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维吾尔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分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新40民终514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精河县伊犁路35号。 法定代表人：张奎，该公司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莉华，上海市锦天城（乌鲁木齐）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奎屯市云岫里-阿勒泰街1幢20号。 法定代表人：钱建江，该公司总经理。 上诉人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以下简称精河二建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亿泰宏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奎屯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3民初932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4月21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精河二建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戴莉华、被上诉人亿泰宏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钱建江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精河二建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驳回亿泰宏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判决认定“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为精河二建公司分支机构完全错误，该项目部为涉案工程实际施工人。另外，一审判决认定货款数额严重错误。二、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一审判决应当适用合同法，遵循合同相对性原则，确认蒲晋作为实际施工人，系买卖合同的当事人，应独立承担买卖合同民事责任。三、一审判决利息计算利率与起算时间均错误。 亿泰宏公司辩称，其与精河二建公司签订的《水泥销售协议书》就水泥买卖的意向、型号、价格、送货方式、付款方式确定了双方事实买卖合同关系，其从未与蒲晋项目部就水泥买卖的意向、型号、价格、送货方式、付款方式达成任何买卖协议，精河二建公司无任何有效证据能证明亿泰宏公司与蒲晋项目部存在买卖法律关系；蒲晋项目部与精河二建公司之间是什么法律关系，不影响其与精河二建公司之间买卖合同关系。双方签订的《水泥销售协议书》第四条规定：“销售地点由甲方保质保量按乙方供货报单将水泥送达到奎屯万盛紫金苑”，其公司按照合同约定将水泥送至精河二建公司承建的“奎屯万盛紫金苑”中肖奎松项目部和蒲晋项目部，至于肖奎松项目部和蒲晋项目部与精河二建公司是什么关系，与其公司无关。在本案买卖合同过程中，能够确认蒲晋项目部是精河二建公司隶属组成部分。 亿泰宏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精河二建公司支付货款671,025元及逾期利息221,438.25元（671,025元×6%÷12个月×66个月），共计892,463.25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2年10月14日，亿泰宏公司（甲方）与精河二建公司（乙方）签订一份《水泥销售协议书》，主要约定：“一、销售内容：甲方向乙方提供奎屯南岗建材有限公司生产的黄鸭牌325#水泥；二、销售时间：暂定五年，自2012年10月起，每年另行续签协议；三、销售数量：以实际送货单为准；四、销售地点：由甲方保质保量按乙方供货报单将水泥送达到奎屯万盛紫金苑；五、销售价格：随行就市，2012年水泥每吨345元（水泥每吨310元，25元运费，10元装卸费，不含发票）；六、付款方式：1．合同签订后，由甲方垫付水泥款、运费、装卸费……3．供货完毕后，在2013年2月10日前乙方必须付货款60％,剩余40％货款作为来年滚动式付款，如2013年未续签水泥销售协议，立即将所有剩余款一次性付清。”该合同落款处,甲方加盖亿泰宏公司合同专用章，乙方加盖字样为“精河二建项目专用章（2）”的椭圆形印章。销售协议签订后，亿泰宏公司依约定向精河二建公司供应水泥，精河二建公司未向其支付水泥款。2013年8月1日，双方对账后形成一份对账清单，确认：供货方亿泰宏公司自2012年10月15日至2013年7月29日给精河二建公司供应水泥合计价值142,725元，精河二建公司对账人员为刘丽萍。