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 江苏省南通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苏06民终48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林稼，男，1962年2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黄某，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联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孙青，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联佑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俞凤斌，男，1967年9月14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勇飞，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大达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加纳共和国鹏胜石材有限公司，住所地：加纳共和国。 法定代表人：敖占昕。 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影，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友诚（南通）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审第三人：孙加廷，男，1972年11月30日出生，汉族，住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 上诉人王林稼因与被上诉人俞凤斌及原审第三人加纳共和国鹏胜石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鹏胜公司）、孙加廷合伙协议纠纷一案，不服中华人民共和国江苏省海门市人民法院（2019）苏0684民初23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9年11月26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王林稼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支持其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2013年5月13日《协议书》条文内容故意曲解，从而导致认定事实错误。《协议书》第一条“两台小松PC200-8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俞凤斌到时给王林稼本金”。对其中的“本金”，王林稼解释为原出资额减去已分得收入后的余额即66万元。(2015)门开民初字第00370号案件审理中(2015年7月1日庭审笔录第四页第三行)，审：“协议书中第一条涉及的本金是什么”，俞凤斌：“本金实际上指出资的剩余部分，应当是每人66万元，我跟王林稼每人66万元”，显然双方对“本金”的认识是一样的。但一审判决书中法院认为“本金指设备原价还是折旧价值或者实际所得，标准和数额不明”，显然法院的理解违背了协议当事人的本意，与客观事实不符。在《协议书》中出现“处理”、“到时”等词汇，用词不严谨，导致双方争议。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条规定，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的有关条款、合同的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对于同一合同中所使用的词句应推定具有相同含义。一审法院的判决书中只是列举了协议书中不严谨的词句，却未对协议条款内容作出明确的认定，导致认定事实不清。二、一审法院遗漏案件事实未予调查。《协议书》第五条约定：今后的经营，按原协议执行。在该协议书订立后，王林稼回国，原合伙经营的设备留于加纳共和国，由俞凤斌出面出租给他人使用，获取大额收益。既然一审法院认定协议书中“归俞凤斌处理”的设备仍属王林稼和俞凤斌共有，那么，俞凤斌出租该设备已获取的利益也应当由王林稼和俞凤斌按原约定“平均分享”。贵院受理的(2016)苏06民终3071号案件中，鹏胜公司的大股东、实际承租人、现场管理人作为证人到庭(2016年11月7日的笔录第九页第五行-16行)，可以明确涉案设备已经由俞凤斌出租给他人使用的事实。然一审法院就俞凤斌出租设备、获取大额收益的事实未予查清，就俞凤斌收取的收益也未判决部分支付给王林稼，显然认定事实不清，实体处理不公。