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09民终108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陕西中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陕西省西安市。 法定代表人：翟来刚。 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风涛，陕西仁端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安康市汉滨区恒信建筑设备租赁店。住所地：安康市汉滨区XX村XX组。 经营者：唐正灿，男，1973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XX村XX组XX号。 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妮君，陕西宁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元元，陕西宁康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第三人）：曾月达，男，1977年XX月XX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阳江市市辖区。 上诉人陕西中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青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安康市汉滨区恒信建筑设备租赁店（以下简称“恒信租赁店”）、曾月达租赁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2019）陕0902民初211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中青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陈风涛，被上诉人恒信租赁店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韩妮君、宋元元，被上诉人曾月达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中青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将本案发回重审或改判驳回恒信租赁店的诉讼请求；2.一、二审案件受理费由恒信租赁店负担。事实与理由：一、案涉《租赁合同》抬头与落款主体不一致，中青公司的印章系补充加盖。实际上，曾月达一直以陕西建工第二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陕二建司”)的名义在履行合同，故中青公司不是案涉合同的签约主体。二、由于曾月达签订合同并未获得陕二建司的授权，事后也没有经过该公司追认，故曾月达属于无权代理，应当自行承担合同责任。三、案涉工程在2015年1月停工，曾月达曾经要求拉走剩余租赁物，但是被恒信租赁店拒绝。因此，2015年1月之后的租金系恒信租赁店自己造成的损失，不应当由中青公司承担。四、一审判决第三项内容，应当按照实际损失予以赔偿，而非持续计算租金。 恒信租赁店辩称，一、《租赁合同》的抬头虽然是陕二建司，但合同落款处加盖了中青公司项目部的公章，说明曾月达实际上代表中青公司签订合同。根据一审中提交的安康市巨丰实业有限公司与中青公司签订的《合同书》，以及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2019）陕09民终671号民事判决认定的事实，可以说明中青公司承建了安康市XX楼XX中心XX餐厅XX酒店大堂工程，曾月达是中青公司项目部的负责人，故曾月达代表的是中青公司。二、中青公司在本案一审中并未要求恒信租赁店拉走租赁物，中青公司也没有提交任何恒信租赁店拒绝拉走租赁物的证据，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三、按照交易习惯，剩余租赁物是否丢失恒信租赁店无法确认。即使丢失、损坏，按照合同约定在算账之日到款清前，仍然计算租金。一审判决中青公司承担至2018年12月的租金正确。四、本案是合同纠纷，租赁物实际在哪个工地使用，与恒信租赁店没有关系。中青公司应当按照合同履行义务。 曾月达辩称，一审判决计算的租金数额和剩余租赁物数量无异议，但是租金计算时间过长。 恒信租赁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解除恒信租赁店与中青公司于2014年7月3日签订的《租赁合同》；2.判令中青公司支付自2014年7月7日至实际归还租赁设备之日拖欠的租赁费（截止2018年12月31日的租金为452044元），并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支付自2019年1月1日至实际付清租金之日止的利息；3、判令中青公司退还钢管9079.3米，扣件14625个，顶丝787个；4、案件受理费由中青公司负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4年7月3日曾月达以中青公司名义与恒信租赁店签订《租赁合同》。合同对租赁钢管、扣件、顶丝等建筑设备的租金标准、计算方式等均作了约定。合同签订后中青公司向恒信租赁店缴纳保证金10000元，恒信租赁店按照合同约定将租赁设备交付中青公司使用。中青公司自2014年7月至2014年10月期间共租赁恒信租赁店钢管86441.7米、扣件62090个、顶丝5800个。2014年11月至2015年7月期间，共向恒信租赁店返还钢管84615.9米、扣件54667个、顶丝5754个，故中青公司仍有钢管1825.8米、扣件7423个、顶丝46个未予退还。中青公司租赁恒信租赁店的钢管、扣件、顶丝等建筑设备共产生租赁费340739.6元。中青公司于2014年11月7日向恒信租赁店支付租赁费80477元，恒信租赁店向中青公司出具收款收据，故中青公司尚欠恒信租赁店租赁设备250262.6元。 一审法院认为，依法成立的合同受法律保护。