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省安康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陕09民终381号 上诉人（一审被告）：安康市西康高速客运有限公司。住所：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 法定代表人：鲁晓兵,该公司董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启明，男，该公司员工。 委托诉讼代理人：欧定华，陕西恒典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朱昌俭，男，1968年5月5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 被上诉人（一审原告）：陈国花，（朱昌俭之妻），女，1968年8月8日出生，汉族，住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 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飞，陕西持衡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安康市西康高速客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西康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朱昌俭、陈国花确认合同无效纠纷一案，不服陕西省安康市汉滨区人民法院（2019）陕0902民初319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7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西康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程启明、欧定华，被上诉人朱昌俭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飞、被上诉人陈国花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飞均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西康公司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朱昌俭、陈国花的一审诉讼请求；2.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朱昌俭、陈国花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判决认定西康公司与朱昌俭、陈国花签订的赔偿协议书第三条剥夺了二人诉权的约定无效，属于认定事实不清。结合该条款上下文内容，双方就赔偿问题达成协议，双方权利义务终止，并不涉及二人诉权问题；朱昌俭、陈国花属于自愿放弃自己的诉讼权利，而不是剥夺二人诉讼权利。2.一审判决适用法律错误。西康公司与朱昌俭、陈国花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的自愿放弃仲裁、诉讼权利是二人对依法享有权利的放弃，现行法律、法规并没有规定公民不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利。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约定放弃诉讼权利与人民法院保障当事人享有诉权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一审判决不应将人民法院保障当事人享有诉权的法律适用到公民放弃诉权的事实中。3.一审判决判非所请。朱昌俭、陈国花一审要求确认2019年4月19日其与西康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书无效，即确认协议全部无效，而一审判决为该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的内容无效，即认定协议部分无效。一审法院在朱昌俭、陈国花未变更诉讼请求的情况下，作出与起诉请求无关的判决，属于判非所请。4.如果协议无效，根据《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朱昌俭、陈国花应当返还取得的财产。一审未判令二人返还财产属于漏判。 朱昌俭、陈国花辩称,1.本案是同一起交通事故产生的纠纷，分别就交通事故达成两次协议，且内容有所区别，但西康公司只给了一次赔偿款。2.一审认定2019年4月19日的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约定无效正确，请求驳回西康公司的上诉请求。 朱昌俭、陈国花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确认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于2019年4月19日签订的赔偿协议书无效；2.诉讼费由西康公司全部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9年2月28日12时43分许，周某某驾驶西康公司陕GXXXXX号大型普通客车沿包茂高速西柞段由西安向柞水方向行驶至K924＋300M处（终南山隧道内）时，所驾驶车辆与前方同车道车某某驾驶的晋J5XXXX/晋JLXX挂号重型半挂牵引车/重型仓栅式半挂车首尾相撞，导致陕GXXXXX号客车的驾驶员、乘务员朱某某及18名乘客不同程度受伤，乘务员朱某某当日死亡。西安市公安局交通警察支队高速大队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周某某应负事故主要责任，车某某应承担事故次要责任，乘务员朱某某不负事故责任。2019年3月7日，西安市雁塔区(高速)道路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调解，达成(2019)年度高速民调字第010号人民调解协议书，约定：一、西康公司一次性赔付朱昌俭、陈国花柒拾玖万玖仟元整(799000元整)。朱昌俭、陈国花协商一致，由西康公司支付到朱昌俭账户；二、后期事故责任车辆保险理赔款归西康公司所有；三、朱某某家属向西康公司提供理赔所需材料；四、协议签订后，西康公司支付700000元到朱昌俭账户，待朱某某家属将保险理赔所需材料交付给西康公司后，西康公司支付下余99000元。申请人、被申请人、调解人均在协议上签字，并加盖西安市雁塔区(高速)道路交通事故人民调解委员会章。同日，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还签订了交通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约定西康公司共向朱昌俭、陈国花支付799000元赔偿金（其中死亡赔偿金616200元，丧葬费33717元，被扶养人抚养费9908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交通费、误工费15000元），西康公司将上述款项一次性支付给西安高速交警大队，待朱昌俭、陈国花按相关规定向警方提供相关身份证据资料后，由西安高速交警大队支付给朱昌俭、陈国花，手续完善后双方永不反悔。2019年4月19日，朱昌俭、陈国花（乙方）又与西康公司（甲方）签订赔偿协议书，约定：一、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死亡赔偿金616200元，丧葬费33717元，被扶养人抚养费(父母)99083元，精神损害抚慰金35000元，交通费、误工费15000元，上述费用共计799000元。二、为确保本协议顺利履行，乙方必须按照相关规定向甲方提供相关资料及身份证明资料后，甲方将上述款项一次性支付给乙方。甲、乙双方签字后，产生法律效力。三、甲、乙双方签订此协议后，甲、乙双方终结有关赔偿或补偿问题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乙方不得另行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也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并且一方放弃追究另一方的一切法律责任。