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3民终274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蔡秀林，男，1973年12月24日出生，住北京市通州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卢宾，北京嘉桓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冬冬，北京嘉桓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上诉人（原审被告）：周洁，男，1964年7月7日出生，住安徽省安庆市迎江区。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刘俊，男，1969年6月13日出生，住安徽省安庆市大观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周洁，男，1964年7月7日出生，住安徽省安庆市迎江区。上诉人蔡秀林、上诉人周洁与被上诉人刘俊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通州区人民法院（2018）京0112民初26847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蔡秀林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改判周洁、刘俊给付蔡秀林借款80万元及违约金（自2016年11月22日至实际还款之日止，按照每月16000元，即月2%的标准计算）；2.一审、二审诉讼费用由周洁、刘俊承担。事实和理由：一、《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已有生效法律文书确认是两个独立的合同。本案在诉讼过程中，周洁、刘俊曾经提出过管辖异议，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2019）京03民辖终666号裁定书的认定，“根据《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及《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可知，该两份协议书应是两份独立的合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针对《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不能履行而签订的新的协议。”本案系双方当事人因履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而产生的纠纷，应该按照《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中的约定查明案件事实并适用法律。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系有效协议，《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违约责任条款具有法律约束力，周洁、刘俊未按约定还款期限还款，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判决认定《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有效，但不适用《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还款期限及到期不还款的违约责任条款破坏了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原则，一审判决否定《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违约责任没有合法依据。三、一审判决实质上违背了《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系两份独立合同的事实基础，事实认定自相矛盾。1.因《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两份独立的合同，两份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关系完全独立。周洁、刘俊应当支付80万元系未履行《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义务应承担的违约责任。周洁、刘俊应当按每月1.6万元标准支付违约金是未按《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期限支付80万元这一新的违约行为应当承担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认定支付80万元后不应当支付每月1.6万元的违约金实质上是用《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违约责任代替了《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的违约责任，将两份独立合同混为一谈，破坏了生效裁定书已经确认的两份独立合同的基础事实。2.一审判决认定了《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有效，按《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80万元性质已经不再是违约金，而转化为借款。一审判决仍认定80万元系违约金与认定《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有效自相矛盾。3.一审法院认定80万元仍是违约金，并且不适用《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还款期限及违约责任条款实际上否定了新协议的效力，违背了两份合同系独立合同的基础事实。四、一审判决认定周洁、刘俊无需按每月1.6万元标准支付违约金显失公平，导致周洁、刘俊不及时支付80万元反而受益的后果。按《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周洁、刘俊应于2017年9月20日还清80万款项，但是至今周洁、刘俊仍未还款（已经延期支付超过27个月）,是严重的失信行为，并且给蔡秀林造成了损失。按一审判决认定，无论延期多久还款，周洁、刘俊均无需承担延期付款的违约责任，属于纵容周洁、刘俊的违约行为，并且导致周洁、刘俊不及时付款反而受益的后果。周洁辩称，不同意蔡秀林的上诉请求。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不能简单看做独立的两个合同，而应该是就股权转让一事在不同阶段形成的协议，第二份解除协议应该看做是情势变更后对股权转让进行的安排。刘俊辩称，不同意蔡秀林的上诉请求。周洁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依法改判周洁给付蔡秀林70万元；2.二审上诉费由蔡秀林负担。事实与理由：本案《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未能履行的根本原因是该协议的部分内容违反了国家行政规范的强制性规定，从而导致该协议的合同目的不能实现，而非周洁恶意不履行协议约定，并且在得知不能履行协议情形发生后，主动和蔡秀林协商，及时退还了其预交的100万元定金，并同时给付了20万元的违约金。