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省合肥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皖01民再27号 抗诉机关：安徽省人民检察院。 申诉人（原审原告）：陈清水，男，1969年9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朝阳区。 被申诉人（原审被告）:安徽广播电视台，住所地安徽省合肥市政务文化新区龙图路666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12340000575715736Y。 法定代表人：聂庆义，台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连连，安徽徽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江利平，安徽徽商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申诉人（原审被告）：世纪长龙影视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福州市鼓楼区铜盘路软件大道89号福州软件园G区12号楼，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50000158177148H。 法定代表人：冯丽青，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箫，安徽天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王润星，安徽天禾律师事务所律师。 申诉人陈清水因与被申诉人安徽广播电视台（以下简称安徽电视台）、被申诉人世纪长龙影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长龙影视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不服本院（2015）合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向合肥市人民检察院申请监督，该院审查后提请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抗诉，安徽省人民检察院作出皖检民（行）监[2019]34000000478号民事抗诉书，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提出抗诉。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2020）皖民抗9号民事裁定，指令本院再审本案。本院依法另行组成合议庭，开庭审理了本案。合肥市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张晓华、林晨出庭。申诉人陈清水，被申诉人安徽电视台的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连连、江利平，被申诉人长龙影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孙箫、王润星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安徽省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意见，认为原审判决认定的基本事实缺乏证据证明，应予再审。事实与理由为：本案原审争议焦点是电视剧《望海的女人》（以下简称《望》剧）是否侵害了《寡妇门》（以下简称《寡》本）的著作权。判断作品是否构成侵权，应当从被诉侵权作品的作者是否“接触”过要求保护的权利人的作品、被诉侵权作品与要求保护的权利人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两个方面进行判断。原审结合《寡》本在先公开出版，被诉侵权人无证据证明其接触不到在先作品，进而推定长龙影视公司对陈清水《寡》本构成接触。对此，陈清水并无异议。