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桂03民终292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住所地：广西全州县龙水镇塘前村公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450300735184162N。 负责人：蒋启虹，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广西伏波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全州县山陂水电站，住所地：广西全州县龙水镇山陂村委。注册号：450324200004059。 执行事务合伙人：唐述云，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征财，广西千里目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财产损害赔偿纠纷一案，不服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8）桂0324民初225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徐飞，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蒋征财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的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鸭公溪没有出现泥石流，除了苏某的陈述，没有别的证据证明鸭公溪出现了泥石流，而且本案的鉴定报告也证明鸭公溪没有泥石流流入两条冲沟的汇合处及下游。而苏某因破坏上诉人生产经营罪被全州县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详见全州县人民法院（2015）全刑初字218号刑事判决书），其证言不具客观性、真实性和关联性，不能采信，一审法院将其证言作为证据错误。没有证据证实河道改造，一审认定柳树被拦腰折断与其认定只剩下树兜的事实不符。一审判决将鉴定报告的建议当作判案依据，与鉴定结果不符。鉴定被告认定上诉人的采矿活动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是正确的。但其鉴定结果2与现场调查所获的证据不符。首先鉴定被告认定矿山开采形成的泥石地质灾害主要位于G1冲沟内，相对独立。而且上诉人在矿山下方沟转弯处修筑了用于分选及阻拦矿渣的24米大坝，大部分矿渣堆积于大坝上段。泥石流储量降低，且洪水到来时没有隘口，不可能形成泥石流冲击被上诉人的水电站。另外，鉴定报告表明被上诉人的水电站的上方有两条冲沟，分别是G1（鸭公溪）和G2（正江），而处于上诉人矿山方向的鸭公溪的流水量仅为正江流量的1/5，正江洪水冲击的力度远大于鸭公溪的5倍，本身2017年7月1日的山洪是全州县有水文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50年来仅此一次，因此，被上诉人水电站被冲垮，完全是正江河流山洪冲击所致，与上诉人公司的采矿行为毫无关系。鉴定机构的人员组成不合法，且没有鉴定资质，2017年7月1日发生的洪灾，2019年1月作的鉴定，原审现场经时间变迁发生了变化，鉴定机构不综合当时可以参考的文字、影像资料，所作鉴定结论不完善也缺乏依据。二、一审判决程序违法。对于鉴定报告，上诉人要求鉴定人员到庭接受质证，一审法院未准许，剥夺了上诉人的抗辩权。一审除1次开庭外，进行了4次质证，有3次被上诉人不到场或到场的人员没有带来权限，这种情况应当视为被上诉人撤诉处理。本案作为独任审判的简易案件，应当在三个月内结案，但一审长达一年才判决，严重超审限，程序违法。三、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被上诉人水电站受损与上诉人没有因果关系，也没有侵犯水电站的任何权利，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第6条和物权法第37条错误。一审判决认定原告存在过错，却判决上诉人承担40%的损失赔偿责任属于适用法律错误。首先，鉴定报告在没有认定原告有过错的情况下，认为自然因素属于不可抗拒条件，建议由原告承担主要责任。其次，法院认定了原告在本案中由于水电站选址不当，存在过错，那么原告就因此应当承担全部责任。再次，法院认定了G2冲沟的集雨面积为Gl冲沟的5倍，那么G2冲沟造成的破坏力应该不止是Gl冲沟的5倍。而且G2冲沟既不存在拦渣坝，也不存在转向，其比降又大，那么山洪暴发时，可以说是势如破竹，Gl冲沟的破坏力与其相比可以忽略不计。最后，在诉讼费和鉴定费的承担上，一审判决确定的比例也明显不同，没有统一的标准，缺乏公平公正。请求二审查明案件事实，依法改判驳回被上诉人的诉讼请求。 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答辩称：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判决公正。出现泥石流是证人亲眼所见，是客观事实，造成电站损害主要是夹有尾矿的泥石流造成。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全州县山陂水电站在一审法院的诉讼请求：1、判决被告赔偿原告经济损失700000元（具体数额以鉴定结论为准）；2、案件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的案件事实：原告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系当时的全州县龙水乡山陂大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修建。