蔡秀林在一审诉讼过程中并未有双倍支付定金的诉讼请求，只有给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而且其比例高达100%。关于违约金的上限，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第二款的规定最高不应超过造成损失的30%，本案中蔡秀林并未举证其所受损失的具体数额及发生依据，故其损失即使按照年24%的利率计算，也远远高于30%的上限。同时，根据该条第一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做出裁决。故肯请二审法院依法予以减少违约金10万元。蔡秀林辩称，《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两份合同，生效裁定已经做出认定，80万元的债权是合法债权，可以转化为借款。刘俊辩称，同意周洁的上诉请求。蔡秀林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周洁、刘俊偿还蔡秀林欠款8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自2016年11月22日起至还清之日止，按照每月16000元标准计算，即月2%的标准）；2.判令周洁、刘俊赔偿蔡秀林律师费5万元及其他经济损失20万元；3.判令周洁、刘俊承担本案诉讼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甲方为周洁，乙方为蔡秀林，合作内容为：1、甲方拥有安庆市硕朋商贸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硕朋公司）名下的地号：位于安庆市集贤北路罗冲村的土地证和房产，注册于上述土地上的安庆市皖庆石化联营公司（以下简称石化公司）名下的石化加油站。2、甲方需重新注册一个具备有合法经营加油站且持有百分之百股权为主体的新公司，如硕朋公司具备有正常合法经营加油站资格而甲方将原石化公司名下的石化加油站变更到硕朋公司名下，乙方认同硕朋公司为新公司，并将上述土地、房产及石化公司位于该土地上的加油站全部资产过户变更到硕朋公司，且硕朋公司在上述土地上办理加油站是有正常合法经营权。3、上述事项完成后甲方以人民币1680万元价款把新公司股权及资产全部转让给乙方。该协议还约定了其他事项。甲方周洁、刘俊在协议上签字，乙方蔡秀林签字，时间为2016年11月22日。蔡秀林提交收条，内容为：收到蔡秀林收购加油站定金计人民币100万元整，蔡秀林提交的仙游县农村信用合作联社存款明细显示，2016年11月22日，蔡秀林向周洁转账共计100万元。2017年6月19日，周洁、刘俊与蔡秀林签署《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现因甲方（周洁、刘俊）所在地政府拆迁原因，所签订协议不能履行，双方协商解除协议，并自愿承担该协议所约定的退还乙方所交的定金人民币100万元及补偿给乙方所造成的损失的违约金人民币100万元，经双方多次友好协商达成以下约定：1、甲方于2017年6月20日一次性退还乙方定金人民币100万元及先支付补偿金20万元；2、乙方收到上述款项所订立的股权转让合作协议终止。3、乙方剩余补偿的人民币80万元转为甲方向乙方的个人借款，甲方于2017年9月20日还清。4、如甲方未按双方约定的时间内付清该款项，则乙方有权追加收取延期付款违约金，按原付100万元定金的时间起至还清该款项日期之日止的剩余延期付款违约金（按16000元/月计算）。在本案审理过程中，蔡秀林申请财产保全，一审法院依法查封了硕朋公司25%的股权及周洁名下的银行账户。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当事人有答辩并对对方当事人提交的证据进行质证的权利，本案刘俊经一审法院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未出庭应诉，视为放弃了答辩和质证的权利。蔡秀林与周洁、刘俊签署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上述协议系各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周洁、刘俊在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中同意退还蔡秀林定金100万元并支付蔡秀林违约金100万元，该协议系周洁、刘俊的真实意思表示，周洁、刘俊应按协议约定履行。关于周洁辩称给付蔡秀林100万元违约金明显过高的答辩意见，一审法院认为，按照《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当事人主张约定的违约金过高请求予以适当减少的，人民法院应当以实际损失为基础，兼顾合同的履行情况、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综合因素，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予以衡量，并作出裁决。当事人约定的违约金超过造成损失的百分之三十的，一般可以认定为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二款规定的：“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本案中，周洁、刘俊与蔡秀林签署的合同标的为1680万元，周洁、刘俊作为理性商事主体在与蔡秀林签署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时已对双方的实际损失、当事人的过错程度以及预期利益等进行了权衡，其已经实际退还定金100万元并给付了蔡秀林违约金20万元，现其认为违约金明显过高，其并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故对周洁的该项答辩意见，一审法院依法不予采纳。关于蔡秀林主张未付的80万元违约金的请求，一审法院认为，三方虽约定该80万元转化为借款，但该80万元的性质为违约金，双方虽有约定，蔡秀林不能再据此向周洁、刘俊主张违约金，故对蔡秀林的该部分诉讼请求，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关于蔡秀林主张律师费及其他经济损失费的请求，因缺乏合同依据，其亦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一审法院依法不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一百一十四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二十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第一百四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周洁、刘俊给付蔡秀林80万元，于判决生效之日起七日内执行清；二、驳回蔡秀林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应当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证据。二审补充查明，本案一审审理过程中周洁、刘俊曾提出管辖权异议申请，认为《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中约定了管辖条款，本案管辖应以该约定为确定依据；蔡秀林则认为《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没有约定管辖条款，本案应适用民间借贷关系的管辖规定。