故本案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的焦点在于被诉侵权作品与要求保护的权利人作品之间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 著作权法保护的是作品中作者具有独创性的表达，在判断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时，应比较两部作品中对于思想和情感的表达，即两部作品表达中作者的取舍、选择、安排、设计是否相同或相似。本案两部作品虽然都是基于相同历史事件为背景进行创作，但围绕故事主题展开的特定情节、人物关系的具体化，则因其具体到了一定程度而应归为“表达”范畴。同时，在文学创作中，人物系通过叙事来刻画、叙事又要以人物为中心，故人物关系、人物特征与故事情节及语句相互交融，一起构成了著作权法保护的对象，应作为有机融合的整体，在判断是否侵权时整体进行比对，综合判断。 本案中，两部作品的故事背景虽然都源自真实历史事件，但两故事并非依据真人真事改编，而是在相同历史背景下虚构创作的故事。在这个前提下对两作品进行比较，可以发现两故事在情节主线、主要人物设置、人物故事情节方面存在一定的相似性，主要体现在女主角人物塑造方面。林淑娇和许淑萍分别是两部作品的最主要人物角色，二者塑造的人物特征及塑造该人物特征的情节脉络、部分故事情节存在相似。二者均来自城中大户，从外来嫁入渔村，虽身份不同但同样知书识礼，在解放后有一定的农村工作能力；都是新婚未久丈夫被国民党抓丁，丈夫被抓丁时都怀有身孕；都因丈夫被抓生活艰难，怀孕期间也要承担家庭生活重担，后育有一子，独自抚养；丈夫被抓丁后，都有其他异性追求，但因对丈夫的期盼和承诺而拒绝改嫁；丈夫在台湾均再婚，并带着再婚妻子返回故乡探亲，最后回到台湾生活。 对于以同样历史事件为题材的文学作品，尽管可能出现个别情节和一些语句上的巧合，但不同作者创作的作品不可能出现太多的雷同和相似。一旦主线雷同或相似，那么即使对作品进行了丰富和扩展，也是一种改头换面抄袭的体现。本案中《望》剧在情节主线、主要人物设置、人物故事情节方面与《寡》本存在的相似，已经超出了历史真实事件以及日常生活素材所能产生的创作巧合的范围。 陈清水称，原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确有错误，请求撤销原判，判令被申诉人停止侵权，销毁《望》剧播映载体，赔偿其经济损失310万元，并恢复对原安徽电视台台长张苏洲的起诉。事实与理由：1.被告律师冒名顶替台湾编剧李汉臣到东山岛所取得的抓丁、苦守、海防等社会生活史实证据，是双重的违法证据。2.李汉臣是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法院未通知其参加诉讼。3.原审判决违反逻辑推理和文学创作法则。4.原审对原告的上述3点质疑意见避而不谈。 安徽电视台辩称，一、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本案与最高法院公布的第81号指导案例类似，应参照该指导性案例作出裁判。二、《望》剧著作权属于长龙影视公司，安徽电视台不是创作单位，不应承担任何责任。三、《望》剧系长龙影视公司独创的作品，并不构成对《寡》本的侵权。四、陈清水主张310万元的赔偿，没有证据证明其损失。 长龙影视公司辩称，一、检察机关提起抗诉的理由不能成立，不符合提起抗诉的法定理由。《望》剧与《寡》本在情节主线、主要人物设置、人物故事情节等方面均无实质相同，两故事中女主角人物也存在明显差异，部分情节亦有历史可考，而并非构成实质性相似。二、陈清水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1.《望》剧改编自真实的历史事实，已经形成大量现成的文字、图片、影视、网络信息、博物馆展出物等详实资料可供考证、借鉴。这些既有作品早已广为传播，从而进入公有领域并为大众共享，任何人均可以利用这些公开的史实创作出独创性的作品并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2.两部作品从主线和中心思想、谋篇布局、整体框架结构、情节排布及推演，到人物设置、人物关系和发展、主要情节及细节描写等均特征鲜明、风格迥异，陈清水所谓的表达近似系其不结合前后情节，而仅以某一个画面内容进行片面比对、断章取义所致。3.陈清水所称的部分两作近似之处，为历史事实、生活常识、民风民俗等公知素材，或者早已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并不具备独创性，不受著作权法保护。