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粤01民终6469号上诉人（原审被告）：周军波，男，1979年11月8日出生，汉族，身份证住址湖北省大悟县。委托诉讼代理人：李蔓，广东中祺国御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李昌丞，广东中祺国御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广州市东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住所地：广州市增城区新塘镇永和荔湖城大道1号3栋。法定代表人：罗晓峰。委托诉讼代理人：谭佩岚，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蓝少娟，广东岭南律师事务所实习人员。上诉人周军波因与被上诉人广州市东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东凌公司）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一案，不服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法院（2019）粤0118民初6101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2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周军波上诉请求：1.撤销一审判决，驳回东凌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2.东凌公司承担本案一审、二审诉讼费。事实和理由：一、一审依据无效的《委托协议》支持东凌公司的诉讼请求违反了法律规定。2018年期间，东凌公司与多名购房者签订《商房买卖合同（预售）》的同时，均以虚假的意思表示，违背购房者意愿的情况下，签订了对国家、社会公共利益及购房者利益造成重大损害的《委托协议》，将大部分购房款拆分成委托装修款予以收取，偷逃巨额税款，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法院在2019年审理此类案件时，已经对由东凌公司提供的内容完全相同的《委托协议》认定为无效，并作出无效判决。合同一经认定为无效，则自始、当然无效，一审法院在审理本案时，却仍然依据这份无效的《委托协议》，支持东凌公司的诉讼请求，判令周军波向东凌公司支付“委托款”和“违约金”。这种于法定证据于不顾的自相矛盾的错误判决，严重违反了法律的规定，应当予以纠正。二、一审判决严重偏坦东凌公司，罔顾国家利益和周军波的合法权益。对于无效的合同，经法院判决无效后，合同双方可以对相关事项重新作出约定，并重新签订一份符合法律规定的“有效”合同。具体到本案，周军波与东凌公司之间的《委托协议》不是双方真实的意思表示，且侵害了国家利益，当属无效，合同无效，双方可以再协商并依法重新签合同。而一审法院却回避委托协议无效的事实，对这份《委托协议》作出所谓的探求“真实意愿”的解释，认定“委托款”实为购房款，不仅要求周军波支付购房款，且判令向东凌公司支付逾期违约金。一审越俎代庖的错误判决，对周军波的合法权益造成重大损害，更是违背了民法的意思自治原则，让周军波与东凌公司之间失去再次协商及重新签订新的合法有效民事合同的机会。一审将《委托协议》条款断章取义，作有利于东凌公司的解释。本案一审案由是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东凌公司一审的诉讼请求是“周军波向东凌公司支付逾期装修款1040000元以及违约金……”。而一审一方面认定周军波应当按《委托协议》向东凌公司支付“对价”，另一方面又忽视委托协议中，东凌公司应当承担的义务，比如，依《委托协议》第1.1条约定，签订委托协议时，东凌公司应向周军波提供房屋装修设计方案、对涉案房进行交付优化等。因此，假设委托协议为有效，依委托协议的约定，东凌公司也并没有履行《委托协议》中约定的上述合同义务，东凌公司未履行委托事项，周军波当然可以延期支付委托款，东凌公司违约在先，周军波何需向东凌公司支付违约金？不仅如此，一审判决在计算违约金标准时，又跳开《委托协议》约定，按《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的约定计算。综上，一审法院判决自相矛盾，依据无效委托协议支持东凌公司诉讼主张，将委托装饰装修合同与房屋买卖合同混为一谈，采用断章取义方式支持东凌公司诉求，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损害的不仅是周军波的合法权益，还损害了国家和社会公共利益。三、《委托协议》约定内容无效，东凌公司的诉讼请求应当予以驳回。本案中，东凌公司与周军波签订的《委托协议》是虚假的意思表示，应当认定为无效。《委托协议》是由东凌公司主导签订，协议内容绝大部分内容是损害周军波利益的霸王条款；协议名为装修但无装修之实；委托价款高于购房价款；东凌公司至今未履行《委托协议》约定义务；东凌公司收取部分委托款但至今未开具发票给周军波。