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豫民再89号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被上诉人、被申请人）：民生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住所地：河南省信阳市浉河区新华西路128号新华商贸城三楼。负责人：姚国舜，该支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鑫鹏，上海融盈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魏方红，北京市君创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原告、二审上诉人、再审申请人）：郑玉庆，男，汉族，1959年5月15日出生，住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尊义，河南子午律师事务所律师。被申诉人（一审被告、二审上诉人）：邵天莲，女，汉族，1969年9月10日出生，住河南省郑州市金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谷旭东，金研（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康朝伟，金研（郑州）律师事务所律师。申诉人民生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信阳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因与被申诉人郑玉庆、邵天莲民间借贷纠纷一案，不服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15民再15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申诉。本院于2019年12月3日作出（2019）豫民监64号民事裁定，提审本案。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申诉人民生人寿信阳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鑫鹏、魏方红，被申诉人郑玉庆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尊义，被申诉人邵天莲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康朝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民生人寿信阳公司申诉称，1.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与郑玉庆之间不存在借款法律关系。其与郑玉庆未签署任何书面借款合同，郑玉庆提交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真伪不明，不能证明双方存在借贷关系。其也未收到过郑玉庆支付的款项，未向郑玉庆归还过借款本息。郑玉庆支付给邵天莲个人账户的款项未进入公司账户，也未用于公司经营。2.案涉借款是郑玉庆与邵天莲个人之间的借款，与其无关。邵天莲银行流水显示，郑玉庆与邵天莲存在长期、大额的私人借贷关系。2010年4月1日至2014年5月28日期间，邵天莲累计向郑玉庆汇款652.75万元，而郑玉庆仅向邵天莲汇款125万元。在出具案涉收据的2012年2月20日，并没有相应的向邵天莲转款的银行流水，本案涉嫌虚假诉讼。郑玉庆的债权转让人肖自莲与邵天莲之间，也存在类似的情况。本案的实际借款人邵天莲在其他案件中，多次表示此类借款是她的个人借款，主要用于经营“百年酒库”项目，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无关，而郑玉庆对借款用途是明知的。3.该收据的法律性质为保险关系而非借贷关系，即使邵天莲的行为是职务行为，也是保险职务行为，而非借贷职务行为。该收据已被其在报纸上公告无效，即使收据真实，也因双方未形成有效的保险关系而归于无效。郑玉庆与邵天莲存在长期个人借贷关系，如果将其中部分借款认定为对公借贷，不符合职务行为或表见代理中“有理由认为、合理认为”的客观构成要件。郑玉庆本身在借贷过程中有过错，转移风险非善意，不具备认定构成职务行为或表见代理的主观要件。郑玉庆辩称，1.郑玉庆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之间形成民间借贷法律关系。案涉保险费暂收收据未写明投保险种、保险责任等保险合同必备内容，事后亦未签订保险合同，结合收款人与郑玉庆、肖自莲之间多次支付本息的交易事实，应认定该暂收收据名为保险，实为借贷，根据合同相对性，在收据出具人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与郑玉庆之间产生民间借贷的法律关系。2.邵天莲为郑玉庆出具案涉暂收收据是在其担任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负责人期间，邵天莲的行为是职务行为。该暂收收据真实有效，加盖有印章，邵天莲签字确认，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以下简称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的认定为职务行为的情形。3.邵天莲以公司融资为由进行借贷，以公司保险费收据代替借据，在借款前邵天莲明确告知郑玉庆等人是为公司经营需要，郑玉庆对此完全信赖，按照邵天莲指定的账户转款，至于邵天莲收款后的流向，支付利息的来源，郑玉庆始终认为是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完成的交易行为。4.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认为邵天莲的行为不是职务行为的理由不能成立。邵天莲出具案涉暂收收据是在其任职期间，内容是该公司的业务范围，借贷关系具有长期性、连续性、规律性，郑玉庆有充分理由信赖邵天莲是职务行为。邵天莲辩称，邵天莲与郑玉庆、肖自莲之间的资金往来是个人行为，属于双方之间的资金拆借，双方未约定利息，也没有相应的合同，郑玉庆等人对邵天莲将资金用于经营酒库生意是明知的。案涉保险费暂收收据是应郑玉庆要求出具，是为给郑玉庆的家人一个交代，邵天莲也因此被公司开除。大额借贷应以银行流水作为审查的依据，不能仅凭一张收据进行认定，事实上邵天莲向郑玉庆、肖自莲的转款远远大于他们向邵天莲的转款，邵天莲保留追要的权利。郑玉庆于2016年5月9日向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起诉请求：判令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向其偿还借款190万元及利息，并承担本案诉讼费用。后法院追加邵天莲作为被告参加本案诉讼。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定，2008年12月4日，邵天莲被聘任为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总经理。