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4民特197号申请人：普莱克斯化医（重庆）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长寿区。法定代表人：陈启华，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仇懿杰，上海九州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弘魏，上海九州通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请人：重庆长寿捷圆化工有限公司，住所地重庆市长寿区凤城街道关口新湾。法定代表人：周卫平，董事长。被申请人：重庆化医控股（集团）公司，住所地重庆市北部新区。法定代表人：王平，董事长。上述二位被申请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帆，北京市纵横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述二位被申请人之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根，北京市纵横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申请人普莱克斯化医（重庆）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与被申请人重庆长寿捷圆化工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捷圆公司）、重庆化医控股（集团）公司（以下简称化医控股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一案，本院于2020年4月9日立案后进行了审查。现已审查终结。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称，请求法院撤销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743号裁决。事实与理由：一、首席仲裁员违反仲裁规则，未能披露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情形。2016年9月23日，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贸仲）通知普莱克斯工气公司，“首席仲裁员李凡因相关日程安排原因无法继续担任本案仲裁员”，贸仲已“重新指定刘兰芳女士担任本案首席仲裁员，与仲裁员MichaelJ.Moser、仲裁员刘俊组成仲裁庭”。刘兰芳在2016年10月28日后，又在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的关联公司普莱克斯（北京）工业气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普莱克斯北京公司）与北京金晶智慧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金晶公司）间就双方签署的《工业气体供应合同》争议而产生的仲裁案（以下简称金晶仲裁案）中，担任了首席仲裁员，该案于2017年7月28日裁决结案（以下简称贸仲0940号裁决书），该案裁决未支持普莱克斯北京的仲裁请求。在案涉仲裁案的审理过程中，刘兰芳始终未披露这一事实。案涉仲裁案与金晶仲裁案案情相似，在交易模式、条件相同的前提下，刘兰芳有可能出于惯性思维将两案等而视之，导致其在审理中丧失独立性及公正性。因此，刘兰芳应当及时向各方披露其同时担任案涉仲裁案及金晶仲裁案首席仲裁员的情况，使各方有机会审视其在案涉仲裁案中继续担任首席仲裁员的适格性，并考虑是否申请回避。但其并未披露该等情况。最终，刘兰芳领导下的仲裁庭就案涉仲裁案做出了对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极为不利的错误裁决。刘兰芳同时在案涉仲裁案及金晶仲裁案中担任首席仲裁员的情况，属根据《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规则》（以下简称贸仲仲裁规则），在仲裁过程中应当披露的事项；未披露该等事项构成可能影响案件正确裁决的程序错误。事实上，在贸仲受理的申请人普莱克斯（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与被申请人玛切嘉利（中国）有限责任公司气体供应合同争议案中，首席仲裁员安红旗先生就主动披露了其在另一与普莱克斯（中国）投资有限公司相关的案件中担任仲裁员这一情况，说明此类主动披露行为对于案件审理确有其必要性。二、案涉仲裁书违反公共利益。目前，国家已经进入经济转型的重要阶段，处于民族复兴的紧要关头，而优化营商环境及继续扩大开放正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必经之路，与全国人民的福祉及生活水平的提高密切相关。对此，除国务院颁布的《优化营商环境条例》之外，党和国家领导人再三指示，“我们将进一步开放市场…不断改善营商环境…创造更好的发展条件”。故此，优化营商环境及继续扩大开放作为一件事关国计民生的战略决策，在新时代、新需求下，已经成为了一种“公共利益”。回到案涉仲裁案，诚如仲裁庭所言，案涉《供气合同》下项目系“政府主导实施的MDI一体化项目生产链的组成部分”。不可否认，该等在立项、推进等各方面均仰赖政府决定、政策的项目，在改革开放以来的特定环境下，其存在具有一定必须性及合理性。但如前所述，在社会经济发展的基本需求已经发生改变时，对该等项目的看法、认定乃至司法观点也应及时转变，以反映社会经济的实际需要，以及新时代下公共利益内涵的变迁。