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宁波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2民终472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毛安民，男，1962年8月24日出生，汉族，住宁波市奉化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晓燕，浙江海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宁波市安帮木业有限公司。住所地：宁波市江北区甬江街道夏家村。 代表人：叶子民，该公司破产管理人负责人。 委托诉讼代理人：李书弢，男，系破产管理人团队成员。 上诉人毛安民因与被上诉人宁波市安帮木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帮公司）追索劳动报酬纠纷一案，不服宁波市江北区人民法院（2019）浙0205民初519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21日立案后，依法独任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毛安民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改判确认安帮公司欠付毛安民劳动报酬1617000元，该欠付1617000元为职工债权，该债权在安帮公司破产财产中安职工债权优先受偿。事实和理由：毛安民自1996年至2018年安帮公司破产前一直在该公司工作，截止2018年1月，安帮公司共拖欠毛安民工资1617000元。经索要，安帮公司于2018年1月给毛安民出具了1617000元的欠条。本案一审中，毛安民提供了欠条、工资发放明细表、工资欠发汇总表。其中，欠条和工资欠发明细表系安帮公司出具和制作，真实有效，足以证明安帮公司欠付工资的事实，欠条的出具是在安帮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之前。不能因为毛安民与安帮公司原法定代表人毛安邦的关系而忽略和否认客观事实，进而主观臆断作出对毛安民不利的判决。 安帮公司辩称，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毛安民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安帮公司支付2009年至2018年期间的欠付工资1617000元（具体计算方式与毛安民提供的工资欠发汇总表和2009年至2018年5月每年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一致）。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毛安民曾在安帮公司工作，负责生产方面的管理工作。管理人接管安帮公司时，毛安民尚在职。毛安民社保在1999年6月至2018年11月以安帮公司为参保单位缴纳，2018年12月至2019年5月以宁波甬安家居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甬安家居公司）为参保单位缴纳。 2014年5月16日，甬安家居公司注册成立。2016年11月29日，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徐庆岳（毛秋飞和毛铁勇舅舅）变更为毛静昌（毛秋飞和毛铁勇父亲），且毛静昌受让了他人持有的股权成为股东，持股70%。徐庆岳改任甬安家居公司监事，持股30%。 毛安邦向毛安民出具欠条一份并加盖了安帮公司公章，欠条落款日期为2018年1月，欠条载明：今欠毛安民工资款1617000元。 2018年5月30日，一审法院受理张亚雪对安帮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并指定浙江金众律师事务所为安帮公司的破产管理人。管理人委托审计单位宁波德遵会计师事务所有限公司对安帮公司账册进行了审计，根据审计单位审计结果，安帮公司2014年8月以后未发放工资，账目所欠工资，均为2014年8月之后拖欠的工资，并提供了其汇总的欠付工资单。该工资单载明尚欠毛安民2014年8月至2017年7月应发工资126000元，扣减毛安民养老保险、医保9777.80元后，实际应发工资为116222.20元。2019年6月26日，管理人就审核完毕的债权编制了《安帮公司债权表（第一批）》及《安帮公司职工债权表》，确认毛安民2014年8月至2017年7月职工债权116222.20元，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28541.10元，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10万元。