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2民终296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张哲，男，1973年8月9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大兴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朱如华，男，北京市大兴区黄村镇长丰园社区居民委员会推荐。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东方时尚驾驶学校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大兴区金星西路19号。法定代表人：徐雄，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岩,男，东方时尚驾驶学校股份有限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赵湘，北京市鑫兴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张哲因与被上诉人东方时尚驾驶学校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方时尚公司）劳动争议一案，不服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2019）京0115民初1269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4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张哲上诉请求: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无需支付东方时尚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事实和理由：一、张哲驾驶的机动车为东方时尚公司所有，且已投保交强险，张哲在执行东方时尚公司指派的训练教学任务时发生交通事故，应由保险公司予以赔偿，不足部分由东方时尚公司承担。二、涉案车辆存在不安全隐患，导致张哲无法及时控制车辆而发生追尾事故，东方时尚公司应承担主要赔偿责任。三、《驾驶员安全责任书》作为格式条款，其中的承担责任条款应认定为无效。四、东方时尚公司未提供符合安全标准的车辆及经过批准的练车路线，在预防和减少危险发生、保障安全方面存在过错。东方时尚公司辩称，同意一审判决，不同意张哲的上诉请求。张哲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张哲无需支付东方时尚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2月6日，张哲入职东方时尚公司，岗位为教练员。2015年2月6日，张哲和东方时尚公司签订期限为2015年2月6日至2018年2月5日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载明张哲在东方时尚公司的起始工作时间为2013年2月6日，合同约定东方时尚公司安排张哲执行综合工时制度。2018年2月6日，张哲和东方时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续订书，约定本次劳动合同期限类型为无固定期限合同。2016年9月28日，张哲与东方时尚公司签订驾驶员安全责任书，其中第三条事故责任处理中第2条约定，发生交通事故，经公安交通管理部门认定驾驶员有责任的，东方时尚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先行赔付受害人经济损失后，有权向驾驶员追偿，驾驶员应赔偿公司的全部经济损失；第3条约定，发生意外事故，经东方时尚公司或劳动争议仲裁部门、法院认定为驾驶员责任的，东方时尚公司按照法律规定先行赔付受害人经济损失后，有权向驾驶员追偿，驾驶员应赔偿公司的全部经济损失；第4条约定，东方时尚公司为更好地保障学员、驾驶员和其他人员及公司的利益而购买的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交强险和公众责任险等保险，在发生交通事故和其他意外事故时，在公司或有关部门认定为驾驶员责任的，驾驶员应承担保险公司理赔范围外的公司全部经济损失；第5条约定，以上赔偿款额驾驶员同意从本人工资中直接扣除。安全责任书第四条约定，本责任书为东方时尚公司与驾驶员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的附件。适用于与东方时尚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教练员、班车司机、俱乐部陪练员、驾驶东方时尚公司公务用车的人员；以及驾驶两轮或三轮电瓶车、电动车、易步车、摩托车的驾驶人员。2018年4月17日7时20分，在大兴区东方时尚驾校院内，张哲驾驶小客车（京AV628学）由北向南行驶时，与由东向西步行的赵晓林相撞，该事故造成赵晓林受伤。经北京市公安局大兴分局交通支队（以下简称大兴交通支队）认定，张哲负全部责任，赵晓林无责任。2018年12月14日，北京市大兴区人民法院作出（2018）京0115民初23844号判决书，认定：“张哲系东方时尚驾校职工，事发时张哲系履行职务行为。