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裁 定 书 （2020）苏06民终1483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海安市。 法定代表人：江琳，该公司执行董事。 委托诉讼代理人：徐海兵，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朱鹏鹏，江苏高仁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丁文华，男，1967年2月26日生，汉族，住海安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志文，山东闻远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柯德来，男，1968年11月12日生，汉族，住海安市。 上诉人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江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丁文华、柯德来追偿权纠纷一案，不服海安市人民法院(2019)苏0621民初6278号之二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江海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依法交由一审法院之外的其他基层人民法院对本案进行实体审理。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为案涉承诺书并非柯德来的真实意思表示与事实不符。1.2015年5月2日，柯德来和驾驶员(后来知道驾驶员叫柯某)开车到本公司总经理陈友华住所。当天下午，由陈友华和张祥银副总经理接待，在场的还有公司办公室主任徐守华。柯德来还带来两瓶珍藏版的紫砂瓶茅台送给陈友华。商谈过程中双方很愉快，根据商谈结果，柯德来和陈友华请张祥银执笔代写了承诺书，交柯德来和陈友华，陈友华提出如果丁文华不还，柯德来也要还，经柯德来同意添加了“或丁文华不还”后，柯德来在承诺人处除签署名字之外，还签署了日期。由此可见，柯德来是自愿安排他人驾车，自主前往江海公司，其不可能自觉、自愿前往本公司接受“胁迫”，使用本公司的便笺实属常情。若柯德来不愿签署承诺书，其近可直接向驾车人求助，远可事中、事后报警处理，但其未实施上述行为。柯德来主张其行为系受胁迫不符合常理。2.承诺书签字后，柯德来于2015年6月27日至2019年2月11日分别归还100万元、50万元、100万元、50万元、30万元、40万元、30万元、90万元(承兑汇票)、40万元，共530万元，加上2015年2月16日柯德来归还的100万元，总计630万元。对此应如何解释评判柯德来的经济能力以及其心甘情愿为丁文华代偿借款的行为。3.对于柯德来“相当一级的领导”的口吻并无相应规定和参照标准，一审对此所作判断不合常理。且正因为柯德来是“相当一级领导”，其应当比一般百姓更加懂得承诺书的内容与含义，更应懂得诚实与信用，其签署的承诺书才比一般百姓更具有公信力。4.在涉案担保中本公司并不认识借款人和出借人，也没有任何担保利益，如果没有柯德来的身份和承诺，本公司是不可能担保的。恰恰因为柯德来是借贷关系的介绍人，又为债务人找到本公司为其提供担保，在本公司承担了担保责任之后，柯德来无论是出于情理还是道义承担责任，并无不妥。5.在2015年5月2日承诺书签署后，柯德来又在2017年12月9日亲笔手写承诺书一份，言明其还款责任，该承诺书恰能进一步证明2015年5月2日承诺书系其真实意思表示。故案涉承诺书均系柯德来自愿作出，根本不存在本公司采用了非法的方法，如胁迫等软暴力形式，迫使其承诺还款的事实。二、原审裁定对于证据的认定完全违反法律规定，违背客观事实。1.柯德来提供的柯某证言系孤证，无任何其他证据加以佐证，该证人证言不应采信。一审迳行确认证人证言具有证明力，明显违反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也明显违背了客观事实。2.根据证人陈述，其与柯德来是朋友关系，柯德来电话通知其便去他家，足以表明二人关系密切，双方之间存在利害关系。3.根据民事诉讼证据规则的规定以及司法实践，对于对一方当事人不利的事实，该方当事人不做承认或者否认的表示的，审判人员应当向该方当事人释明须对有关证据发表明确的质证意见，要求其明确表明是承认还是否认，并且须告知该方当事人，若拒绝发表明确意见即可能推定对其不利的事实成立。但是一审审判人员没有征询本公司的意见，直接以本公司并未予以否认为由对证人证言的证明力予以确认，显然违反法律规定。 江海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丁文华归还江海公司代垫款15830170.51元，并从2019年8月30日起按年利率6%计算利息直到付清为止；2.柯德来对丁文华上述义务承担担保责任。