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内容重庆市第四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渝04民终521号上诉人（原审原告）：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诉讼代表人：张尚兰，女，1949年3月17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民，重庆律缘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王胜芝，女，1957年5月16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德华，重庆大兮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昌君，男，1978年5月3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被上诉人（原审被告）：杨昌友，男，1981年7月6日出生，住重庆市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上诉人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以下简称陈传江农户）、王胜芝因与被上诉人杨昌君、杨昌友物权保护纠纷一案，不服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于2019年12月27日作出的(2019)渝0240民初5453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9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公开询问审理。上诉人陈传江农户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志民，上诉人王胜芝的委托诉讼代理人袁德华，被上诉人杨昌友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陈传江农户上诉请求：维持原审判决第一项，撤销原审判决第二项，并改判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葬在陈传江农户承包地内（小地名杨完成房屋当门）杨光成的坟墓迁走；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承担。事实和理由：1.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作为死者杨光成的近亲属，在未征得陈传江农户同意的情况下，将杨光成葬于陈传江农户的承包地内，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侵犯了陈传江农户的合法权益。2.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安葬杨光成的耕地位于石柱县马武镇，马武镇设有公墓，根据《殡葬管理条例》第十条第一款、第十五条之规定，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应当将杨光成的坟墓迁走。王胜芝辩称，1.《殡葬管理条例》属于行政管理性法律规范，不是调整平等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关系的民事法律规范。即使存在违反该条例的行为，应由行政机关依法处理，不属于人民法院民事诉讼受案范围。2.土葬一直是石柱县土家族农村居民的丧葬习俗，都是将遗体葬在田地里，没有人是葬在乱石岗的，陈传江去世后也是葬在承包土地内。3.陈传江农户在2003年9月26日将承包的田地全部转包给了杨光成农村承包经营户（以下简称杨光成农户），因此其承包土地的使用权已让渡给了杨光成农户，杨光成农户以任何方式使用土地都不影响陈传江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因此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杨光成安葬在承包地内并未侵犯陈传江农户的土地承包经营权。杨昌友辩称，安葬父亲杨光成时有合法资格，且边远地方都有土葬习俗，请求驳回陈传江农户的诉讼请求，让杨昌友去世多年的父亲杨光成入土为安。王胜芝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第一项，改判驳回陈传江农户的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由陈传江农户承担。事实和理由：1.王胜芝为了方便农业生产和生活以及农业机械通行，将原人行小道拓宽至约3米的泥土路，符合国家三农政策，其行为并未改变承包地的性质和用途，依然是用于农业生产，并未将承包地用作建设用地。2.陈传江农户将承包土地转承包给王胜芝后，王胜芝即是承包土地的使用权人，其在承包期内对该土地享有独立使用的权利，如何使用承包土地由王胜芝自主决定，不受陈传江农户的干涉，因此王胜芝拓宽道路并未侵犯陈传江农户的权益。3.根据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六十三条之规定，即使王胜芝改变了承包地的用途，也不属于人民法院主管范围。陈传江农户辩称，1.王胜芝拓宽道路改变了土地的使用性质，违反了农村土地承包法关于流转的相关规定及土地管理法的相关规定，一审判决第一项认定正确。2.杨光成的坟墓应该迁走。杨昌友述称，案涉道路是基于农业机械通行修建的，也没有超标，符合国家的标准。陈传江农户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依法判决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石柱县马武镇香溪村中岭组村道路至王胜芝家门口的公路（长300.00米，宽3.00米）恢复成耕地；2.依法判决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葬在陈传江农户承包的小地名杨完(光)成房屋当门杨光成的坟墓迁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王胜芝与杨光成系夫妻关系，杨昌君、杨昌友系杨光成儿子。2003年9月26日，陈传江与杨光成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约定陈传江将位于石柱县马武镇香溪村中岭组的全木结构房屋出卖给杨光成，并自愿将其承包的田地全部转承包给杨光成使用。随后杨光成及家人便申请从香溪村三合组落户到香溪村中岭组，取得了马武镇香溪村民委员会及马武镇人民政府的同意，将户口迁到了香溪村中岭组。2006年9月27日，陈传江与杨光成签订了房屋买卖补充协议，约定陈传江提取田土各一分用于安葬老人。2010年1月30日，杨光成农户取得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石柱县政府农地承包权（2010）第CQ3631070XXXXX号]，证上载明所承包地块为杨完成屋当门9.21亩。