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知识产权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73民终306号上诉人（一审被告）：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车公庄西路乙19号华通大厦B座三层局部三层321号。法定代表人：张振华，董事长兼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大恒，北京瀛和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杨晓琴，女，1984年9月25日出生，汉族，住四川省资中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维豪，北京市和思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托马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杨晓琴特许经营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279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托马斯公司上诉请求：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京0108民初27990号民事判决书中第一、第二项判决，并驳回被上诉人全部诉讼请求或发回一审法院重新审理；二、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上诉理由：一审法院认定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的《托马斯教育集团咨询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协议”）为特许经营合同，并根据《商业特许经营合同管理条例》（以下简称《条例》）的规定认定被上诉人享有合同单方解除权，判决该协议已于2018年11月12日解除，并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咨询费、教材费、保证金共计166500元。上诉人认为，一审法院之判决认定事实严重错误、适用法律明显不当，对此错误判决应当予以撤销，具体理由如下：一、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涉案协议形成的关系，不构成《条例》中规定的特许经营，而是一种咨询关系。一审法院认定涉案协议为特许经营合同，事实认定严重错误。本案中，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涉案协议所形成的关系，并不构成上述特许经营关系，而是经双方合意达成的一种咨询关系，上诉人与被上诉人签订协议的目的，在于由上诉人向被上诉人提供经营管理咨询服务，而非一审法院所认定的特许经营关系。二、被上诉人不应享有法定单方解除权。一审法院认定被上诉人享有90日的单方解除权，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因为被上诉人在2018年11月16日还在与上诉人进行沟通设计图纸。三、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咨询费、教材费、保证金共计166500元，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上诉人与被上诉人之间为咨询协议，被上诉人不享有单方解除权，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相应费用，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即便涉案合同得以解除，一审法院判决上诉人返还被上诉人咨询费126500元、教材费30000元、保证金10000元，共计166500元，亦没有事实与法律依据。综上所述，一审法院判决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诚望二审人民法院依法审查，并予以纠正。杨晓琴辩称，同意一审判决。杨晓琴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原被告双方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的《托马斯教育咨询协议》（以下简称涉案合同）解除；2.判令被告退还收取的咨询费138000元，首批教材30000元，履约保证金10000元，以上共计178000元；3.判令被告退还的合同外装修设计费14000元。事实和理由：原被告双方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涉案合同，原告向被告支付了咨询费138000元，首批教材30000元，履约保证金10000元，后期又给被告法定代表人张振华个人账户打款14000元。合同约定特许原告使用托马斯学习馆标识及一套托马斯系统。合同签订后，被告未按照合同约定及时考察培训场所，也不关心原告是否有后期资金注入，同时也未及时告知托马斯系统到底是什么。