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鲁民终839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住所地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区苗岭路28号2号楼7-9楼。 负责人：黄渭，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晓明，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宇航，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原审原告）：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银海路21号。 负责人：霍明，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宋晓明，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宇航，山东凯恩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烟台安信海洋工程服务有限公司，住所地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南大街11号25A09号。 法定代表人：于惠惠，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晖，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史文辉，男，1969年3月3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晖，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艳萍，女，1977年12月2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晖，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王云飞，男，1976年1月6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芝罘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晖，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于惠惠，女，1986年9月15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袁晖，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汪永利，广东敬海（青岛）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青岛分公司）、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以下简称平安烟台支公司）因与被上诉人烟台安信海洋工程服务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海上拖航合同纠纷一案，不服青岛海事法院（2019）鲁72民初2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14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并改判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赔偿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950万元及相应利息或发回重审；一、二审诉讼费用全部由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承担。事实与理由：1.一审法院在安信公司未提交适格证据的情况下，对有关事实认定错误。安信公司一审中提交了所谓的“船舶租赁合同”，以证明其从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处租赁“海威拖8611”轮。对于该证据，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提出如下异议：合同并无签订日期，不符合缔约习惯；合同是否订立、履行，还应提交交船确认书、购买船舶物料油料的相关凭证和租金支付的相关凭证等；一审过程中安信公司主张合同签订于2018年3月1日，但上述合同第二条第一款载明“出租方应于2018年2月25日前将船舶交付至龙口来福士码头”，显然安信公司的主张与合同的约定自相矛盾。对于上述合理怀疑，一审法院并未予以查明，也未责令安信公司进一步提交证据，而直接认定如上争议事实，严重不负责任。2.一审法院对于法律的理解严重错误，适用了错误的法律进行审理，且严重违背了合同契约自由、意思自治的基本原则。龙口中集来福士海洋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龙口来福士公司）完成了《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托运服务合同》约定的全部义务，不存在任何违约，但安信公司并未按照合同约定将被拖物安全拖运至目的地，严重违反了合同约定，应当承担相应的违约责任。一审法院认为《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托运服务合同》第七条的约定是“运输质量条款”，不属于海商法意义上的海上拖航合同条款。该结论让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无法理解。即便该条款不能视为关于违约赔偿责任的约定，合同法对于违约责任也有明确规定，在合同没有约定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应当根据法律规定进行判决，现一审法院判决安信公司无需承担赔偿责任，是错误的。3.安信公司在履行拖航合同的过程中存在重大过错，就此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在庭审时明确指明，但一审法院竟无视并判决安信公司无任何过错，严重失职。4.