2012年9月20日，杨光成去世，安葬于杨完（光）成屋当门土地上。2014年4月1日，陈传江农户通过诉讼取得了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石柱县政府农地承包权（2014）第CQ3631070XXXXX号]，证上载明所承包地块包含：左家岭0.89亩，杨完成屋当门9.21亩等共八个地块。该证亦载明“根据农户申请，同意变更。土地纠纷，换发”。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为方便出行，将左家岭村道公路至自家房屋间的耕地修建成长约300米，宽约3米的便道路，该便道路在陈传江农户承包经营的左家岭耕地范围内。一审法院认为，陈传江农户将其承包经营地转承包给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所在农户，该流转协议合法有效。结合协议用语以及承包地仍登记在陈传江农户名下的事实，可以认定该流转行为的性质为转包性质。陈传江农户对其承包经营地仍享有土地承包经营权，在转包期限内，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按照合同约定和法律规定，可依法行使农业耕种的权利。关于陈传江农户请求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左家岭修建的便道路恢复成耕地原状的请求。农村土地承包经营应当遵守法律、法规，保护土地资源的合理开发和可持续利用，未经依法批准不得将承包地用于非农建设；土地经营权的流转也应当遵循不得改变土地所有权的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不得破坏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农业生态环境的原则。本案中，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流转受让的左家岭处的承包地修建为长约300米，宽约3米的便道路，未经依法批准，改变其耕地性质和土地的农业用途，侵犯了陈传江农户的权利，依法应当恢复成耕地原状。因此，对陈传江农户的该项请求，一审法院予以支持。关于陈传江农户请求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葬在杨完（光）成屋当门土地内杨光成坟墓迁移的诉讼请求。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作为死者杨光成的近亲属，在未取得陈传江农户同意的情况下，将杨光成葬于其承包地内，其行为确实侵犯了陈传江农户的权利，也改变了土地的农业用途，通常情况下，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不应再继续使用该土地用于墓地，但是，依照民法基本原则，民事活动除了要遵循一般的法律规则外，还不得有悖于公序良俗。丧葬习俗是社会习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体现着生者对死者的尊重和哀悼，应当得到民事主体的尊重。“入土为安”系我国的古老风俗，因为这不仅是对逝者的尊重，也是对生者的情感关照，具有正当性。因此，除非关系到极其重大的利益，通常不宜对死者坟墓进行挖掘和迁移。本案中，杨光成坟墓葬于该地已多年，如判将其坟墓迁移，则违背亡故之人“入土为安”的风俗习惯，从尊重社会公共道德、维护善良习俗的角度出发，本案不宜判令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迁移杨光成坟墓。因此，对于陈传江农户的该项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另外，根据侵权责任法的原则，其主要功能是对当事人所受损失的填补和补偿，虽然对陈传江农户要求迁移坟墓的请求不予支持，但必须强调的是，这并非说明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已取得了安葬杨光成坟墓土地的相关权利，而只是可以继续占用所涉土地。从公平合理的角度考虑，陈传江农户也可基于其损失另行与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协商处理或另案主张其权利，希望双方能妥善处理纠纷，切莫迁怒亡故之人。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一百七十八条、第一百七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三十六条、第一百二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十一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判决：一、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于本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内连带将位于马武镇香溪村中岭组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承包地左家岭耕地范围内的便道路（从村公路至杨光成房屋路段，长约300米，宽约3米）恢复成耕地原状；二、驳回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的其余诉讼请求。本案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本院二审查明，陈传江作为甲方与杨光成作为乙方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第一条约定：“甲方自愿将座落在香溪村中岭组（原磺厂村团上组）的全木结构房屋一幢（正房三间、吊楼一间，其中包括吊楼底楼的猪圈两间、牛圈一间以及电户口等全部家物财产）卖给乙方所有，该房的建筑面积为136.79㎡，用地面积为192.39㎡。”第七条第一款约定：“甲方将房屋卖给乙方后，必须附条件的将自己承包的4个人口的田地除甲方提取田、地各一分（地方待定）外全部转承包给乙方使用，在政策不变的前提下转承包经营权长期有效，如遇政策性变动，按国家规定为准（转承包的田土地块见附件）。”附件载明双方转承包的田包括马道子2.8亩、罗家沟0.2亩，土包括罗家沟2.0亩、马道子左家岭1.0亩、大岩庆0.2亩。陈传江与杨光成于2006年9月27日签订的《房屋买卖补充协议书》第三条约定：“2003年9月26日协议时，协商由甲方在转承包的面积内提出（提取）田土各一分用于安葬老人，但必须是除去在乙方房前屋后50米外的任何地方由甲方选地。”该补充协议系陈传江的委托代理人陈胜菊代其签订，签订后石柱土家族自治县马武坝法律服务所于2006年9月27日对该补充协议出具了2006年（见）字第008号《见证书》。另查明，本院于2012年8月20日作出的（2012）渝四中法行初字第00028号《行政判决书》，其判决结果为撤销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政府给杨光成农户颁发的石林证字（2009）第001XXX号林权证。