被告作为特许人违法了《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的强制规定,合同中未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被告亦未向原告披露特许经营网点投资预算等相关信息。故诉至法院。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8年8月14日，原告（甲方）与被告（乙方）签订涉案合同，该协议约定：1.2托马斯学习馆：即在甲方指导下成立的、从事3-15岁幼少儿培训的本地培训机构，含托马斯全能英语、托马斯STEAM课程；3.1甲方承诺免费提供专有品牌供乙方在培训机构成立，或有新的培训机构在双方合作期间使用；4.2若培训机构依法成立，乙方应促使本地培训机构签署本协议；4.4乙方在协议期内仅可免费使用甲方专有品牌：中文名称：托马斯学习馆（英文：ThomasEnglishSchool），如未经甲方授权使用甲方专有的“托马斯教育”，“托马斯幼儿园、托马斯双语幼儿园或托马斯国际幼儿园”，“托马斯早教或托马斯国际早教”及“托马斯学校或托马斯国际学校”等品牌、字号，则视为乙方违约，甲方有权终止本协议并有权要求乙方向甲方赔偿违约金人民币叁拾万元；5.1本协议期限自2018年8月14日起至2021年8月31日止；7.5乙方免费使用甲方专有品牌，仅为甲方因本协议的签订而提供的一项优惠，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未经许可使用甲方的专有品牌、字号等擅自对外开展业务，亦不得超出协议约定的经营范围。否则，乙方应赔偿甲方违约金人民币伍拾万圆整；8.1乙方可以在四川省资阳市范围内选择学习馆地点（单点），乙方选择的学习馆所在位置距离其他“托马斯学习馆”3公里以上；21.1本协议自双方签字盖章（盖章适用于签署方是公司的情况），且咨询费和首批教材定购费用全额到达甲方指定账户之日起生效，一式贰份，甲乙双方各执壹份，具有同等法律效力。合同补充条款载明，被告2018年8月14日已收到原告交纳的138000元合作款，剩余40000元于2018年8月31日前结清。2018年8月27日，被告向原告分别出具三张收据，表示收到原告支付的教材费30000元、保证金10000元和咨询合作费费138000元。庭审中，被告对其收到前述款项不持异议，亦认可原告未收到相关教材。2018年8月14日，被告向原告颁发授权书，授权书显示授权地址为四川省资阳市，授权期限自原告申请开通课件日起算3年。为了证明被告已经履行运营和培训支持，以及工程平面设计和装修支持，被告向法庭提交了合同签订后双方在2018年8月至11月间的电子邮件往来记录及微信聊天记录。原告与被告的电子邮件往来记录显示，被告向原告发送的电子邮件内容包括“STEAM”新教学计划、教案、课表下载；托马斯ELT新研发幼儿英语二级测试包（含口语、听力、笔试等）；科学、美术、阅读教案；新版拼音课件、新版识别课件和相关教案；托马斯app产品校区使用说明以及开通课件通知、岗位培训的通知、招生方案、活动方案等。原告与被告的微信聊天往来记录显示，原告曾就合同起算时间、公司开办流程向被告进行问询，被告向原告多次发送装修设计方案及图纸、校区规划方案等以及原告未开通课件的事实。2018年9月11日至2018年11月16日期间，被告员工与原告丈夫就装修设计事宜通过微信进行沟通，被告员工向原告丈夫发送了平面规划方案、装修工程技术指导及收费标准、施工图等内容，原告丈夫表示其与原告还在商量。2018年9月28日及2018年10月26日，原告分别向被告法定代表人张振华转账装修设计款共计14000元。庭审中，双方确认原告未向被告申请开通课件，原告亦未实际参加被告组织的各项培训。2018年11月12日，原告向被告发送电子邮件申请退加盟费，内容为“由于我们当地办学许可证要求很严格，我没法申请下来这边办学要求的相关资质和办学许可证，所以学校没法正常营运……向总部申请退当事缴纳的加盟费以及保证金和资料费共计17.8万元。”被告确认收到了该邮件，但表示原告要求退费的理由为原告自身原因，不能据此要求解除合同和退还相关费用。同时双方还曾于2018年11月16日就装修事宜进行过讨论，因此不认可涉案合同已经解除，不同意返还相关费用。上述事实，有涉案合同、授权书、双方当事人微信聊天记录、电子邮箱往来记录、收据，及本院庭审笔录等证据材料在案佐证。一审法院认为，原告与被告签订的涉案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未违反强制性法律法规的规定，应属有效，双方当事人应该按照合同的约定享有权利并履行义务。结合双方当事人的诉辩称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一、涉案合同的性质问题，原告主张涉案合同属于特许经营合同，被告主张涉案合同属于咨询协议；二、被告是否有解除涉案合同的权利以及如果涉案合同能够解除，责任如何承担的问题。对此本院做如下评述：一、关于涉案合同的性质问题本院认为，根据《商业特许经营合同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的规定，商业特许经营的基本特征为特许人许可被特许人使用其拥有的经营资源、收取特许经营费以及被特许人遵循合同约定的统一经营模式进行经营。