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3年8月8日，陈梅诉至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请求判令丁文华偿还借款2000万元及至起诉之日的利息482.7万元(2012年11月21日前利息200万元，2012年11月22日至起诉之日257天，按每天11000元计287.7万元)，并就所欠借款按每日11000元支付至欠款还清之日止的利息，新力公司、江海公司对丁文华的偿付义务承担连带责任。诉讼过程中，陈梅撤回对丁文华及新力公司的起诉，仅要求江海公司承担全部还款责任。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作出(2013)通中民初字第0070号民事判决，判决：一、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陈梅借款本金人民币2000万元。二、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原告陈梅借款利息457万元，并自2013年8月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月息1.5%支付陈梅所欠本金的相应利息。三、驳回陈梅的其他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87376元、财产保全费5000元，合计192376元，由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负担190376元(陈梅已垫付，由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履行上述义务时直接向陈梅支付)，陈梅负担2000元。 宣判后，江海公司不服，向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于2014年11月25日作出（2014)苏民终字第00319号民事判决，判决：一、维持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初字第0070号民事判决第一项、第三项，即“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陈梅借款本金人民币2000万元，驳回陈梅的其他诉讼请求”；二、变更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2013)通中民初字第0070号民事判决第二项，即“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陈梅借款利息457万元，并自2013年8月9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月息1.5%支付陈梅所欠本金的相应利息”变更为“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偿还陈梅借款利息200万元，并自2013年8月22日起至本判决确定的履行之日止，按月息1.5%支付陈梅所欠本金的相应利息”；三、江苏江海机床集团有限公司承担上述保证责任后有权向债务人丁文华、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追偿等。该判决书本院认为部分有以下表述“综上，原审法院认定江海公司作为丁文华借款担保人的身份并未改变不当，本院予以纠正，但由于新力公司构成债务加入，江海公司基于对新力公司债务提供担保应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原审法院实体判决江海公司承担保证责任并无不当。” 2014年12月30日，甲方陈梅与乙方江海公司签订和解协议书一份，内容为：“一、乙方于2015年1月20日前向甲方支付1500万元整，甲方申请法院对乙方账户解除冻结后，乙方再支付500万元给甲方，合计支付2000万元整。二、乙方根据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苏民终字第00319号民事判决书，向山东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破产资产管理人申报债权2297万元，在该案审理期间甲方亦申报了该笔债权。甲方同意撤回该债权申报，由乙方参与债权分配。乙方承诺按照受偿金额的50%支付给甲方，用于补偿甲方损失，但最高额不超过200万元，该款在受偿款到账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三、乙方履行上述第一条和第二条后，甲方放弃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2014)苏民终字第00319号民事判决书确定的要求乙方偿还支付的其他义务，乙方就该民事判决书履行完毕，双方其他无争议。如乙方未能按照上述条款履行义务，则甲方有权按照生效判决书确定的义务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上述和解协议书签订后，江海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给陈梅的个人账户，分别于2015年1月9日还款500万元，1月15日还款400万元，1月20日还款560万元，2月4日还款540万元，合计2000万元。