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无锡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2民终581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黄拥军，男，1976年3月5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滨湖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沈金刚，江苏仁勤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吴正峰，女，1972年1月29日生，汉族，住无锡市梁溪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同林，江苏英特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于炜，江苏英特东华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黄拥军因与被上诉人吴正峰股权转让纠纷一案，不服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2019)苏0213民初102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0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黄拥军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吴正峰的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双方所签订的转让协议书不成立。合同成立的要件之一为有确切的标的，本协议转让的标的为股权，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以下简称苗苗园）为民办非企业单位，而民办非企业单位并无股权的存在，协议中约定的股权转让、股权质押等均无法办理，因此本协议不成立。一审法院虽然认为苗苗园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存在约定的“股东”、“股权”，但却认为协议书中的“股东”、“股权”的表述仅为文本瑕疵，其对一审法院的该认定不服。二、即使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成立，该协议也因违反了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而无效。1.《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二条规定：国家机构以外的社会组织或者个人，利用非国家财政性经费，面向社会举办学校及其他教育机构的活动，适用本法。本法未作规定的，依照教育法和其他有关教育法律执行。本案中，苗苗园是利用非财政性经费举办的教育机构，故应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规定。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四条规定：民办学校举办者的变更，需由举办者提出，在进行财务清算后，经学校理事会或者董事会同意，报审批机关批准。本案中，吴正峰为苗苗园的举办者，吴正峰将个人所有的份额转让给其，性质上属于举办者的变更。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必须履行相应的程序，即首先应当由吴正峰提出，然后进行财务清算，再得经学校理事会或董事会同意，最后经审批机关批准。然而，本案中吴正峰转让份额并未进行财务清算，也未经苗苗园理事会或者董事会批准，更没有经审批机关批准，因此其认为该协议应为无效。一审法院认定苗苗园为非教育机构，故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规定属于认定事实及适用法律错误。三、即使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成立且有效，协议内容也显失公平。1.根据《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章程》（以下简称《苗苗园章程》）第七条记载，吴正峰出资金额为2万元，但协议约定的受让价格却为60万元，溢价为30倍，该协议的转让价格条款明显有失公平。2.《民办非企业单位登记管理暂行条例》第二条规定：本条例所称民办非企业单位是指企业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其他社会力量以及公民个人非国有资产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的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第四条第二款规定：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得从事营利性经营活动。本案中，苗苗园为民办非企业单位，根据《苗苗园章程》第25条第2款之约定，本单位的资产必须用于章程规定的业务范围，除用于合理的工资薪金、福利支出外，资产及其孳息不得用于分配、增值部分不得分红。关于剩余财产的处理，《苗苗园章程》第38条约定：（三）在登记管理机关的监督下，将剩余财产捐赠给予本单位性质、宗旨相同、相似的社会组织，并向社会公告。据此，其认为吴正峰转让的受让价格不得超过吴正峰的出资额，否则即变相使得吴正峰获得盈利，从而违反了民办非企业单位的非营利性特点。3.其认可吴正峰确实向苗苗园转账50万元，但该50万元应该区分性质。根据《苗苗园章程》第七条所记载的内容，吴正峰的出资额为2万元，其余48万元根据《苗苗园章程》第二十四条的约定，应属于吴正峰对苗苗园的捐赠。因此，吴正峰的出资额实际为2万元，而受让价格却为60万元，转让价格条款显失公平，人民法院应予调整。吴正峰辩称：1.苗苗园并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所指的学前教育、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等学制系统内的学校或教育机构，也不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所指的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的民办学校，仅仅是一家民办非企业单位，为0-3岁婴幼儿提供社会服务的社会组织，并非教育机构，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2.