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543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陈光曦，男，1984年5月8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泽辉，广东圣和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河北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法定代表人：彭涛。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潮活，广东新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马佳妮，广东新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陈光曦因与被上诉人河北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以下简称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8）粤0104民初289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陈光曦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泽辉、被上诉人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潮活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光曦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承担本案的一、二审诉讼费用。事实与理由：一审法院认定陈光曦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签订于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是在受到陈光曦及陈光曦继父胁迫的情况下，在违背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的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并据此撤销了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一审法院事实认定有误、法律适用不当。（一）陈光曦并未实施任何胁迫行为。首先，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所涉款项是陈光曦垫付的案涉工程的投标保证金、购买标书图纸的费用、工程项目的使用资金、项目的前期开支，是陈光曦对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享有的合法债权，在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将陈光曦清场后理应支付，陈光曦不存在任何非法的目的；其次，陈光曦完全不具有胁迫的故意，也没有实施胁迫行为的必要，更没有实际实施任何胁迫行为，陈光曦对崔善文爬塔吊一事事先并不知情，事后为了其人身安全更是极力劝阻；最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陈光曦存在胁迫行为。（二）现有证据无法证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违背了其真实意思。首先，关于案涉款项，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一直承诺要与陈光曦结算，在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将陈光曦提前清场时，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还以此为理由迫使陈光曦签订一系列明显对陈光曦不利的承诺书；其次，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的签订有维稳中心、劳动监察大队、派出所的人员在场，这些机构的职能就是为治安管理、解决纠纷，若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不同意支付，理应向相关部门反映，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而不是同意给付案涉款项后还要求核实处理其他费用。（三）一审判决第六页第二段记载“其中，能够辨别出陈光曦，表示要求收到145万后，才愿意让吊车顶的男子下来，吊机顶的男子为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一审提交的视听资料看，并没有可以直接指明陈光曦有指使崔善文不要下来，反而陈光曦一直劝崔善文下来。一审判决第八页最后一段倒数第六行开始的表述与事实不符，签订协议书的调解长达三四小时，是由街道书记、发包方等多方进行协调，协议书由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制作。在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提供的证据中并没有能够证明崔善文受陈光曦指示爬吊车，反而陈光曦冒着生命危险劝说崔善文下塔吊。从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作出的行政处罚书可以证明爬塔吊是崔善文个人行为，如果受陈光曦指示，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分局的处罚决定就不仅仅只针对崔善文一人作出。（四）退一步而言，即使协议书无效，也不应当计算资金占用费，根据合同法及司法解释，被撤销的合同自撤销之日起无效，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行使撤销权，合同未被撤销前是有效的，陈光曦合理合法使用该资金。协议被撤销陈光曦也仅需返还原物而无需支付资金占用费。（五）双方签订协议的前提是双方间发生工程纠纷，而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向陈光曦所有承诺书应当归于无效。作为承包方的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将工程承包给无资质的陈光曦，该合同应当无效。（六）从陈光曦一审提交的证据显示，陈光曦2016年6月8日支付的款项为投标保证金，即在投标时作为保证，中标签署合同后发标方应当向陈光曦账户返还保证金，陈光曦有权要求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返还该笔投标保证金，该笔款项不属于启动资金或工程款。综上所述，陈光曦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签订于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不存在法定撤销理由，请二审法院认真查明事实，支持陈光曦的上诉请求。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辩称，与一审起诉及庭审意见一致；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说理充分，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陈光曦以胁迫手段签订协议情况下，无论从对非法手段行为的法律制裁还是从法定孳息的角度，均应依法支付资金占用费。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撤销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和陈光曦双方于2017年7月23日签订的《协议书》，返还1455500元及利息（利息从2017年7月23日起计算，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付，计至付清之日止）。