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1014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南京长江第三大桥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在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桥林街道步月路29号。法定代表人：严卫兵，该公司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苏宁，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梦菊，江苏致邦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周口市盛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住所地在河南省周口市北环路中段。法定代表人：周中侠，该公司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江苏苏砝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陈辉，江苏苏砝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南京长江第三大桥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三桥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周口市盛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盛源公司）服务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江苏省南京市浦口区人民法院（2019)苏0111民初717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三桥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沈苏宁、张梦菊，被上诉人盛源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三桥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盛源公司一审诉讼请求；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盛源公司负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三桥公司未能在巡视和清扫公路过程中及时发现道路上的障碍物”错误。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三桥公司组织清障的过程中，自三桥公司巡视、派人清扫到事故发生，前后间隔不到10分钟，已经达到了“及时”的要求，一审法院未查明事故发生的过程，以城市道路的标准评价三桥公司的管养行为，认定三桥公司违约是强人所难。首先，本案是服务合同纠纷，赔偿责任承担应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相关规定进行评价。三桥公司的合同义务是在合理范围内保证收费道路安全、顺畅通行，而不是无限制地杜绝道路不发生交通事故。三桥公司作为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道路养护的合同义务来源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路法》及《公路安全保护条例》，地方法规适用《江苏省高速公路养护管理办法》，具体的行业标准则是交通部的《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本案中三桥公司的维护管理、巡视清扫的行为已经远高于法定标准，盛源公司对于三桥公司提供的事故当天巡查记录证据“三性”也已认可，应当认定三桥公司合理提供了收费道路安全通行的服务。一审援引《城市道路管理条例》有误。其次，案涉道路是高速公路，具有单向、封闭性的特点。三桥公司的巡查、清障人员不可能像城市道路的清扫人员一样穿越路口、立即分流车道。认定高速公路的经营管理者响应巡查、清扫公路的时间、频率应充分考虑高速公路的可操作性。《公路养护技术规范》4.1.1款规定“……，及时清除杂物、清理积雪积冰，……”。关于公路杂物清理的标准，交通部公路司交公便字2001第66号答复：公路养护部门按照规定的频率或有关工作要求做到了定期清扫，即不能认为其“疏于养护”；“及时”并不等于“随时”，《公路养护技术规范》没有也不可能要求公路养护单位对路面杂物做到随时清除。本案障碍物是汽车轮胎，明显是其他车辆的遗落物，障碍物的出现存在偶然性。事发当天，三桥公司在发现障碍物后立即安排保洁人员清障，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在清障人员赶往清扫现场期间，绝非三桥公司乐见，清扫与事故发生前后时间差不到十分钟，对三桥公司再提出清扫义务的要求已经超过合理范围。一审判决无视三桥公司巡查、清扫的响应时间，无视盛源公司主张事故发生时间存疑的事实，以城市道路的养护标准套用高速公路，武断认定三桥公司没有履行合同义务。再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九条规定，因道路管理维护缺陷导致机动车发生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道路管理者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道路管理者能够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安全防护、警示等管理维护义务的除外。