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民再5号 抗诉机关：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一审被告、反诉原告、二审被上诉人）：田育德，男，汉族，1965年10月9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新疆同济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一审原告、反诉被告、二审上诉人):李炳金，男，汉族，1956年6月10日出生，住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岩，新疆任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田育德因与被申诉人李炳金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7)新40民终685号民事判决，向检察机关申诉。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作出新检民(行)监[2018]65000000098号民事抗诉书，向本院提出抗诉。本院作出（2019）新民抗51号民事裁定书，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胡明屹、张硕出庭。申诉人田育德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李军、被申诉人李炳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陈岩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人民检察院抗诉认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作出的（2017）新40民终685号民事判决适用法律错误。理由如下： 本案中，田育德与李炳金签订的《出租协议书》虽有胜利砖厂机器设备租赁内容，但砖厂出租的实质是对李炳金采矿权的出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依法成立的合同，自成立时生效。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生效的，依照其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九条规定：“依照合同法第四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合同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或者办理批准、登记等手续才生效，在一审法庭辩论终结前当事人仍未办理批准手续的，或者仍为办理批准、登记手续的，人民法院应认定该合同未生效。”本案中采矿权的出租合同是否生效要看法律法规是否规定应当办理批准手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国务院制定的《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规定，是否准许转让采矿权，应当由政府地质矿产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国土资源部制定的《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规定：“矿业权的出租、抵押，按照矿业权转让的条件和程序进行管理，由原发证机关审查批准。”此条规定是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和国务院《探矿权采矿权转让管理办法》相关规定的细化，体现了国家对矿产资源的保护利用以及对探矿权、采矿权转让和出租的严格管理和限制。根据上述规定，采矿权的出租按照矿业权转让的条件和程序进行管理，需要原发证机关审查批准方可生效。本案中，虽卷宗证据并无显示双方当事人是否将《出租协议书》报请批准，但从已查明事实李炳金和田育德签订《出租协议书》时，李炳金采矿许可证已经过期，一审结束时仍未取得新的采矿许可证，按照《矿业权出让转让管理暂行规定》第五十一条关于申请出租矿业权时应当提交材料的规定，李炳金无法提供采矿许可证复印件，所以一审结束时双方签订的《出租协议书》也不可能得到批准。因此双方签订的《出租协议书》未经政府主管部门批准而未生效。原判决对合同性质认定错误，将未生效的合同认为是已生效合同并判决继续履行合同，属于法律适用确有错误，李炳金要求履行合同的请求不成立。 综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7）新40民终685号民事判决法律适用确有错误。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条第六项及第二百零八条第一款之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再审。 田育德申诉称，本人从李炳金处承租的砖厂采矿权在一审庭审时便已过期且粘土矿已枯竭，无法办理采矿权的延续。李炳金向二审法院提交了有效期自2017年2月至2017年6月的采矿许可证，二审法院据此判决双方继续履行《出租协议书》。二审后，田育德已委托有资质的单位对涉案砖厂粘土矿产储量进行测量，其测量结果亦显示无矿产可采，即便李炳金能够提供采矿许可证，但实际已无粘土矿产可采，《出租协议书》已无法继续履行，应予解除。请求依法改判，支持本人全部诉讼请求。 李炳金辩称，本案《出租协议书》约定的是出租砖厂和设备，而非采矿许可证，该协议书自成立时生效，不需要报请批准。本人一直按约定履行协议，申诉人田育德却违约，原审法院据此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协议并无不当。请求依法维持生效判决。 李炳金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田育德向李炳金支付租金200000元，支付违约金300000元并驳回田育德的反诉请求。 田育德向一审法院提起反诉请求：解除出租协议并判令李炳金返还田育德已支付费用11万元并赔偿经济损失8.2万元以及违约金30万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5年9月11日李炳金与田育德签订《出租协议书》一份，李炳金将其位于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扎格斯台乡胜利砖厂（以下简称胜利砖厂）出租给田育德，约定租期为10年，租金为1000000元；当日田育德向李炳金交纳租赁费150000元、复耕押金60000元，合计210000元，李炳金向田育德出具收条一份。李炳金持有的采矿许可证有效期限为2013年4月11日至2015年6月11日；2015年4月29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向李炳金送达采矿许可证到期告知书；2015年9月17日李炳金作为胜利砖厂法定代表人，田育德作为联系人，由黑龙江农垦勘测设计研究院作出，建设单位为胜利砖厂的建设项目环境影响报告表一份；2015年9月20日田育德向新疆众科咨询有限公司交纳环评编制费12000元；2016年3月2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关于《〈新疆察布查尔县扎格斯台乡胜利砖厂粘土矿2014年度矿山储量年报〉核查意见》的批复。