2013年11月7日，精河二建公司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在“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公司2013年结算单”上加盖字样为“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万盛紫金苑项目部”的椭圆形印章（以下简称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对水泥款进行了结算，制表人为苏爱彦，结算单主要内容为：“2013年4月30日至7月30日，应付材料费314,150元，实付材料费0元；8月1日至8月26日，应付材料费118,950元，实付材料费100,000元；8月30日至11月2日，应付材料费195,200元，实付材料费0元，上述合计应付材料费628,300元，实付材料费100,000元，备注528,300元。”精河二建公司曾向亿泰宏公司支付三次水泥款，分别为:2014年5月5日，支付15,000元；2014年5月8日，支付水泥款5000元;2014年6月9日，支付水泥款10,000元，合计30,000元。2016年5月19日，案外人新疆万盛龙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万盛房产公司）出具证明一份，载明：“兹有精河二建肖总项目郑辉、钱建江用工程抵账，抵账房屋为五期东林苑23-212号房屋，面积81.82平方米，总价350,000元，客户抵账112,700元，剩余237,300元办理银行按揭或现金缴纳。”2016年5月20日，精河二建公司出具收据一份，载明：“今收到新疆万盛龙邦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交来工程款抵房款，抵钱建江五期23-212室，五期（注亿泰宏物资有限公司）肖总，金额112,700元，经手人：耿成义。”2019年5月20日，亿泰宏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建江以案外人万盛房产公司为被告，诉至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奎屯垦区人民法院，主张该案外人向其返还购房款112,700元及利息。该院作出（2019）兵0701民初588号民事判决，判令万盛房产公司偿还钱建江112,700元及利息20,286元，合计132,986元。2016年10月18日，亿泰宏公司向案外人万盛房产公司提交申请一份，载明：“兹有精河县第二建筑有限责任公司蒲晋项目部欠钱建江水泥款420,000元。用工程款抵账，抵账款用于购买贵单位位于奎屯市万盛紫金苑住宅房屋。抵账购买房屋财务手续由精河第二建筑有限责任公司给贵单位出具。”该申请下方，有如下内容：“蒲晋手续给我公司开好，情况属实，精河二建。耿成义2016年10月18日”。 一审法院认为，亿泰宏公司与精河二建公司签订协议书，对买卖合同的标的物、数量、价格、履行方式等进行了约定。亿泰宏公司依约定交付水泥，双方成立买卖合同关系。结合查明的事实，双方于2013年8月1日确认此前供应的水泥合计价值142,725元。亿泰宏公司陈述其向精河二建公司供应了两批价值为142,725元的水泥,并提供了送货单，但该送货单中所对应的水泥，已经包含于此前双方结算的水泥价值中，故对其该主张，法院不予采纳。精河二建公司于2014年向亿泰宏公司支付货款合计30,000元，并于2016年5月19日将其中的112,700元债务转移给案外人万盛房产公司，亿泰宏公司对此亦表示同意，其法定代表人钱建江已经通过诉讼的形式向案外人万盛房产公司主张权利，故确认精河二建公司共向亿泰宏公司履行了142,700元水泥款支付义务，尚余25元未付。2013年11月7日，精河二建公司下属的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与亿泰宏公司就2013年买卖的水泥进行了结算，确认合计应付材料费628,300元，实付材料费100,000元，尚欠528,300元未付。精河二建公司辩称不认可该结算单，但亿泰宏公司提供的盖有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印章的结算单，能够证实其实际向该项目部交付了价值628，300元的水泥，尚有528,300元水泥款未付，精河二建公司未提供相反证据以阻却该结算单的证明力，故对其该抗辩，法院不予采纳。关于精河二建公司是否应当就亿泰宏公司交付给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水泥承担付款义务的问题。精河二建公司辩称“根据合同相对性，亿泰宏公司和蒲晋项目部发生的买卖关系，与精河二建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不应承担付款责任。”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六条、第四十三条的规定：“法人是具有民事权利能力和民事行为能力，依法独立享有民事权利和承担民事义务的组织”和“企业法人对它的法定代表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本案中“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并非独立的法人主体，其系精河二建公司组成部分，没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和民事权利能力，精河二建公司作为法人，应当依法对该项目部经营活动承担民事责任。