三、一审判决书无法实际执行。一审判决主文第一条：俞凤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九十日内将鹏胜公司处的挖掘机一台以合理价格转让或出售，并将所得中的50%钱款支付给王林稼；如转让或出售不能，由鹏胜公司协助将该挖掘机退还给俞凤斌、王林稼共有。俞凤斌不积极作为，挖掘机将永远无法得到有效处置。即便设备被出售、转让，只要俞凤斌不如实反馈信息，王林稼永远不知情，“所得中的50%钱款”永远是一个水中月。只要鹏胜公司不积极“配合”，挖掘机将无法退回给王林稼。判决书中对俞凤斌、鹏胜公司无明确的、可执行的强制性义务，裁决系一纸空文。更何况，协议签订至今，上述机器一直处于俞凤斌的实际管理控制之下，机器产生的收益或者因使用造成的折旧率又如何处理一审法院未提及。 俞凤斌辩称，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 鹏胜公司述称，俞凤斌、王林稼双方投入的设备经过加纳海关、进口工业部登记在其公司名下，在其公司场地，不存在王林稼所称的俞凤斌出租设备及收益的事实，两人投入的设备归其公司所有，只有其公司倒闭解散的情况下才产生协议书约定的后果，其公司尊重一审判决内容，积极协助双方将一台挖掘机退还两人。敖占昕作为其公司法定代表人参与5月13日的协议。一审法院判决符合当事人意思表示，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孙加廷未予述称。 王林稼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俞凤斌支付本金人民币66万元（以下的钱币或本金等钱款，均为人民币）。 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鹏胜公司于2010年8月9日在加纳共和国注册后，取得采石许可证等，经营采石场、珍贵矿石开采等，并于2014年8月14日作为有限责任公司重新注册，设定资本91万美元，由敖占昕与刘某、张某等3人为股东，敖占昕为法定代表人。期间，俞凤斌、王林稼在国内各出资93万元共同购买了PC200-8挖掘机1台、D85推土机2台，加上孙加廷所有的PC200-8挖掘机1台、D85推土机2台，共计六台设备，委托南通盈创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作为托运人，于2012年4月前分别由上海发往加纳共和国阿克拉维加市，指定收货人为鹏胜公司。在六台设备分别到达该市后，由鹏胜公司收货并缴纳关税等费用。事后，鹏胜公司将六台设备登记于公司名下，但未支付对价，也未有鹏胜公司的股东会增资决议或申请股东变更登记等。俞凤斌、王林稼及孙加廷到达加纳共和国后，将该六台设备以及鹏胜公司法定代表人敖占昕的拖车1台、推土机2台作为各自投资、共同经营，口头约定经营收益由俞凤斌、王林稼作为一方，与孙加廷、敖占昕各占三分之一。在经营中，共同经营所得的收益按约分配，其中属于俞凤斌、王林稼的54万元收益，已由双方各半享有。 2013年5月13日，俞凤斌、王林稼及敖占昕在鹏胜公司内签订了“协议书”1份，主要内容：由于孙加廷在加纳项目的投资上没有执行原协议，后又自行退出租赁公司，导致目前的推土机和挖掘机都无法正常工作。在公司倒闭的情况下，关于剩余资产做出决议：一、两台Ｐ×××××-8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俞凤斌到时给王林稼本金；二、孙加廷在加纳的所有遗留问题，等孙加廷来加纳后再做处理；三、四台D85推土机归王林稼处理，等还清老麻欠款后，该四台推土机设备归王林稼经营；四、敖占昕的一台拖车、两台推土机归还其本人；五、今后的经营，按原协议执行等。事后，因该协议未能履行，引起纠纷。2014年2月7日，王林稼诉讼来院。诉讼中，案涉六台设备存放于鹏胜公司。 王林稼在诉讼中还举证其与落款签名“孙加廷”的2013年1月23日“股权转让协议”1份，主要内容：由于孙加廷自愿退出加纳龙大设备租赁公司，故将其名下的推土机、挖掘机及所有产权一次性转让给加纳龙大设备租赁公司，达成如下协议：一、孙加廷将其名下的D85推土机一台半、PC200-8挖掘机一台及所有产权一次性以30万元人民币转给加纳龙大设备租赁公司；二、孙加廷退出后，龙大设备租赁公司的以前一切债权债务都与孙加廷无关；三、龙大设备租赁公司须分批分期，最晚在2014年1月30日前将转让金30万元人民币打给孙加廷指定账户上等。对此，俞凤斌、鹏胜公司均表示不知该股权转让协议，也不认可孙加廷的签名。庭审中，王林稼陈述该协议订立后也未能履行。 重审中，因本案所争标的物在加纳共和国、当事人产生民事法律关系的法律事实也在加纳共和国，而且鹏胜公司为加纳共和国法人，故本案的民事争议属于涉外民事关系，对本案纠纷涉及的有关合伙组织、公司制度、动产物权、合同关系等法律适用以及举证规则、文书送达等民事诉讼程序的规定，到庭的俞凤斌、王林稼及鹏胜公司均未能提供加纳共和国相关法律规定，一审法院也不能查明加纳共和国的相关法律，且俞凤斌、王林稼及鹏胜公司均同意适用我国法律。