机房位于该大队后山李家源山口的山冲沟边。电站上游有两条冲沟即正江和鸭公溪，正江的集雨面积约为鸭公溪的5倍，鸭公溪上游有一野牛塘分漕。两冲沟在离原告电站上游280米处的将军山下汇集，汇合处正江方向上游约200米的地方有一正在生产运行的水电站（龙江源电站），山陂电站的发电用水为正江山水和龙江源电站的发电尾水，并未利用鸭公溪山漕的山水。山陂电站修建至今，其所有权几经转让，最终被唐述云等人于2011年7月3日以400000元的价款购得。因电站的原有发电设备陈旧老化且年久失修，唐述云等人于2011年底对其设备进行了技术改造。技改后正常发电至电站被洪水冲毁之时。被告斯达莱特全州公司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在野牛塘西北方的香炉山（地名）上开采钾钠长石矿，其尾矿则堆放在隆道口，因隆道口地势陡峭，部分尾矿沿山坡往野牛塘山漕方向自然滚落。2017年7月1日，全州县龙水镇区域出现了大暴雨、局部特大暴雨天气。当天中午时分，案外人苏某在将军山下的正江与鸭公溪两江汇合处放羊，见鸭公溪出现了泥石流，遂电话通知电站工作人员从电站撤离，经多次拨打方才联系上，电站工作人员蒋纯润刚撤离出电站，电站的厂房及住宿房屋等随即被洪水冲毁，洪水过后，厂房和住宿房屋所在地均被泥石流覆盖，现已成为石头堆积的江坪，只剩发电机及水轮机半露在乱石中。事发前，冲沟的山漕水从电站前的一颗直径约30厘米的大柳树外侧流过，洪水过后，河道改经发电机厂房和柳树（该树已被拦腰折断，只剩下一树蔸）中间穿过。在审理过程中，根据原告的申请，该院委托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地质环境监测站对原告电站受损与被告的采矿行为是否存在因果关系，该监测站于2019年5月20日作出司法鉴定报告，报告建议：1、本次全州县山陂水电站受损主导因素为在地质灾害高易发区内强降雨诱发的山洪灾害，自然因素属不可抗拒条件，建议划分其自行承担主要责任。2、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香炉山花岗岩矿采矿活动由于提供物源、改变冲沟过水条件等因素加剧了G1（即鸭公溪）冲沟泥石流的产生，增强了整个流域范围泥石流的破坏能力，建议划分承担次要责任，同时建议矿山对该区域泥石流地质灾害进行相应的监测及治理，防止产生次生地质灾害造成人员伤亡及财产损失。该院又委托广西评值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原告电站损失的具体数额进行鉴定，该公司于10月10日作出了[2019]评值价桂0324-132号价格评估结论书，其价格鉴定结论为：鉴定标的损失价值为人民币叁拾柒万零壹佰肆拾叁元整。其中：(一）设备损失价值为人民币贰拾伍万柒仟陆佰壹拾伍元整;(二）收入损失价值为人民币壹拾壹万贰仟伍佰贰拾捌元整。原告因两次鉴定共支付鉴定费90000元（60000元+30000元）。 一审法院经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认定行为人的行为是否构成侵权，应以行为人是否存在过错及行为人的行为与损害后果之间有无因果关系来判断。本案中，原告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的电站设施受损虽为极端强降雨诱发山洪推动原冲沟内沉积物质及冲刷沟壁物质毁损发电机房所致，与被告斯达莱特全州公司的采矿活动无直接因果关系，但被告的矿山为露天开采矿山，开采积累的废矿直接堆弃于山体坡面及坡脚地段，由于矿山所处冲沟上游，雨水冲刷坡面、坡脚，随意堆弃的废矿汇入冲沟，为泥石流产生提供了大量物源。被告虽然在坡脚修筑了拦渣坝，对冲沟泄洪能力有一定作用，但矿山废矿汇入冲沟内，进一步淤塞冲沟，抬高冲沟内水位，增大泥石流动储能，冲刷沟壁的能力增强，泥石流运动距离增远，加剧泥石流造成的破坏力。故被告在采矿作业过程中，未处理好尾矿的堆放问题，造成原告的电站受损存在过错，应承担赔偿责任。原告将电站修建在水冲沟边，地势偏低，抗风险力相对较差，本身存在一定过错，可减轻被告的民事赔偿责任。鉴定机构对事件发生的成因及责任分担作出鉴定后，被告认为该鉴定机构调查的数据不客观，数据与分析自相矛盾，不能作为本案定案依据。因该鉴定报告系经过双方同意选定的具有鉴定资质的鉴定机构所出具，报告中的数据并无明显矛盾之处，故被告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该院对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地质环境监测站出具的全州县山陂水电站与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财产损害纠纷案司法鉴定报告予以采信。广西评值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出具的[2019]评值价桂0324-132号价格评估结论书，该院亦予以采信。结合本案的具体情况，酌情由被告对原告的损失承担40%的赔偿责任，即370143元×40%=148057.2元。综上所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第一款、第十五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判决：一、由被告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赔偿原告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经济损失148057.2元；二、驳回原告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的其他诉讼请求。本案受理费10800元，减半收取5400元，原告承担4258元，被告承担1142元；鉴定费90000元，由原告承担54000元，被告承担36000元。 