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民终15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新市区。 法定代表人：陈坚林，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霞，北京德恒（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密市。 法定代表人：张力波，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来珠，新疆北方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爱家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领先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1民初25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5月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5月28日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爱家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霞、被上诉人领先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任来珠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爱家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领先公司的诉讼请求或者发回重审。事实与理由：一、双方签署的《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具有本约合同的约束力。《框架意向书》对收购控制价格、收购顺序、收购诚意金、尽职调查安排、双方联系人员和收购协议的签订时间进行了安排。2016年9月20日签署《会议纪要》达成收购合同，并实际履行，领先公司已支付股权收购款500万元。双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已经建立。《会议纪要》中载明的“双方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正式协议”仅指形式上的协议书文本载体，并非指正式的合同关系。二、《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合法有效，返还诚意金没有法律和事实依据。领先公司发出返还诚意金通知的时间已经超过《框架意向书》约定的尽调结束30日内的期限，不符合约定解除条件。爱家公司至今都在要求领先公司继续履行股权收购协议。本案并不具备约定解除及法定解除的情形。在领先公司没有要求解除《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的前提下，上述内容仍然对双方有效，一审法院判决上述协议已经解除，超出领先公司诉讼请求范围，作为判定返还诚意金的前提不符合客观事实。三、领先公司诉讼请求中要求爱家公司退还1500万元并购预付款，而一审法院支持判令返还1000万元诚意金，超出领先公司的诉讼请求范围，程序有误。四、《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至今未解除，没有返还股权并购款的义务，自然也不存在支付利息的问题。《框架意向书》明确约定返还诚意金时不存在利息。双方产生争议后，在未经司法确认应当予以返还之前，不应当产生利息。利率也不应该按照年利率6%计息。 领先公司辩称，爱家公司所述事实与理由均建立在《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对双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错误基础上。爱家公司认为《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具有本约的法律效力与事实不符，亦与发回重审的民事裁定所确认的法律关系不符。《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是双方对股权并购的预约，双方均有权解除，爱家公司的主张不能成立。应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领先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爱家公司退还并购预付款1500万元，赔偿逾期还款导致的利息损失219.45万元（暂计算至2019年6月15日，要求按照年利率6%承担至判决生效之日）；2.判令爱家公司支付尽职调查审计费6万元、律师尽职调查费12万元；3.判令爱家公司承担本案律师代理费及保全申请费。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5月21日，领先公司（甲方）与爱家公司（乙方）签订《框架意向书》，内容为：“第1条鉴于1.1甲方有意于拓展新疆境内超市零售商业业务发展，乙方已经在新疆境内各地州市内形成了一定规模数量的超市经营企业，同时乙方也在疆内部分城市运作了部分商业地产项目用于超市经营与房地产综合业务。1.2甲乙双方经过初步协商，甲方有意于对乙方在新疆境内的全部超市经营业务和部分房地产项目进行全方位的深度合作（即股权收购）。第2条声明条款2.1除了本意向书之保密条款、适用法律和管辖权条款之外，本意向书的签署暂不构成任何乙方进行本次合作的必然承诺。