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83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山东滨州博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滨州市渤海十六路601号国际大厦1号楼707室。 法定代表人：杨培桐，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葛庆庆，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志尚，山东德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苏永波，男，1962年8月12日出生，汉族，住湖北省浠水县。 上诉人山东滨州博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伟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苏永波船舶租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168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对本案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上诉人博伟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第二、三项，判令苏永波向博伟公司支付违约金30万元，驳回苏永波的反诉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及反诉案件受理费、二审案件受理费由苏永波负担。事实和理由：1.《打捞运输协议书》的内容及形式合法，为有效合同。博伟公司与苏永波于2019年6月28日签订了《打捞运输协议书》和《施工船舶安全生产责任书》，博伟公司依约向苏永波支付了15万元预付款，苏永波于7月16日派遣“湘娄底机6999”船到达施工现场，双方当事人分别履行了合同。因船舶检验证书超出有效期且未按照最低配员证书配备具有合法有效船员证件的船员，丹东海事局浪头海事处不允许“湘娄底机6999”船进行运输作业。一审法院据此认定《打捞运输协议书》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为无效合同，系错误认定。船舶跨航区作业，不持有海上航行船舶相应技术证书及船员不持有海船船员适任证书，系苏永波履行合同过程中的违法违规行为，而非《打捞运输协议书》存在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内容。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2005）闽民终字第214号民事判决书和上海海事法院（2008）沪海法商初字第837号民事判决书均认为跨航区经营不影响合同有效。2.苏永波应向博伟公司支付违约金。苏永波于2019年9月擅自将“湘娄底机6999”船调离，根据《打捞运输协议书》第九条的约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零七条的规定，因继续履行协议书的基础早已不具备，苏永波单方故意违约，应根据约定向博伟公司支付违约金。3.博伟公司不应向苏永波赔偿损失。博伟公司依约按时向苏永波支付了款项，在履行协议过程中不存在任何过错及违约行为，但苏永波的船舶自到达指定水域之时已超约定时间，后又因自身原因导致船舶被滞留，因此产生的船员工资待遇、船舶折旧、靠泊费等各项费用，均由其自身过错导致。船舶轻重油耗及部分船员工资，系其履行协议所应自担的履约成本，不应由博伟公司承担。双方订立《打捞运输协议书》的目的是博伟公司租用苏永波的船舶在鸭绿江从事施工作业，“湘娄底机6999”船系钢制散货自卸砂船，持有内河船舶相应证书，协议书内容真实合法，苏永波的船舶具备履行合同义务的条件，博伟公司在签订合同时审慎核查了苏永波提交的相关资质、证书，尽到了合理谨慎的注意义务，双方均不存在缔约过失责任。“湘娄底机6999”船存在证书超出有效期，未配备合法有效船员等违反法律法规的行为，但博伟公司在订立合同时无法查证也无法预见。苏永波的船舶跨航区行驶，博伟公司并无授意亦不知晓，完全是苏永波自主决定。苏永波作为专职的船舶经营人，应当具备远超博伟公司的船舶安全航行知识和意识，其选择以违法违规方式错误履行合同，完全是其自身单方过错行为。综上，《打捞运输协议书》的内容和形式合法，苏永波应就其违约行为向博伟公司支付违约金。博伟公司在履约过程中无任何过错，不应向苏永波赔偿损失。 被上诉人苏永波未提交答辩意见。 博伟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苏永波支付违约金30万元；2.判令苏永波返还预付款15万元，并承担自起诉之日起至实际还清之日止的银行同期贷款利息。 苏永波向一审法院提出反诉请求：判令博伟公司支付运费17000元、船期损失734653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湘娄底机6999”轮，钢质散货自卸砂船，持内河船舶相应证书，船舶识别号CN20093726289，船籍港娄底，2009年12月23日建成，总长111.8米，型宽13.7米，型深4米，总吨位1633，净吨位734，2台内燃机总功率706千瓦，船舶所有人苏永波，船舶核定的经营范围为长江中下游干线及其支流省际普通货船运输，航区为B级，限五级风以下航行，最低安全配员5人，该轮未办理任何海上航行船舶相应技术证书。 2019年6月28日，双方签订《打捞运输协议书》，博伟公司因打捞沉船工程需要，委托苏永波使用自有的“湘娄底机6999”轮在鸭绿江浪头港至丹东港之间进行约20海里运距的运输，并约定：一、运费8.5元/吨；二、合同履行期限从2019年6月28日起至满一年为止；三、合同签订后，博伟公司支付10万预付款，苏永波收到后派遣船舶8天内到达施工现场，博伟公司再支付5万元预付款；四、开工后自第二个月起，博伟公司保证苏永波每月工作十四个航次；五、“湘娄底机6999”轮有合法有效的内河船证件及船员证件；六、在合同期内，苏永波不得自行提前将船舶调离，否则苏永波应支付博伟公司30万元违约金。同日，双方还就施工船舶的安全管理事宜签订了《施工船舶安全生产责任书》。案外人谭思伟作为博伟公司代表在《施工船舶安全生产责任书》上签字。2019年6月28日，博伟公司向苏永波分两笔支付预付款98000元。2019年7月16日，博伟公司向苏永波支付预付款52000元。 苏永波称：“湘娄底机6999”轮于2019年7月5日开航，途中维修故障并避风，后从长江出海，经过黄海，于2019年7月15日到达鸭绿江指定水域；随后博伟公司现场负责人李军安排该轮去“九江采1788”采沙船装载约2000吨鹅卵石；后因船舶出现故障，经维修于2019年7月25日将鹅卵石卸载于博伟公司指定码头；博伟公司未再向该轮指派运输工作，该轮在鸭绿江停航至今。 2019年8月14日，丹东海事局浪头海事处因苏永波、船长曹炳喜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十条规定，分别向两人当场处罚罚款6000元、3000元；并因苏永波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内河交通安全管理条例》第十八条及《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安全监督规则》第十至十三条规定，向苏永波当场处罚罚款7000元。 