一审法院出具管辖异议裁定书中记载：经该院初步审查，蔡秀林以民间借贷案由诉至该院并无不妥。……《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对《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不能继续履行签订的新协议，双方在履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过程中产生的纠纷应当依照该新协议，而不应当依据已经解除的《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处理，故现周洁、刘俊要求依据《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确定管辖法院，于法无据。故该院裁定驳回周洁、刘俊的申请。周洁、刘俊不服提出上诉，本院作出（2019）京03民辖终666号民事裁定书，该裁定书经审查认为内容包括：蔡秀林系依据其与刘俊、周洁签订的《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以民间借贷纠纷提起本案诉讼，并请求判令刘俊、周洁偿还蔡秀林借款本金及违约金，故本案属于因合同纠纷提起的诉讼。……根据《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及《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约定的内容，可以认定《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两份独立的合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针对《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不能继续履行而签订的新协议。现双方当事人因履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产生纠纷，故本案不应按照《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中约定的管辖条款确定管辖法院。因此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二审中，经法院释明，蔡秀林坚持本案按照民间借贷纠纷审理。本院询问中表示民间借贷纠纷属于合同纠纷，蔡秀林仍不同意按照合同纠纷审理。本院对一审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结合当事人的诉辩主张和查明的事实，本案二审的争议焦点可归纳为：一、本案各方案涉争议的法律关系认定；二、本案周洁、刘俊应支付蔡秀林的金额认定。关于争议焦点一，本案应首先厘清蔡秀林与周洁、刘俊针对涉案《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成立何种法律关系。根据查明事实，涉案《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当事人在不能履行《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的背景下签订而成，三方当事人的初始基础法律关系为股权转让以及公司资产转让。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内容看，其对原协议无法履行的法律后果进行了协商确定，即退还定金100万元并支付违约金100万元。在该总体定金罚则违约责任之下，当事人将其中80万元违约金转为个人借款进而对借款约定了偿还日期和延期支付违约金，因违约金并不属于基础法律关系项下的基础债权债务，而是因违约行为产生的违约责任，将违约责任转化为借款并非基础法律关系之间特定债权的转化，故本案缺乏转化为借款关系的事实基础，蔡秀林与周洁、刘俊之间仍系股权转让为基础的公司资产转让关系，蔡秀林上诉提出就80万元与周洁、刘俊形成民间借贷关系，缺乏事实及法律依据，本院不予采纳。民事案件案由应当依据当事人主张的民事法律关系的性质来确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印发修改后的的通知》（法[2011]42号）中规定：当事人起诉的法律关系与实际诉争的法律关系不一致的，人民法院结案时应当根据法庭查明的当事人之间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相应变更案件的案由。经本院释明，蔡秀林坚持按照民间借贷纠纷审理本案。本院认为，本案并非由民间借贷行为引起，应当依据查明的案件事实，按照基础法律关系审理。鉴于双方签订的《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及《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结合本案的审查范围及内容，本院依法将案由调整为合同纠纷。关于蔡秀林上诉提出按照管辖异议裁定认定本案案由的上诉意见，本院认为，本院出具的（2019）京03民辖终666号民事裁定书中论述内容指向《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与《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是两份独立的合同，后者是针对前者不能继续履行而签订的新协议，并以此为基础出具管辖异议二审裁定，其中并未作出各方实体权利义务关系属民间借贷的认定，本案争议合同《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的标的亦为履行金钱给付义务。故对蔡秀林上述上诉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关于争议焦点二，基于上述分析，蔡秀林与周洁、刘俊之间关于将定金罚则违约责任转化为借款的约定，其实质是对违约金本身再行设定违约责任。本院认为，从违约金的功能来讲，其具备补偿性和惩罚性双重性质，尤其对于定金罚则制度而言，其冠名“罚则”更加显现出其惩罚性特点。此类合同中，定金罚则作为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已发挥其补偿性和惩罚性的作用，同时本案现有证据亦不能证明周洁、刘俊支付80万元不足以弥补蔡秀林的损失。因此本院认为，周洁、刘俊应按照约定向蔡秀林支付违约金80万元。蔡秀林要求在80万元的基础上支付违约金，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周洁上诉主张违约金约定过高应当予以减少，对此本院认为，周洁、刘俊与蔡秀林在协议中明确约定定金100万元并实际支付，根据定金罚则及《解除股权转让合作协议书》内容，在周洁、刘俊未能履行协议的情形下，蔡秀林有权要求其按双倍标准，即各方约定的100万元予以支付。现周洁主张违约金过高，但未提交证据予以证明，本院对其该项上诉理由不予采纳。综上所述，蔡秀林及周洁的上诉请求均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结果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2000元，由蔡秀林负担9700元（已交纳），由周洁负担2300元（已交纳）。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尚晓茜审 判 员 郑吉喆审 判 员 胡新华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九日法官助理 汤和云法官助理 张 弛书 记 员 郑海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