因此，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的规定，本案民事纠纷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公司法、物权法、合同法等实体法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等程序法的规定。 本案争议焦点：一、案涉合伙关系的成立与否以及两份协议的性质、效力及履行？ 王林稼认为，俞凤斌、王林稼与孙加廷等之间系合伙关系，所涉六台设备虽登记于鹏胜公司名下，实际是与敖占昕个人提供的拖车、推土机等设备各自出资，并以“龙大设备租赁公司”（以下简称龙大公司）名义合伙经营，由敖占昕负责、孙加廷经营的，约定收益按三份分配，其中俞凤斌、王林稼作为三分之一份。期间，由于孙加廷退伙、龙大公司倒闭，王林稼作为经办人与孙加廷签订了“股权转让协议”，实际是孙加廷退伙，并将其出资的设备转让给龙大公司。之后，形成的2013年5月13日“协议书”中也反映孙加廷自行退出龙大公司，说明俞凤斌、王林稼及敖占昕对孙加廷退伙是明知且不持异议的，该协议的性质是散伙协议，协议第一条约定两台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是属有效的买卖行为的处理，与王林稼对四台推土机的“处理”不仅包括买卖也可以使用、出租等，两个“处理”的含义不同。因此，归俞凤斌处理两台挖掘机，按当初两人共同投入设备款186万元计算，减去已获54万元经营收益后余款的一半66万元，作为协议中应给付王林稼的本金。 俞凤斌认为，王林稼所称的龙大公司不存在，也不清楚王林稼与孙加廷的股权转让协议。案涉六台设备是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共同投资于鹏胜公司的，属于公司财产，我们之间不存在合伙关系。2013年5月13日的协议，是委托处理财产性质，履行协议第一项“俞凤斌到时给王林稼本金”的前提，是鹏胜公司倒闭且存在剩余资产。目前，鹏胜公司仍在经营，履行前提不存在。同时，该协议第三项约定由王林稼处理的四台推土机，其中两台属于王林稼、俞凤斌所有，该价值如何处理，协议中未明确。而且，186万元是一台挖掘机和两台推土机的价格，与两台挖掘机的价格不同。因此，王林稼按协议要求俞凤斌支付的66万元本金，与事实不符。 鹏胜公司认为，因2013年加纳共和国出现大规模排华活动，王林稼作为公司员工在回国休假前，为了不想失去对设备的控制权，要求俞凤斌和敖占昕代管，并与其两人于2013年5月13日签订具有“委托代管”性质的协议书，而且敖占昕是代表鹏胜公司签名的。该协议第四条中“老麻欠款”，是指2013年5月11日在加纳共和国“麻哥”（特马龙海洗浴）与敖占昕订立的“设备转让协议”中敖占昕收购其一台推土机后，应付五万美金给“麻哥”一事，并提供该书面协议，作为敖占昕垫付五万美金的证明。之后，由于王林稼回国后至今未到公司处理遗漏问题等，引起纠纷。对于王林稼提供的股权转让协议书，没有听说过，也无法确认该协议书上“孙加廷”签名的真实性。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的规定，个人合伙是两个以上公民按照协议，各自提供资金、实务、技术等合伙经营，共同劳动；合伙人应当对出资数额、盈利分配、债务承担、入伙、退伙、合伙终止等事项，订立书面协议。该民法通则司法解释中规定，当事人之间没有书面合伙协议，又未经工商行政管理部门核准登记，但具备合伙的其他条件，又有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人证明有口头合伙协议的，人民法院可以认定为合伙关系。本案中，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各自出资购买或所有的合计六台设备运往加纳共和国后，作为共同投入财产，与鹏胜公司法定代表人敖占昕提供的一台拖车、两台推土机对外经营，口头约定收益按三份分配，其中王林稼、俞凤斌为一份。在本次重审中，鹏胜公司坚持认为敖占昕是代表公司的，但是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各自投资、共同劳动、盈利分享等事实清楚，虽无书面的合伙协议，但从三人对投入六台设备的支配、管理、使用、经营等来看，无论王林稼认为是以“龙大公司”名义对外经营，还是俞凤斌及鹏胜公司认为是以“鹏胜公司”的名义对外经营，都不否认经营六台设备产生的收益，由王林稼、俞凤斌与孙加廷按约分享的事实，故三人各自投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行为符合我国无书面协议合伙关系的法律特征，一审法院认定三人的合伙关系成立。对此，王林稼诉称其与俞凤斌系合伙关系，理由成立。俞凤斌及鹏胜公司否认王林稼、俞凤斌之间的合伙关系，与事实不符，不予采纳。