即便本案中三桥公司的合同义务不明确，根据前引司法解释，三桥公司也应当免责。二、一审判决未能严格审查盛源公司证据间的关联性，错误认定盛源公司财产损失范围。截止一审庭审终结前，盛源公司都未能提供车辆维修费用的证据，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案涉服务合同未约定违约金标准，盛源公司主张因三桥公司违约行为产生损失，应当举证证明。本案中，盛源公司诉请的损失明细为：车辆损失86500元、鉴定费3500元、清障费1790元。但根据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盛源公司有权主张的财产损失仅限于维修被损坏车辆所支出的费用、车辆施救费，不应包含鉴定费。另一方面，案涉事故发生在2019年1月16日，盛源公司提供的维修清单显示交车时间在2019年3月25日，间隔事故发生已经两月有余，期间车辆是否产生扩大损失，无法查证。而盛源公司主张的费用是2019年9月12日开具的财务发票，不仅距离事故发生已超半年，且系一审第一次庭审后才制作，真实性值得怀疑。更严重的是，直至一审庭审终结前，盛源公司也未能提供维修车辆所支出的费用的证据。三、盛源公司过错大于三桥公司，一审判决明显偏袒盛源公司。本案虽然诉争金额不大，但在责任划分上仍应公平、谨慎。驾驶员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应安全谨慎驾驶，案涉事故路段是自北向南、由张店互通闸道口向三桥高速主线一小段，要求车辆速度低于高速主线速度，对驾驶员的注意义务要求更高。但从事故后轮胎的位置看，直接撞击到了对向车道，车辆还撞到中间护栏，路面也未看出刹车痕迹，可以想见车速之快。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已认定盛源公司驾驶员负全部责任，故相应责任应由肇事车辆所属公司自行承担，一审判决三桥公司承担70%的责任过重。盛源公司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三桥公司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理由如下：一、一审判决认定“三桥公司未能在巡视和清扫公路过程中及时发现道路上的障碍物”正确。一审中的证据均表明事故发生时间是2019年1月16日22时46分，而三桥公司接到交警通知才去现场处理，并不是三桥公司在22时51分巡查时查到了障碍物，三桥公司是被动清障，而非主动清障，因此属于违约。盛源公司在一审中对三桥公司提供的巡查记录证据“三性”认可，但不认可证明目的，该证据充分证明了三桥公司清障的滞后性和被动性。二、三桥公司并未充分证明已经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管理义务，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因在道路上堆放、倾倒、遗撒物品等妨碍通行的行为，导致交通事故造成损害，当事人请求行为人承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道路管理者不能证明已按照法律、法规、规章、国家标准、行业标准或者地方标准尽到清理、防护、警示等义务的，应当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三、关于赔偿范围，上述司法解释第十四条、十五条所指的财产损失是侵权之诉中被侵权人要求侵权人赔偿的损失范围，而本案属于合同之诉，三桥公司应根据合同法规定承担违约责任，理应包括鉴定费用。盛源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三桥公司给付车辆损失86500元、鉴定费3500元及清障费1790元，合计91790元；2.三桥公司负担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1月16日22时46分，盛源公司司机杜某驾驶车牌号为豫Ｐ×××××的重型货车沿南京绕城高速行驶，当行驶至南京绕城高速107K附近时，因碰撞路面异物致冲撞中央护栏，与对向车道陈友先驾驶的车牌号为苏Ａ×××××/苏Ａ×××××重型货车碰撞，导致杜某受伤、两车及公路附属设施损坏的交通事故。南京市公安局交通管理局高速公路三大队认定杜某负全部责任，陈友先无责。盛源公司系豫Ｐ×××××重型货车所有人，事故发生时由具有驾驶资质的盛源公司员工杜某驾驶该车辆。三桥公司经营范围为第三大桥建设、管理、养护以及公路桥梁的技术信息咨询。江苏宁价保险公估有限公司受盛源公司委托，对豫Ｐ×××××重型货车碰撞损失进行评估和鉴定。2019年3月12日，该公估机构出具宁价公估（2019）第01D1901250001号公估鉴定报告，最终确定豫Ｐ×××××重型货车损失金额为86500元。盛源公司支付评估费3500元。一审庭审中，盛源公司举证维修及配件发票、维修清单、转账记录各一份，证明豫Ｐ×××××重型货车被送至蚌埠万隆汽车维修服务有限公司修理，共支付修理费86500元。盛源公司另举证施救发票一份，证明事故发生后，为处理现场，盛源公司支付清障费1790元。盛源公司主张，其与三桥公司形成服务合同关系，三桥公司应依约、依法清理障碍物，保障道路安全完好，否则构成违约。三桥公司举证监控巡查作业标准、2019年1月16日巡查记录（包括视频、音频以及截图），用于证明三桥公司遵循巡查作业标准，依法尽到了清理、防护等法定义务，不应承担赔偿责任。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收费公路管理者在向通行车辆收取费用之后，便与交费人之间形成了有偿使用收费公路的合同关系，收费公路管理者除负有法定安全保障义务外，还负有保证交费人在该收费道路上安全、顺畅通行的合同义务。因此，在收费公路上发生障碍物妨碍通行致使损害的，受损方有权向收费公路管理方主张违约责任。