2016年3月7日双方签订一份胜利砖厂厂内机械明细清单；双方于2016年3月19日又签订一份砖厂出租补充协议，该协议已履行完毕。2016年11月16日李炳金向法院起诉要求田育德给付租金200000元并承担300000元的违约责任，李炳金于2016年11月18日提出申请财产保全，2016年11月21日一审法院作出（2016）新4022民初1779号民事裁定，冻结田育德在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加尕斯台乡人民政府售砖款500000元。因李炳金持有的采矿许可证到期后，未依法延续申请，2016年11月22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作出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田育德就本案提起反诉，要求解除合同。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租赁合同纠纷。李炳金与田育德于2015年9月11日签订的砖厂出租协议书，系双方自愿且真实意思表示，系合法有效。因李炳金持有的采矿许可证已过期限，且未依法延续的情况下，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作出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致使双方协议承租的砖厂无法经营，至此双方签订的协议书无法继续履行，此合同无法实现合同目的，应予解除，故李炳金主张田育德继续履行合同，给付租金200000元，本院不予支持，对田育德要求解除该协议的反诉请求，一审法院予以采纳。对于违约责任的问题，李炳金在其持有的采矿许可证到期前，即有办理延续手续的义务，李炳金与田育德签订协议后，双方应积极协助配合办理其砖厂所需手续，现被责令停止采挖而使协议无法继续履行，双方均存在过错，应当各自承担违约责任。对于田育德要求李炳金返还租金50000元及复耕押金60000元的反诉主张，双方协议中约定10年租金为1000000元，每年租金为100000元，田育德实际租赁了一年，也实际支付租金150000元，且同意折抵一年租金100000元，故李炳金多收取的租金应当返还；复耕押金是李炳金作为砖厂的法定代表人向行政部门交纳的费用，现双方的协议予以解除，田育德交纳此费用的目的在于合同履行10年会产生收益，而合同现仅履行了一年，李炳金收取该费用无法律依据，应予退还。对于田育德反诉主张的其向新疆众科咨询有限公司交纳的环评编制费12000元由李炳金赔偿给付的请求，其交纳的该费用是为履行双方签订的协议需要的支出，且双方协议中约定所产生的费用由田育德承担，故对田育德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田育德反诉主张建造脱硫塔一座，花费70000元要求李炳金赔偿，田育德仅提供照片一张，在李炳金并不认可的情况下，应进一步提供证据予以佐证，但田育德除该证据外，不能提供其他证据对建造该塔实际花费70000元的事实加以印证，且李炳金也并未同意被告在其租赁的砖厂可以随意建塔，故对田育德主张的该项主张，一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判决：一、驳回李炳金的诉讼请求；二、解除李炳金与田育德于2015年9月11日签订的出租协议书；三、李炳金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田育德租金50000元、复耕押金60000元，合计110000元；四、驳回田育德其他诉讼请求。本诉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4400元，由李炳金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8680元，减半收取4340元，由李炳金负担1250元，由田育德负担3090元；申请财产保全费3020元，由李炳金负担。 李炳金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2、依法判令双方继续履行合同，并改判由田育德向其支付租金200000元，支付违约金300000元。 二审法院查明，李炳金于2016年11月16日诉至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人民法院。田育德于2016年11月22日因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下发“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单”后停止采挖。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于2016年3月2日作出的察国土资储核【2016】024号《关于〈新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扎格斯台胜利砖厂粘土矿2014年度矿山储量年报〉核查意见》的批复，确定胜利砖厂粘土储量为16.05万立方米。2017年2月12日，李炳金取得原采矿许可证的延期手续，有效期为2015年6月11日-2017年6月11日。 二审法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关于租赁合同解除的问题；二、关于租金及违约金问题。 关于焦点一、李炳金与田育德签订的《出租协议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依合同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田育德与李炳金签订《出租协议书》的时间是2015年9月11日，而李炳金所持有的原采矿许可证的有效期是2013年4月11日-2015年6月11日，显然双方在签订《出租协议书》时，采矿许可证已过有效期。2016年3月19日，双方在《出租协议书》的基础上又签订了《砖厂出租补充协议》，田育德自己也是砖厂的经营者，应该知晓采矿许可证对经营砖厂的重要性，其签订《出租协议书》、《砖厂出租补充协议》时对采矿许可证过期的事实系明知。合同履行期至2016年11月22日，因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下发“责令停止违法行为通知单”后，田育德停止采挖。原采矿许可证的有效期是2013年4月11日-2015年6月11日，而田育德自合同签订之日经营到李炳金提起本案诉讼及2016年11月22日停产之日，并未因采矿许可证的有效期已过而造成其不能生产。换言之，原采矿许可证未延续并未影响田育德的生产经营。 田育德抗辩主张系李炳金隐瞒了采矿许可证过期的事实，其多次与李炳金协商办理，未办成，现砖厂已无土可挖，造成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要求解除《出租协议书》。而根据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于2015年12月17日组织有关专家对胜利砖厂粘土储量进行核查，确定胜利砖厂的粘土储量为16.05万立方米的事实，且因田育德未能提供胜利砖厂的资源已枯竭的反驳证据，且李炳金在二审中已办理采矿许可证的延期手续，现采矿许可证仍在有效期内。