4.陈清水所称的另一类近似之处，比如画外音、字幕的手法、双向铺开的手法等，实则影视作品中常用的艺术表达方式和情节，并非其独创。 陈清水于2014年12月1日向本院起诉请求，判令安徽电视台、张苏洲和长龙影视公司停止侵权，销毁《望》剧的全部播映载体，并赔偿经济损失310万元。原审过程中，陈清水于2015年3月25日申请撤回对张苏洲的起诉，本院裁定予以准许。 本院原审查明：《寡》本由陈清水创作，2008年10月该剧本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公开出版。《寡》本以福建省东山岛铜钵村发生的真实事件为原型，纪实性地讲述了福建东山岛一群丈夫被国民党抓丁的妇女，苦守40年等待对岸丈夫归来的感人故事，塑造了阿娇、阿祥妈、美桃、云珠、陈琴华等女主人公的形象。由于那场人间悲剧，她们变成一群“没有男人”的女人，原本普通的她们不再普通。在苦难岁月中，她们坚强生存，育儿持家，守望爱情，祈盼两岸统一，演绎了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路程，展现了台湾海峡两岸同胞生死相连的亲情。 2010年6月13日，福建世纪长龙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甲方）与李汉臣（乙方）签订《委托创作合同》，就甲方准备摄制暂名为《海峡往事》的电视剧，委托乙方编写原创文学剧本事宜进行约定。合同签订日甲方聘用乙方开始创作，剧本经甲方审核通过之日乙方的聘用期限结束。电视剧规模为25集。甲方向乙方支付编剧费用62.5万元。甲方拥有剧本及故事大纲的著作权，拥有该剧的海内外拍摄权、发行权、书刊、电子出版物和影音制品等复制权，乙方仅拥有作为编剧的署名权。 2012年2月3日，安徽电视台的全资子公司安徽华星传媒投资有限公司（甲方）与福建世纪长龙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乙方）签订《电视剧合作投资摄制合同书》，约定双方共同投资、筹备、摄制《望》剧，总集数暂定为36集。甲方有权在该剧片尾以“安徽广播电视台”的名称与乙方共同署名联合出品单位，且署名排在第一位。甲方与乙方共同署名联合摄制单位，排在乙方之后。甲方对剧本、导演、主要演员、完成片及片尾署名拥有审查权，经甲方认可后乙方才能发行。乙方同意安徽电视台负责人有权在完成片上署名，具体为出品人一名，总监制一名，排序在第一位。甲方或安徽电视台有权将该剧作为甲方或安徽电视台拍摄的电视剧提交政府或国家级各类评奖活动中参加评奖。如获奖，团体奖及奖金由甲乙双方按投资比例共享，单项奖及奖金由乙方负责处理。乙方负责该剧报批立项和提供《拍摄许可证》，负责将完成片提交审查，负责申请《发行许可证》。乙方应提供享有完全著作权的剧本，或经合法、有效之许可可以使用剧本进行合作；如因剧本著作权引起纠纷或因剧本内容涉及侵权的，由乙方单独承担全部责任和损失。该剧的前期等备、拍摄、后期制作和发行工作由乙方完成，甲方有知情权和重大事项决定权。乙方保证按期完成进度，逾期应向甲方承担包括支付违约金等相应责任。该剧著作权和一切衍生产品由乙方拥有，乙方独立享有完成片的国内外发行权。除约定的投资款及投资收益外，该剧的发行利润由乙方享有，所有应缴纳的税款和费用均由乙方承担。甲方投资暂定300万元，以收回全部投资本金＋固定回报方式进行部分投资。双方同意，安徽电视台有权优先选择购买该剧播映权。 2012年5月31日，福建世纪长龙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甲方）与安徽电视台（乙方）签订《电视剧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书》，约定甲方许可乙方使用36集《望》剧著作权，许可权利包括但不限于电视播映权、广播权、放映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汇编权等。许可期限为本协议生效日至乙方开始通过卫星频道播出之日起三年。许可使用费每集70万元，磁带费等每集400元。甲方确认并保证其是合法著作权人或经合法著作权人委托其进行发行活动，且拥有作品发行权。乙方可在安徽省范围内发行该剧，发行所得收益归乙方所有。为确保电视剧质量，甲方保证该剧创作人员和主要演员的人选全部为本合同附件所列人员担任，变动必须得到乙方同意，否则乙方有权解除合同，甲方应返还依本合同取得的款项，并按合同总金额的100%支付违约金。