本案中，三桥公司作为事发道路的养护、管理方应当履行相应的安全保障义务，其未能在巡视和清扫公路过程中及时发现道路上的障碍物，并尽快清除，最终导致案涉交通事故发生，应承担相应责任。盛源公司车辆驾驶员未尽足够注意义务避免事故发生，亦存在过失，故应适当减轻三桥公司的赔偿责任。因此，三桥公司应对盛源公司的损失承担70%的赔偿责任。盛源公司主张的车辆损失86500元、鉴定费3500元及清障费1790元，合计91790元，均有相应票据为证。综上，对于盛源公司所主张的损失，三桥公司应当赔偿91790×70%=64253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的规定，判决：一、南京长江第三大桥有限责任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周口市盛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64253元；二、驳回周口市盛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金钱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减半收取1047元，由南京长江第三大桥有限责任公司负担733元，由周口市盛源汽车运输有限公司负担314元。本院二审期间，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对一审查明事实，盛源公司不持异议；三桥公司认为盛源公司一审庭审中没有提交案涉转账记录，未经其质证。对双方无异议其他事实，本院依法予以确认。二审中，三桥公司对该转账记录补充质证称，对转账记录真实性不持异议，但交易时间为2019年9月11日，与维修时间相隔甚远，不能证明系为案涉车辆的维修支出。转账支付人为唐立霞，仅在交易备注中注明了肇事车辆车牌号，不能证明与本案关联性。盛源公司委托诉讼代理人经当庭电话与当事人核实后称，唐立霞系车辆实际所有人朋友，受托借款支付维修费用。因税费问题当时未开具发票，后补开。转账记录中已显示用途，故应认定为维修案涉车辆所支付的维修费。本院对该争议事实认定如下：2019年9月11日，唐立霞作为付款方，向蚌埠万隆汽车维修服务有限公司分两次支付总计86500元，附言中记载“豫Ｐ×××××”、“豫Ｐ×××××维修费”字样。二审中，三桥公司称不否认应承担部分责任。但在陈述调解意见时，其称仅愿意承担30%责任。以上事实，有转账凭据、当事人陈述等在卷为凭。二审归纳争议焦点为：1.三桥公司有无尽到合同责任，是否构成违约；2.案涉损失如何认定；3.本案责任比例应当如何划分。本院认为，盛源公司与三桥公司虽未签订书面合同，但案涉豫Ｐ×××××车辆进入三桥公司管理路段始，双方之间基于通行、收费等事宜达成合意，形成了事实上的服务合同关系。盛源公司作为高速公路通行者，负有交纳过路费并遵守交通法规、安全谨慎驾驶的合同义务，并享有要求三桥公司保障路面安全的合同权利。三桥公司作为道路通行服务提供者，享有向通行车辆收取过路费的合同权利，同时负有保障路面安全的合同义务。基于高速公路的封闭性和单向行驶特点，车辆通行者有理由相信，高速公路路面上不应突然出现障碍物，否则与高速公路安全畅通的通行属性不符。三桥公司虽主张其已经制定严格的巡查制度，但对于路面突然出现较大障碍物的及时发现、及时警示、及时清理要求，仍有一定服务提升空间。相应的，对于本案中所出现的路面突现较大障碍物，致后续通行车辆避让不及发生交通事故，如认定三桥公司可予免责，则不利于高速公路管理者进一步提升服务质量，同时对于高速公路通行者应施加的注意义务也要求过高。交通事故认定中虽然表述案涉交通事故由杜某负全责，但系针对事故责任认定，本案系合同纠纷，应按照合同履行情况划分违约责任，不能依据交通事故认定盛源公司应承担全部损失。据此，一审判决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认定三桥公司构成违约并无不当，应予维持。但因《城市道路管理条例》系针对城市道路管理制定，一审判决适用该条例不当，应予纠正。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给对方造成损失的，损失赔偿额应当相当于因违约所造成的损失，包括合同履行后可以获得的利益，但不得超过违反合同一方订立合同时预见到或者应当预见到的因违反合同可能造成的损失。”本案中，盛源公司主张的车辆维修费86500元、鉴定费3500元及清障费1790元，合计91790元，均有相应票据为证，且与公估确定费用相印证。同时，盛源公司还持有相应支付凭证，与所主张费用、支付原因等有关联性，故应予认定。三桥公司虽对该费用存疑，但在盛源公司提交证据相对充分情况下，无相反证据推翻，故其上诉主张应不予认定。三桥公司另主张损失费用不应包括鉴定费，但该鉴定费系盛源公司为维修受损车辆而产生的实际费用，应当计入总费用之中。合同法第一百二十条规定：“当事人双方都违反合同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前文已认定三桥公司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但因案涉车辆驾驶员在行驶中也应尽到注意观察、及时处理突发情况等义务，同时考虑到三桥公司违约性质，一审法院酌情确定盛源公司自行承担30%的责任亦较为合理。综上所述，三桥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基本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46元，由三桥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夏 雷审判员 刘阿珍审判员 王方方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四日书记员 陈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