包括双方当事人在内的苗苗园全部出资人或股东所签订的案涉转让协议系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黄拥军所称的合同标的是客观、真实存在的，无论该合同标的被表述为股权还是出资份额，均为当事人所享有的表决、分红的权利。2018年8月23日，黄拥军通过与徐昱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受让了徐昱的股权，从而使黄拥军取得了苗苗园70%的股权。黄拥军主张合同标的不存在，与事实不符。3.包括其在内的苗苗园全部出资人或股东一致确认其出资为50万元，并一致同意其将该等权益以60万元的价格转让给黄拥军。黄拥军主张案涉协议转让价格条款显示公平，无事实依据。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黄拥军的上诉理由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应予驳回。吴正峰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黄拥军立即向其支付价款50万元及违约金（自2019年9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苗苗园系民办非企业单位，成立于2013年4月25日，注册资金原为1万元。2018年8月20日，苗苗园召开董事会议，决议将开办资金变更为10万元，并确定徐昱、黄拥军、李羽、吴正峰为决策机构组成人员。同年11月6日，吴正峰向苗苗园转账50万元。2019年6月13日，吴正峰、黄拥军、苗苗园签订转让协议，载明：苗苗园是2013年4月25日成立的民办非企业单位，并在无锡市梁溪区民政局登记，注册资本为10万元，其中黄拥军出资4万元，占有股权比例40%；徐昱出资3万元，占有股权比例30%；吴正峰出资50万元（2万元出资款，列入资本公积金48万元），占有股权比例20%；李羽出资1万元，占有股权比例10%；股东徐昱、李羽同意放弃股东优先购买权，同意吴正峰的股权转让给黄拥军；黄拥军同意受让吴正峰在苗苗园的20%股权，受让价格为60万元；黄拥军在签订本协议后5天内，向吴正峰支付10万元；在2019年8月31日前付清；黄拥军在签订本协议后3天内，到无锡市梁溪区民政局办理股权质押登记；吴正峰收到全部股权出让款后3天内，配合黄拥军办理股权变更登记手续；如黄拥军不按上述约定期限付款，应承担违约责任，按年利率24%计算欠付款项的利息；吴正峰有权选择受让黄拥军30%股权。苗苗园在转让协议落款处加盖有苗苗园印章并有苗苗园出资人吴正峰、黄拥军、徐昱、李羽的签名。2018年9月18日通过的《苗苗园章程》载明：苗苗园是主要利用非国有资产自愿举办的，从事非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的社会组织；举办者为徐昱、黄拥军、李羽、吴正峰；开办资金金额为10万元，出资者为徐昱（出资额为3万元）、黄拥军（出资额为4万元）、李羽（出资额为1万元）、吴正峰（出资额为2万元）；业务范围为0-3岁婴幼儿全日制；苗苗园的资产必须用于章程规定的业务范围，除用于合理的工资薪金、福利支出外，资产及其孳息不得用于分配，增值部分不得分红；苗苗园的剩余财产的处理为：1.优先支付清算工作费用；2.办理税务注销、银行销户等手续，结算税款、利息；3.在登记管理机关的监督下，将剩余财产捐赠给与本单位性质、宗旨相投、相似的社会组织，并向社会公告。一审中，双方共同确认黄拥军于2019年6月17日向吴正峰支付转让协议项下款项10万元。黄拥军陈述，吴正峰转账给苗苗园的50万元是作为非限定性净资产入账的，用于苗苗园改造费用、人员工资及教学用具、玩具的更新。一审法院认为，苗苗园作为民办非企业单位，仅存在出资人及其出资份额，不存在转让协议中约定的股东与股权，但转让协议载明的股东及其持股比例与苗苗园的出资人及其出资份额完全一致，由此可以看出转让协议签订各方的真实意思表示应为转让苗苗园的出资份额，转让协议文本中“股东”及“股权”的表述系文本瑕疵，不影响转让协议的效力，转让协议的标的真实存在。转让协议约定的价款应当由转让双方协商确定，并非必须以登记的出资额为限，且吴正峰实际向苗苗园转账金额为50万元，现转让协议约定的价款金额为60万元，该约定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黄拥军主张转让协议系其受到吴正峰胁迫所签订，但未提供证据予以证明，其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与吴正峰签订转让协议的行为应当视为其真实的意思表示，而且黄拥军已经支付了10万元，表明该协议已得到部分履行。转让协议约定的付款义务人仅为黄拥军，并非苗苗园，转让协议并未涉及苗苗园的资产及其孳息或增值部分，该协议的签订及履行均不影响苗苗园的非营利性特点。根据《苗苗园章程》载明的内容，苗苗园系为0-3岁婴幼儿提供社会服务的社会组织，并非教育机构，故其举办者及出资者的变更不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综上，转让协议系签订各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亦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黄拥军未按约支付剩余价款，应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第一百一十四条之规定，判决：黄拥军应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10日内向吴正峰支付价款50万元及违约金（自2019年9月1日起至实际给付之日止，以50万元为基数，按年利率24%计算）。一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减半收取4400元、保全费3270元，合计7670元，由黄拥军负担。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对一审认定的事实均无异议，本院对此依法予以确认。二审中，黄拥军向本院提交如下证据：1.无锡市梁溪区教育局颁发给苗苗园的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复印件一份，其中载明的有效期限为2016年10月14日至2019年4月30日。2.