乙方不得将该节目制作成音像制品或图书等其他编辑作品出版发行，否则由此给甲方带来的损失全部由乙方承担。 2012年10月16日，福建世纪长龙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世纪长龙影视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10月16日，世纪长龙影视股份有限公司名称变更为长龙影视公司的现名称“世纪长龙影视有限公司”。 2012年12月，《望》剧完成拍摄，最终剪辑为36集。2012年12月17日《望》剧在湖北电视台综合频道首播，之后又陆续在安徽电视台、福建电视台、青岛电视台等以及腾讯视频、搜狐视频、爱奇艺等网络媒体播出。 2014年5月，陈清水通过互联网下载取得40集版本的《望》剧，40集《望》剧的内容与36集《望》剧无实质性差别。 《望》剧的播放画面显示：“出品人张苏洲”、“出品单位安徽广播电视台福建世纪长龙影视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望》剧同样以福建东山岛的寡妇村为故事原型，讲述1949年仲夏发生在“离岛”上的故事。邱家丫环许淑萍被匆匆嫁往离岛不久，一场兵灾就将丈夫王金水和岛上的多数男人抓兵到了台湾，小岛一夜之间变成没有男人的“寡妇村”。许淑萍和岛上的女人们一起立誓侍奉公婆，给丈夫留一个家。四十个酷暑寒冬，女人们向海神祈祷，日子在无尽的等待与盼望、诱惑与坚守中划过，演绎了一段“家”和“爱”的传奇。 陈清水将《望》剧与《寡》本进行了对比，认为《望》剧从思想内容、时间背景、主要情节、人物关系等大处要件表达，到近百处细节表达都与《寡》本相同或相似。其中大处相同为五处，细节表达存在90项相同或相似之处。 本院原审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一、安徽电视台、长龙影视公司是否为适格被告。二、被告是否接触原告《寡》本；三、在是否构成著作权侵权的意义上，对两作品的比较及结论。 一、安徽电视台、长龙影视公司是适格被告。 根据长龙影视公司与他人的《委托创作合同》，长龙影视公司取得了《望》剧剧本的著作权，《望》剧的拍摄也主要由长龙影视公司投资和主导。长龙影视公司是《望》剧中署名的出品人之一，其亦自认是《望》剧的著作权人。综上，长龙影视公司是本案适格被告。 有关《望》剧实际拍摄的《电视剧合作投资摄制合同书》由安徽电视台的全资子公司安徽华星传媒投资有限公司与长龙影视公司签订，由该合同可知，安徽华星传媒投资有限公司投资了《望》剧的拍摄，对拍摄事项具有相当程度的决定权，因此对《望》剧的形成负有责任。但安徽电视台否认其是《望》剧的著作权人，仅根据《电视剧合作投资摄制合同书》的内容，尚难确定该合同的签订是否代表安徽电视台的意思。但根据安徽电视台与长龙影视公司2012年5月31日签订的《电视剧著作权许可使用合同书》，安徽电视台对《望》剧的制作也享有一定的决定权。因此当原告主张《望》剧侵害其著作权时，安徽电视台也构成适格被告。 二、应认定被告对原告《寡》本构成接触。 陈清水的《寡》本已于2008年10月公开出版发行，被告长龙影视公司于2010年开始筹备《望》剧的剧本创作及拍摄工作，理论上，此时被告已有条件通过公开渠道获得原告作品，应推定被告对原告《寡》本构成接触。 三、对两作品的比较。 著作权法保护作品的表达而不保护思想，但并非作品的全部表达均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只有作品的具有独创性的表达部分，才是著作权法的保护对象。 本案两作品描写的是同一历史事件，两作品的创作时间大致相同。两作品创作之时，该事件所涉人物大都离世，事件的前因后果基本定格。以揭示该事件为核心实施进一步的文学创作，作品涉及的时间起点和终点大致相同并不奇怪。为交待事件历史背景、建立人物活动环境以及满足相关人物形象及相互关系的设立需要，通常需要对抓丁事件发生之前的事项适当涉及。当两岸关系坚冰消融，相关人员回乡团聚、平复离恨别绪，作品于此结束合乎自然。对于一部作品，其角色设定必然有主有次，创作范围的选择也会点面结合而通常不会作平分秋色式的处理；影视作品中使用画外音、字幕等表现手法则是极为常见。另外，一些非情节性的、概念性的、元素性的简单要素，比如当地人情风俗服饰等，也应当允许他人自由用于创作。因此，原告就上述各方面提出的权利主张不能获得支持。 原告认为两作品诸多情节存在相似。