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79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李石山，男，1954年8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水，广东奔犇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朱振华，男，1953年7月19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惠来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槐玉，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曾亮珍，广东高义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陈伟加，男，1957年4月15日出生，汉族，住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原审第三人：广州佳龙贸易有限公司，住所地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龙津东路751号二楼。法定代表人：陈伟加。上诉人李石山因与被上诉人陈伟加、朱振华、原审第三人广州佳龙贸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佳龙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广东省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19）粤0103民初3878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3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上诉人李石山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王金水，被上诉人朱振华委托诉讼代理人孙槐玉、曾亮珍，均通过网络庭审方式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李石山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为陈伟加和朱振华对【（2003）荔法民二初字564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佳龙公司应向李石山清偿的借款本金284580元及其利息、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公告费承担连带赔偿清偿责任；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陈伟加、朱振华承担。事实与理由：（一）关于诉讼时效。一审判决认为“债权人李石山作为理性的商事主体，就应当对债务人佳龙公司的存续状况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应当充分关注佳龙公司的状况，包括经营状况以及是否被吊销或注销。”这种观点加重了债权人的注意义务，存在不合理性。李石山将案件交给一审法院强制执行后，自然是什么都等待法院的通知。2004年的《执行裁定书》做出的时候，被执行人佳龙公司还没有被吊销营业执照。法院也是直到2017年11月才查明被执行人于2005年9月20日被吊销营业执照，李石山也是从法院2017年11月给的《执行裁定书》中才知道被执行人佳龙公司被吊销了营业执照。李石山作为非法律专业人士，没有义务并且也不知道要去关注被执行人的工商变更情况。一审法院的执行局作为专业的执行机构够都没有去及时关注被执行人的工商登记变更状态，而苛求执行申请人去关注，这是不合理的。李石山“知道或者应当知道”的起算点应当是以2017年11月法院的《执行裁定书》通知为准，所以李石山的起诉并没有超过诉讼时效。另外，债务人公司未及时进行清算，不必然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法律规定的请求权事实基础尚未成立，诉讼时效当然不开始计算。一审法院还认为“李石山也未能提供证据证明佳龙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佳龙公司财产减损的具体后果，不符合股东承担清算责任的构成要件。”这种观点李石山也不能认同。李石山作为债权人不可能知道佳龙公司的内部情况，不可能去证明一审判决所谓的“财产减损”情况。佳龙公司的股东可以隐匿、转移公司财产的情况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外人无从知晓。佳龙公司不履行清算义务，其目的就是要逃避债务。陈伟加实际上是处心积虑地骗李石山的钱。陈伟加故意叫他的侄子陈少鹏收钱；陈伟加故意把涉案款项做成是佳龙公司借钱；陈伟加借李石山钱后三天就消失了，所以李石山第四天就去法院起诉了。据李石山后来了解，陈伟加名下本来是有大量的物业，但是后来都转移到他人名下了，其恶意逃债的目的非常明显。（二）一审法院所谓“缺乏法律依据”是指“本案不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李石山认为一审该认定也不正确。第一，公司法司法解释一第二条规定：“因公司法实施前有关民事行为或者事件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如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的，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本案中，佳龙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的事实虽发生于2005年公司法施行前，但可参照适用该法。第二，公司法解释二虽然施行于2008年，但司法解释并非造法，其仅系对之前公司法的正确理解和适用，结合公司法解释一第二条的规定，发生于2005年公司法施行前的行为或者事件，可参照适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故，一审判决关于该司法解释不具有溯及既往效力的认定是不正确的。再者，众多的司法案例均倾向于认为该司法解释可以溯及既往，即：尽管股东对目标公司怠于履行清算的事实发生在《公司法司法解释（二）》出台之前，但仍应适用该司法解释。毕竟，法律是侧重于保护债权人的利益，而不是债务人利益。在有争议的情况下，两权相较取其重，理应做出对债权人有利的解释。（三）李石山作为申请人的强制执行程序只是中止，并未终结。且在执行过程中，法院并没有调查作为公司重要资产的应收账款等信息。