至于敖占昕是以公司还是以个人名义参与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的合伙经营，无设备权属、收益归属等证据，且与王林稼、俞凤斌诉争和鹏胜公司的主张缺乏关联性，一审法院不予认定。鹏胜公司提出该协议具有“委托代管”性质的理由，与事实不符，不能成立。 诉讼中，王林稼提供的其与“孙加廷”签名的“股权转让协议”，实质属于合伙人退伙性质的协议，因孙加廷未到庭、俞凤斌和鹏胜公司不予认可，且又未实际履行，对该股权转让协议上孙加廷的签名、协议内容的真实性待定，但对于孙加廷退伙一事，俞凤斌及敖占昕应当是明知和认可的，这从事后王林稼、俞凤斌及敖占昕于2013年5月13日签订的“协议书”中“由于孙加廷在加纳项目的投资上没有执行原协议，后又自行退出租赁公司，导致目前的推土机和挖掘机都无法正常工作。在公司倒闭的情况下，关于剩余资产做出决议……”予以佐证。因此，5月13日协议是由作为合伙人的王林稼、俞凤斌以及敖占昕在孙加廷退伙后签订，从主体、形式、内容上，既是合伙人就分割合伙财产以及对有关债务、遗漏问题等处理的决议，也具有合伙终止性质的协议。但是，对合伙财产即六台设备的处理，协议第一条“两台Ｐ×××××-8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第三条“四台D85推土机归王林稼处理……”的约定中，对属于孙加廷投入的一台挖掘机、两台推土机的处理，协议时其本人虽已退伙但并不表示授权对其设备的处理。况且，协议第二条“孙加廷在加纳的所有遗留问题，等孙加廷来加纳后再做处理”的约定，应理解为孙加廷退伙后余下设备等遗留问题，需等其本人处理。从“谁主张、谁举证”民事举证规则，王林稼对此也不能提供有权处分孙加廷设备的证据或依据。因此，协议中对孙加廷名下设备的处理属无权处分，应为无效；其余部分的内容，不违反我国法律规定，一审法院认定有效。对于该协议的履行，俞凤斌及鹏胜公司认为，协议约定“在公司倒闭的情况下，关于剩余资产做出决议……”中的“公司”是指鹏胜公司，现鹏胜公司仍在经营，暂不具备履行协议的前提条件。一审法院认为，从王林稼陈述并结合协议内容，由于孙加廷的退伙、设备不能正常工作以及王林稼回国等原因，造成协议中所述的“租赁公司”即龙大公司倒闭，从而形成对“剩余资产”即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合伙设备和遗漏问题等进行处理的决议。事实上，鹏胜公司经当地注册登记成立，有独立的财产，股权结构明确，即使俞凤斌及鹏胜公司所述合伙设备是公司财产，为何无偿给不是公司股东的王林稼、俞凤斌进行处理，既有违公司财产的处置程序和股东利益，也不合常理。故俞凤斌及鹏胜公司上述不履行协议的理由，不能成立。 对上述确认的5月13日协议有效部分条款，当事人依法履行。但是，协议第一条“两台Ｐ×××××-8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俞凤斌到时给王林稼本金”的约定，即使孙加廷待后予以认可，对履行期限、方式等约定是不明确的：一、“处理”期限不明，“到时”指多长时间不明；二、从该条文理理解，“处理”包含出售或转让后支付本金，但“本金”指设备原价还是折旧价值或者实际所得，标准和数额不明；三、如“处理”不能，是退或赔不明；四、如不能履行，违约责任不明等。对此，该条如何履行，下文依法阐明。重审中，王林稼主张按其与俞凤斌共同投资186万元（即一台挖掘机、两台推土机）、减去已得54万元盈利后余款的一半66万元作为该条约定给付本金的测算方式，既无依据，又违常理，不能成立。 二、案涉六台设备的所有权归属？ 本次重审中，鹏胜公司对该六台设备主张权属的主要理由：一是办理了设备的进口手续，缴纳关税等费用；二是设备投资并登记于公司名下；三是对设备的保管、维修等。俞凤斌认可鹏胜公司对设备的主张。王林稼认为，鹏胜公司法定代表人敖占昕在2014年4月17日的听证陈述中明确，由于进出口需要，公司才会为作为进口方，但公司不是设备的所有人，且公司也未能实际支付对价，故不认可鹏胜公司对设备权属的主张。 一审法院认为，我国物权法规定，物权的取得和行使，应当遵守法律，尊重社会公德，不得损害公共利益和他人合法权益。该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法律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案涉的六台设备属于动产物权，王林稼、俞凤斌及孙加廷购买该六台设备并委托他人将设备运往加纳共和国时，设备的所有权是明确的。鹏胜公司作为指定收货人在办理设备进口手续并缴纳关税等费用后，直接将六台设备登记于公司名下。事后，就六台设备，王林稼、俞凤斌或孙加廷与鹏胜公司之间未办理设备转让或交接的任何书面手续，鹏胜公司也未支付对价。况且，鹏胜公司将设备登记于公司名下是单方行为，无王林稼、俞凤斌或孙加廷当时同意或认可的证据。事实上，六台设备始终由王林稼、俞凤斌孙加廷等作为合伙财产支配、管理、使用、经营，故六台设备的权属至今未转移。即使如鹏胜公司提出的设备是投资给公司，属于公司增加注册资本，那么王林稼、俞凤斌和孙加廷应当是公司新增资本的出资人，按照我国公司法规定，通过出资成为公司股东必须依照法定的程序进行，即股东会决议通过、股东身份确认以及向公司登记机关办理股东变更登记手续等。