故李炳金与田育德签订的《出租协议书》并非不能实现合同目的，原审判决以采矿许可证未延续的情况下，造成砖厂不能经营为由而解除双方签订的《出租协议书》不当，二审法院予以纠正。双方《出租协议书》应继续履行。 关于争议焦点二、关于租金，《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合同。本案中，李炳金将胜利砖厂交付给田育德，田育德理应按照合同约定向李炳金支付200000元租金。关于违约金。根据双方《出租协议书》约定，合同租期内，如田育德需要延续砖厂手续时，李炳金无条件配合田育德办理。田育德虽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支付租金，但李炳金未按照合同约定在田育德延续砖厂手续时，履行积极无条件配合的义务，李炳金二审才办理延期手续的行为亦存在过错，应当各自承担违约责任。对李炳金主张由田育德承担违约金的理由，二审法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由李炳金返还田育德租金50000元，复垦押金60000元，合计110000元于法无据，二审法院予以纠正。综上所述，李炳金的部分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二审法院判决：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新4022民初1779号民事判决；二、李炳金与田育德于2016年9月11日签订的《出租协议书》继续履行；三、田育德在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李炳金支付租金200000元；四、驳回李炳金的其他诉讼请求；五、驳回田育德的一审其他诉讼请求。 围绕当事人的再审请求，本院对有争议的证据和事实认定如下： 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于2017年12月26日向李炳金发放了有效期自2017年6月11日至2018年6月11日止的采矿许可证。 本院审理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二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一致。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为：1.涉案《出租协议书》是否已生效；2.应否支持田育德要求解除涉案《出租协议书》及判令李炳金返还5万元租金和6万元复耕押金的请求。 首先，关于涉案《出租协议书》的效力问题。涉案《出租协议书》约定将李炳金位于扎格斯台的胜利砖厂出租给田育德，租期十年。该协议除了对作为租赁标的之砖厂的方位、面积以及砖厂内房屋及设备的明细作出规定外，还规定承租人田育德不能乱采乱挖，在合同期内田育德需要办理砖厂手续时，李炳金需要无条件配合办理。根据以上协议约定并结合砖厂出租实践可以认定，双方协议约定内容不仅涉及对胜利砖厂的场地和设备的租赁，还涉及对砖厂运营所需粘土矿的开采以及相关手续之办理。即，双方约定由李炳金出租其粘土采矿权与田育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国务院《探、采矿权转让办法》的相关规定，采矿权的转让应当由地质矿产行政主管部门审批。原国土资源部《矿业权出让、转让暂行规定》第三十六条第二款进一步规定，采矿权的出租需要由采矿权发证机关审查批准。但是，以上法律、行政法规、部门规章作为规范采矿权转让、出租行为的管理性规范。因此，涉案《出租协议书》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四十四条规定的需要批准方能生效的合同。故，涉案《出租协议书》自成立时生效。 关于应否支持田育德要求解除涉案《出租协议书》及判令李炳金返还5万元租金和6万元复耕押金的请求。涉案《出租协议书》系于2015年9月11日所签订，约定租赁期自2016年4月1日至2026年4月1日。胜利砖厂粘土矿的采矿许可证于2015年6月1日到期，2016年11月22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向扎格斯台胜利砖厂送达了“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而李炳金直至一审判决作出未办理采矿许可证延续手续。即，田育德在一审中提起反诉请求解除合同时，直至一审法庭辩论终结，胜利砖厂粘土矿处于无粘土采矿许可证之状态。李炳金虽在二审中向法院提交了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于2017年2月12日发放的，有效期自2015年6月11日至2017年6月11日止的采矿许可证。但是根据矿产资源先许可后开采的原则，该采矿许可证不能使胜利砖厂粘土矿无采矿许可证期间，即从2015年6月11日至2017年2月12日的采矿行为合法化。故，不能据此认定李炳金履行了合同约定的协助办理审批手续的义务。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矿产资源法》、国务院《探、采矿权转让办法》、原国土资源部《矿业权出让、转让暂行规定》相关规定，唯有办理采矿权出租审批手续后，田育德方可以承租人的身份开采涉案粘土矿，而有效的采矿许可证之存在是承租人田育德承租粘土矿开采权的前提。李炳金未能及时办理采矿许可证的延续，导致田育德一直未能取得采矿权承租权，进而未能合法开采粘土，运营其承租的砖厂。因此，田育德请求解除涉案《出租协议书》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九十四条第三项规定的法定解除的条件，应支持。由于田育德自2016年6月11日承租胜利砖厂至2016年11月22日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国土资源局作出“停止违法行为通知书”止对扎格斯台胜利砖厂实际运营了一个生产周期，在扣除对应的租金100000元后，李炳金应返还其多收取的租金50000元以及复耕押金60000元。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2017）新40民终685号民事判决； 二、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察布查尔锡伯自治县人民法院（2016）新4022民初1779号民事判决。 本案一审本诉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4400元，由李炳金负担；反诉案件受理费8680元，减半收取4340元，由田育德负担3090元，由李炳金负担125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900元，由李炳金负担；申请财产保全费3020元，由李炳金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毛  惠  娟 审 判 员 孙     健 审 判 员 爱 丽 美 热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 艾日盼·吾休 书 记 员 宋     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