2019年8月16日，丹东浪头海事处执法人员韩永峰、于学才在鸭绿江文安滩水域对“湘娄底机6999”轮进行船舶安全检查后，该海事处做出《船旗国监督检查报告》，载明：“湘娄底机6999”轮存在的七项缺陷应于十四日内纠正，其他四项缺陷应对船舶滞留。 苏永波称：“湘娄底机6999”轮在船船员为5人，其中四名船员持有内河船舶船员适任证书；船长工资每月15000元，二副每月12000元，轮机长每月10000元，普通船员每月6000元，厨师每月4500元，每月合计47500元。后苏永波于2019年9月2日遣返了其中四名船员。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租用合同纠纷。博伟公司租用苏永波所属航行区域为长江流域的内河船舶“湘娄底机6999”轮在鸭绿江流域进行运输，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合同效力；二、责任的承担；三、损失的计算。 一、合同效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违反法律、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的合同无效。《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四条规定：“船舶和船上有关航行安全的重要设备必须具有船舶检验部门签发的有效技术证书。”第七条规定：“船长、轮机长、驾驶员、轮机员、无线电报务员话务员以及水上飞机、潜水器的相应人员，必须持有合格的职务证书。其他船员必须经过相应的专业技术训练。”“湘娄底机6999”轮的航行区域为长江流域，其欲到达鸭绿江必将超出航区经海域航行。而该轮并不持有海上航行船舶相应技术证书，船员也未经海上专业技术训练且不持有海船船员适任证书，因此“湘娄底机6999”轮在海上航行属于船舶不适航、船员不适任的情形，客观上极大增加了人员和船舶的安全风险，严重违反了上述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故该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则博伟公司依据合同约定要求苏永波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不予支持。 二、责任的承担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首先，因案涉合同无效，苏永波因该合同取得的15万元预付款，依法应当向博伟公司返还，并支付相应的利息，博伟公司主张利息自起诉之日2019年10月23日起计算并无不当，予以支持；其次，双方在签约时均明知“湘娄底机6999”轮不具有海上航行技术证书，也明知船员不持有海船船员适任证书，因此均具有缔约过错，对于由此所产生的损失，双方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过错责任。 三、损失的计算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当事人因合同无效而遭受的损失是指实际发生的损失，并不包括预期收益，因此苏永波要求博伟公司赔偿船期损失以及运费中的收入部分，并无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根据船舶经营实务，苏永波在案涉合同履行过程中将产生船舶轻重油耗、船员工资及待遇、船舶折旧、靠泊费等各类费用，博伟公司应按过错责任比例对苏永波进行赔偿，而苏永波也应当承担减少损失的法定义务。综合考虑双方的诉讼请求、过错程度以及本案相关事实，根据公平原则，酌定博伟公司应赔偿苏永波各类损失15万元。 综上所述，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规定，判决：一、苏永波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博伟公司预付款15万元，并支付自2019年10月23日起至实际支付之日止按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的利息；二、驳回博伟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三、博伟公司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苏永波损失15万元；四、驳回苏永波的其他反诉请求。若未依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诉案件受理费8050元，由博伟公司负担5367元，由苏永波负担2683元；反诉案件受理费5655元，由苏永波负担4526元，由博伟公司负担1129元。 本院查明的案件事实与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本案系船舶租用合同纠纷。本案争议的焦点在于：一、《打捞运输协议书》是否有效；二、博伟公司是否有权要求苏永波支付违约金；三、博伟公司是否应向苏永波赔偿损失。 关于第一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规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无效：。（五）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第四条规定：“船舶和船上有关航行安全的重要设备必须具有船舶检验部门签发的有效技术证书。”第七条规定：“船长、轮机长、驾驶员、轮机员、无线电报务员话务员以及水上飞机、潜水器的相应人员，必须持有合格的职务证书。其他船员必须经过相应的专业技术训练。”本案双方当事人签订的《打捞运输协议书》约定，博伟公司委托苏永波使用自有的“湘娄底机6999”轮在鸭绿江浪头港至丹东港之间进行约20海里运距的运输。“湘娄底机6999”轮的航行区域为长江流域，其欲到达鸭绿江，必须经海上航行，而该轮并不持有海上航行船舶相应技术证书，船员也未经海上专业技术训练且不持有海船船员适任证书，“湘娄底机6999”轮在海上航行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上交通安全法》的强制性规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的规定，《打捞运输协议书》为无效合同。 关于第二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打捞运输协议书》为无效合同，博伟公司无权依据该合同要求苏永波支付违约金。 关于第三个焦点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本案双方当事人在签订《打捞运输协议书》时均明知“湘娄底机6999”轮不具有海上航行技术证书以及船员不持有海船船员适任证书，因此对合同无效均有过错。对于合同无效产生的损失，双方均应承担相应的责任。一审法院根据苏永波在合同履行中支出的费用、博伟公司过错程度及苏永波减少损失的法定义务，酌定博伟公司赔偿苏永波15万元，是正确的。 综上所述，博伟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3300元，由上诉人山东滨州博伟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董 兵 审判员 宫恩全 审判员 王 磊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法官助理李建伟 书记员高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