但是，在六台设备运至加纳共和国后至2013年5月13日协议前的一年多时间内，鹏胜公司既无股东会增资决议和新增股东身份确认，也无公司股东变更注册的依据，故不存在设备投资于鹏胜公司的事实，或者鹏胜公司不同意或不认可该设备的投资。因此，就六台设备的权属，不管从动产物权转移、还是作为公司投资，鹏胜公司均不能提供证明其主张成立的事实证据和法律依据。俞凤斌依附于鹏胜公司的主张，也损害了其他合伙人的权益，不予采纳。因此，俞凤斌及鹏胜公司提出登记于公司名下设备即为公司财产的主张，无当地法律依据，也与我国动产物权以交付时转移所有权的法律规定相悖，其主张不能成立。王林稼不认可鹏胜公司的主张，理由成立，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我国合同法的规定，合同生效后，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的原则，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对合同有关履行期限约定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给予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对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本案中，王林稼基于合伙关系诉请俞凤斌履行2013年5月13日协议第一项“两台Ｐ×××××-8挖掘机归俞凤斌处理，俞凤斌到时给王林稼本金”的义务，一审法院依法支持有效部分即对其中一台挖掘机处理的诉请。虽王林稼请求支付“本金”数额的依据缺乏，但属于俞凤斌应当履行有效部分的合同义务。鉴于本案诉讼已历时五年多，诉争标的物仍在国外，为减少诉累并兼顾王林稼部分诉求的合理性，从法律上对当事人的利益进行平衡，一审法院根据我国合同法对约定履行时间、方式等不明的处理规定，依法判令俞凤斌在规定期限内将其中一台挖掘机经双方商定价格后进行转让或出售，并将所得钱款的一半支付给王林稼；如转让或出售不能，根据我国民法通则司法解释第54条“合伙人退伙时分割的合伙财产，应当包括合伙时投入的财产和合伙期间结累的财产，以及合伙期间的债权和债务。入伙的原物退伙时原则上应予退还；一次清退有困难的，可以分批分期清退；退还原物确有困难的，可以折价处理”的规定，同时判令在履行不能时该挖掘机退还给王林稼、俞凤斌共有，并由鹏胜公司负责协助设备退还的义务。对王林稼的其余诉请，因属无权处理，依法予以驳回。俞凤斌辩称不予承担相关约定义务的理由，不能成立。鹏胜公司的述称及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采纳，依法驳回其要求确认诉争设备权属的请求。孙加廷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参加诉讼，视为其放弃相关诉讼权利，法律后果自负。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第二条、第三十七条、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一条，第六十条，第六十二条第一款第（四）、（五）项，《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二十三条、第三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第（七）项、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款、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第三十一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54条规定，判决：一、俞凤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九十日内将鹏胜公司处的PC200-8挖掘机1台以合理价格（商议王林稼后）转让或者出售，并将所得中的50%钱款支付给王林稼；如转让或者出售不能，由鹏胜公司协助将该台挖掘机退还给王林稼、俞凤斌共有。二、驳回王林稼的其他诉讼请求。三、驳回鹏胜公司要求确认诉争设备为其公司所有的诉讼请求。王林稼预交的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王林稼、俞凤斌各半负担5200元；鹏胜公司预交的受理费80元，由其自负。 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正确，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二审的争议焦点为：1、一审法院对案涉《协议书》内容认定是否正确；2、一审法院有无遗漏调查案件事实；3、一审判决内容是否可执行。 