2012年8月30日，邵天莲在郑州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郑东新区分局注册河南省百年酒库商贸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邵天莲，注册资本5000万元。2013年2月25日邵天莲被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解聘，从该公司离职。自2010年8月19日至2014年5月28日，郑玉庆先后八次向邵天莲账户汇款合计435万，邵天莲向郑玉庆账户汇款合计559.95万元，期间，双方均无任何书面协议约定。截止2014年5月29日邵天莲未支付利息。2012年2月20日邵天莲向郑玉庆出具150万元加盖“民生人寿股份有限公司收费专用章”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一份。自2010年8月19日至2014年4月30日，肖自莲先后七次向邵天莲账户汇款合计330万元，邵天莲向郑玉庆（应为肖自莲）账户汇款合计261.5万元，期间，双方均无任何书面协议约定。截止2014年5月1日邵天莲未支付利息。2013年2月24日邵天莲向肖自莲出具40万元加盖“民生人寿股份有限公司收费专用章”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一份。2016年5月6日，肖自莲将40万元债权转让给郑玉庆。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从郑玉庆（肖自莲）提供的银行往来资金情况看，郑玉庆与邵天莲之间存在经济往来，因双方未签订任何书面协议对其经济往来进行约定，郑玉庆起诉后，邵天莲承认与郑玉庆之间经济往来是借贷行为，因此，郑玉庆与邵天莲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法院予以确认。邵天莲应当承担190万元及利息的清偿责任，其利息应当从2014年6月1日起按年利率24％计算为宜。虽然邵天莲向郑玉庆出具加盖“民生人寿股份有限公司收费专用章”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二份，但因郑玉庆（肖自莲）未实际向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账户汇款，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亦未向郑玉庆（肖自莲）账户返还本金及利息，双方未实际产生经济往来。因此，郑玉庆（肖自莲）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之间未形成借贷关系，郑玉庆要求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承担民事责任，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该院于2017年12月18日作出（2017）豫1502民初373号民事判决：一、邵天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五日内一次性偿还郑玉庆借款本金190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6月1日起至履行完毕时止，按年利率24％计算）；二、驳回郑玉庆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邵天莲负担。邵天莲不服一审判决，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郑玉庆的诉讼请求。2.本案诉讼费用由郑玉庆负担。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定，1.郑玉庆认可邵天莲向其出具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载明的金额，是双方对前期借款结算的结果。2.经该院核对，邵天莲向郑玉庆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之日即2012年2月20日以后，邵天莲向肖自莲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之日即2013年2月24日以后，双方提交的银行账户流水记录显示往来金额和时间一致。3.根据以上银行账户流水记录显示，2012年2月20日以后，邵天莲共向郑玉庆账户转款423.25万元，其中郑玉庆标注“返还本金”235万元；郑玉庆共向邵天莲账户转款75万元，郑玉庆对该款标注为“汇出本金”。2013年2月24日以后，邵天莲共向肖自莲账户转款26.7万元，其中肖自莲标注“返还本金”10万元；肖自莲于2013年2月24日以后未向邵天莲账户转款。4.对于邵天莲向郑玉庆、肖自莲出具案涉暂收收据之后双方存在的转款往来，郑玉庆称该转款行为与案涉暂收收据载明的金额没有关系，仅仅是对前期账目的结算，但是未提交证据加以证实。该院二审认定的其他事实与一审一致。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认为，虽然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豫15民终1338号民事判决认定，邵天莲以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向他人出具加盖公司印章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但是本着权利义务对等的原则，邵天莲在出具该暂收收据之后向郑玉庆、肖自莲的转款行为，亦应认定为偿还该暂收收据所载明金额的行为。本案邵天莲向郑玉庆、肖自莲出具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载明的金额为190万元，而在出具该暂收收据之后，邵天莲向郑玉庆和肖自莲转款达449.95万元，其中郑玉庆和肖自莲注明返还本金的金额为245万元，已经超出该暂收收据载明的金额；郑玉庆虽称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之后的账目往来与该暂收收据无关，但未提交证据加以证实；而在邵天莲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之后郑玉庆向邵天莲的转款行为属于双方之间新发生的债权债务，缺乏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对该暂收收据的确认，该债权债务仅能在邵天莲与郑玉庆之间产生约束力；故郑玉庆以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载明金额要求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承担返还欠款义务，没有事实依据，不予支持。郑玉庆起诉请求为要求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承担还款责任，在本案一审开庭期间，法庭询问是否变更诉讼请求时，郑玉庆对于承担责任的主体并未要求变更，因此一审判决由邵天莲承担偿付义务，超出了郑玉庆的诉讼请求，应予纠正。