案涉《租赁合同》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未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等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当事人均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全面履行义务。中青公司作为租赁设备的承租方应当按照合同约定及时支付租赁费，其未按时支付租赁费的行为已经构成违约，恒信租赁店要求解除双方签订的租赁合同，符合法律规定，予以支持。恒信租赁店要求中青公司支付拖欠租金452044元，对于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具体返还数额已经在本案焦点中论述，不再赘述。恒信租赁店要求中青公司支付租赁设备维修费、下车费、退货运费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恒信租赁店要求中青公司返还结余的钢管9079.3米、扣件14625个、顶丝787个等租赁设备，对于合理部分予以支持，应归还数量已在本案焦点中予以论述。因双方在合同对违约责任等未做约定，故恒信租赁店要求中青公司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承担自2019年1月1日至租金付清之日止的利息证据不足、理由不充分，不予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四十四条、第六十条、第九十四条第（三）项、第一百零七条、第二百二十六条、第二百二十七条之规定，判决：一、解除恒信租赁店与中青公司于2014年7月3日签订的《租赁合同》；二、由中青公司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偿还恒信租赁店租金欠款250262.6元；三、由中青公司在判决生效后10日内退还恒信租赁店钢管1825.8米、扣件7423个、顶丝46个；四、驳回恒信租赁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8381元，由恒信租赁店承担4000元，中青公司负担4381元。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 本院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一致。二审另查明，2014年7月12日安康市巨丰实业有限公司与中青公司签订《合同书》，约定：安康市XX楼XX中心XX餐厅、酒店大堂工程交由中青公司施工。曾月达以中青公司代理人身份在合同落款签字并加盖中青公司合同专用章。嗣后，中青公司设立安康XX楼XX中心项目部，曾月达任项目部负责人。“荷塘月色”工地，包含XX楼主体工程、酒店大堂和XX餐厅等工程。 本院认为，根据双方当事人的上诉理由和答辩意见，案件争议焦点为：1.案涉《租赁合同》的主体如何认定；2.中青公司应否承担2015年8月之后的租金，并赔偿剩余租赁物的损失。 争议焦点1，依法成立的合同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应当按照约定履行自己的义务，不得擅自变更或者解除合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百一十二条的规定，租赁合同是出租人将租赁物交付承租人使用、收益，承租人支付租金的双务有偿合同，合同主体的认定对合同效力判断、义务履行以及违约责任认定具有重要的法律意义。从当事人提交的书面合同内容看，双方关于租赁物的名称、用途、租金计算方式以及落款签章等核心要素完备，且无其他效力瑕疵，一审法院认定合同有效正确。中青公司上诉认为合同抬头部分载明的承租人不是中青公司，故该公司并非合同主体，不应当承担合同责任。经审查，案涉《租赁合同》抬头记载的内容与落款处签章主体确有不一致的情况。有鉴于此，承租人身份的确认，应从签章的法律意义、法律效果的归属以及合同实际履行情况等方面，综合分析。 首先，合同抬头与落款签章的法律意义。合同抬头记载的当事人名称属于书写的规范，主要提示合同条款与一方民事主体间存在意思表示上的对应关系，借此表明各自的权利义务内容。当纠纷发生时，抬头内容在民事诉讼活动中通常只具有形式上的证明效力。合同落款处的签章则由当事人本人或者与其具有代理关系的人签署，旨在对合同内容的最终确认，具有宣告合同内容确系自己真实意思表示，愿意接受合同约束的法律效果。相比较而言，合同落款的签章更能体现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案涉《租赁合同》落款处加盖中青公司项目部公章，还有曾月达及相关人员的签字确认。二审中当事人对此事实并无异议，应认定中青公司的项目部系实际签约方。由于项目部不具有民事主体资格和民事诉讼主体资格，故形式上的承租人应为中青公司。 其次，民事法律行为的效果归属。二审中，曾月达明确表示其本人系中青公司项目部的负责人，并代表中青公司实施了签订《租赁合同》的民事法律行为。中青公司对曾月达系其项目部负责人的基本事实也没有异议，再结合曾月达于2014年7月12日同样以代理人身份，代表中青公司与安康市巨丰实业有限公司签订《合同书》承包案涉建设工程的事实，能够说明在相同时间段内，曾月达以中青公司代理人的身份对外实施过多次民事法律行为。事实上，中青公司对上述《合同书》的效力以及法律后果的承担并未提出异议。本案中，中青公司否认曾月达具有签订《租赁合同》的代理权限，但该项上诉理由无充足证据支持，且与该公司项目部在《租赁合同》落款加盖印章行为矛盾，本院不予采纳。因此，应当认定曾月达以项目部负责人的身份对外签订《租赁合同》系履行职务的行为，相应法律后果应由中青公司承担。 最后，合同的实际履行情况。自2014年7月3日《租赁合同》签订之日起，恒信租赁店已开始向中青公司承包的“荷塘月色”工地提供多批次租赁物。2014年11月到2015年7月期间，中青公司也分批归还了租赁的钢管、扣件、顶丝若干。前述事实均有出库单、入库单等证据佐证。诉讼中，恒信租赁店与实际经办人曾月达均认可，案涉全部租赁物的出租和归还都计算在《租赁合同》项下。可见，恒信租赁店已实际履行了主要合同义务，且中青公司予以接受。