无锡市梁溪区教育局出具的《关于对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年审工作的结果反馈报告》复印件一份。以上证据证明苗苗园在性质上属于利用非财政性经费举办的教育机构，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调整。经质证，吴正峰对证据1和证据2的真实性予以认可，但对认为苗苗园仅是一家民办非企业单位，并非教育机构，苗苗园既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法》所规定的学前教育、初等教育、中等教育、高等教育等学制系统内的学校或教育机构，也非《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所规定的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的民办学校，故不应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调整；上述两份证据与本案无关，不影响双方当事人之间的股权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二审另查明：《苗苗园章程》第二十四条约定的单位资金来源为：（一）开办资金；（二）政府资助；（三）在业务范围内开展服务活动的收入；（四）利息；（五）捐赠；（六）其他合法收入。以上事实，有《苗苗园章程》、民办学校办学许可证、《关于对无锡市梁溪区宝贝家苗苗早教乐园年审工作的结果反馈报告》复印件及吴正峰质证意见等在卷佐证。本院认为，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是否因缺乏明确的标的而不成立；2.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是否因未经审批而无效；3.黄拥军要求法院对价格转让条款进行调整应否予以支持。关于争议焦点1，合同的真实意思应当按照所使用的词句，结合相关条款、行为的性质和目的、习惯以及诚信原则进行确定。虽然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指称的“股权”为公司法专属法律概念，并不适用于早教乐园这类民办非企业单位，但从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对双方出资情况以及转让标的物性质、数量的描述来看，双方的真实意思即黄拥军受让吴正峰在苗苗园中20%的出资份额，故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具备标的、数量等合同成立的要素，黄拥军辩称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因缺乏确切的标的而不成立的意见，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采信。关于争议焦点2，《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的需要国家相关行政部门审批的主体为学历教育、学前教育、自学考试助学及其他文化教育的民办学校，以及以职业技能为主的职业资格培训、职业技能培训的民办学校。但根据《江苏省学前教育条例》第二条的规定，“本省行政区域内学前教育的实施与管理，适用本条例。本条例所称学前教育，是指对三周岁以上不满六周岁学龄前儿童实施的保育和教育。不满三周岁学龄前儿童实施保育教育的具体办法，由省人民政府制定”，故学前教育指向的是三周岁以上不满六周岁的学龄前儿童，而苗苗园的服务对象为0-3岁婴幼儿，故其不属于学前教育机构。另根据国务院办公厅于2019年5月9日发布的《关于促进3岁以下婴幼儿照护服务发展的指导意见》（国办发〔2019〕15号）第二条第（三）项规定，“举办非营利性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的，在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所在地县级以上机构编制部门或民政部门注册登记……经核准登记后，应当及时向当地卫生健康部门备案”，故苗苗园应当属于婴幼儿照护服务机构，不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所规定的任何一种民办学校类型。因此，苗苗园不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适用范围内，黄拥军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苗苗园举办者的变更应当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的相关规定，其主张双方之间的转让协议因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办教育促进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而无效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3，虽然《苗苗园章程》中所记载的吴正峰的出资额仅为2万元，但吴正峰实际转入苗苗园的款项金额为50万元，且黄拥军对吴正峰的实际转账金额亦无异议，依据转让协议的记载，黄拥军、吴正峰及苗苗园的其他出资人对吴正峰的实际出资金额为50万元的事实均予以了确认，现黄拥军仅依据《苗苗园章程》第二十四条的约定即主张吴正峰转入苗苗园的剩余48万元系对苗苗园的捐赠，依据不足。且并无法律规定民办非企业单位的出资人间转让出资份额的，转让价款必须以登记的出资额为限，现吴正峰以60万元的价格将其在苗苗园中的出资份额全部转让给黄拥军，该约定并不存在显失公平的情形，现黄拥军以转让价款约定显失公平为由要求法院对此予以调整，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对此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黄拥军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8800元，由上诉人黄拥军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王静静审 判 员 潘晓峰审 判 员 仓 勇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法官助理 唐广征书 记 员 蒋 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