本案中，涉案合同约定了双方的合作模式，即原告在被告的指导下成立3-15岁幼少儿培训的本地培训机构，在协议期限内向原告提供规范托马斯学习馆经营的指导手册，授权原告使用并许可他人使用被告“托马斯学习馆、ThomasEnglishSchool”的专有品牌、字号，原告向被告支付相关费用。被告还向原告提供培训机构经营的指导、对原告及其培训机构的房屋、托马斯学习馆、收费情况、记录等进行指导，同时还提供提供技术培训、软件升级、宣传用品等服务。因此本院认为，涉案合同符合特许经营合同的特征，属于特许经营合同。被告关于涉案合同是咨询合同的抗辩，缺乏事实与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信。二、被告是否有解除涉案合同的权利以及责任承担问题本案中，涉案合同未就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双方可以单方解除合同作出明确的约定，仅约定了原告投资的培训机构在涉案合同签订后90天内未依法成立（以取得影业执照或教育局的批准为准），被告有权解除涉案合同。依据《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关于“特许人和被特许人应当在特许经营合同中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的规定，被特许人应当在合同订立后享有一定期限内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鉴于涉案合同的期限为3年，且双方就被告享有的单方解除权期限为90天进行了约定，本院认为本案的原告享有涉案合同的单方解除权，涉案合同单方解除权酌定为90日为宜。涉案合同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原告于2018年11月12日要求解除涉案合同于法有据，因此，本院对原告要求解除涉案合同予以支持，并确认涉案合同于2018年11月12日解除。关于责任分担的问题，本院认为，咨询费部分及保证金部分因综合考虑到合同签订后，原告的“托马斯学习馆”并未正式营业，因课件未开通的原因导致授权书未到授权期限的起算时间，被告确实通过电子邮件已经向原告发送过相关的学习资料和介绍，原告要求解除合同后四天内仍与被告讨论装修事宜等因素，本院认为保证金应当全部予以返还，咨询费应当扣除合同生效之日起至合同解除之日起的期间合作费用后予以返还，具体计算标准应为咨询费总额平摊至每月进行计算，因此扣除合同履行期间后，本院酌定被告应返还原告咨询费用126500元。教材费用部分因原被告双方均确认原告未收到相关教材，本院认为应当全部予以返还。关于装修设计款，考虑到该部分费用的约定是基于原被告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而达成的一致约定，且被告确实为原告提供了相关的装修方案的选定与指导，因此本院认为，原告要求被告返还装修设计款，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再予以支持。据此，一审法院于2019年12月判决：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六条、九十七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商业特许经营合同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一、本判决生效之日起，确认原告杨晓琴与被告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的《托马斯教育咨询协议》于2018年11月12日解除；二、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被告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返还原告杨晓琴咨询费126500元、教材费30000元、保证金10000元，以上共计166500元；三、驳回原告杨晓琴其他的诉讼请求。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1、杨晓琴与托马斯公司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的《托马斯教育咨询协议》是否为特许经营合同。2、杨晓琴是否享有单方解除权。3、一审法院判决托马斯公司返还杨晓琴咨询费、教材费、保证金共计16650元是否正确。关于焦点问题一：2007年颁布的《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一款规定，商业特许经营是指拥有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的企业（特许人），以合同形式将其拥有的经营资源许可给其他经营者（被特许人）使用，被特许人按照合同约定在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并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经营活动。根据上述规定，特许经营合同是指当事人约定由一方许可他方在特定的经营模式下使用其拥有的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专有技术等经营资源，他方支付特许经营费用的合同。