2015年2月4日。陈梅向江海公司出具收条一份，载明：根据2014年12月30日的和解协议，现已收到江海公司支付的贰仟万元整。 2015年5月2日，柯德来出具承诺书一份，内容为：“本人授意江海集团陈友华为丁文华公司借款担保贰仟万元，现因丁文华无力偿还，加上丁文华被刑拘，现就贰仟万元借款承诺如下：1.丁文华刑拘释放后，本人负责督促丁文华还款贰仟万元给江海集团。2.如六月份丁文华没有释放，本人在2015年6月底前还款壹佰万元给江海集团。3.如果丁文华被判刑或丁文华不还（“或丁文华不还”为添加的文字），本人愿意从明年起每年6月份和12月份各还壹佰万元整，直至江海集团陈友华总经理满意为止。”柯德来在右下方承诺人处签名，江海公司陈述该承诺书内容为江海集团职工所写，签名和落款时间为柯德来本人所写。 2016年3月28日，新力公司破产管理人向江海公司发出债权认定通知书一份，载明：乳山市人民法院于2013年12月30日裁定受理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的重整申请，并指定山东东方未来律师事务所和乳山泰和会计师事务所为管理人。你（你单位）于2014年12月17日向管理人申报债权2297万元（担保追偿债权）。管理人经审查认为，因担保追偿债权应以实际清偿债权额为限，你所申报的债权（部分债权）不能予以支持，现认定你（单位）对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享有普通债权2000万元。 同日，新力公司破产管理人向江海公司出具完税证明一份，载明：兹有债权人江海公司，本次债权发放发票480万元，已全部开具齐全，特此证明。江海公司庭审中陈述，新力公司破产管理人确认破产受偿率为24%，由于当时确认的债权是2000万元，其实际债权受偿为480万元，该款于2018年10月23日由管理人支付208万元，2019年8月29日支付72万元。另陈述，480万江海公司已全部收到，按照和解协议，有200万元应当给陈梅，江海公司本案诉讼请求中已减去280万元，280万元作为新力公司归还的。 2017年5月18日，山东省乳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乳商破字第3-1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批准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哈尔滨阳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关于延长重整计划执行期限至2018年6月4日的申请，重整计划的监督期顺延至2018年6月4日。2018年6月4日，山东省乳山市人民法院作出（2013）乳商破字第3-20号民事裁定书，裁定：乳山光谷新力房地产有限公司、哈尔滨阳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管理人关于延长重整计划执行期限至2019年6月4日的申请，重整计划的监督期顺延至2019年6月4日。 江海公司诉丁文华、柯德来追偿权纠纷一案，一审法院于2018年8月14日立案受理，江海公司于2018年9月25日撤回起诉，一审法院于2018年9月26日作出（2018）苏0621民初5677号民事裁定，裁定准许撤诉。 对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作出的（2014)苏民终字第00319号民事判决，丁文华认为该判决判令江海公司可以向丁文华和新力公司行使追偿权是错误的，其已经向江苏高院提起了第三人撤销之诉，并提交网上立案的截图及向高院邮寄材料的邮件查询单，同时申请本案中止审理，等待第三人撤销之诉的判决结果。 丁文华提交2012年9月11日的借款补充协议一份，证明：江海公司偿还给陈梅的借款债务人属于新力公司，而不是丁文华。该协议的补充内容也证实了本案江海公司是为新力公司进行的担保，而实际上丁文华所借陈梅的涉案款2000万元，全部由新力公司的财务人员接收，也实际用于新力公司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因此发生后来新力公司破产期间管理人和审计部门经审查认定该借款为新力公司的借款，新力公司属于债务人。后来陈梅和江海公司均向新力公司的管理人申报债权，从该事实上也证实了涉案的原债务人为新力公司，不是丁文华。 证人柯某出庭作证称：我与柯德来是普通朋友关系。2015年柯德来给我打电话，让我陪他去江海公司。去后我把车停下来，他上去了。我坐在车里时间长了，去厕所要穿过客厅到里头去，转头经过大厅，听到他们大概有四五个人和柯德来在一起，他们说让柯德来签字，说不签也得签了。我觉得有点尴尬，我就离开了，在车里等。我又等了很久，柯德来才出来了，脸色不好，让我开车离开，然后我们就走了。对方大概是四五个人，加上柯德来一共大概六个人。在场的人我不认识，但是把人喊过来我认识。但是刚才参加旁听又刚退出的人我认识，在柯德来家里闹事的时候他都在场。两次闹事我都在场，第一次闹事了之后，我才和柯德来去江海公司的。