朱振华、陈伟加作为佳龙公司股东，正因为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可能的其他资产灭失，或者不能查明，已造成佳龙公司财产减损的后果。此外，两人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延续至今，应当为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朱振华答辩称，坚持一审答辩意见，另补充：李石山在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对佳龙公司债权时，已经知道公司被吊销的情况。本案诉讼时效应当从2005年10月7日开始计算。退一步讲，即使以公司法司法解释二颁布之日开始计算时效，也早已超过诉讼时效期间。此外，李石山并无证据证实朱振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陈伟加、佳龙公司经本院依法公告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也未提交书面答辩意见。李石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1.陈伟加、朱振华对（2003）荔法民二初字564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佳龙公司应向李石山清偿的借款本金284580元及其利息、加倍支付延期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公告费承担连带清偿责任；2.本案案件受理费由朱振华、陈伟加承担。一审认定的事实：李石山诉佳龙公司借款纠纷（2003）荔法民二初字第564号一案，一审法院于2003年12月17日作出判决，判决：“一、佳龙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清偿借款本金284580元给李石山。二、佳龙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清偿借款284580元之利息给李石山（利息从2003年8月16日起至判决被告还款日止，按中国人民银行个人同期定期存款利率的四倍计付）。佳龙公司逾期支付上述款项，则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的双倍计付迟延履行金给原告。受理费6779元及公告费1000元，均由佳龙公司负担”。该判决生效后，佳龙公司未履行判决，李石山向一审法院申请强制执行，案号为（2004）荔法执字第607号。在该案执行过程中，一审法院查封了佳龙公司一批货物，但多次拍卖均无人购买，也未能变卖，佳龙公司的债权人均不愿意购买该批货物。因未查获佳龙公司有其他可供执行财产，一审法院于2004年6月4日作出（2004）荔法执字第607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如下：广州市荔湾区人民法院（2003）荔法民二初字第564号民事判决中止执行。2017年9月22日，李石山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佳龙公司股东陈伟加、朱振华以及收取李石山借款的人员陈少鹏为被执行人，一审法院于2017年11月15日作出（2017）粤0103执异293号执行裁定书，查明“据广州市荔湾区工商行政管理局档案登记资料显示，被执行人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法定代表人为陈伟加，股东为陈伟加和朱振华，注册资本50万元。公司于2005年9月20日被吊销”，并驳回了李石山的异议请求。佳龙公司于1999年10月8日成立，商事主体类型为有限责任公司（自然人投资或控股），注册资本50万元；法定代表人为陈伟加，股东为陈伟加、朱振华，该公司于2005年9月20日被广州市荔湾区工商行政管理局吊销营业执照。一审法院认为：朱振华、陈伟加作为股东的佳龙公司拖欠李石山借款及相应利息的事实，有一审法院已生效（2003）荔法民二初字第564号民事判决书及相关的执行裁定书所证实，一审法院对此予以确认。本案是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债务人佳龙公司于2005年9月被吊销营业执照，朱振华、陈伟加一直未对佳龙公司进行清算，该事实状态持续至今。现李石山请求判令佳龙公司的股东朱振华、陈伟加承担未及时清算的赔偿责任，适用的法律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规定，属侵权责任之诉，对此，朱振华提出诉讼时效抗辩。一审法院认为，因李石山对佳龙公司的债权已经强制执行，因无财产可供执行而终结的时间是2004年6月4日，该债权的司法救济程序至此亦终结。佳龙公司于2005年9月20日被吊销营业执照，对此，李石山称其直至2017年才知晓相关情况。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中早在执行程序中法院已查明佳龙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李石山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佳龙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佳龙公司财产减损的具体后果，不符合股东承担清算责任的构成要件。况且，在执行案件于2004年6月4日终结执行时起，债权人李石山作为理性的商事主体，就应当对债务人佳龙公司的存续状况尽合理的注意义务，应当充分关注佳龙公司的状况，包括经营状况以及是否被吊销或注销。《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于2008年5月19日开始施行，该司法解释首次赋予债权人追究股东清算赔偿责任的救济权利，视为对全体民事主体均具有公示效力，李石山更加应在上述规定实施后及时关注佳龙公司存续状况并及时向佳龙公司的股东主张权利，但李石山直至2017年9月才向一审法院申请追加被执行主体，该侵权赔偿请求权的行使距离佳龙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相关法律的颁行，均超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关于诉讼时效的相关规定，并且也大大超出了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之日起计算这一法律规定的合理期间。