本院认为，对特定情节的考察，首先应确定其是否为真实发生的事实，或者是否属于公有领域，或者是否因作品讲述故事之发展需要而使得情节的发生具有必要性，或者虽然不具有必要性，但构成作品讲述故事的常规选项、是作者容易采用的选项之一。特定情节属于上述情形之一的，任何人均无权主张权利。特定情节不属于上述情形的，该情节在在先作品中的使用很可能体现了独创性，应当保留并纳入对两作品作进一步比较的范围之内。本案原告主张的诸多情节，譬如岛上妇人单人戽水、摆空碗筷思念亲人、养猪待子归来请客、多年后归来亲人竟成坟土、老兵捧老兵的骨灰回乡、原配妻子和再娶妻子互谅互让等，均为真人真事，任何人均有权作为创作素材使用。同样，对于期间两岸间以及更大格局内的相关事件，如两岸军事对立及冲突、政治形势变化等，原告也无权禁止他人利用。由于岛上成年男性被抓丁，当地人尤其是女性生活所受的影响是可以想见的，比如生活负担加重、物质生活的困难、情感婚恋方面的孤苦与困难、两性关系与生活作风等，均是必然发生的、也是易为人们关心的话题。出于描写这种生活的需要，一些为创作者容易想到和使用的常规性的故事情节，比如原告的主张18、20、28、49等，应当允许他人使用。 鉴于原告就情节相似性提出主张的数量，难以一一列举，现选择部分评析之。比如原告的主张12即新婚之夜遭抓丁情节、主张66即活人当死人祭拜情节。根据被告证据，该两情节均有事实基础。当年确有新婚不久被抓丁者，确有家人以为被抓者死亡而祭拜的（只是该人身故台湾，并非如本案两作品描述的最终返回大陆故乡）。上述事实本身具有相当的可创作空间，对创作者构成明显的启示线索。另外，对于现代影视作品，对受众的吸引力和作品收视率是创作时的重要考量因素，作者通常具有强化冲突和制造反差的创作倾向。因此《望》剧在使用上述素材时作适度加工变化，独立创作出剧中的情节是完全可能的。 比如原告的主张10、11对妈祖庙的引入以及讲故事情节。妈祖是以我国东南沿海为中心的多地共同的海神信仰，对作品涉及地的人民生活具有影响，以被告作品的长篇巨幅，涉及妈祖方才正常。考虑异地观众不熟悉妈祖文化，剧中有必要作一定介绍，这种介绍恐怕也只能以讲故事的方式为宜。实际上，两作品对妈祖庙的具体引入过程也存在明显差别。另外妈祖庙这一因素在被告作品中多处使用，在《望》剧的重要性远超《寡》本。再比如原告的主张30、32即女主角野外产子情节，《寡》本女主角在野外完成产子全过程，《望》剧女主角最终是在家中产子。《望》剧女主角由于其婆婆的缘故，其生存环境格外严苛，导致其临盆前仍在野外劳作具有合理性，并不是对他人的简单募仿。两作品中的产子过程大有差异，即使置于同一作品，也不会令受众产生相似感。 比如原告的主张40即寡妇跳海、主张56即男人聚会饮酒思乡两情节。就前一情节，《望》剧在时间上跨度达几十年，生老病死是不可避开的重要主题；跳海对于在海岛生活的轻生者不属于罕见选择；由于大量男子被抓丁，岛上女性的日常生活尤为艰难，长期面临巨大的物质和精神压力；《望》剧选择让个别女性跳海求得解脱，既体现了当时女性生活的煎熬和压力，也属于常规性的表达。后一情节即被抓丁者饮酒思乡更是一种常规的表达方式。 比如原告的主张4即筹办嫁妆情节。由于《望》剧也采用了遗腹子情节，为给角色创造必要活动背景，故事需要溯及至抓丁之前，对女主角从婚前写起是自然的，准备嫁妆因此成为故事发展的通用元素或常规情节。在准备嫁妆情节的具体表达方面，《望》剧与《寡》本完全不同，两情节在各自作品中的作用也完全不同，《寡》本中仅是单纯准备嫁妆，《望》剧中该情节本身无足轻重，但对全剧发展起到了两方面的作用。首先是通过该情节，女主角许淑萍的手镯得以阴差阳错地交到不相识的未来丈夫王金水手中。新婚之夜许淑萍发现丈夫就是当日取得手镯之人，认为二人天生有缘，对王金水即生好感真心接纳；并令许淑萍在王金水不久被抓丁、二人共同生活时间短暂的情况下，仍然对王金水维持较深的感情，使其在未来漫长岁月中拒绝男主角宋长文不懈追求的举动具备了基本可被现代观众接受的理由。实际上，虽然许淑萍与王金水生活时间短暂，但其拒绝宋长文的追求并不违背当时传统的社会观念，本无必要作这样的处理，但《望》剧面对现代观众，必须顾及现代人的价值观念。为上述处理之后，许淑萍基于对王金水的感情而拒绝宋长文，便大体能为今天的观众接受。另一方面，这样的处理使得手镯对许淑萍也具有了特别的感情意义，由此产生了第二方面的重要作用，即在多年后当许淑萍儿子偷卖手镯但不慎致手镯被市场管理人员没收，知晓手镯对许淑萍具有特别意义的宋长文立即想方设法、甚至不惜准备牺牲前途来取回手镯，让许淑萍以及王金水的妹妹王秀玉看到了宋长文对许淑萍的真情，引发了剧情的进一步发展，观众至此也能够充分感受宋长文对许淑萍深沉无私的爱。 