本案经二审审理，被上诉人对一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没有异议，也没有提供新的证据。上诉人对一审认定事实的异议如上诉理由，即两份鉴定报告该合法性、公正性问题与苏某的证言效力问题。上诉人提供了证据有：1、龙水镇塘前地形图，拟证明G2冲沟积雨面远大于上诉人矿山下来的Gl，电站上方有几条溪流，2、山陂电站被水冲毁的意见，拟证明山陂电站是由于水沟的原因被水冲毁，由于G2冲沟造成的损毁，3、电话录音、光盘，拟证明山陂电站的实际损失远小于评估报告，4、相片四张，拟证明G2冲沟上游的水电站2017年没有受到损害，但2019年被洪水冲毁，山陂电站被毁是自然灾害，与上诉人无关。 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的质证意见：l、地形图不是土地部门的专业的地形图，对合法性不认可，对上诉人的证明目的也不认可，积雨面积与本案发生没有直接因果关系。2、这个意见不具有合法性、客观性，在法院委托做的鉴定报告中也涉及了这方面，个人名义出具的勘查意见不合法，内容不客观，电站被冲毁前已经存在几十年，经历了多次洪灾。3、录音不具有合法性，肖增玉不是本案当事人，他也不了解电站重新改制的相关情况，他说的话也是不客观的，法院已经委托了有资质的评估机构评估损失，评估结论是客观的。4、第一张照片确实是电站那地方，但对上诉人的说明有异议，2019年不是被水冲走了，是没处理好防护，山体滑坡了，下面两张照片与本案无关，是其他电站，对最后一张照片的真实性没有异议，对证明内容不认可，与事实不符。 本院对当事人有异议的事实的分析与认定：桂林地质环境监测站是具备资质的鉴定机构，参与鉴定的人员均有相应的技术职称，该鉴定机构的报告作出两点建议，认为主导因素为强降雨诱发的山洪灾害，自然因素属不可抗拒条件，建议电站自行承担主要责任。上诉人在采矿活动由于提供物源、改变冲沟过水条件等因素加剧冲沟泥石流的产生，增强破坏力，建议承担次要责任。因此，该鉴定报告尊重事实是客观公正的。广西评值价格事务所有限公司的价格评估结论是对被冲毁的机房、发电配套设备及出售电力收入进行计算，机房、发电配套设备认定的数量及年限折旧均依据相关票据，销售电力收入亦根据全州县水利电业公司计量中心登记的数计进行认定，也是正确的。对于2017年7月1日是否在G1冲沟出现泥石流，一审中，被上诉人仅提供证人苏某的个人证词，并没有其他人员看到发生泥石流，同时全州县的地质水文监测机构并没有鸭公溪出现泥石流的记录，且证人苏某曾经因破坏上诉人的生产经营罪，被全州县人民法院以（2015）全刑初字第218号判决处以有期徒刑六个月，苏某与上诉人之间存在个人恩怨和利害关系，其证言不具有客观真实性，不能作为证据采信。故，一审法院除认定2017年7月1日鸭公溪出现泥石流及厂房和住宿房屋所在地均被泥石流覆盖的事实有误外，其余部分的事实认定属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保护，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犯。《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六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第二十四条规定，受害人和行为人对损害的发生都有过错的，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由双方分担损失。本案中，被上诉人的水电站建在水冲沟边地势偏低，抗风险力极差，属于选址不当，被上诉人自身应当承担一定的过错责任。2017年7月1日，在全州县的降雨为近60年来历史上的最大值，山洪暴发最为强烈，为特大洪灾，堪称百年一遇。该县包括被上诉人在内有16座水电站被洪水冲毁，因此，被上诉人水电站被冲毁主要原因是特大山洪破坏造成。上诉人开采矿山对尾矿作了堤坝拦截处理，对泄洪起到了一定的缓冲作用，但根据鉴定报告仍然存在尾矿未处理好的问题，存在一定的过错责任。因被上诉人水电站的上方有两条河流，分别为正江河（G2冲沟）与鸭公溪（G1冲沟),正江河的水量大于鸭公溪5倍，此次事件的洪水主要来源于正江河，上诉人处理尾矿使用的鸭公溪洪水显然比正江河小许多。故，综合自然山洪灾害、被上诉人的电站选址及上诉人尾矿因素，原审法院划分上诉人承担40%的赔偿责任有失偏颇，本院酌定由上诉人承担20%的赔偿责任，即370143×20%=74028.6元。 综上所述，原审法院认定的主要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责任划分不当，本院依法予以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8）桂0324民初2251号民事判决第二项； 二、变更广西壮族自治区全州县人民法院（2018）桂0324民初2251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为：由上诉人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赔偿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经济损失74028.6元。 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5400元，鉴定费900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3261元，合计98661元，由上诉人桂林斯达莱特石业开发有限公司全州分公司承担19733元，由被上诉人全州县山陂水电站承担78928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鹏 审判员 徐 刚 审判员 唐国登 二〇二〇年五月六日 书记员 文 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