至于郑玉庆与邵天莲之间是否存在未尽的债权债务关系，双方可以另行诉讼解决。该院于2018年6月12日作出（2018）豫15民终1122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2017）豫1502民初37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郑玉庆的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郑玉庆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21900元，由郑玉庆负担。郑玉庆不服二审判决，向本院申请再审，本院于2018年11月13日作出（2018）豫民申8719号民事裁定，指令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本案。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认为，本案争议的焦点是：一、邵天莲出具案涉暂收收据是个人行为还是职务行为；二、邵天莲与郑玉庆之间存在的多笔款项往来是否与本案存在关联，是否系偿还本案借款以及是否还清本案借款。关于第一个焦点，已发生法律效力的（2016）豫15民终1338号民事判决认定，邵天莲以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负责人的身份向他人出具加盖公司印章的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在此不再赘述。关于第二个焦点，从一、二审认定的事实看，邵天莲与郑玉庆之间存在多笔款项往来，但是由于邵天莲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是职务行为，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民事诉讼原则，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已经偿还本案所涉债务，故其应当按该暂收收据记载的内容还款。即使邵天莲已经偿还过借款，由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在本次诉讼中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其可以在取得证据后另行主张权利。郑玉庆的再审理由成立，应予以支持。该院于2019年3月20日作出（2018）豫15民再158号民事判决：一、撤销信阳市浉河区人民法院（2017）豫1502民初373号民事判决和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15民终1122号民事判决；二、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五日内一次性偿还郑玉庆借款本金190万元及利息（从2014年6月1日起至履行完毕时止，按年利率24％计算）。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21900元，均由民生人寿信阳公司负担。本院再审认定的事实与一、二审一致。本院再审认为，关于邵天莲出具首期保险费暂收收据的行为是否为对外借款的职务行为，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与郑玉庆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关系问题。郑玉庆主张其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之间的关系是名为保险、实为借贷。首先，从形式上看，邵天莲出具的是保险费暂收收据，并非借据。民生人寿信阳公司的业务范围为各类保险业务，如果邵天莲在业务范围之外以公司名义对外融资借款，应当有公司出具的相关决议及授权，通常情况下出借人应审核这些手续、要求保险公司出具借款合同或收据，对借款金额、期限、利息等作出约定，并加盖公章等。而本案郑玉庆主张其向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出借款项，却只让该公司简单出具保险费的暂收收据，形式上不显示任何与借贷相关的内容，不符合借贷的一般交易习惯。郑玉庆也未提供其他证据印证其与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之间存在真实的借贷关系，故虽然该暂收收据形式上是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出具，但该收据本身并不能证明该公司与郑玉庆之间存在借贷关系。其次，该保险费暂收收据显示的金额并无相对应的款项支付，郑玉庆称是对以前借贷的总结，而郑玉庆与邵天莲之间存在多笔资金往来，均为个人账户转账，并不涉及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民法总则第六十一条规定，法定代表人以法人名义从事的民事活动，其法律后果由法人承受。之前资金往来皆以邵天莲个人名义转账进行，并非以公司法人名义进行，不能仅以邵天莲时为民生人寿信阳公司的负责人，就认定郑玉庆向邵天莲个人的转款为向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出借的款项。因此，郑玉庆主张以前借贷的相对人也是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仅系对邵天莲身份的信赖，并无其他证据予以证明，对其主张不予支持；郑玉庆称对以前借贷结算后出具案涉保险费暂收收据，借款人是民生人寿信阳公司，也不能成立，对此亦不予支持。再次，邵天莲个人经营有其他生意，其认可案涉借贷均为自己经营所用，亦对出具案涉保险费暂收收据作出了解释。故，邵天莲虽以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名义向郑玉庆出具了案涉保险费暂收收据，但综合以上分析不能确定郑玉庆系善意相信邵天莲代表民生人寿信阳公司向其借款，不能认定邵天莲的行为系职务行为，在郑玉庆与民生人寿之间存在借贷关系。本院指令再审的裁定及原再审认定邵天莲的行为系职务行为不当，应予纠正，郑玉庆请求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承担该收据载明款项的返还责任不应支持。至于郑玉庆与邵天莲个人之间的借贷，因在本案中郑玉庆未主张由邵天莲偿还，其可另行解决。综上，一、二、再审认定事实清楚，但原再审判令民生人寿信阳公司承担本案还款责任不当，应予纠正；二审认定邵天莲的行为为职务行为虽不当，但判决驳回郑玉庆诉讼请求的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15民再158号民事判决；二、维持河南省信阳市中级人民法院（2018）豫15民终1122号民事判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杜燕萍审判员  李 杰审判员  张 伟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一日书记员  范浩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