当时第一次闹事的时候是在2014年10月，具体时间不记得了。柯德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他家看看，说门口好多人，让我看看什么情况。我当时走楼梯上去的，到了一看，有七八个人睡在柯德来家门口，打了地铺。有个年纪大的老头，我就问他什么情况，我告诉他们不能这样，要走正常途径，这样影响不好。年纪大的说是来要钱的。具体要什么钱也没告诉我。我也不认识那个老头子，但是站在我眼前我能认识。其他我也没有说什么，我就离开了。刚才参加旁听的人也在场的，他没睡在地上。据了解，他们都是公司的工人，但是不知道是哪个公司。后来是去江海公司的那次。第二次是2017年12月份，我是接到柯德来的电话，让我去他家。我老早就过去了，然后去了一看，他家里好多人。有老头、老太，大概是夫妻俩，老太说身体不好。然后其他有男有女大概七八个人，坐在柯德来家里，问他要钱。年纪大的说自己身体不好，躺在他家沙发上，其他人就跟着柯德来身后。大概早上，张娟（柯德来的配偶）要出远门，带着大的行李箱，当时家里好多人，都堵着她不让她出门，防止她把值钱的东西带走，让她开包检查。张娟没办法，把包拉开，里面都是衣服。后来有人就说让她走，张娟就走了。这些人在柯德来家里闹了很长时间，具体持续了多长时间我不记得了。我也身体不好，也没吃饭，第二天我也去了，一直闹到江海公司的妇女、老太太让柯德来再写条子、给部分现金，才肯离开。后来柯德来写条子的时候，江海公司来的妇女还拍了视频。那些人说，柯德来要是不写条子，他们就不走。刚才旁听的人也参加了这次闹事。柯德来没有报警，柯德来为了面子，他当时是领导。我跟他只是一般朋友，他家偶尔电器坏了，我去给他修理。我开车水平比较好，他有时候要出去，请我开车送他过去。到最后老太逼柯德来签字的时候，我才知道是江海公司的人来要钱。 就柯德来的还款情况，江海公司制作了一份柯德来还款明细（按照年利率6%计息），载明：2015年2月4日金额2000万元，2015年2月16日还款100万元、2015年6月27日还款100万元、2016年2月4日还款50万元、2017年2月4日还款100万元、2017年4月20日还款50万元、2018年2月1日还款30万元、2018年2月10日还款40万元、2018年2月23日还款30万元、2018年2月24日还款90万元（承兑）、2018年10月23日还款208万元（管理人）、2019年2月11日还款40万元、2019年8月29日还款72万元（管理人）。以上付款次数为12次，总还款为910万元，其中柯德来还款630万元，管理人支付280万元，每次付款，江海公司均扣除从欠款至付款期间的利息，其主张至2019年8月29日结欠本息15830170.51元。 另查，丁文华因涉嫌犯抽逃出资罪于2013年10月12日被抓获，同年10月15日被刑事拘留，同年11月20日被逮捕，2017年5月19日被取保候审，经山东省乳山市人民法院一审及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山东省威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5月22日作出（2016）鲁10刑终151号刑事判决，判决丁文华犯伪造国家机关印章罪，判处有期徒刑6个月。 一审法院认为：案涉承诺书并非柯德来的真实意思表示，理由如下：1.承诺书使用江海公司的便笺，不符常理；2.承诺书“本人授意”、“直到江海集团陈友华总经理满意为止”等用语不符合柯德来曾经作为相当一级领导的口吻；3.承诺书的内容为江海公司员工所写，柯德来只是在承诺书上签名，不符常理；4.“或丁文华不还”为添加的文字，且非柯德来添加，证据不具有完整性；5.柯德来只是借货关系的介绍人，借款金额很大有2000万元，凭柯德来的个人收入能力，自愿代偿或担保的可能性不大。从证人柯某的证言能够看出，承诺书的出具以及后来的追债，江海公司采用了非法的方法，如胁迫等软暴力形式，柯某的证言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员、过程，并明确指出江海公司参加庭审旁听的人直接参与了三次闹事，江海公司对柯某的证言并未予以否认，柯某的证言虽然是孤证，但结合上述情况，应确认其证明力。江海公司以非法方式取得证据并非法催讨债务，涉嫌犯罪，民事诉讼应当裁定驳回起诉。据此，一审裁定：驳回江海公司的起诉。 本院认为，人民法院作为经济纠纷受理的案件，经审理认为不属经济纠纷案件而有经济犯罪嫌疑的，应当裁定驳回起诉，将有关材料移送公安机关或检察机关。本案中，根据柯某的证言以及案涉承诺书内容均由江海公司相关人员书写、柯德来仅在落款处签字等情形，江海公司可能存在非法催讨债务的行为涉嫌犯罪，一审法院据此裁定驳回江海公司的起诉并无不当。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的规定，裁定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 本裁定为终审裁定。 审判长 朱 艳 审判员 沙 楠 审判员 陈燮峰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 书记员 王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