2.2尽管如此，双方将本着精诚合作的精神，积极推进本意向书所言的合作事项，按照本意向书或双方另行同意的安排推进合作，力争早日缔结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合作（并购）协议。第3条合作范围3.1乙方所控制的位于新疆境内的12家超市门店的经营权、所有权（含乙方自有物业、租赁物业所组成，见附件1门店明细）3.2乙方所控制的新疆博乐市区的爱家购物广场项目和新疆乌鲁木齐市米东区的百富名苑小区棚改项目。第4条合作方式甲乙双方经过协商，初步达成按照乙方资产板块，由甲方按照现金收购股权的方式对乙方进行收购的意向。4.1甲方收购乙方上述合作范围内的全部资产计价不高于5.69亿元（税后价），期间产生的费用全部由甲方承担，乙方收取的价款为税后净价。4.2乙方上述合作范围内的资产负债：a超市零售板块（含上述门店全部自有物业）2.29亿元人民币（该价格系截止到2016年5月25日止依据乙方内部财务报表，乙方享有资产承担企业负债所形成的资产）；b博乐项目1.29亿元人民币；c米东项目2.11亿元人民币（含张世贵向詹桂芳借款0.65亿元人民币，已经在法院申请执行，法院查封百富商城进行拍卖）；（在百富名苑小区棚改区改造项目1.46亿元人民币，在甲乙双方顺利完成超市板块及博乐项目并购后，乙方建议在米东项目的棚改项目中保留33%的股份，与甲方一起完成米东项目运作，直至项目工作最终完善，即甲方收购该项目时只需支付0.9782亿元人民币即取得该项目的控制权）；d未含马青林利用百富项目借款0.314亿元人民币，法院已判决生效。注：上述数据为概算数据，实际数据以双方在后续协商过程中依据财务数据达成具体数额为准，但总数不超过5.69亿元（未含马××借款0.314亿元，最终签约时增加该项）4.3甲方针对上述项目的并购可以一次性并购，也可分批分板块并购，但原则上必须先收购超市零售业务板块，然后依此为博乐项目，最后为米东项目。第5条合作的前置条件5.1为保障项目双方的合作意愿的顺利实现，甲方在2016年6月1日前必须向乙方交纳项目合作诚意金壹仟万元人民币后，乙方同意并积极配合甲方对乙方进行必要的并购尽职调查活动。5.2如甲方在尽职调查完成后，如因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则乙方在甲方明确向乙方发出书面确认通知后的一个月内无条件退还甲方所缴纳的壹仟万元人民币诚意金。第6条尽职调查6.1本意向书签署并在甲方向乙方支付第一笔诚意金（不少于人民币贰佰万元整）之后，甲方有权委托有资质的专业机构对乙方所提供的合作项目范围进行尽职调查（主要包括项目之房屋产权、主体资格、业务经营合同、员工情况等）。乙方应配合前述安排，按照甲方或前述专业机构的要求提供相应资料。如需接触相关管理人员，需事先征得乙方的同意，并尽可能减少对乙方正常经营活动的影响。6.2尽职调查的现场工作期限原则上不超过三十个工作日，自甲方委托的专业机构进场之日起计算，经双方协商一致可以延长。第7条保密条款为保护双方权益，在未征得一方的书面同意时，另一方不得向没有实际控制权关系的第三方披露、泄露本意向书所言事项及内容（包括故意和过失）第8条下一步工作安排8.1甲方将在本意向书签署后着手安排尽职调查事宜并向乙方提供问题清单及人员访谈安排：8.1.1甲方尽职调查对接人：黄××通讯方式：××。8.1.2乙方尽职调查对接人：马××通讯方式：××。8.2双方争取在2016年6月25日前达成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协议。第9条争议解决及适用法律和管辖9.1本意向书项下事宜，及因本意向书发生的任何争议，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受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法院管辖。第10条生效10.1本意向书自双方加盖各自公章或者合同专用章后生效；本意向书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本意向书附件是本意向书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第11条特别说明11.1本意向书履行期间，乙方原先在各金融机构贷款，因本次合作意向需向原贷款机构提出报告并取得贷款方书面同意后，方可与甲方办理股权交割手续，故因而产生的贷款偿还义务需由甲方承担。11.2本意向书签署后至甲乙双方签署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合作（并购）协议期间，乙方所产生的经营盈亏归由乙方自行承担共计11条合同条款”。意向书落款处甲方由黄汉辉签字，并加盖了领先公司的印章，乙方由赵新道签字，并加盖了爱家公司的印章。合同附件为乙方在新疆境内的13家门店名单。2016年5月24日，领先公司通过中国农业银行向爱家公司转账汇款200万元，交易摘要为：投资款。2016年5月25日，爱家公司给领先公司开具了200万元的收据。2016年6月2日，领先公司通过哈密市商业银行向爱家公司转账汇款800万元，备注为：诚意金。同日，爱家公司给领先公司开具了800万元的收据。2016年9月20日，爱家公司的陈坚林、白雪峰、马利亚、陈裕新，领先公司张力波、黄汉辉、闫江泉在爱家公司董事长办公室召开会议，并形成了《会议纪要》，内容为：“爱家公司与领先公司经过双方近三个月的友好协商，双方就领先公司收购爱家公司有关资产的事项达成如下会议纪要：一、领先公司以人民币3.5亿元的净价收购爱家公司相关超市板块的业务与爱家博乐项目全部股权。二、上述爱家公司的业务范围包括：爱家公司下属各分公司和爱家控股的子公司（指爱家公司下属全疆计12家门店及博乐项目）。三、双方公司关于明确百富项目合作协议，双方初步议定项目价格为2.11亿，其中爱家公司陈坚林占33%股权，领先公司占67%股权，双方在本纪要第一条事项完成后再签署正式的补充协议。