反观案涉裁决书，在已经认识到问题实质的情况下，仲裁庭未能在合法的框架内进行必要的“改良”，案涉仲裁书不符合《优化营商环境条例》中“最大限度减少政府对市场活动的直接干预”之精神，与目前加强开放，优化营商环境的大趋势背道而驰，不利于国家长期经济、市场的发展，违反了社会公共利益。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称，裁决书合法有效，不存在应撤销的情形，请求驳回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的申请。一、首席仲裁员未违反信息披露规定。（一）贸仲仲裁规则第三十一条规定，仲裁员披露的信息应当是“可能引起对其公正性和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任何事实或情况”。首席仲裁员刘兰芳担任金晶案首席仲裁员的事实，并不会引起对其“公正性”、“独立性”的任何“合理怀疑”。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称，因两案“案情相似”，故首席仲裁员刘兰芳女士可能“套用前案审理思路”，构成对其公正性和独立性之妨害。该主张缺乏事实基础，且不合逻辑。无论涉案仲裁案与金晶仲裁案案情是否相似，首席仲裁员是否套用审理思路，对其独立性、公正性均无妨害，不构成对贸仲仲裁规则第三十一条之违反。（二）刘兰芳担任涉案仲裁案及金晶仲裁案不仅不构成对独立性和公正性的影响，反而有利于提高裁判效率和统一裁判尺度。安红旗在披露的两案中，一案为仲裁机构指定的首席仲裁员，另一案为当事人选定的仲裁员，首席仲裁员和一方选定的仲裁员身份不同，确定程序不同，存在对其中立性、倾向性的合理怀疑。而涉案仲裁案和金晶仲裁案中，刘兰芳均为贸仲指定之首席仲裁员。故而，安红旗的披露行为对涉案仲裁案缺乏参考意义。二、裁决书不违反公共利益。（一）本案不适用《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界定公共利益的内涵。《优化营商环境条例》自2020年1月1日起施行，而涉案裁决书早在此前的2019年9月27日就已作出。根据法不溯及既往的原则，《优化营商环境条例》不得在本案中适用，亦不应据此判定裁决书作出时社会公共利益之内涵。（二）我国是社会主义国家，政府对经济的必要调节才是最大的社会公共利益。重庆市MDI一体化项目总投资数百亿，涉及上中下游产业链的项目业主数百个，政府通过项目指挥部对项目实施总体调控和管理是必要的，也是必须的，这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优越性的体现，是最大的政治，是最根本的社会公共利益。（三）裁决书亦未违反《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确定之精神。退一步说，即便普莱克斯工气公司将条例中“最大限度减少政府对市场活动的直接干预”之精神，牵强地解释为社会公共利益，其规范的也是政府之行为。如果普莱克斯工气公司认为指挥部关于一体化项目工艺方案的调整决定构成对市场活动的过度直接干预，侵害其权益，应该通过行政诉讼等其他有效方式维护权益。裁决书已经正确地认定了“当地有关机构决策调整项目工艺方案，是该项目被迫停建的直接原因”这一事实，并得出了“本案所涉项目已经发生了投资风险，该种情况系由当地有权决策机构的行为所致”的正确结论。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认为，贸仲是民间仲裁机构，民间仲裁机构对行政行为并无裁判权，无权就MDI一体化项目指挥部关于工艺方案调整的行政决定进行效力判定，因此，无权裁判当然也无裁判责任（包括违反社会公共利益被撤裁）。（四）裁决书做出后不会发生任何损害公共利益的风险。本案裁决书未支持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的索赔请求，并非是对前述行政决定的效力评价，而是基于对停止履行《供气合同》和处置项目资产是各方协商一致的合理救济这一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认定，裁决书确认了该事实，并肯定了该合理救济行为的法律效力。而无疑地，上述合理救济行为只是停建项目，处置资产，没有损害任何他人的利益，也不存在损害社会公共利益的任何风险。经本院审查查明，2015年，贸仲根据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于2015年10月29日向该会提交的仲裁申请以及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与重庆市长寿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化医控股公司于2011年4月11日签订的《工业气体供应合同》（以下简称涉案合同）（根据“重庆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关于25万吨/年乙炔项目建设业主变更的批复”，将涉案合同主体变更为捷圆公司）中的仲裁条款、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与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于2012年7月4日签订的《工业气体供应合同》之补充协议（一）（以下简称补充协议一），受理了双方当事人之间因上述协议项下的争议仲裁案。该案适用自2015年1月1日起施行的贸仲仲裁规则。