不可否认在我国很多地区的房屋买卖过程中，开发商一方存在以规避法律、法规为目的打擦边球的行为，将部分购房款拆分成装修款，与购房者同时签订房屋买卖合同和委托装修合同，就是所谓的“双合同”，但那些双合同都存在真实的装修合同关系，交房时带装修，只是装修价格会高出正常市场价格一定的百分比，这种披着合法外衣的“双合同”无法否认其合法性。而在本案中，双方虚假的装修合同明显违反了法律的规定。一方面约定购房款包括装修款，即包含装修，但最终又是毛坯交房，且东凌公司诉讼过程中明确说明其收取的委托装修款就是购房款，也即承认了拆分购房款。拆分行为不仅明确约定在《认购书》中，还虚构装修款，且装修款比备案的购房款价格还要高，收取的装修款没有开具发票，仅向周军波出具咨询费收据，偷逃巨额税款。东凌公司以明示的方式拆分购房款的行为违反了我国税收征管法规，严重损害了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和周军波合法权益。综上，我国民法总则第143条规定了民事法律行为的有效要件之一就是意思表示真实。总则第146条也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另外根据合同法第52条第一款，第三款的规定，订立合同损害国家利益，社会公共利益的合同无效。依据上述法律，周军波与东凌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当属无效，东凌公司的诉讼请求予法无据，请求法院在查明本案事实的基础上，依法改判，支持周军波的诉讼主张。东凌公司辩称：东凌公司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法律适用正确，周军波认为应撤销原判无需支付款项及违约金无法律的依据，应当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双方签署的《认购书》2.1条明确成交总楼价款是包含委托款，周军波应另行签署《委托协议》。因《委托协议》中条款约定简单，与一般的合同条款约定不同，实际上委托协议中的款项就是购房款，周军波在一审庭审中也陈述该款项就是购房款，因此周军波应负有支付的义务。既然该款项是购房款，周军波存在逾期支付的事实，将该款项合并入《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的款项中，统一计算逾期付款违约金并无不当；此外，双方已在《委托协议》中对该款项的支付时间重新约定。周军波认为应撤销原判，无需支付购房款及违约金是无法律依据的。综上，请法院驳回周军波的上诉请求，维持原判。东凌公司于2019年7月22日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一、周军波向东凌公司支付逾期委托款1040000元以及违约金（即2018年12月31日起以1040000为基数×日万分之十×实际逾期天数，计至应付委托款清偿之日止）；二、周军波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2018年3月22日，东凌公司（甲方、出售方）和周军波（乙方、认购方）签订《认购书》，约定“1、乙方认购甲方楼宇位置广州市增城区永宁街永和新新五路金地香山湖花园伴湖一路xxx房……2.1乙方认购该物业……成交总楼价款为2766221元（其中含委托款1492892元，乙方应另行签署委托协议），其交付标准为毛坯……”。2018年3月31日，东凌公司（甲方、卖方）与周军波（乙方、买方）签订《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周军波向东凌公司购买增城区永宁街伴湖一路xxx房。合同约定“……第七条计价方式和价款……该商品房以套出售，总金额（人民币）1273329元……第八条付款方式甲方同意乙方按下列第3种方式支付房款……3.按揭贷款方式付款……第十条逾期付款的违约责任……3.按揭付款的……如果乙方未能按照本合同第八条约定的期限将首期款支付至预售款监控账号，甲方有权要求乙方每日按未支付首期房价款0.05%的标准支付违约金……第十三条房屋交付甲方应当在2020年3月30日前将作为本合同标的物的房屋交付乙方使用。……”。合同附件七约定“……第八条买卖合同第十条变更为1.对于买方除定金及首期款之外的所有房款逾期付款在60日之内，自本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的第二天起至实际全额付清款项之日止，买方应每日向卖方支付逾期应付款金额万分之二的违约金，买卖合同继续履行……”。同日，周军波（甲方、委托方）与东凌公司（乙方、受托方）就涉案房屋签订《委托协议》，约定“……现甲方委托乙方提供房屋装修设计方案及进行交付优化……第一条委托事项及委托款的支付。1.1委托事项包括乙方向甲方提供一套与该商品房相似或类似户型的房屋装修设计方案，以及对该商品房进行交付优化，优化内容包括户内楼梯优化为钢方通栏杆楼梯、室内天花增加刮白色腻子（卫生间、厨房除外）、卫生间底部防水增加水泥砂浆保护层。