最后，就原告主张的两作品男、女主角之间关系及变化的相似性问题，仍有评析必要。两作品均选取新婚怀孕且丈夫被抓丁的女性作为女主角，并作为正面人物形象来向世人展示抓丁事件，主角身份决定了其剧中戏份应当最多最精彩，女主角丈夫作为围绕女主角的重要角色（《寡》本女主角的丈夫在剧中也是主角，《望》剧女主角的丈夫在剧中的地位仅稍次于男一号），其经历必然要有故事（尤其是《望》剧作为情感类剧），才能制造戏剧效果，否则，女主角的故事也将难有精彩。女主角丈夫被抓丁后的生活，不外乎独身、结婚或死亡，可选择项实属寥寥。这其中当然以结婚最能够制造丰富激烈的冲突，令女主角的故事更有戏剧性和吸引力，因此设定男主角再婚属于常规和合理的选项。对于两作品这方面的相似性，理性的创作者应当能够充分体会并予理解。况且两作品在主角间人物关系设置仍有很大的不同，《望》剧女主角身边有纠缠终生的宋长文并得结连理，前夫在台湾结婚的对象是大陆漂流至台的女性；《寡》本女主角终生未再结婚，其夫在台同当地女性结婚。关于《望》剧女主角之子王晓荣联系生父王金水情节，女主角之子的身份决定了不太可能不为其分配一定分量的戏份。王晓荣长大后，周围村民均与在台亲人联系，王晓荣从未见过生父，当不会无动于衷，其有联系生父的动力；宋长文对王晓荣之母明显一往深情，王晓荣也有联系生父的压力。 在对两作品全面比较后，本院认为仅有以下五个方面（或构思）存在程度不一的相似，即原告的主张44即修缮漏屋情节、主张59即换货易物情节、主张60即排队纠纷情节、主张76即终生未嫁女患病的安排以及女主角来自岛外的安排（根据原告证据，终生未嫁女也有一定事实基础，两者的相似性仅在于患病），《望》剧对该五方面的使用不具有合理的可能性。但相对于两作品的篇幅，仅凭上述程度的相似性远不足以认定《望》剧对《寡》本构成侵权，而且就表达上的相似来说，也仅有排队纠纷情节稍微明显，对其余情节，两作品仍然是差别明显大于相似。 总体来看，两作品描写同一真实事件，存在共通的元素或故事素材，但二者之间尤其在具体表达层面存在重大差异，不会给受众带来似曾相识的欣赏体验。原告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条的规定，判决驳回陈清水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31600元，由陈清水负担。 原审判决作出后，陈清水并未提起上诉，该判决生效后，陈清水向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申请再审，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1月17日裁定驳回陈清水的再审申请。 本院再审期间，陈清水提供了一份通话录音以及一份由长龙影视公司原审提交给法庭的比对便览，长龙影视公司亦提供了该份比对便览作为证据。对陈清水提供的通话录音，与本案争议事实无关，本院不予采纳。对比对便览，仅为长龙影视公司对两部作品的比对意见，并非证明案件事实的直接证据，对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本院将在认定本案是否构成侵权时予以阐述。 对原审查明的案件事实，本院再审时予以确认。 本院再审认为，本案再审争议焦点问题是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围绕该焦点问题，本院分析评判如下。 著作权法所保护的是作品中具有独创性的思想或情感表达的形式，而不保护思想或情感本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由不同作者就同一题材创作的作品，作品的表达系独立完成并且有创作性的，应当认定作者各自享有独立著作权。”一般来说，除了凭空杜撰的作品之外，对于体现社会、历史题材的作品都会使用一些客观的史实作为素材，故一些作品在描述人物、时间、事件等内容时所反映的客观史实和利用史料部分相同，不能成为构成剽窃的根据。实际上，对于相同的主题，任何人都拥有独立创作的自由和空间，如果允许任何人独占使用某些题材的史实资料，则会限制创作的空间，而违背了著作权法的立法本意。本案中，两部作品都围绕东山岛抓丁这一历史事件发生前后的故事展开，从社会、家庭、情感等各个角度诠释了因为抓丁引起的一系列矛盾冲突和情感纠葛。