2．判令本案的诉讼费用由陈光曦承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9月7日，广州联洲房地产有限公司（发包人）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承包人）签订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合同编号GZ_GZ，20110112.001-sg-0014），约定由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进行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东圃镇科珠路与黄云路交界处招商·雍华府一期总承包工程的承包工程。随后，陈光曦向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本人自愿申请为招商·雍华府一期总承包工程项目的项目经营负责人，作为项目经营责任人，承诺13项具体的经营项目的承诺。2016年9月23日、2017年1月13日，陈光曦分别再次向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出具《承诺书》载明：在陈光曦正在本案的工程项目中，由于项目管理过程中的质量、安全、文明施工及公司CI形象建设均与公司要求差距较大，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对之前的承诺存在落实不到位的情况。陈光曦再次承诺多项改进措施。2017年3月21日、2017年3月30日，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代表胡建国、陈光曦以及相关人员，就招商雍华府项目继续进行会议，并形成会议纪要。其中，3月30日的会议纪要最后部分载明：陈光曦最后自愿承诺，以上承诺如有违反或没有做到，无条件退场，项目最终核算案一下方法计算。陈光曦与公司的核算需待公司于业主结算完成后再进行结算，核算时公司只认可经公司审批、有合理票据且通过公司支付的款项进行核算，最终核算的结果无论盈亏均由陈光曦承担。陈光曦保证退场时本人及家属和员工不闹事，如闹事处理纠纷的所有费用及责任均由其承担，所发生的费用成本列入项目核算成本。根据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提供的照片、录像，显示：2017年9月19日，在工地上有一辆黑色小轿车，打横停在工地的道路上，前后的车辆被其堵塞，黑色小轿车上挂有红色横幅“河北建设（胡建国）还我血汗钱！”。在工地的吊机车上方，有一个男子在吊车车高处表示要跳下来。录像中，有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公安及多方人员在现场调解。其中，能够辨别出陈光曦，表示要求收到145万后，才愿意让吊车顶的男子下来，吊机顶的男子为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2017年7月23日，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对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进行行政处罚，并出具《行政处罚决定书》（穗公天行罚决字［2017］05297号），载明：2017年7月19日5时许，崔善文因经济纠纷私自爬上广东省广州市天河区悦景路招商雍华府一期工程1、2塔吊扬言跳楼，并滞留塔吊至7月23日中午，致使该工程无法正常进行偶天，于7月23日中午12时许被公安机关查获。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区分局决定对其进行行政拘留，拘留期限从2017年7月23日至2017年8月2日止。同日，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和陈光曦签订《协议书》，载明：河北建设工作分公司（胡建国）与陈光曦经友好协商，关于招商雍华庭一期工程达成以下协议：关于陈光曦的前期投入款项1455500元，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认同、无争议，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同意支付；……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及相关人员、街道等行政部门（包括但不限于派出所、维稳中心、天河公安分局、劳动监察大队）放弃追究崔善文爬吊塔所造成的工地停工的所有损失及设计的民事、刑事责任；……陈光曦收到1455500元后，必须保证崔善文从塔吊上安全下来，本协议方生效，否则该笔费用必须退回。该协议该下方由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加盖公章和胡建国、陈光曦签字。另有打印了“综治办”、“劳动监察大队”、“派出所”的盖章处，但此三处并无盖章或签字。协议签订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支付了1455500元现金给陈光曦。同日，陈光曦手写《收款收据》，表示收到。陈光曦为证明其垫资了1455500元，提交了崔丽丽名下的账户明细，显示其通过崔丽丽的账户曾分多笔转账合计1455500元给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庭审中，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陈光曦双方确认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陈光曦之间并未进行结算，且业主与发包方也未结算。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2017年7月23日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陈光曦签订的《协议书》是否具有效力。首先，在客观事实上，现有证据可以充分证明该《协议书》是在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爬上工地现场的吊塔上4天，严重影响正常安全生产经营的情况下签署的。而且《协议书》的条款也明确了确认付款的其中一个重要的条件是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从吊塔上安全下来。这已经能够证明这是明显的、胁迫程度巨大的，由陈光曦继父的爬吊塔的事情要挟了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第二、陈光曦以其曾转账垫付1455500元作为其收取该款项的依据。但在该事件前，陈光曦出具的多分《承诺书》、《会议纪要》等，均确认需要在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陈光曦结算，甚至发包方与业主结算后才最终核算。《协议书》签订时，除了发生了陈光曦继父以死相逼的胁迫事件外，并无证据表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陈光曦双方在此之前达成合意变更了结算条款。因此，即使陈光曦垫付了该款，也未达到合同约定的返还垫款的合同条件。综上，一审法院认定，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与陈光曦签订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是在受到陈光曦及其继父的明显的、重大的胁迫的情况下，在违背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真实意思的情况下订立的合同，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作为受损害方，有权向一审法院提起撤销合同的请求，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的规定，一审法院予以撤销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与陈光曦签订2017年7月23日的《协议书》。