因小客车（京AV628学）在紫金保险公司投保了交强险，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此次交通事故对赵晓林造成的经济损失应当由紫金保险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先行承担赔偿责任，超过交强险限额的部分，由东方时尚驾校负责赔偿。”该判决书判决紫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内赔偿赵晓林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各项损失共计118198.10元，东方时尚公司在交强险限额外赔偿赵晓林残疾赔偿金、误工费、护理费等各项费用共计139842.2元。判决作出后，各方当事人均未提出上诉，该判决已经生效。张哲与东方时尚公司均认可该判决书已经实际履行。经询问，张哲对事故发生的经过陈述为：张哲驾驶车辆沿着训练道路行驶时将赵晓林左脚压伤。2018年12月28日，东方时尚公司向张哲邮寄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载明：“张哲：我们双方于2018年2月6日签订了劳动合同。由于您违反我公司《员工手册》处分条例第3条第29款之规定，依据《劳动合同法》第三十九条第二款，于2018年12月28日与您解除劳动合同，特此通知。”2019年1月22日，东方时尚公司向北京市大兴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以下简称大兴仲裁委）申请仲裁，要求张哲支付因交通事故给东方时尚造成的经济损失共计196095.84元。2019年3月17日，大兴仲裁委作出京兴劳人仲字[2019]第2308号裁决书，结合双方约定、北京市工资支付规定及张哲的收入情况，酌定张哲赔偿东方时尚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张哲不服该仲裁裁决，诉至法院。诉讼中，东方时尚公司提交第一届第二次职工代表大会决议，证明张哲与东方时尚公司签订的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讨论的民主程序制定。该份决议上加盖了东方时尚公司工会委员会的公章。张哲对该份证据的真实性及证明目的均不认可，称其对第一届第二次职工代表大会决议具体内容不知情，东方时尚公司没有证据证明其曾向张哲进行公示告知，因该份决议未经过法定程序，故决议无法律效力。东方时尚公司称其公司2013年的职工代表大会决议均是通过职工代表表决通过，工会盖章形成决议，没有保存当时的会议记录、表决记录等材料。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包括：第一，东方时尚公司根据其与张哲签订的《驾驶员安全责任书》要求张哲承担其应履职造成的全部损失是否合法及合理的问题。《工资支付暂行规定》第十六条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的，用人单位可按照劳动合同的约定要求其赔偿经济损失。经济损失的赔偿，可从劳动者本人的工资中扣除。但每月扣除的部分不得超过劳动者当月工资的百分之二十。若扣除后的剩余工资部分低于当地月最低工资标准，则按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北京市工资支付规定》第十一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随意扣除劳动者工资。除法律、法规、规章规定的事项外，用人单位扣除劳动者工资应当符合集体合同、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本单位规章制度的规定。因劳动者本人原因给用人单位造成经济损失，用人单位按照前款规定扣除劳动者工资的，扣除后的余额不得低于本市最低工资标准。从前述法律规定来看，一方面，为了督促劳动者在履职过程中尽到合理谨慎义务，避免其因故意或重大过失造成用人单位损失，法律赋予了用人单位依据合同约定或规章制度规定要求劳动者赔偿损失的权利；另一方面，为了保障劳动者获取劳动报酬的权利和维持基本生活不受影响，前述规定对用人单位通过扣工资方式获得赔偿的工资扣款数额进行了限定，即法律在赋予用人单位向劳动者主张赔偿其经济损失权利的前提下，也要兼顾考虑劳动者的基本权益保护。本案中，东方时尚公司主张其系根据双方订立的《驾驶员安全责任书》向张哲主张因发生交通事故所产生的损失，该协议明确约定本责任书为东方时尚公司与驾驶员签订的劳动合同书的附件，张哲作为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其在前述安全责任书上签字，且庭审中亦认可其对该安全责任书知情，故该安全责任书约定的内容应视为双方劳动合同的内容。关于《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约定内容的效力及合理性问题。首先，从程序上来看，安全责任书所涉的内容应属于涉及劳动者切身利益的重大事项，根据劳动合同法第四条之规定，应当经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提出方案和意见，与工会或者职工代表平等协商确定。