四、双方确认爱家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包括12家超市门店和博乐项目及百富项目）的财务账面负债总额不超过7.87亿元（具体负债总额以实际交割日为准）。本会议纪要形成后，双方参会人员签字留存，双方尽快完成合同签订的相关工作，双方积极履行，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正式协议”。各参会人员在《会议纪要》上均签名。2016年9月20日，陈坚林向张力波出具《收条》一张，内容为：“收到转账卡伍佰万元正。此款不还，在并购里减掉了。9月21日支付我本人卡XXXXXX交行卡”。2016年9月27日，张力波通过交通银行向陈坚林转账200万元。摘要：收购款/收购款。2016年9月29日，张力波通过交通银行向陈坚林转账300万元。摘要：股权收购款/股权收购款。2016年10月19日、2016年10月25日，爱家公司白雪峰QQ号为×××的QQ邮箱中收到QQ号为×××的QQ邮箱发送的20161019-股权收购协议一份、20161024-股权收购协议二份。2016年10月20日，爱家公司白雪峰QQ号为×××的QQ邮箱向×××、187XXXXXXXX、×××的QQ邮箱回复，内容为：“领先集团黄总、闫总并宿律师：现将我公司修改后的合同发送给贵公司，其中蓝色字体部分系我公司修改并坚持的意见，其中红色部分系我公司基本认可但表述略有异议的意见。请贵公司予以审核后提出意见双方协商。如贵公司修改合同，也请将修改部分以不同颜色字体标注。另，我公司建议双方协议尽量在本月底前完成，延后对公司的经营、员工队伍的稳定都会造成较大的影响”。爱家公司主张上述QQ的相对方为领先公司的黄汉辉、闫江泉、宿律师。2016年11月16日，领先公司向爱家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内容为：“爱家公司：根据贵公司与我公司于2016年5月21日签署的《企业合作（股权并购）框架意向书》，我公司向贵公司交纳项目合作诚意金人民币1000万元，现因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我公司按照约定正式书面通知贵公司终止合作，并自本通知发出之日起一个月内退还我公司所交纳的合作诚意金。”爱家公司马利亚于2016年12月5日签收了该通知，并在通知下方书写“与实际情况不符，有异议”。2017年5月5日，领先公司向爱家公司发出《关于再次督促返还合作款项的函》，内容为：“贵我双方于2016年5月21日签署《企业合作（股权并购）框架意向书》，就贵方在新疆境内的全部超市经营业务和部分房地产业务，由我方通过股权并购的方式予以收购，双方就合作范围及方式、诚意金交纳、尽职调查、工作安排等进行了明确，并约定双方正争取在2016年6月25日前达成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协议，如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合作协议，贵方在我方发出书面通知后一个月内无条件退还我方缴纳的1000万元合作诚意金。根据上述框架意向书，我方依约在贵方交纳了1000万元的合作诚意金后，委托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对贵方关联公司实施全面的尽职调查，但贵方未能按照上述意向书的约定积极履行配合义务，导致我方委托的中介机构不能完成财务、法律的尽职调查工作。我方本着真诚合作的诚意，在我方已支付尽职调查费用的情况下同意贵方关于停止尽职调查工作直接进入协议签署阶段的要求。为进一步推动并购进程，2016年9月20日，我方积极与贵方沟通并形成会议纪要，同意双方直接进入股权收购协议的起草、签署工作，并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正式协议。同时应贵方陈坚林因资金紧张借款500万元的请求，我方于2016年9月20日向贵方陈坚林出借了500万元借款，并同意从我方应付贵方的股权并购款中直接扣减。之后，我方本着平等、公平的原则，就股权并购协议的起草、签订工作与贵方进行了数次的磋商、谈判，但因双方对并购前置条件、股权出让方的承诺、股权转让对价、付款期限、公司接管、股权过户等一系列实质性条款无法达成共识，且因贵公司出尔反尔等，导致并购工作无法开展。为此，我方于2016年12月5日按照上述框架意向书的约定通知贵方及陈坚林先生终止合作，要求返还1000万元诚意金。贵方于2016年12月28日向我方复函要求再行共同协商切实可行的方案。对此，我方董事长张力波数次亲自前往贵处协商并购事宜，但双方最终仍无法对一系列实质性条款达成共识。综上，根据上述框架意向书及鉴于双方以往良好的合作互信基础，我方郑重再次督促贵方及陈坚林，请立即返还我方已支付的1500万元合作款项，以及自2017年1月6日起至实际归还之日止按同期银行贷款利率计收的利息。”爱家公司工作人员白雪峰于2017年5月8日签收该函件，并在该函件备注书面回复意见为：“此复：此函件内容与实际情况不符，其领先与我公司商议并购期间，领先派员在我公司博乐项目施工时，发生了工伤事故，此责任应由贵公司承担。另，我公司认为关于并购双方已形成合意，符合合同继续履行的条件。”2018年2月26日，爱家公司向领先公司发出《催告函》，内容为：“领先公司并张力波先生：我公司受公司全部股东委托，向贵司及张力波郑重致函如下：2016年5月21日贵司与我公司签订《企业合作（股权并购）框架意向书》。我公司对财务进行全部审计，并积极配合贵司委托的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对我司资产、财务进行尽职调查。2016年9月20日，贵司和我公司形成会议纪要，明确就领先公司收购爱家公司有关资产事项达成了收购协议。具体内容如下：以上协议形成以后，贵司向我公司股东支付500万元股权转让金。在贵司支付完500万股权转让价后接手博乐项目，并对博乐项目进行消防装修工程，期间发生消防工人伤亡事故。现阶段，贵司突然又向法院提出诉讼要求返还股权投资款，对此行为我公司表示非常不解。