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提出的仲裁请求：1、宣布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已违反涉案合同和补充协议一；2、确认由于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违反（包括预期违反）其在涉案合同和补充协议一项下的义务，解除涉案合同和补充协议一；3、裁定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对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按涉案合同第6.3条计算得出的金额至少10亿元的违约金承担连带责任；或作为替代，若仲裁庭认为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无权获得15年合同期的违约金，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对由于其违约造成的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截至2016年8月8日遭受的全部直接损失总计8亿元，以及之后每月约4000000元设备保养费的法定损害赔偿承担连带责任（该等费用将继续产生，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继续保留予以更新的权利）；……。2016年9月23日，贸仲仲裁院书面通知双方当事人，首席仲裁员李凡因相关日程安排原因无法继续担任本案仲裁员，贸仲主任重新指定刘兰芳女士担任本案首席仲裁员，与仲裁员MichaelJMOSER、仲裁员刘俊组成仲裁庭，继续审理本案。2019年9月27日，贸仲作出（2019）中国贸仲京裁字第0743号裁决，裁决：（一）确认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与捷圆公司、化医控股公司签订的涉案合同和补充协议一自2016年8月10日解除；(二)本案普莱克斯工气公司已经支付的律师费损失1819458.62美元，由捷圆公司承担20%即363891.72元，并直接支付给普莱克斯工气公司；（三）本案仲裁费……;(四)驳回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的其他仲裁请求。本院认为，本案是当事人申请撤销国内仲裁裁决案件，应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的规定，对本案进行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提出证据证明裁决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可以向仲裁委员会所在地的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撤销裁决：（一）没有仲裁协议的；（二）裁决的事项不属于仲裁协议的范围或者仲裁委员会无权仲裁的；（三）仲裁庭的组成或者仲裁的程序违反法定程序的；（四）裁决所根据的证据是伪造的；（五）对方当事人隐瞒了足以影响公正裁决的证据的；（六）仲裁员在仲裁该案时有索贿受贿，徇私舞弊，枉法裁决行为的。人民法院经组成合议庭审查核实裁决有前款规定情形之一的，应当裁定撤销。人民法院认定该裁决违背社会公共利益的，应当裁定撤销。上述规定是人民法院撤销国内仲裁裁决的法定事由。本院根据上述规定，对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申请撤销仲裁裁决的事由论述意见如下：一、贸仲仲裁规则第三十一条第一款规定，被选定或被指定的仲裁员应签署声明书，披露可能引起对其公正性和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任何事实或情况。本院认为，仲裁员应当披露的事项，应为仲裁员知悉存在可能导致当事人对其公正性、独立性产生合理怀疑的事项，如果不主动披露，当事人就可能无法及时知晓。对于是否属于应当披露的事项，以及是否可能导致当事人产生合理怀疑，人民法院在对仲裁案件进行司法审查时，应当把握合理的判断标准。涉案仲裁案首席仲裁员刘兰芳担任金晶仲裁案的首席仲裁员，与其能否公正、独立审理涉案仲裁案无逻辑上的因果关系，不构成回避规则中规定的利害关系或其他影响公正仲裁的关系，亦不属于仲裁员需要披露的事项。个别仲裁员主动在其办理的仲裁案件中披露其担任其他关联仲裁案件的仲裁员的情形，亦不构成刘兰芳应当对此类情形予以披露的法定事由。本院认为，普莱克斯工气公司指称的此种情形并不违反仲裁法和仲裁规则的规定。二、违背社会公共利益，可以理解为违背以社会公众为利益主体的，危害整个社会最根本的法律原则、道德标准的共同利益的行为，其表现形式应当是违背我国法律的基本制度与准则、违背社会和经济生活的基本价值取向，危害社会公共秩序和生活秩序，违背社会全体成员共同普遍认可、遵循的基本道德准则的情形。本案中，仲裁庭处理的是涉案合同及补充协议项下的双方当事人之间的争议，并不直接关乎社会公共利益。综上，普莱克斯工气公司的申请，缺乏事实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五十八条、第六十条之规定，裁定如下：驳回申请人普莱克斯化医（重庆）工业气体有限公司的申请。申请费400元，由申请人普莱克斯化医（重庆）工业气体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审 判 长 于颖颖审 判 员 贾丽英审 判 员 朱秋菱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刘 鹏书 记 员 高 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