对于陈传江农户于2014年4月1日取得的（2014）第CQ3631070XXXXX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双方均未提交证据证明该证系陈传江农户通过诉讼方式取得。再查明，从村级公路到王胜芝房屋除了村里修建的水泥梯坎仅供行人通行外，只有案涉道路可供车辆通行。二审中，王胜芝、杨昌友陈述当地有土葬的风俗；陈传江农户陈述当地对殡葬政策中关于指定统一墓地进行安葬的政策没有严格实施，有进行土葬的情况，陈传江去世后亦埋在受让的他人承包地内。本院二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与一审查明的事实相同。本院认为，二审中，双方争执的焦点是：1.陈传江农户主张将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在其左家岭承包地内修建的便道路恢复成耕地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2.陈传江农户主张将“杨完成屋当门”土地上杨光成的坟墓迁走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现就此评述如下：关于陈传江农户主张将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在其左家岭承包地内修建的便道路恢复成耕地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根据陈传江与杨光成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约定，除将其座落在香溪村中岭组的全木结构房屋卖给杨光成外，还在第七条第一款对案涉土地进行了约定，其约定内容为：“甲方将房屋卖给乙方后，必须附条件的将自己承包的4个人口的田地除甲方提取田、地各一分（地方待定）外全部转承包给乙方使用，在政策不变的前提下转承包经营权长期有效，如遇政策性变动，按国家规定为准（转承包的田土地块见附件）。”该款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内容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应属合法有效。据此约定，陈传江农户已将其承包的左家岭土地转承包给杨光成经营使用，除非遇政策性变动，陈传江农户无权收回。故而在未发生政策性变动的情况下，杨光成农户对其从陈传江农户流转过来的案涉左家岭土地有权长期经营使用。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作为杨光成农户的成员，亦有权对该块土地进行合理利用。经查，从村级公路至王胜芝房屋仅有水泥梯坎供行人通行，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在左家岭土地至其房屋路段上修建了长300米、宽3米的便道路供车辆通行，这可以方便农用物资的运输，提高生产效率，有利于农业生产及相关生活的需要，不违背畅通乡村公路的相关政策，应属对杨光成农户从陈传江农户流转过来的案涉左家岭土地进行的合理利用，在无政策性变动的情况下，该利用行为并未侵害陈传江农户的实体权利，陈传江农户对此无权干涉。另外，虽然陈传江农户持有的（2014）第CQ3631070XXXXX号《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记载了案涉“左家岭”、“杨完成屋当门”土地，但杨光成农户基于其与陈传江农户签订的《房屋买卖协议》在未发生政策性变动的情况下对案涉土地享有长期经营使用的权利，陈传江农户仅以该《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不能否定其已将案涉土地流转给杨光成农户的事实及其基础法律关系，在案涉土地依据《房屋买卖协议》约定的流转期间内，本院对陈传江农户据此主张权利不予支持。因此，陈传江农户主张将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在其左家岭承包地内修建的便道路恢复成耕地的诉讼请求不能成立，一审判决对此认定有误，本院予以纠正。关于陈传江农户主张将“杨完成屋当门”土地上杨光成的坟墓迁走的诉讼请求能否成立的问题。其一，针对小地名“杨完成屋当门”土地，双方于2003年9月26日签订《房屋买卖协议》第七条第一款约定除提取田、地各一分（地方待定）外全部转承包给杨光成使用，陈传江与杨光成于2006年9月27日签订的《房屋买卖补充协议书》第三条又对提取田、土各一分用于安葬老人进行约定，但签订该补充协议时仍未选地，本案并无证据证明双方就陈传江提取田、土各一分的具体位置进行约定，故案涉“杨完成屋当门”土地应认定为双方签订《房屋买卖协议》时已流转给杨光成农户的范围之内。结合当地有土葬的习俗，杨光成去世后，王胜芝、杨昌君、杨昌友将其安葬于己方拥有长期经营权的土地内并无不妥。其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不得违反法律，不得违背公序良俗”。丧葬习俗是我国重要的善良风俗，应当予以尊重，结合当地形成的进行土葬的丧葬习俗以及“入土为安”的朴素情感观念，本案也不宜判令将杨光成的坟墓进行迁移。据此，陈传江农户主张将“杨完成屋当门”土地上杨光成的坟墓迁走的诉讼请求既有悖于公序良俗，也无事实和法律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陈传江农户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王胜芝的上诉请求成立，予以支持。因二审查明的新事实，导致一审判决认定部分事实错误，判决结果有误，应予纠正。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八条、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农村土地承包法》第三十六条、第三十七条、第三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的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石柱土家族自治县人民法院（2019）渝0240民初5453号民事判决；二、驳回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的诉讼请求。本案一审案件受理费80元，减半收取40元，由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80元，由陈传江农村承包经营户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谭中宜审 判 员 王 宏审 判 员 万永福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三日法官助理 翟维玲书 记 员 聂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