甲方对前述装修设计方案及交付优化的具体内容、项目等清晰了解，不存在误解或理解偏差。1.2本次委托事项的委托款总额为人民币1492892元，该费用包括了设计、咨询、人工、材料、管理、利润等所有费用，甲方完全认可该款项的合理性，无任何异议……1.3甲方选择以下第2种付款方式支付委托款：……（2）甲方在签订本协议前支付委托款总额的30%，即452892元；甲方在2018年12月31日前支付委托款总额的70%，即1040000元；……第二条委托事项的履行。2.1甲方确认在签署本协议的同时，乙方已将本协议约定的装修设计方案交予甲方，甲方对乙方交付的装修设计方案完全认可，无需乙方进行额外补充、修正，亦无后续跟进处理事项，乙方的该项约定义务已视为妥善履行完毕……2.3交付时，如本次交付优化部分存在质量问题的，由乙方按照本协议约定及法律规定履行质量保修义务。甲方不得以优化部分存在质量问题、优化实际价值低于约定价款而拒绝接收或要求乙方退还委托款，或拒绝接收该商品房，否则引起的相关损失和责任均由甲方自行承担。……第四条违约责任和协议终止4.1如果甲方未能按照本协议约定将委托款足额支付给乙方，每逾期一天，甲方应当向乙方支付当期应付委托款万分之五的违约金；逾期超过60天，乙方有权解除本协议，并收取甲方委托款总额20%的违约金，如乙方不选择解除本协议的，则甲方应从付款逾期之日起按照当期应付委托款每日万分之十的标准向乙方支付违约金……第五条其他5.1甲方确认在签订本协议之前已详细阅读所有条款，乙方已给予甲方充分提示、解释、说明，甲方对本协议内容无任何误解，双方自愿订立本协议。……”。在审理过程中，一、双方确认以下，《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的购房款已经支付完毕，《委托协议》约定的第一期款项已经支付完毕，第二期款项未支付；涉案房屋尚未交付给周军波使用。二、东凌公司陈述以下，周军波选择的户型是不包装修，是毛坯房，但委托协议中仍要对房屋提供装修设计方案、交付优化等，但没有具体的委托内容。三、周军波陈述以下，东凌公司要求签订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和委托协议，东凌公司将购房款予以拆分，周军波是不同意的，东凌公司也不同意周军波更改合同内容及就购房款另行签订一份合同，周军波是被迫签订委托协议。一审法院认为：东凌公司与周军波就涉案房屋于2018年3月31日签订的《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及其附件，是双方当事人真实意思表示，并不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双方应恪守履行。同日，双方就涉案房屋签订《委托协议》，由东凌公司提供给周军波签订，而且《委托协议》中条款约定简单，既缺乏对各部分优化对应的单价、面积、材料品牌等内容的约定，又未约定优化总价的具体构成，显然与一般的合同的条款约定不同。结合当时房地产调控政策，可以认定双方的真实意愿并非在《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以外另行订立并履行独立的委托合同，而是涉案房屋总价实际由《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和《委托协议》约定的价格构成，所约定的委托款所反映的并非真实委托成本，而是购房价款的一部分。《委托协议》所约定的款项作为涉案房屋的对价，周军波负有支付义务。至于周军波支付上述款项的期限如何确定问题，双方在签订《委托协议》时，对上述款项的支付日期已经达成合意，应予以参考上述双方约定的付款日期，即周军波应在2018年12月31日前支付1040000元给东凌公司，现周军波未在上述期限支付款项，其迟延付款的行为已构成违约。东凌公司主张周军波支付款项1040000元以及违约金，理据充分，予以支持。但关于违约金的计算标准问题，因该1040000元实际为购房款，故按照《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及附件中约定的关于延期支付购房款违约金的计算方式予以计算上述款项的违约金，符合实际情况。即违约金以欠付款项为本金按日利率万分之二从2019年1月1日起计至付清之日止，违约金以1040000元为上限。东凌公司起诉请求的违约金标准理据不足，予以纠正。综上所述，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第六十条第一款、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于2019年10月21日作出判决：一、周军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东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款项1040000元；二、周军波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广州市东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以欠付款项为本金，按日万分之二从2019年1月1日起计至实际付清之日止，违约金的总额以1040000元为限）；三、驳回广州市东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7997元，由周军波负担。