同时，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自愿放弃与甲方赔偿或补偿事宜所享有的一切仲裁、诉讼权利。四、本协议为一次性终结处理协议，双方当事人必须切实履行协议，不得以任何理由反悔，双方之间的纠纷就此全部了结。五、本协议一式两份，甲乙双方各执一份，协议自双方签字或盖章之日起生效。西康公司已将约定款项向朱昌俭、陈国花付清。 一审法院认为，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于2019年3月7日签订的(2019)年度高速民调字第010号人民调解协议书及交通事故死亡赔偿协议书均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其内容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且已实际履行，应为有效。2019年4月19日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书，亦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除第三条“甲、乙双方签订此协议后，甲、乙双方终结有关赔偿或补偿问题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乙方不得另行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也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并且一方放弃追究另一方的一切法律责任。同时，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自愿放弃与甲方赔偿或补偿事宜所享有的一切仲裁、诉讼权利”的约定外，其他内容均不违反相关法律规定，应对第三条以外的内容认定为有效。2019年4月19日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签订的赔偿协议书第三条中的约定，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条的规定，剥夺了朱昌俭、陈国花的诉权应为无效。朱昌俭、陈国花还主张2019年4月19日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书的其他部分应为无效，但未提供证据支持，故对该请求不能予以支持。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条之规定，判决：一、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2019年4月19日签订的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的内容无效；二、驳回朱昌俭、陈国花的其他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00元，由朱昌俭、陈国花承担。 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提交证据。经二审审理查明的事实与一审认定的事实一致。 本院认为，朱昌俭、陈国花一审诉请2019年4月19日双方签订的赔偿协议书无效，一审法院认定该赔偿协议书第三条无效，西康公司上诉主张该赔偿协议书有效，故综合双方的诉辩意见，本案的争议焦点为：案涉赔偿协议书第三条是否无效。经查，案涉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约定：“甲、乙双方签订此协议后，甲、乙双方终结有关赔偿或补偿问题的一切权利义务关系，乙方不得另行向甲方主张任何权利，甲方也不再承担任何义务，双方再无任何纠纷，并且一方放弃追究另一方的一切法律责任。同时，乙方自本协议签订之日起，自愿放弃与甲方赔偿或补偿事宜所享有的一切仲裁、诉讼权利。”因该条约定的内容涉及剥夺当事人申请仲裁及起诉的权利，违反了相关法律规定，应为无效。具体分析如下： 首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争议调解仲裁法》第二条、第五条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九条、第一百二十三条之规定，劳动争议当事人可以就劳动争议的事实和责任申请劳动仲裁机构做出判断和裁决；民事主体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和应诉，请求人民法院保护其合法权益。从权利属性上看,申请仲裁、起诉的权利具有公权性质，公权涉及到国家权力机关的职能发挥，公权机关依法行使职权是权力也是职责。具体而言，劳动争议仲裁机构行使的仲裁权利以及人民法院行使的民事审判权，体现的是仲裁机构、人民法院与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而不仅仅是当事人之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当事人之间的关系是仲裁权、审判权行使的对象。申请仲裁及起诉的权利是否允许约定放弃，涉及仲裁程序、审判程序的开始，在无仲裁机构、人民法院参与行使仲裁权、审判权的情况下允许当事人通过约定排除，有违程序法定原则。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合同法调整的是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法人、其他组织之间设立、变更、终止民事权利义务关系。”民事权利系民事主体在民事活动中享有的实体权利，申请仲裁、起诉的权利系民事主体在仲裁以及民事诉讼活动中享有的程序权利，不属于合同法调整的民事权利义务关系范围，故当事人约定放弃诉权没有法律依据。 其次，结合本案情况，案涉赔偿协议书第三条中的约定包含了当事人对于申请仲裁以及起诉权利的放弃，根据上述分析，当事人不能通过约定方式放弃申请劳动仲裁及起诉的权利，且放弃上述权利亦不属于合同法调整的范围，故该约定无效。西康公司上诉还主张如果案涉赔偿协议书无效，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八条之规定，朱昌俭、陈国花应当返还取得的财产。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六条规定，民事法律行为部分无效，不影响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本案中，针对朱某某死亡产生的相关赔偿问题，朱昌俭、陈国花与西康公司在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先后签订交通事故死亡赔偿协议及赔偿协议书，除赔偿协议书第三条约定之外的其他内容，均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且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应为合法有效。朱昌俭、陈国花基于有效的交通事故死亡赔偿协议及赔偿协议书有效部分的内容取得案涉赔偿款，并未违反协议约定。故西康公司该上诉理由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 综上，西康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五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0元，由上诉人安康市西康高速客运有限公司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张 燕 审判员 刘慧琴 审判员 杜 涛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四日 书记员 南亨莉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