无论安信公司是否需要承担责任，对于涉案拖航事故给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造成的损失，应当予以审理并明确，但一审法院一笔带过，认为安信公司无需承担责任便无需认定损失金额，有损法院公正严明的形象。5.对于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之间股权转让是否合法、是否存在恶意逃避债务的行为，一审法院亦只字未提，如此了草的审理，有损法院形象。 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共同辩称，一、安信公司在一审中所提交的证据真实、适格，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正确、清楚。安信公司与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订立的船舶租赁合同合约、合法、有效，而且已经被履行，并不存在形式瑕疵。上诉状称“安信公司与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订立的船舶租赁合同无签订日期，不符合缔约习惯”，这与事实明显不符。实际上，该合同在首页合同编号处明确注明了签订日期，即20180301（2018年3月1日）。该合同第2条第1款约定“出租方应于2018年2月25日前将船舶交付至龙口来福士码头”，是对合同签订时实际情况的确认。安信公司中标的其他平台也是由“海威拖8611”轮拖航的。在涉案合同于2018年3月1日签订时，“海威拖8611”已经完成上一个平台拖航，在龙口来福士码头等待。所以在合同签订时对这一事实进行了确认，目的是为了使等待期间的时间损失由承租人安信公司来承担。平安公司声称该船舶租赁合同未履行，与事实相悖。很显然，船舶租赁合同已经被履行。平安公司证据3《公估报告》明确确认涉案平台是由“海威拖8611”轮拖带的，烟台海事局《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也明确认定H439平台由“海威拖8611”轮拖带，由龙口开往青岛。二、一审法院适用法律正确，并不存在“违背合同契约自由、意思自治基本原则”的情形。首先，《拖运服务合同》第四条第1款约定：龙口来福士公司负责标的离港前拖运作业、相关辅助人力及工作并承担相关费用。可见，被拖平台的适拖性是由被拖方即龙口来福士公司负责的。《拖运服务合同》关于被拖物适拖性的约定与《海商法》第一百五十七条对承拖方和被拖方法定义务的规定相吻合。可见，无论是依据双方合同约定还是《海商法》的有关规定，都是由龙口来福士公司负责被拖物的适拖性的，这也是烟台海事局向龙口来福士公司发出《水上交通事故安全管理建议书》的原因。正是由于龙口来福士公司违反了被拖方的合同与法定义务，才导致了涉案事故的发生，理应由其承担由此所导致的所有损失。三、安信公司已经尽到了拖轮适航义务和拖航前后应有的合理谨慎，对于被拖物沉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龙口来福士公司应当自行承担因被拖物不适拖而导致的损失。安信公司并不存在平安公司所声称的过错。本次平台沉没的根本原因是平台本身存在缺陷导致的不适拖性，而与拖航合同的履行没有任何关系。四、在一审法院已经判定安信公司已经尽到了拖轮适航义务和拖航前后应有的合理谨慎，对于被拖物沉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龙口来福士公司应当自行承担被拖物自身缺陷而导致的损失的情况下，一审法院对损失金额无需再予评判是完全正确的。况且，平安公司据以证明损失的唯一证据就是其提供的证据3《公估报告》，但该《公估报告》存在重大瑕疵不应被采信。五、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不存在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并非本案适格的被告。依照前述规定，公司债权人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条件是公司存在有不能清偿的债务。但是在本案中，鉴于一审法院已经判定安信公司对事故造成的损失不承担责任，那么，平安公司要求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承担补充责任就无从谈起。而且，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提供的证据也足以证明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不存在未履行或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情形。 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赔偿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经济损失人民币1950万元及相应利息；本案诉讼费、保全费、鉴定费等相关法律费用由安信公司、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承担。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7年12月26日，平安烟台支公司接受龙口来福士公司投保出具了保单号为11131763900367030583的《船舶建造保险单》，载明：被保险人为龙口来福士公司、烟台来福士公司、上述被保险人的母公司和/或子公司和/或附属公司和/或联营公司和/或内部关联公司、与上述被保险人签订了与本项目有关的书面合同的任何公司、企业、人或团体，包括承包商、和/或分包商、和/或制造商和/或供应商；保险类型为船舶建造保险；项目名称H439，项目类型海洋牧场；被保险平台的主尺度为主甲板长度25米，型深2.5米，甲板面积625米，桩腿数量4，桩腿直径1.2米，水深19米，桩腿长度29米，合同总价2500万元人民币；保险金额为合同全部金额的100%；保险期限自2017年11月15日起至2018年3月10日止，包含15日和10日这两天，涵盖保险期限；每次事故绝对免赔额30万元。保单特别约定记载：为本保险扩展承保保险标的拖航至船东指定水域及插桩作业的风险，但对于六级海况及以上的拖航和海上作业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被保险人须提前告知保险人拖航信息，包括不限于：拖航时间、拖航方式、拖船信息、起至点、插桩作业计划等。该保单尾部加盖平安总公司保单专用章。该海洋牧场平台系龙口来福士公司为青岛旅游集团公司建造，双方签有《青岛奥帆中心提升改造工程-多功能海洋牧场平台采购合同》。合同约定的交付日期是2018年3月10日至3月17日期间，交付地点为青岛市奥帆中心南港池。