该合同被撤销后，因该合同而支付的1455500元亦应返还给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因支付时间为2017年7月23日，故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主张从该日其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资金占用费，合理合法，一审法院予以支持。至于陈光曦表示其垫付款及工程款的其他部分的结算，应依照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所签订的合同的约定，来进行结算，而不能通过胁迫等违法手段追讨。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四条之规定，于2019年11月15日判决：一、撤销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和陈光曦双方于2017年7月23日签订的《协议书》；二、自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陈光曦返还1455500元给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并支付资金占用费（从2017年7月23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17899.50元，由陈光曦负担。经审查，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中，各方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如下事实：一审中，双方确认，陈光曦是2017年7月23日当天收到1455500元，崔善文当天中午从塔吊上下来；双方没有就工程进行过结算。陈光曦另陈述，根据双方协商，在陈光曦签订相关协议书后进行结算，但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既没有结算，也没有对工程量进行确认。二审中，双方确认至今没有结算。陈光曦陈述，涉案款项由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予以返还的依据是因承诺书及协议均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无效应当予以返还，由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返还资金合理合法。本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院二审争议焦点主要为：一是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请求因胁迫而撤销涉案《协议书》是否成立，二是资金占用费起算时间如何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中，陈光曦的继父崔善文自2017年7月19日下午爬上工地塔吊扬言跳楼，并滞留至7月23日中午。陈光曦同日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签署《协议书》，约定“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及相关人员、街道等行政部门（包括但不限于派出所、维稳中心、广东省广州市公安局天河分局、劳动监察大队）放弃追究崔善文爬吊塔所造成的工地停工的所有损失及涉及的民事、刑事责任；……陈光曦收到1455500元后，必须保证崔善文从塔吊上安全下来，本协议方生效，否则该笔费用必须退回”，同日陈光曦收到该笔1455500元款项并出具收据。同时，现并无证据证实崔善文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或相关主体存在其他经济纠纷。据此，结合《协议书》条款约定内容、陈光曦与崔善文的亲属关系、以及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本案中提交的照片和视听资料，足以证实陈光曦、崔善文具有胁迫的行为和故意。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基于受胁迫而于2017年7月23日签署《协议书》，并在2018年1月17日提起本案诉讼，没有超过撤销权行使期间。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应予撤销，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协议书》被撤销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基于该《协议书》而支付的1455500元，应由陈光曦予以返还。至于河北建设广州分公司是否应向陈光曦支付其主张的垫付款项1455500元，应在对基础债权债务关系进行清理结算的基础上另行予以认定，对此，各方亦均应恪守诚实信用原则及时予以对账结算。关于争议焦点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或者被撤销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合同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根据上述法律规定，本案《协议书》被撤销后，应自始归于无效，陈光曦基于《协议书》而占用资金，应当自占用之日起支付资金占用费。一审判决认定陈光曦自2017年7月23日起按贷款利率的标准支付并无不当。但自2019年8月20日起，中国人民银行授权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于每月20日公布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中国人民银行贷款基准利率这一标准已经取消，故本院将取消后的利息基本标准调整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一审法院关于一审案件受理费分担的决定本院不予调整。综上所述，陈光曦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但因利率政策发生变化，本院对一审判决予以变更。本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维持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8）粤0104民初2895号民事判决第一项；二、变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人民法院（2018）粤0104民初2895号民事判决第二项为：自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陈光曦返还1455500元给河北建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广州分公司，并支付资金占用费（以1455500元为基数，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同类贷款基准利率标准，自2017年7月23日起计至2019年8月19日止；按照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标准，自2019年8月20日起计至实际清偿之日止）。二审案件受理费17899.5元，由陈光曦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杨凡审判员  莫芳审判员  邓娟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七日书记员  张露李泳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