2019年8月7日，管理人出具《对安帮公司债权人异议的回函》，回复称对自己的债权有异议或者对他人债权有异议的，收到回函后15个工作日内向江北法院起诉。 2018年6月6日下午，管理人向毛安邦进行询问，毛安邦表示厂房已租赁给甬安家居公司，厂房由甬安家居公司运营，2014年安帮公司已经停止营业。 2018年8月15日，管理人向毛安邦、毛安民、毛安国、周秀云、林某、周丙喜邮寄了《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告知解除上述人员与安帮公司的劳动关系。毛安民已经收到了该份通知书。 2019年6月13日，管理人向毛安邦询问，毛安邦表示截至2018年8月，安帮公司在职人员有7位，分别为毛安邦（法定代表人）、毛安民（生产副总）、毛秋飞（已退休）、毛静昌（门卫）、徐旭娣（清洁工）、毛艳云（做饭的，退休时间不清楚，5份月已离职）、毛博武（设计师）。 2019年10月24日，毛秋飞在（2019）浙0205引调1172号案件证据交换过程中陈述：毛秋飞负责管理安帮公司财务，一直做出纳，偶尔兼任会计；毛安民是毛安邦的哥哥，负责技术，2009年至2018年5月工资欠发汇总表和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大概在申请破产前制作，这套汇总表都没有记入会计账，相应人员的工资也未记入另外一套流水；因为汇总表上都是亲戚，毛秋飞未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欠亲戚的款项，只是记住了每个月要发的款项；因是自己人，从2009年开始就欠付的工资没有进行过催讨；汇总表中周丙喜、林某、毛建帮、毛铁勇曾签订过几年劳动合同，其他人没签；3901130019000227766账户是安帮公司账户，后来破产上了黑名单，毛秋飞账户不能用，就用舅舅（徐庆岳）的卡发工资。 2019年10月25日，俞敏芬在（2019）浙0205引调1180号案件证据交换过程中陈述：其从2011年5月起到安帮公司担任会计，在2017年9月因意外事故骨折住院，2017年9月11日住院一个月，之后出院在家休息，职位保留至2018年安帮公司破产；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有其签名的系其制作，制作时间为2018年安帮公司破产之后，当时俞敏芬受伤在家，被老板电话叫到公司制作了上述材料，安帮公司老板向俞敏芬提供了记录每人工资的清单明细，老板娘毛秋飞提供了载明每人已发工资的银行账单，俞敏芬与出纳的清单核实了预发工资，制作了上述材料，制作材料时，俞敏芬才知道相应员工的应发年薪；俞敏芬知道毛建帮欠条和毛安民欠条，该两份欠条结算时俞敏芬均在场，但俞敏芬不知道工资如何计算，俞敏芬未针对该两份欠条进行核对，两人工资均是老板核定、老板娘发放，俞敏芬不知情，俞敏芬制作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时才知道两人预发工资金额。 同日，一审法院向毛秋飞制作了笔录，毛秋飞陈述2009年至2018年5月工资欠发汇总表和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的毛秋飞签名真实，系其凭记忆制作，没有拉取银行明细，这些人员的应发工资就毛安邦和毛秋飞知道，会计并不知道，会计只知道工人工资，不知道管理层工资，管理层的工资以前都是发足了的；后毛秋飞改称上述工资相关明细均系俞敏芬制作，毛秋飞当时未在边上，俞敏芬做好后给毛秋飞看了下；俞敏芬知道职工已发工资金额，毛秋飞未拉取银行账单给俞敏芬；毛秋飞表示毛安民没有账，毛秋飞按照已发款项核算了尚欠毛安民的工资款项，毛秋飞有个小本子记着每个人已发放工资，未记载应发工资金额和尚欠工资金额；毛秋飞个人账户发放工人工资的款项来源于安帮公司对公账户的转账和部分货款直接汇入的款项，徐庆岳发放安帮公司工人工资的款项也是毛秋飞现在的公司（甬安家居公司）转账给徐庆岳的款项；俞敏芬2017年受伤之前安帮公司已经停业，2013年至2014年开始欠员工工资，自己亲戚的就都没有发。 另查明，在一审法院受理安帮公司破产清算申请前后，毛秋飞在2009年至2018年5月工资欠发汇总表、2009年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2010年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2017年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及2018年1月至5月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上以制表人身份签名，俞敏芬在2011至2016年的六份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上以制表人身份签名。