这一题材系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展开，除了因为创作需要的虚构演绎之外，两部作品中都反映了一些客观史实和史料，比如抓丁前后的时间背景、拜妈祖庙的风俗、寡妇改嫁、寡妇参加保卫战斗、空摆碗筷寄托思念、与台湾亲人书信联系等等情节，这些创作的要素属于公共领域，并非陈清水独创，故不作为评判《望》剧是否与《寡》本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依据。 关于陈清水提出《望》剧与《寡》本的角色设置、人物关系以及故事情节实质性相似或相同的主张。基于同一时代背景创作的不同作品，在角色设置和人物关系方面必然存在一定的相同或近似，本案中两部作品基于同样的时代背景进行创作，因为抓丁导致亲人分离，两部作品均包含军民关系、夫妻关系、三角恋爱关系、留守的婆媳关系、因丈夫被抓走而产生的单亲家庭关系，这些人物的设置和人物关系的架构，是表达同样背景下的故事情节所不可避免要采取的要素，因表达方式有限，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人物的塑造与故事情节是不可分离的，而围绕这些人物关系所展开叙述的角色性格、遭遇、冲突、结局等情节是否雷同，才是评判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依据。整体而言，《寡》本讲述了一群“没有男人”的女人如何在苦难的岁月中坚强生存、育儿持家、守望爱情、祈盼统一的故事，并未过多涉及角色之间情感的矛盾和冲突。而《望》剧则将女主角许淑萍、男主角宋长文以及女主角的第一任丈夫王金水之间的感情纠葛贯穿始终，并穿插了李玉喜对许淑萍的爱慕和王秀玉与宋长文的感情戏成分，各个角色在感情戏中的矛盾冲突不断呈现。同时，两部作品在具体情节的展开、描写的侧重点、语言表达等各个方面均存在很大的差异，不会导致读者和观众对两部作品产生相同或相似的欣赏体验，不能认定为构成实质性相似。 关于陈清水提出的恢复对张苏洲的起诉、李汉臣属于必须共同进行诉讼的当事人等其它意见，不属于本案再审的审理范围，本院不予采纳。 综上，检察机关的抗诉理由以及陈清水的申诉理由均不能成立，本院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零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维持本院（2015）合民三初字第00001号民事判决。 本案原审案件受理费31600元，由陈清水负担。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 审判长 陈 思 审判员 轩银珍 审判员 李 鸿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 法官助理黄平 书记员罗思行 附法律条文：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 第二百零七条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再审的案件，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一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一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当事人可以上诉；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是由第二审法院作出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上级人民法院按照审判监督程序提审的，按照第二审程序审理，所作的判决、裁定是发生法律效力的判决、裁定。 人民法院审理再审案件，应当另行组成合议庭。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 第四百零七条第一款人民法院经再审审理认为，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的，应予维持；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适用法律虽有瑕疵，但裁判结果正确的，应当在再审判决、裁定中纠正瑕疵后予以维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