亿泰宏公司依照与精河二建公司之间签订的销售协议书约定，向精河二建公司组成部分-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交付水泥，可以认定亿泰宏公司履行交付货物的义务，则精河二建公司亦应当依照约定向亿泰宏公司交付相应水泥款。故对精河二建公司该抗辩，法院不予采纳。双方于2013年8月1日结算的水泥款142,725元，扣除精河二建公司已经支付的142,700元，尚余25元未付，与亿泰宏向精河二建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供应的水泥款528,300元合并，精河二建公司应当向亿泰宏公司支付水泥款528,325元（142,725元-142,700元＋528,300元）。对亿泰宏公司主张精河二建公司支付利息221,438.25元的诉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当事人一方不履行合同义务或者履行合同义务不符合约定的，应当承担继续履行、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赔偿损失等违约责任。”本案中，精河二建公司违反协议约定，未按时支付水泥款，导致亿泰宏公司自双方2013年11月7日结算时起产生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精河二建公司应当予以赔偿，亿泰宏公司按照年利率6％主张66个月利息损失，不违反法律规定，精河二建公司应当赔偿利息损失174,347.25元（528,325元×6％÷12个月×66个月）。判决：精河二建公司支付亿泰宏公司水泥款528,325元，并赔偿亿泰宏公司资金占用利息损失174,347.25元，合计702,672.25元。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除“精河二建公司的万盛紫金苑蒲晋项目部”之外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二审另查明：亿泰宏公司庭审提交的自2013年4月10日至2013年7月14日的18份水泥送货单中，有10份收货人签字为“精河二建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向清山”，并且加盖有新疆拓达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独山子分公司（以下简称拓达建安独山子分公司）的公章，其余8份仅有“精河二建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向清山”字样签字。2013年8月1日，亿泰宏公司分别向精河二建公司和精河二建万盛紫金苑项目部送达两份催款通知，其中精河二建公司催款通知中的货款金额为142,725元，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催款通知中的货款金额为314,150元。2013年8月1日，亿泰宏公司与标记为“精河第二建筑有限公司万盛紫金苑项目部”（以下简称万盛紫金苑项目部）的需货方签订一份对账清单，对双方自2013年4月10日至2013年7月30日发生的共计26笔水泥购销往来进行了结算，结算货款金额为314,150元。亿泰宏公司在该对账清单上加盖公章时间为2013年8月1日，加盖的公章内附13位防伪码；该对账清单上需货方万盛紫金苑项目部有案外人苏爱彦书写的“以上金额属实”以及向清山书写的“全部已核实”字样及个人签名，出具时间为2013年8月6日，并加盖有字样为“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的圆形公章，该公章直径约为3.5cm，内部无数字防伪码。精河二建公司在精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备案的2013年4月企业年检报告书加盖的该公司公章直径约4.1cm，并且内部含13位数字防伪码。 本院认为，本案双方对于2013年8月1日的结算金额为142,725元的对账清单均无异议，双方争议焦点为：2013年8月6日由苏爱彦、向清山签字，并加盖“精河二建公司”圆形公章的金额为314,150元的对账清单（以下简称8月6日对账清单）以及2013年11月7日加盖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印章结算金额为528,300元的结算单（包含上述314,150元，以下简称11月7日结算单），是否对精河二建公司具有约束力。 一、8月6日对账清单和11月7日结算单上的印章，均不是精河二建公司当时使用的合法印章，不能代表精河二建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建设工程施工实践中广泛存在挂靠、转包以及分包等施工形式，因此在与施工方进行交易时不能简单以印章彰显的文义判断交易主体，而应当根据印章备案情况、是否具有唯一性、施工方在其他交易或诉讼中对印章的认可情况，并结合印章加盖人是否具有代表权或代理权综合确定加盖印章行为的效力。首先，8月6日对账清单上“精河二建公司”圆形公章与精河二建公司当时备案使用的合法公章直径尺寸明显不同，并且没有当时已普遍使用的数字防伪码，并非本案精河二建公司当时使用的合法印章。其次，11月7日结算单上的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印章，与双方2012年10月14日签订的水泥销售协议书中的精河二建公司项目章亦明显不同，并且亦没有证据反映精河二建公司在其他交易结算场合或另案诉讼中曾经对该枚项目部印章予以认可，因此该枚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印章亦无法代表精河二建公司的真实意思表示。 