特许经营的本质特征一是具有特定的经营资源，指特许人拥有的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等经营资源；二是具有统一的经营模式,指特许人具有管理、销售、质量控制、店铺形象、装潢设计、标牌设置、业务培训等一系列成熟的经营程式，被特许人根据特许人的授权在特定经营模式下使用特许人的经营资源。三是被特许人要向特许人交纳特许费，指由被特许人向特许人支付相应的特许费，该费用是经营资源的许可使用费。关于特许经营合同性质的判定，应当以特许经营的三个本质特征为基础，不应以当事人之间的约定为依据。原告主张涉案协议中约定甲方提供的是咨询服务，收取咨询费，不属于特许经营的范围，也不符合相关规定的表现形式，上诉人提供的是咨询服务的义务，将商标许可被上诉人使用，仅是双方签订咨询协议的附加条件，是上诉人提供咨询服务的优惠。对此，本院认为，判断一份合同是否为特许经营合同，应当看其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是否具备特许经营合同的基本特征，即：（1）特许人将其注册商标、企业标志、专利等经营资源许可被特许人在特定经营模式下使用。（2）被特许人向特许人支付特许经营费用。判断合同类型归属应当从整体上进行解释，将全部合同条款和构成部分作为一个整体，从各个条款及其构成部分的相互关联，所处的地位和总体联系上阐明当事人诉争合同用语的含义。只要具备了特许经营合同的典型特征，对该合同进行整体评价时能够与特许经营合同的通常类型保持一致，即可认定为特许经营合同。至于合同中对于费用的约定为咨询费或者为其他费用形式，并不影响合同性质的认定。本案中，涉案合同条款包含有托马斯公司许可被上诉人杨晓琴使用“托马斯学习馆、ThomasEnglishSchool”的专有品牌、字号，杨晓琴需按照托马斯公司的要求进行选址并报托马斯公司书面认可、按照托马斯公司事先批准的设计和预算进行改进装修、使用托马斯公司统一规定的课程、教材、软件、教辅用品等进行培训、进行专业人员培训上岗，统一接受考试等内容等，这些内容实际上约定了被许可人杨晓琴要在托马斯公司提供的统一的经营模式下开展经营，而杨晓琴也是基于托马斯公司提供这样的统一经营模式指导而愿意接受承担相应的合同义务，符合特许经营合同的特征，涉案合同应当认定为特许经营合同。托马斯公司所主张的其收取的是咨询费，而并非特许经营费，并非按照同一模式进行经营，不能说明该合同为咨询合同，本案涉案合同的具体条款已经超出了咨询合同的范畴，内容上亦并不属于商标权人对被特许人的咨询责任，上诉人主张该合同为咨询合同而非特许经营合同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一审法院认定本案《托马斯教育咨询协议》为特许经营合同并无不当。关于焦点问题二：《商业特许经营管理条例》第十二条规定，特许人和被特许人应当在特许经营合同中约定，被特许人在特许经营合同订立后一定期限内，可以单方解除合同。该条款赋予被特许人在特定条件下任意解除合同的权利。对于《条例》第十二条的适用，应当结合立法的背景及目的进行综合考量。被特许人的任意解除权并不以双方是否在特许经营合同中作出约定为前提条件，即便双方在特许经营合同中并未约定被特许人的单方解除权，被特许人仍可以依据《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解除合同。本案中，双方并未在合同中明确约定杨晓琴可以在签订合同后的一定期限内单方解除合同，但自签订合同后至杨晓琴要求解除合同不到三个月的期限内，杨晓琴并未实际使用托马斯公司的经营资源，虽然双方在合同中并未依据《条例》第十二条的规定约定杨晓琴的单方解除权，但根据《条例》第十二条关于单方解除权规定的精神，杨晓琴仍可以行使单方解除合同的权利，一审法院综合考虑全案因素酌定杨晓琴90天的单方解除权期限并无不当。涉案合同于2018年8月14日签订，杨晓琴于2018年11月12日要求解除涉案合同于法有据，一审法院对杨晓琴要求解除涉案合同予以支持，并确认涉案合同于2018年11月12日解除正确。上诉人的相关上诉理由不能成立。关于焦点问题三：保证金的目的是为了使涉案合同相关条款能够得到切实履行，以及杨晓琴发生违约行为时从中扣除相应金额作为其承担违约责任的形式。托马斯公司主张杨晓琴提前解除合同未满足返还保证金的条件缺乏法律依据，故在合同解除后托马斯公司应退还保证金。关于咨询费和教材费，合同签订后，“托马斯学习馆”并未正式营业，托马斯公司通过电子邮件向杨晓琴发送过相关的学习资料和介绍，咨询费应当扣除合同生效之日起至合同解除之日起的期间合作费用后予以返还，一审法院酌定托马斯公司应返还杨晓琴咨询费用126500元并无不当。教材费用部分因双方均确认杨晓琴未收到相关教材，一审法院认定教材费用应当全部予以返还并无不当,故，上诉人托马斯公司返还被上诉人杨晓琴咨询费126500元、教材费30000元、保证金10000元共计166500元并无不当。综上所述，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630元，由北京托马斯教育咨询有限公司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张 阳审 判 员  向绪武审 判 员  郭振华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官助理  石志远书 记 员  刘乐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