东方时尚公司虽提交了第一节第二次职工代表大会决议，但是上面仅加盖了东方时尚公司工会的公章，东方时尚公司未能提供参加职工代表大会的会议记录或有职工代表签名的表决记录等文件材料，即东方时尚公司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前述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系经民主程序制定；其次，从安全责任书约定的内容来看，因劳动者在履职过程中造成的损失也属于企业的经营风险之一，用人单位可以通过约定赔偿责任来督促劳动者尽到合理审慎义务，但是赔偿责任的承担应充分考虑劳动者的过错程度及实际偿付能力，东方时尚公司在安全责任书中约定不论是交通事故还是意外事故，只要相关部门认定劳动者有责任，劳动者即需要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有保险的，承担保险以外的全部赔偿责任），前述约定没有考虑劳动者的具体过错和责任大小，径行将用人单位的该项经营风险全部转嫁给劳动者，显然不符合前述法律规定的立法原意。其次，张哲对交通事故的发生是否存在过错，其是否应就事故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具体赔偿数额如何确定问题。张哲在驾驶小客车（京AV628学）由北向南行驶时，与由东向西步行的赵晓林相撞，经大兴交通支队认定张哲负全部责任，赵晓林无责任。庭审中，关于事故发生的经过的原因，张哲陈述的原因是其正在对学员进行教学工作，在训练道路上没有注意到赵晓林，为了避让车辆，车辆偏离正常道路将赵晓林压伤。根据张哲陈述的前述事故发生原因，可以认定张哲对事故发生存在过错，具体理由如下：第一，张哲作为机动车驾驶教练，对学员进行教学是其本职工作，但其履行教学职责应是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进行，考虑到驾驶车辆本身即存在一定风险，在车上载有学员，路面亦有学员行走的情况下，教练员应负有更高的审慎义务，履行教学职责不能作为张哲未注意到路况和行人的合理正当理由；第二，作为机动车驾驶教练员，其负有教导学员安全、规范驾驶车辆的职责，这种教导不仅包括言传还包括身教，而保持注意力高度集中，随时关注路况和行人是对驾驶员安全驾驶最基本的要求，张哲作为教练员在驾车行驶时未注意到路况和行人将另一名步行的学员压伤，亦不符合教练员教学规范；第三，本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不可抗力或紧急避险等特殊情况，即张哲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其对本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综上，法院认定张哲对本次交通事故的发生存在过错且因其过错给东方时尚公司造成较大损失。张哲在《驾驶员安全责任书》上签字表明其同意在其对事故负有责任并造成东方时尚公司损失的情况下承担赔偿责任。因东方时尚公司未能提交充分证据证明《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系经过职工代表大会或全体职工讨论决定，且其约定的内容亦超出了现行法律规定，大兴仲裁委未按《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的约定，而是对损失赔偿数额进行酌定并无不当。经审查，结合本次事故经济损失大小、张哲的过错及其收入情况、用人单位和劳动者的义务承担及相关法律规定，大兴仲裁委酌定张哲赔偿东方时尚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判决：一、张哲于判决生效之日起10日内赔偿东方时尚驾驶学校股份有限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二、驳回张哲的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对一审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张哲在2018年4月17日在东方时尚公司驾校院内发生交通事故致使学员受伤，被认定为负全部责任。张哲与东方时尚公司签订有《驾驶员安全责任书》，表明其同意在对事故负有责任且造成东方时尚公司损失的情况下，承担赔偿责任。但该责任书中的约定完全排除了用人单位的义务，转移用人单位的经营风险，侵害劳动者利益，有悖公平。考虑到张哲作为驾校教练，理应比普通司机更为谨慎的驾驶车辆。其在驾校院内发生交通事故导致学员受伤，被认定为负全部责任，在此次交通事故中确实存在过错。因张哲的行为导致东方时尚公司支付赵晓林13万余元，给东方时尚公司造成了损失。故一审法院根据《驾驶员安全责任书》，综合东方时尚公司的风险分担及经济损失数额，张哲的过错、从事的工作性质及其收入情况，酌定张哲支付东方时尚公司经济损失30000元，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张哲上诉不同意支付该笔款项，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由张哲负担（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易晶晶审判员  张 洁审判员  史 伟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书记员  朱 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