基于此，现我公司向贵司及张力波先生致函如下：1.要求贵司继续履行收购协议。2.要求贵司支付剩余收购款3.35亿元。3.我公司一直将双方确认收购的资产财务负债控制在7.87亿元范围内。根据双方达成协议内容，在贵司支付剩余股权投资款3.35亿元人民币后，我公司将按协议内容将股权转交至贵公司。”2018年3月12日，爱家公司向领先公司发出《催告函》，内容为：“我司就股权并购款项支付问题向贵公司正式函告。2016年5月21日贵司与我公司签订《企业合作（股权并购）框架意向书》。我公司为此配合贵公司委托的会计师事务所等机构对我公司的尽职调查工作。2016年9月20日，贵公司和我公司形成会议纪要，明确就领先公司收购我公司资产事项达成收购协议。具体内容如下：会议纪要形成后，贵司仅向我公司股东陈坚林支付了500万元股权转让金，并于该笔款项支付后即接手博乐项目，且对博乐项目进行消防施工中，导致了消防工人伤亡事故。根据以上事项，我公司向贵公司郑重声明并通知如下：1.请贵公司务必于收到本函之日起7日内预付壹亿元整的股权收购款，余款在合理期限内及时付清。2.在上述款项付清后，我公司将按双方商议内容将股权转移至贵公司。3.如贵公司在上述期限内未完成上述付款义务，则应承担我们因此造成的全部损失和相应的法律责任”。2018年3月5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乐市人民法院针对原告王新平、史芳芳诉被告爱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新疆永益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新疆祥和源消防工程有限公司、王述龙、领先公司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作出（2017）新2701民初315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结果中并未判令被告爱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和领先公司承担赔偿责任。后判决承担赔偿责任的该案被告新疆祥和源消防工程有限公司向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博尔塔拉蒙古自治州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该院经审理后于2018年8月3日作出（2018）新27民终254号民事判决，判决结果为：驳回上诉，维持原判。领先公司在本案件审理提交该两份判决书用于证明该案被告爱家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在该案件答辩意见中认可爱家公司与领先公司中止了双方并购合作关系。爱家公司在本案诉讼中也提交了该两份判决用于证明双方在并购磋商过程中，双方实际已履行了部分并购项目。另查明：张力波系领先公司法定代表人，持有领先公司60%股权。领先公司认可黄汉辉系其公司下属公司的总经理。 一审法院认为，围绕领先公司诉讼请求，爱家公司的答辩意见，根据查明的法律事实和相关法律规定，围绕本案诉讼中双方争议焦点问题，认定意见如下：一、关于《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是否具有合同约束效力的认定问题。意向书通常是一种合同成立前的书面文件，它反映订立双方对未来合同的基本理解或协商。一份意向书到底具有怎样意义，要根据它的措辞内容进行具体判断分析。当意向书中明确地表示它不具有合同上的效力，或者当事人之间对未来合同的条款并未达成一致时，从意向书中根本得不出存在合同的结论。领先公司与爱家公司于2016年5月21日签订的《框架意向书》第2条声明条款中明确约定：“本意向书的签署暂不构成任何一方进行本次合作的必然承诺。……双方将本着精诚合作的精神，积极推进本意向书所言的合作事项，按照本意向书或双方另行同意的安排推进合作，力争早日缔结有法律约束效力的正式合作（并购）协议”，同时双方在第8条下一步工作安排8.2款中约定：“双方争取在2016年6月25日前达成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协议。”据此约定，表明双方均未将该《框架意向书》作为有法律约束效力协议书。双方于2016年9月20日签署的《会议纪要》其主要内容也仅是确定拟转让的股权价款及转让所涉主要资产范围，该纪要中所涉股权转让的基本条款并不齐备。同时双方在该纪要明确：“双方尽快完成合同签订的相关工作，双方积极履行，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正式协议。”据此内容可以得出双方也并未将《会议纪要》中约定的内容确定为具有约束效力的协议内容。爱家公司主张该《会议纪要》本质具有协议书的效力的意见，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双方签署的《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内容均不能完全涵盖股权转让的全部权利义务内容，均非双方所约定的“正式合作协议”，仅系预约合同性质，故不具有强制缔约的约束效力。双方在无法通过磋商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均可以提出解除《框架意向书》的主张。二、关于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退还1500万元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根据《框架意向书》第5条合作的前置条件第5.2款约定：“如甲方在尽职调查完成后，如因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则乙方在甲方明确向乙方发出书面确认通知后的一个月内无条件退还甲方收缴纳的壹仟万元人民币诚意金。”