此节事实，可以印证上文关于中青公司系租赁合同主体的判断。现中青公司已经实际享有合同权利，理应承担相应合同义务。 综上，中青公司认为其非案涉合同的承租人，应当由实际行为人曾月达自行承担无权代理法律后果的上诉请求，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法院认定案涉《租赁合同》承租人为中青公司，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争议焦点2，一、关于非违约方减损义务的问题。中青公司上诉认为，该公司在2015年1月没有与恒信租赁店结算租金，已经构成违约。因恒信租赁店未及时主张权利，致使剩余租赁物的租金数额持续扩大，故中青公司不应当承担2015年1月之后的租金。庭审中，中青公司变更其上诉理由，认为2015年8月之后的租金不应当继续支付，且剩余租赁物应当折价49000元予以赔偿。 中青公司该项上诉理由，主要是援引减损规则提出的租金数额抗辩。本院认为，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规定，当事人一方违约后，对方应当采取适当措施防止损失的扩大；没有采取适当措施致使损失扩大的，不得就扩大的损失要求赔偿。上述内容，是立法基于诚实信用原则，为妥善平衡违约责任发生后双方当事人合法权益作出的规定。司法实践中，应适当考虑违约的具体形态以及损失补救的现实效果等因素，才能将法律规定正确适用于案件处理。具体分析如下： （一）违约方应履行必要的通知义务。合同的义务包括主给付义务和附随义务。附随义务具有不确定性特征，是随着合同关系的发展，根据合同的性质、目的以及交易习惯而逐渐产生的义务，目的在于维护合同相对方的固有财产利益，避免损失。附随义务的表现形式，主要包括通知、协助、照顾、保护、保密等。案涉《租赁合同》具有不定期、不定量的特点，租赁物需求量和租赁时间随着施工进度发生变化。换言之，合同履行内容是否发生变更、承租人是否实际违约等合同履行中出现的新情况，中青公司均应及时向出租人履行必要的通知义务。本案中，若中青公司无继续履行租赁合同的意思，则应当及时告知恒信租赁店，以便出租人尽快作出相应安排，防止或减少损失发生。二审中，曾月达认为其已经向恒信租赁店电话通知停工的事实并要求拉走租赁物，但未提交证据支持其主张，本院不予采纳。因此，在中青公司未能履行通知义务的情况下，恒信租赁店亦无法对合同是否继续履行作出及时、合理的预判，故中青公司于本案诉讼中单方主张自2015年8月起不再承担租赁费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 （二）减损规则强调积极适当的作为。减损义务构成减损规则的核心，本质上属于不真正义务。当违约行为造成的损失出现后，不真正义务的违反者只是对因怠于及时止损导致的损失发生或扩大部分无损害赔偿请求权。由此可见，减损规则立法初衷在于督促非违约方作出适当减损行为，而非刻意追求实质减损效果，故司法实践中不应对减损义务人苛以过重行为标准。案涉合同履行期间，恒信租赁店多次与合同事务具体经办人曾月达取得联系，明确要求中青公司尽快处理完毕双方之间的争议。二审中，曾月达对此节事实表示认可。据此判断，双方纠纷迟延至2019年才提起诉讼，主要原因是曾月达的多次口头承诺没有实质性进展所致。恒信租赁店对曾月达作出的承诺具有事实上的合理信赖，可视为恒信租赁店已经依据法律规定及时、合理作出了防止损失扩大的实际行动。故中青公司上诉认为，恒信租赁店未积极主张权利不符合法律规定中“适当措施”之本意，本院不予采纳。 （三）减损规则必须审查相当因果关系。从规范化的构成要件角度审查，《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确定的法律规范，要求减损义务之违反与实际损失发生或扩大之间，应具有相当因果关系。本案二审中，曾月达、中青公司均表示案涉剩余租赁物存放于建设单位的封闭工地内，因建设单位拒绝拉走导致无法返还。据此陈述内容，恰恰说明租金损失的产生和扩大，系案件之外第三人的独立行为所致。换言之，在恒信租赁店对租赁物不享有实际控制力的前提下，第三人的拒绝行为客观上构成了减损义务履行的实质性障碍，故减损义务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法律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即使中青公司因第三人的原因构成违约，根据合同相对性原则，仍应当向恒信租赁店承担违约责任。 综上三点分析，中青公司认为恒信租赁店未履行减损义务，请求免除2015年8月之后租金的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剩余租赁物应否按照丢失赔偿的问题。首先，中青公司主张在免除2015年8月份之后租金的基础上，才承担赔偿责任。可见，两项上诉理由具有逻辑上的关联性。如上所述，中青公司应继续承担2015年8月之后的租金，故赔偿损失的前提条件已不能成立。其次，从双方约定的交易规则来看，如上文论及，案涉《租赁合同》具有不定期、不定量的特点。根据书面合同第二条、第三条的约定，租赁物是否以丢失论，主要取决于每个结算期届满承租人是否提出不再租赁且无法返还租赁物。经双方当事人结算后，终止相应部分的租赁关系，并适用赔偿条款处理争议。相反，如果中青公司一直未表示不再租赁或者逾期未结算的，出租方有权索取租赁物和租金并要求出租方承担赔偿责任。本案中，无证据证实中青公司向恒信租赁店作出过不再续租并愿意承担赔偿责任的意思表示，故该公司上诉认为剩余租赁物应当按照丢失进行赔偿，与双方的合同约定不符。另外，中青公司主张的赔偿数额49000元，亦没有确实充分的计算依据。故该项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中青公司的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一百七十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8381元，由陕西中青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王 佳 审判员 杜 涛 审判员 刘慧琴 二〇二〇年四月二十八日 书记员 温贤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