毛安邦在上述表格上作为审核人签字。上述汇总表记录的人员累计14人，包括安帮公司法定代表人毛安邦，安帮公司法定代表人妻子毛秋飞、毛安邦兄弟毛安民和毛安国，毛安邦妹妹毛艳蓉、毛安邦远房表兄弟毛建帮、毛秋飞弟弟毛铁勇、毛秋飞和毛铁勇父亲毛静昌、毛秋飞和毛铁勇母亲徐旭娣、毛安邦和毛秋飞的儿子毛博武、证人林某等。上述材料载明：毛安民2009年年薪15万元，每月12500元并预发5000元，已发6万元，尚欠9万元；2010年至2015年年薪30万元，每月25000元并预发5000元，每年发6万元欠24万元；2016年至2018年年薪96000元，每月8000元并预发5000元，2016年和2017年每年发6万元欠36000元，2018年1月至5月发25000元欠15000元，2009年至2018年5月共欠1617000元。 再查明，6222083901000730971账户及39×××45账户系毛秋飞账户。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为破产衍生诉讼，系毛安民对安帮公司管理人认定的职工债权持有异议而引起的追索劳动报酬纠纷。追索劳动报酬纠纷是指劳动者与用人单位在履行劳动合同期间，因劳动报酬所发生的争议。毛安民主张安帮公司欠付劳动报酬1617000元，具体计算方式与其提供的工资欠发汇总表和2009年至2018年5月每年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一致，即基于毛安民2009年年薪15万元，每月12500元并预发5000元，欠9万元，2010年至2015年年薪30万元，每月25000元并预发5000元，欠24万元；2016年至2018年年薪96000元，每月8000元并预发5000元，2016年和2017年每年欠36000元，2018年1月至5月欠15000元计算形成。一审法院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发生劳动争议，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与争议事项有关的证据属于用人单位掌握管理的，用人单位应当提供；用人单位不提供的，应当承担不利后果。”根据本案证据及当事人陈述，毛安民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证明安帮公司尚欠毛安民劳动报酬1617000元，理由如下： 1.毛安民提供的工资欠发汇总表、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及欠条，证明力不足。（1）关于汇总表的各方陈述。汇总表部分系安帮公司法定代表人妻子毛秋飞制作，部分系原会计俞敏芬制作，制作时间为安帮公司破产前后。毛秋飞表示系凭记忆制作，汇总表内容未入账，俞敏芬表示其以前不知道上述材料所载工作人员的年薪金额，根据安帮公司老板提供的工资清单制作了汇总材料。两人在毛秋飞有无提供工作人员已发工资的银行账单的陈述上存在矛盾。（2）关于欠条的各方陈述。毛安民提供的欠条落款时间为2018年1月，当时已经临近一审法院受理其他债权人对安帮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毛安民陈述欠条金额由毛安邦妻子毛秋飞核算，毛安民从未核算。俞敏芬陈述其未针对毛安民欠条进行核对，毛安民工资均是老板核定、老板娘发放，俞敏芬不知情。毛秋飞陈述其按照已发款项核算了尚欠毛安民的工资款项，毛秋飞有个小本子记着每个人已发放工资，未记载应发工资金额和尚欠工资金额；但在之前陈述中，毛秋飞认为其未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欠亲戚的款项，只是记住了每个月要发的款项。综上，毛安民工资欠款未经安帮公司原会计俞敏芬核算，毛秋飞在有关其笔记本上是否记录了毛安民已发工资上陈述前后不一致，即使毛秋飞曾核对款项，也只是针对毛安民已收到的工资进行核对，其并未持有记录毛安民报酬金额的原始账目。（3）一审法院认为，上述汇总表和欠条并非工资记录的原始资料，现并无证据显示毛秋飞和俞敏芬在制作汇总表、毛安邦在出具欠条时参考了毛安民、安帮公司有关报酬约定的原始资料，结合上述材料形成时间的敏感性，毛安民与安帮公司的特殊关系，破产程序中的工资认定对其他债权人的影响，上述材料只有在与原始资料相印证的基础上才能作为认定工人工资的证据。 2.在没有劳动合同的情况下，工资付款凭证是证明双方报酬约定的最有力和原始的证据，但毛安民提供的工资付款银行明细真实性、关联性无法认定，即使真实且系毛安民账户，也不能证明毛安民主张的报酬金额。 