二、8月6日对账清单和11月7日结算单，并非精河二建公司的有权代理人出具，为无权代理行为。8月6日对账清单上需货方为苏爱彦、向清山两人签字，11月7日结算单上无具体出具人签字，但有打印的“制表：苏爱彦”字样。民事交易或结算中加盖印章行为的法律效力，关键在于盖章之人是否取得所加盖印章单位的合法授权。本案中，亿泰宏公司并未举证证实苏爱彦、向清山两人出具对账单或结算单时，系精河二建公司职员或委托代理人，具有代表精河二建公司进行货款结算的合法身份，因此上述两份单据，虽然以精河二建公司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名义出具，但对精河二建公司构成无权代理。 三、8月6日对账清单和11月7日结算单，对精河二建公司亦不构成表见代理。首先，亿泰宏公司在从事上述两份单据记载的交易时，交易相对人并不具有使亿泰宏公司相信买受人为精河二建公司的代理权外观表象。上述结算单据对应的水泥送货单中，有10份系由向清山签字并署名为“精河二建万盛紫金苑项目部”，但加盖印章却为拓达建安独山子分公司，因此亿泰宏公司在从事上述交易时并没有产生买受人为精河二建公司的外观信赖利益，客观上并未对亿泰宏公司形成向清山具有精河二建公司代理权的表象。其次，亿泰宏公司在从事上述交易及结算对账时，在审查交易相对人代理权方面，主观上并非善意且无过失。本案双方2012年10月14日签订的《水泥销售协议书》明确约定“每年另行续签协议”“如2013年未续签水泥销售协议，立即将所有剩余款一次性付清”。因此，亿泰宏公司在双方2013年未续签书面销售协议的情况下，对于仍然以精河二建公司名义与其进行交易的买受人应当尽到相当的审慎注意义务，在对方人员签收货物以及结算时，应当对交易人员有无合法授权、加盖印章是否系公司公章或者与2012年签订协议书上的印章一致尽到基本审核注意义务。本案中，向清山在亿泰宏公司送货单上加盖的为其他公司印章、8月6日对账清单上签字对账人员并非先前对账人员并且该对账清单上加盖的印章并无当时普遍使用的数字防伪码、11月7日结算单上加盖的项目部印章与2012年双方签署协议书上精河二建公司项目章亦不相同。三处印章与2012年协议书上精河二建公司的印章均各不相同，并且相关交易相对人有无合法授权亦并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上述种种不规范的商事交易行为，足以证实亿泰宏公司在交易时，对交易相对人及货款结算人代理权核实方面，存在明显懈怠，主观上难言善意且无过失。最后，亿泰宏公司在2013年8月1日分别针对精河二建公司和万盛紫金苑项目部同时送达了两份不同结算金额的催款通知和对账清单，亦使本院实难确信亿泰宏公司在先前交易时已将两个交易主体误认为同一主体。 因此，涉案8月6日对账清单和11月7日结算单以及上述单据对应的送货单，均不能代表精河二建公司，对精河二建公司不具有约束力。一审判决认定事实和适用法律均存在错误，本院依法予以纠正。精河二建公司自2012年10月25日至2013年7月29日收到亿泰宏公司价值142,725元的水泥，并向亿泰宏公司支付水泥货款30,000元，并以将其对案外人万盛房产公司的112,700元工程款债权转让给亿泰宏公司法定代表人钱建江的形式支付112,700元，目前尚欠水泥货款25元（142,725元-30,000元-112,700元）应当支付亿泰宏公司。精河二建公司在对账确认货款后，未及时支付，还应按同期银行逾期贷款利率支付逾期利息损失8.25元（25元×6%÷12个月×66个月）。 综上所述，精河二建公司的上诉请求部分成立。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十条、第六十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四条第四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奎屯市人民法院（2019）新4003民初932号民事判决； 二、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支付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水泥货款25元及逾期利息8.25元； 三、驳回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一审案件受理费6362元，由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负担6361元，由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负担1元；保全申请费5000元，由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3960元，由奎屯亿泰宏物资有限责任公司负担3959元，由新疆精河县第二建筑工程公司负担1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芦   梦   璇 审判员 李       政 审判员 刘   云   龙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九日 书记员 玛尔江古力阿布都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