据此约定，领先公司对所并购的爱家公司的资产进行相应尽职调查工作完成后，在双方磋商未能最终签订合作协议的情况下，于2016年11月16日向爱家公司发出了《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该通知方式符合《框架意向书》的约定，该通知送达爱家公司后一个月内，爱家公司应按约定退还领先公司已交纳的1000万元的诚意金。领先公司针对其已交纳的1000万元的诚意金的事实，提出返还主张的诉讼请求，符合《框架意向书》的约定，应予支持，但其将该返还款项性质主张为并购预付款存在不妥，该主张显然与双方在《框架意向书》确定的诚意金性质相悖，一审法院以双方约定的款项性质给予认定。爱家公司工作人员在签收上述通知后，虽提出异议，但该异议并不足以产生否定《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的效力。爱家公司抗辩提出拒绝退还该1000万元的诚意金的意见，有悖《框架意向书》的约定，不予采纳。领先公司在本案中同时提出要求爱家公司退还领先公司于2016年9月20日向爱家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坚林出借的500万元。因领先公司提出返还的同时认可该500万系陈坚林向领先公司的借款，表明领先公司与陈坚林个人之间存在借款法律关系，本案诉讼中，爱家公司并不认可陈坚林所借款项系其履行公司职务行为，并认为该500万元不属于公司债务，故其不同意承担该500万还款义务，显然本案双方当事人对该500万元是否为爱家公司所负债务存在很大争议，双方终止并购合作后，在爱家公司未对该500万属于公司债务作出确认的情况下，领先公司直径行要求爱家公司承担该笔债务的事实理由并不充足，且陈坚林于2016年9月20日出具的收条中虽载明：“此款不还，在并购里减掉了。”但对从谁的并购款项里如何扣减并未作出明确约定，并不产生约束由爱家公司归还该500万元款项的法律后果。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归还该500万并购预付款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不予支持。领先公司针对该500万元可另行提出返还主张。三、关于领先公司要求支付利息损失950136元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爱家公司工作人员于2016年12月5日签收《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后，未在一个月内退还领先公司的合作诚意金1000万元，客观上必然产生资金占用的利息损失，领先公司要求按年利率6%，计算从2017年1月6日至2019年6月15日止的利息损失1471232.86元(1000万元×6%÷365天×895天)合理正当，应予支持，同时对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按此标准支付1000万元诚意金至全部清偿之日期间的利息的诉讼请求也给予支持。四、关于领先公司要求支付尽职调查费的诉讼请求应否支持的问题。领先公司对此主张缺乏事实根据：其一，领先公司没有提供证据证明双方约定尽职调查费用由爱家公司承担；其二，领先公司没有证据证实因爱家公司恶意磋商行为，给其公司造成了尽职调查审计费损失及律师尽职调查费损失；其三，领先公司提供的“审计报告”及“法律尽职调查报告”应属于领先公司为避免并购所带来的风险而实施事实核查所产生的费用成本，其应当自行承担该成本支出。综上，对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支付尽调费18万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五、关于领先公司要求支付保全申请费、律师费应否支持的问题。领先公司为保障本案所涉债权利益的实现，依法提出诉讼保全申请，并交纳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该费用是因爱家公司未积极履行清偿债务行为所产生，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承担该费用合法有据，应予支持。因双方在《框架意向书》中，对因诉讼所产生的律师代理费用的承担未作出约定，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承担律师费的诉讼请求，没有事实和法律根据，不予支持。判决：一、爱家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领先公司退还诚意金1000万元；二、爱家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领先公司偿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1471232.86元[1000万元×6%÷365天×895天（自2017年1月6日计算至2019年6月15日止)]，自2019年6月16日至实际清偿之日期间的利息仍以100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6%计算给付；三、爱家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领先公司偿付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四、驳回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赔偿尽职调查审计费6万元、律师尽职调查费12万元的诉讼请求；五、驳回领先公司要求爱家公司支付本案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领先公司预交案件受理费126077元，由领先公司负担42828.36元，由爱家公司负担83248.64元。 