按账户中记载的有规律性的金额统计，毛安民2009年至2019年收到的工资从未达到毛安民主张的工资金额，且毛安民各月份收到的款项金额与毛安民提供的工资欠发汇总表、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也不能对应，反而证明了上述汇总表的不真实，远远超过记载的已收工资金额。 3.根据毛安邦2018年6月6日下午向管理人陈述的意见，安帮公司在2014年已经停止营业，厂房租赁给甬安家居公司由甬安家居公司运营。毛安民主张2014年、2015年的年薪为30万元，2016年至2018年年薪为96000元，明显与安帮公司经济状况和营业情况严重不符。 4.安帮公司管理人委托审计单位核查情况，安帮公司财务资料中记载的毛安民工资为每月3500元，尚欠毛安民2014年8月至2017年7月应发工资126000元，扣减社保后为116222.20元。现毛安民陈述其在上述期间及后续期间收到的每月工资金额已经超过3500元，故本案不能根据审计结果确定安帮公司尚欠的工资金额。 综上，毛安民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所主张的年薪金额，且毛安民陈述的付款金额已经超过安帮公司会计财务账册中记载的应付报酬金额，故一审法院对毛安民要求安帮公司支付尚欠工资1617000元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六条规定，作出判决：驳回毛安民的诉讼请求。 二审期间，上诉人毛安民向本院提交了下列证据：1.劳动合同一份，拟证明毛安民与安帮公司于2010年签订劳动合同，约定基本工资为每月8000元，其余根据考核情况确定；2.仲裁申请书及调解书各一份，拟证明安帮公司通过仲裁调解书确认欠付沈颜博工资32万元，欠付时间与数额与安帮公司出具的欠付工资汇总表和明细表上记载的数额一致，从而证明该表上记载的欠付毛安民的工资是真实、准确的；3.工伤认定表一份、安帮公司年报四份，拟证明毛安民2015年1月18日因工作原因受伤，当时安帮公司正常运营，并未于2014年停止营业。经质证，安帮公司对证据1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予以认可，认可毛安民2010年至2015年年底工资为8000元/月，对其提出的其他欠付工资的说法不予认可。本院经审查认为，与一般追索劳动报酬案件不同，本案为破产案件的衍生诉讼，考虑到毛安民曾在安帮公司担任管理职务、与安帮公司法定代表人有亲属关系、安帮公司已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等特殊情况，本案中对证据的审查应采取相对严格的标准。具体而言，证据1不能仅审核证据本身载明的内容和落款时间，而应结合既往工资支付情况、财务账册、经营情况等综合考量，故本院对该份证据不予认定。证据2涉及案外人，与本案缺乏必要的关联性，本院亦不予认定。因本案不涉及工伤保险待遇，故证据3与本案缺乏必要关联性，本院不予认定。 被上诉人安帮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 本院对一审法院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本案中，毛安民主张安帮公司欠付其工资报酬1617000元，为此提供了工资欠发汇总表、工资发放明细汇总表及欠条，但鉴于上述书面材料的制作人员与毛安民存在亲属关系，制作时间为安帮公司停止经营后、申请破产前，制作过程亦未参考工资记录的原始资料，足以使一般人对其真实性产生合理怀疑。结合上述材料形成时间的敏感性、毛安民与安帮公司的特殊关系、破产程序中的工资认定对其他债权人的影响等因素，在毛安民不能提供既往支付凭证、结算依据及催讨记录等证据的情况下，一审法院认定毛安民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主张，对毛安民要求安帮公司支付劳动报酬1617000元的诉讼请求未予支持，论据充分，说理详尽，程序及实体处理均无不当。 综上，毛安民的上诉请求及理由，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均不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程序合法，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员  樊瑞娟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一日 书记员  许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