关于争议焦点1，当事人对合同条款的理解有争议的，应当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词句、合同有关的条款、合同目的、交易习惯以及诚实信用原则，确定该条款的真实意思。因文字的多义性、签订合同条款时对合同关键内容未予约定或约定过于简略等原因，在合同成立后，使得双方当事人对合同条款内容具有不同的解释，不能协商达成一致，此时需要人民法院在审理案件过程中，根据合同条款所使用的文字词句、全部合同条款的内容、合同签订的目的、合同当事人交易习惯等诸多方面对争议条款作出解释。案涉5月13日《协议书》系各方当事人因合伙组织无法继续经营，对剩余资产作出的决议，根据各方当事人的陈述，合伙各方包括俞凤斌、王林稼、孙加廷及敖占昕，协议实质为双方对合伙期间资产的处置，即散伙协议。但因双方签订的涉及到权利义务履行的关键词，比如“处理”、“到时”、“本金”等意思不明确，双方对关键词理解各有不同，法院应当结合查明的事实对协议书条款作出相应的解释。首先，协议书签订的主体为俞凤斌、王林稼、敖占昕，孙加廷作为合伙的主体并未签字确认，故该协议书中对孙加廷所有的一台挖掘机、两台推土机处理并未征得孙加廷同意，协议第二款明确孙加廷在加纳的所有遗留问题等孙加廷来加纳后再做处理，明确表明孙加廷对处理其所有的挖掘机、推土机不知情，虽然王林稼主张孙加廷依据2013年1月23日的“股权转让协议书”将推土机、挖掘机转让给龙大公司，但王林稼主张的龙大公司合伙人俞凤斌、鹏胜公司均未对协议签字确认，故该协议并未履行，故在5月13日协议书中签订主体无权处分孙加廷财产，一审法院对孙加廷所有的挖掘机、推土机不予处理正确。其次，关于协议书第一项“处理”“到时”“本金”的理解，王林稼主张“处理”指的是归俞凤斌所有，无论俞凤斌有无出售、租赁，即应立刻返还其本金66万元，如按照其主张，俞凤斌需要立即给付其本金，而无需约定“到时”支付本金，“到时”的前提应当是已经处理完毕。关于本金的理解，如果是王林稼的理解为66万元，则双方亦无需约定由俞凤斌“处理”及“到时”支付，如果本金数额已经明确，则支付的时间亦应当明确，该主张与合同条款相互矛盾，不能成立。结合以上内容，“到时”应当指的是待俞凤斌出售或转让设备后的合理期限内。综上，无论是从“处理”的字面意思或者协议条款下文中提到的“到时”字样综合理解，均不能得出“处理”是归俞凤斌所有的意思，“到时”对支付钱款的时间约定不明，“本金”对支付钱款数额约定不明，结合双方签订协议书的目的、各方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平衡，一审法院因此根据合同法内容判令俞凤斌在规定期间内将除孙加廷具有所有权的一台挖掘机经与王林稼协商价格后进行转让或出售，并将得到的钱款中的一半支付给王林稼并无不当。 关于争议焦点2，王林稼主张一审法院遗漏查明俞凤斌将挖掘机租赁并取得巨额收益的事实，本案中王林稼的诉讼请求为请求俞凤斌支付本金66万元，并未包含俞凤斌出租设备的收益，该内容不属于本案审查范围。退一步讲，王林稼主张俞凤斌租赁设备可以反映俞凤斌将挖掘机处理的事实，但王林稼并未对此提供充分证据证明，王林稼在本案之前审理过程中提供的证人证言并未反映设备由俞凤斌出租，且该证人证言系孤证，在无其他证据佐证形成证据锁链的情况下，本院对证人证言难以采信。一审法院并未遗漏本案相关事实，该上诉理由不成立。 关于争议焦点3，当事人就质量、价款或者报酬、履行地点等内容约定不明确的，可以协议补充，不能达成补充协议的，按照合同有关条款或者交易习惯确定，仍不能确定的，对价款或者报酬约定不明确的，按照订立合同时履行地的市场价格履行；履行期限不明确的，债务人可以随时履行，债权人也可以随时要求履行，但应该给对方必要的准备时间；履行方式不明确的，按照有利于实现合同目的的方式履行。案涉协议书实质为散伙协议，签订协议的目的为结束合伙事务、处置合伙财产，一审法院根据合同目的、合同条款内容判令俞凤斌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九十日内将案涉挖掘机与王林稼商议后转让或者出售，并将50%价款支付给王林稼，如果转让或者出售不能，由鹏胜公司将挖掘机退还给王林稼、俞凤斌共有，该判项内容明确，对不能出售的后果亦有预案，如果出售不能，该判项亦可执行，王林稼该上诉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王林稼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0400元，由上诉人王林稼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吴 风 审判员 王建勋 审判员 刘彩霞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五日 书记员 倪宇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