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爱家公司提交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1民初559号案件的传票、交纳诉讼费通知书、起诉状，用以证明爱家公司已就本案股权并购的法律关系另案起诉，领先公司并未提出解除协议。领先公司对该证据真实性认可，对关联性不认可，并认为领先公司已于2016年11月16日给爱家公司发函表示终止合作，无需在诉讼中专门提出。本院对该证据真实性予以确认，但上述证据仅能证明爱家公司主张继续履行其与领先公司的《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与本案无关联性。 本院二审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六十八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对上诉请求的有关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审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当事人没有提出请求的不予审理，但一审判决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或者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他人合法权益的除外。”根据爱家公司的诉讼请求，本案争议焦点为：1.《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是否构成本约；2.《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是否已解除，爱家公司是否应当向领先公司返还诚意金1000万元；3.一审判决是否超出领先公司的诉讼请求；4.爱家公司是否应当按照年利率6%向领先公司支付利息损失。 一、关于《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是否构成本约的问题。 判断当事人之间订立的合同系本约还是预约的根本标准应当是当事人的意思表示。预约乃约定将来成立一定契约之契约。本约即双方权利义务的明确约定。《框架意向书》中约定“本意向书的签署暂不构成任何一方进行本次合作的必然承诺……力争早日缔结有法律约束力的正式合作（并购）协议”，另约定诚意金给付及退还的条件，《会议纪要》虽然确定了股权转让的价款及资产范围，但因所涉金额较大，资产较多，具体如何进行股权转让以及股权转让之后的交接，双方还需要详细磋商，因此《会议纪要》同时约定“本会议纪要形成后……双方尽快完成合同签订的相关工作，双方积极履行，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正式协议”，之后双方间往来的电子邮件证明双方仍在就合同内容进行磋商。《会议纪要》对股权收购等事项的约定不具备履行的可能性，故《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合并构成双方股权收购等的预约合同。因此爱家公司认为《框架意向书》《会议纪要》即为本约合同的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爱家公司认为双方签订《会议纪要》后，领先公司向爱家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坚林支付的500万元为股权并购款，以此推定双方合同已经成立的上诉意见不能成立。理由如下：1.领先公司于2016年9月27日、29日向爱家公司法定代表人陈坚林支付的500万元，根据收条“此款不还，在并购里减掉了”的内容及2017年5月5日领先公司向爱家公司发送的《关于再次督促返还合作款项的函》中所记载的“同时应贵方陈坚林先生因资金紧张借款500万元的请求，我方释放了最大的善意，于2016年9月20日向贵方陈坚林出借了500万元借款，并同意从我方应付贵方的股权并购款中直接冲减”内容可以看出，该款在支付时并非股权转让款而是借款。2.爱家公司在一审中认为该款是支付给陈坚林而非支付给爱家公司，不应由爱家公司向领先公司返还，而其二审中认为该款性质为支付给爱家公司的股权并购款，上述意见相互矛盾。3.支付该500万元时，尚在双方约定的协商签订合同期间，故即使该笔款项性质为股权并购款，亦不能反证合同已经成立。 二、关于《框架意向书》与《会议纪要》是否已解除，爱家公司是否应当向领先公司返还诚意金1000万元的问题。领先公司向爱家公司于2016年11月16日发送的《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明确表示“现因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我公司按照约定正式书面通知贵公司终止合作，并自通知发出之日起一个月内退还我公司所交纳的合作诚意金。”该内容明确写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即双方不再商谈股权并购的相关事宜，实际即为解除双方预约合同的含义，爱家公司工作人员马利亚于2016年12月5日签收该通知时虽然书写“与实际情况不符，有异议”的内容，但未就该解除预约合同的通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否认解除合同的效力，该解除通知依法生效，双方预约合同已解除。领先公司的诉讼请求虽未明确要求解除预约合同，但其诉讼请求得到支持必须以预约合同解除为前提，故一审法院在认定预约合同已解除的情况下判决返还诚意金并无不当。 