此外，《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规定：“公司法实施后，人民法院尚未审结的和新受理的民事案件，其民事行为或事件发生在公司法实施以前的，适用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第二条规定：“因公司法实施前有关民事行为或者事件发生纠纷起诉到人民法院的，如当时的法律法规和司法解释没有明确规定时，可参照适用公司法的有关规定。”本案的法律事件（佳龙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发生于2005年9月，当时的公司法律对公司被吊销的股东责任是有明确规定的，即履行必要的清算义务。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于2008年5月19日开始施行，该司法解释首次规定了债权人可以追究公司股东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而导致公司无法清算，而需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既加大了对公司债权人的保护救济力度，同时也加重了公司股东的责任范围和方式。依据“法不溯及既往”及“存在例外需要特别规定”的法律原则，本案亦不应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基于上述理由，一审法院认为李石山于2019年5月6日提起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且缺乏法律依据，故不应得到支持，应予以驳回。陈伟加、佳龙公司经一审法院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一审法院依法缺席判决。综上，一审法院遂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一）》第一条、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八十八作出判决如下：驳回李石山的全部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568元，由李石山负担。经审查，本院对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二审查明如下事实：在一审法院2019年8月28日开庭时，一审法官询问各方当事人对事实还有无补充意见？李石山代理人回复，佳龙公司在吊销执照后已过去十几年时间，无法再行清算。朱振华则回复称，我方并没有表述过佳龙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二审期间，本院再次向各方询问佳龙公司能否进行清算？以及有无进入强制清算程序？李石山回复称，可以进行清算，其代理人则表示，推测不能进行清算，但并无实际证据。朱振华代理人回复称，不清楚。此外，双方都表示佳龙公司由陈伟加实际控制和经营，佳龙公司未进入强制清算程序。二审期间，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本院认为，本案为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百二十三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围绕当事人的上诉请求进行审理”的规定，二审案件的审理应当围绕当事人上诉请求的范围进行。综合各方的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问题为：陈伟加、朱振华应否基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对佳龙公司涉案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院分析认定如下：《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具体到本案，第一，李石山对佳龙公司享有的债权，业经生效判决确认，且进入强制执行程序。因佳龙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该执行案件已被中止，李石山债权未能获得清偿。李石山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要求朱振华、陈伟加承担股东责任，必须证明如下事实同时存在：1.佳龙公司无法进行清算；2.朱振华、陈伟加怠于履行清算义务；3.朱振华、陈伟加“消极不作为”与佳龙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存在因果关系。但至本案二审阶段，佳龙公司能否进行清算，并不明确。李石山本人确认佳龙公司能够进行清算，而其委托代理人则推测认为佳龙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但无论为何，在佳龙公司未经强制清算程序被依法认定为“无法进行清算”的情况下，李石山径直提起本案诉讼，应当由其证明佳龙公司已无法进行清算。但从本案现有证据来看，其显然未能完成该举证义务。因此，在上述条件1即未能成就的情况下，李石山直接要求朱振华、陈伟加承担股东清偿责任，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第二，公司债权人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为依据，请求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诉讼时效期间自公司债权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之日起计算。公司无财产可供执行与公司无法进行清算，是两个不同的法律概念。朱振华在一审阶段明确否认佳龙公司无法进行清算，二审期间又陈述对佳龙公司能否进行清算不清楚。在此情况下，李石山对佳龙公司是否已无法进行清算更无从了解，其对朱振华、陈伟加主张权利的诉讼时效期间并未开始起算。一审法院关于诉讼时效届满的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至于佳龙公司清算状态确定后，朱振华、陈伟加应否基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对此不作审查。综上所述，一审判决在诉讼时效的认定上虽然有误，但判决结果并无不当，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568元，由上诉人李石山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汤 瑞审判员 国平平审判员 易超前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书记员 林燕贞梁惠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