本院经二审审查，确认一审法院查明的基本事实。二审诉讼中，周军波提交了（2019）粤0118民初4069号民事判决及裁判文书生效证明，拟证实广州市增城区人民法院已认定其与东凌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无效。经质证，东凌公司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无异议，且确认该案中的《委托协议》与本案中双方签订的《委托协议》内容一致。二审诉讼中，周军波、东凌公司均确认涉案《委托协议》中约定的款项性质为购房款的一部分。东凌公司确认其未按《委托协议》向周军波提供装修设计方案，其签署《委托协议》的目的是为了收取该协议约定的购房款。周军波主张签署《委托协议》并非其真实意思表示。本院认为：本案二审需要处理的问题是：1.《委托协议》的效力；2.周军波是否需要支付《委托协议》中约定的委托款及违约金。关于《委托协议》效力的问题。虽然东凌公司与周军波就买卖涉案房屋同时签订了《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及《委托协议》，貌似是两份独立的合同，但根据双方签订的《认购书》及《委托协议》内容及履行情况来看，签订上述两份合同的目的实则是为了规避限价政策，将本应由《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约定的部分内容，以《委托协议》的形式虚假地表现出来。因此，《委托协议》为双方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一款：“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周军波与东凌公司签订的《委托协议》应认定为无效。周军波与东凌公司之间实际并不存在普通、独立的装修法律关系，《委托协议》是商品房买卖合同的一部分。根据双方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的性质，本案案由应确定为商品房预售合同纠纷，一审判决确定案由为装饰装修合同纠纷，与案件事实不符，本院予以纠正。关于周军波是否应当支付《委托协议》中约定的委托款及违约金的问题。《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第二款的规定，以虚假的意思表示隐藏的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依照有关法律规定处理。本案中，周军波与东凌公司签订的《认购书》中约定对于部分购房款双方需要另行签署《委托协议》，而双方实际已签署《委托协议》，且双方当事人均确认《委托协议》中约定的款项性质为购房款，故双方当事人签订的《委托协议》隐藏的商品房预售合同内容属于双方真实意思表示，《委托协议》中约定的付款方式和付款期限对双方当事人具有法律约束力。《委托协议》约定本案所涉款项1040000元应于2018年12月31日前支付，周军波至今未支付，一审法院认定周军波向东凌公司支付上述购房款并承担违约责任正确，本院予以确认。对于逾期付款违约金，因《委托协议》项下的装修款实际为购房款的一部分，故应当参照《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及补充协议中关于逾期支付购房款的约定认定周军波应承担的逾期付款违约金。《广州市商品房买卖合同（预售）》合同附件七约定“……第八条买卖合同第十条变更为1.对于买方除定金及首期款之外的所有房款逾期付款在60日之内，自本合同约定的付款期限届满的第二天起至实际全额付清款项之日止，买方应每日向卖方支付逾期应付款金额万分之二的违约金，买卖合同继续履行……”。一审法院认定周军波应按日利率万分之二的标准计付逾期付款违约金并无不妥，本院予以确认。因《委托协议》为无效协议，周军波上诉主张违约金不超过总价款的1%缺乏约定及法定依据，本院不予采纳。综上所述，周军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的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14160元，由周军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白小云审判员  赵云川审判员  刘 卉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书记员  熊盈颖黄咏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