虽然双方在《框架意向书》中约定尽职调查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但并未约定在尽职调查后一个月内必须作出是否缔结本约的意思表示，仅在《会议纪要》中约定争取在2016年10月1日前签订合同。因此，爱家公司认为在尽职调查结束后一个月内，领先公司未作出结束合作的意思表示即丧失了《框架意向书》中约定的合同解除权及返还诚意金权利的抗辩理由不能成立。 三、关于一审判决是否超出领先公司的诉讼请求问题。领先公司起诉要求返还股权并购预付款1000万元，本案中仅存在诉争的该笔1000万元，至于该款项性质应根据《框架意向书》第5.2条的约定予以认定。人民法院对款项性质认定与当事人认定不一致，不影响判令爱家公司承担该款项依约返还的责任。故虽然领先公司起诉要求返还股权并购预付款1000万元，一审法院依据《框架意向书》的约定认定返还诚意金1000万元未超出当事人诉讼请求，对爱家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超出诉讼请求的上诉意见不予采纳。 四、关于爱家公司是否应向领先公司支付利息损失的问题。 《框架意向书》第5.2条约定“如甲方在尽职调查完成后，如因双方无法达成实质性的合作协议，则乙方在甲方明确向乙方发出书面确认通知后的一个月内无条件退还甲方所缴纳的壹仟万元人民币诚意金”。双方签订《会议纪要》后，对签订正式协议进行了磋商，但未能签订正式协议。领先公司于2016年11月16日向爱家公司发出《关于终止合作退还诚意金的通知》，满足《框架意向书》约定的无条件退还诚意金的条件。爱家公司工作人员马利亚于2016年12月5日收到该通知，爱家公司应于2017年1月6日前向领先公司返还该1000万元诚意金，否则应向领先公司支付该1000万元的法定孳息，即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银行贷款基准利率年利率4.75%计算利息损失至2019年8月19日，2019年8月20日之后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利息损失至判决生效之日。故爱家公司应支付2017年1月6日至2019年6月15日期间的利息为1174305.56元（1000万元×4.75%÷360×890天）。一审法院以年利率6%计算895天的利息损失无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予以纠正。 由于爱家公司未按约按通知返还诚意金，导致领先公司通过诉讼实现其权利，领先公司为此采取财产保全措施，一审法院判令爱家公司向领先公司支付财产保全申请费5000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爱家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1民初255号民事判决第一、三、四、五项，即“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退还诚意金1000万元”“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偿付诉讼保全申请费5000元”“驳回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要求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赔偿尽职调查审计费6万元、律师尽职调查费12万元的诉讼请求”“驳回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要求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支付本案律师代理费的诉讼请求”； 二、变更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新01民初25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向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偿付逾期还款利息损失，其中自2017年1月6日至2019年6月15日期间的利息1174305.56元，并以1000万元为本金、按照年利率4.75%计算自2019年6月16日至2019年8月19日期间的利息，以1000万元为本金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自2019年8月20日至实际清偿之日的利息； 三、驳回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126077元〔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已预交〕，由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0689.28元，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45387.72元。二审案件受理费90657.4元（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已预交），由新疆爱家超市集团有限公司负担87937.67元，由新疆领先实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负担2719.73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 判 长  张 斌 审 判 员  陈建红 审 判 员  王 恺 二〇二〇年五月三十日 法官助理  宫丛慧 书 记 员  王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