。其次，该份合同系由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签订，申请人亦持有该证据，故该证据不属于仅为被申请人单方掌握且被申请人无正当理由拒不提交的证据。第三，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规定并不意味“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规则会有所改变，从而可以将举证义务或举证不能的后果转嫁于对方当事人。申请人若主张2016合同为认定仲裁案件基本事实的关键证据，则应由其进行举证，现其要求被申请人提交该份证据，实际上是将举证义务转移给了被申请人，这无疑与《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五项的立法本意相悖。基于以上理由，本院对申请人关于被申请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主张不予采纳。四、仲裁员是否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仲裁司法审查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八条的规定，我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的“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是指已经由生效刑事法律文书或者纪律处分决定所确认的行为。申请人虽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但未能提交相应的证据证明，而其陈述的所谓“枉法裁决”的事由均系针对仲裁程序、案件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等提出的异议，申请人以该些事由主张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缺乏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关于申请人要求本院调查仲裁员在仲裁中有无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问题，本院认为，人民法院对申请撤销仲裁裁决案件的审查以被动审查为原则，即仅根据当事人的主张和举证进行审查，而不能主动干预，申请人的该项申请超出了法院履行审判职能的职权范围，与司法对仲裁实行有限监督的原则相悖，亦与举证规则不相符，本院难以支持。关于申请人要求本院暂缓作出裁定的问题，本院认为，申请人的举证应当在其提出撤销仲裁裁决申请时完成，而不应在案件审查过程中再去收集证据。依现有证据审查，尚无充分理由可以让本院相信仲裁员存在枉法裁决的行为，从而需要等待其他部门的处理结果再作出裁定，故本院对申请人的该项主张亦不予支持。五、仲裁裁决是否违背社会公共利益本院认为，社会公共利益应是关系到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具有公共性和社会性，其不同于合同当事人的利益。从本案系争合同的内容来看，系争合同仅涉及特定主体即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双方的合意内容并未涉及全体社会成员或者社会不特定多数人的利益。从仲裁裁决的结果来看，裁决仅对申请人与被申请人产生影响，亦未涉及申请人所称的广大律师群体的利益。诚然，每一具体法律关系背后都体现有一定的社会秩序，并具有一定的价值引导性，但前述秩序与价值不能直接等同于社会生活中既存的公共利益，申请人主张仲裁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缺乏法律依据，本院难以支持。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北京市中银（上海）律师事务所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北京市中银（上海）律师事务所负担。审判长 施 杨审判员 成 阳审判员 徐燕华二〇二〇年五月六日书记员 俞泊泓附：相关法律条文《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第六十条人民法院应当在受理撤销裁决申请之日起两个月内作出撤销裁决或者驳回申请的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