在此约定的交付日期内，该平台并未完工，尚不具备合同约定的交付条件。 2018年3月1日，龙口来福士公司（甲方）就其建造中的H439海洋牧场平台拖运至青岛奥帆中心相关事宜，与安信公司（乙方）签订《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拖运服务合同》，双方约定了以下主要事项。一、合同内容：1、H439海洋牧场平台主要参数…;2、工作范围及要求：a负责项目至青岛奥帆中心（指定地点）海上拖运，负责向船检、海事、边防、港口等相关部门联系办理相关手续，确保安全运输并提供方案，以及相关的绑扎检验，办理相关运输保险、对运输安全及损失负责…;f乙方负责提供廊桥等随船物资的固定方案及监控固定的检验等相关工作…。四、甲方工作范围和义务：1、甲方负责标的离港前拖运作业相关辅助人力及工作并承担相关费用…。五、乙方工作范围：1、乙方根据政府港口主管机关实际需要，办理项目拖运手续并承担相关费用…。七、运输质量：本合同项下货物运输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损失及风险等，均由乙方负责。十三、违约责任：…6、发生其他违约情形，违约方应赔偿由此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如属双方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责任。合同还约定了价款支付等其他相关事项。该合同注明有两个附件：附件一为《H439廊桥图纸》，附件二为《拖航计划书》。 安信公司自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处租赁“海威拖8611”轮实施拖带。该拖轮功率2000马力，属丹东市海威通港船舶运输有限公司所有，具有辽宁省船舶检验局丹东检验处于2017年9月8日签发的适航证书，该证书有效期至2018年8月28日。对于被拖物“H439海洋牧场平台”，烟台来福士公司于2018年2月26日出具《拖航稳性评估报告》，载明：平台拖航应符合最新版本《海上拖航法定检验技术规则》中有关被拖物的相关要求，拖航过程需保证外部、内部水密完整性，桩靴按要求固定，拖航过程平台上无人值守。经计算评估，得出结论认为拖航稳性满足要求。 2018年3月9日，山东渔业船舶检验局应安信公司拖航检验申请出具《海上适拖证书》，载明：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船舶检验局“海上拖航法定检验技术规则”（1999）（以下简称规则）的规定，于2018年3月9日在龙口港，对拖船“海威拖8611”轮、被拖物“鲁青渔台91002”海洋牧场渔业平台及其拖曳设备进行了检验，检验查明其拖航准备工作已完成，并符合规则的要求。本证书核准的航线为龙口港至青岛市奥帆基地南港池。本证书有效期至2018年3月21日止。未经本局允许，若拖船和被拖物技术条件或已核定的拖航准备工作状况发生变化或更改，则本证书即告失效。本次拖航限在蒲氏六级及以下风力进行。本次拖航仅限于“海威拖8611”轮拖带“鲁青渔台91002”海洋牧场渔业平台单程由龙口港至青岛市奥帆基地南港池。 2018年3月11日，“海威拖8611”轮于0915时由龙口来福士船厂起拖离开码头，在拖带过程中被拖平台进水沉没。当时拖船上人员共计16名，其中船员9名，烟台边防人员4名，烟台公安人员2名，龙口来福士公司人员1名。烟台海事局对事故进行了调查，并于2018年6月15日出具了烟海安全[2018]001号《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其中，对于事故概况载明：2018年3月12日1215时，龙口来福士公司为青岛旅游集团有限公司新建造的“鲁青渔台91002”海洋牧场平台由丹东市海威通港船舶运输有限公司所属“海威拖8611”轮拖带，在由龙口开往青岛途中，因进水致使平台倾斜、侧翻，最终沉没于37°48.5N/121°28.5E（烟台港芝罘湾港区小山子北偏东约13海里）处。对于事故原因，烟台海事局认为：平台艏部有两个预留电缆孔，拖航时预留的电缆孔未封堵是造成平台进水倾斜的直接原因。拖航前两个预留电缆孔未封堵，在长时间拖航过程中海水经电缆孔进入4P空舱,是平台逐渐产生左前倾斜的直接原因。4P空舱人孔未封堵，海水大量聚集4P空仓，漫过人孔下沿后，海水经人孔漫延至地下，是平台左倾的原因。当地下室中的海水达到一定的高度，由于平台的左倾海水通过未封闭的2P空舱人孔进入2P空舱，加剧了平台的左倾。又L平台3P预压载舱上方的主甲板上首部左舷液压控制站附近的的电缆孔未封堵、甲板室各门不是风雨密门，门槛高度很低，且甲板室周围的空调孔、电缆孔未进行封堵等原因，海水逐步进入甲板室，加剧了平台的下沉。烟台海事局作出了如下责任认定：平台在起拖前业已存在某些缺陷。起拖前组织的检查不够充分、仔细，未能及时发现上述缺陷，也未能进而采取足够的安全措施予以纠正，是事故发生的基本原因和条件。拖航中又未能及时发现平台倾斜现象进而及时采取相应的应急措施，是平台倾斜不断加剧最终沉没的原因。2018年6月25日，烟台海事局向龙口来福士公司发出烟海安全（2018）第002号《水上交通事故安全管理建议书》，建议龙口来福士公司加强管理，认真履行企业安全生产主体责任，坚决杜绝类似事故的发生。 “海威拖8611”轮船长毕宗成于2018年3月13日发布的《海事声明》称：2018年3月12日拖航至37°49.378′N，121°26.736′E水域时，发现被拖平台有前倾现象，船长立即启动拖带应急预案，向有关方进行了报告。大约1110时烟台海巡船和北海救119轮来到现场。1145时现场指挥命令船长将被拖平台拖至烟台港内锚地，1155时“海威拖8611”轮起锚慢速起拖，拖航速度1.6节，1215时航速2.0节，船位在37°48.530′N，121°28.563′E时被拖平台左倾沉没。 安信公司项目经理王云飞和龙口来福士公司项目经理卢晓共同署名向烟台海事局提交了《H439海洋牧场平台拖航情况说明》。该显示日期为2018年3月20日的书面材料显示：因平台用于在青岛举行的重大国事活动，有特殊的安保要求，平台起拖前，边防和武警对平台进行了防暴、安保检查，并封闭平台，禁止任何人员登上被拖物渔业平台。2018年3月11日“海威拖8611轮”靠泊龙口中集来福士码头，做被拖平台系缆工作，期间因安保原因包括船员在内的人员无法登上平台；0915起拖离港，航行正常；12日0720拖航途中，当值人员巡视检查发现被拖平台有进水前倾现象，马上报告随船的安信公司的杨敬涛，0730左右安信公司项目组人员王云飞经理将有关情况报告龙口来福士公司项目经理卢晓，并说明平台拖航过程中未发生碰撞搁浅事故。龙口来福士公司项目组得到通知后，马上紧急联系烟台海事局和烟台救助局，安排船只赶往事发地，同时龙口来福士公司项目组紧急决定并通知安信公司继续拖航平台到烟台中集来福士码头，王云飞即指示拖轮继续拖带平台。10点左右海事巡逻船火速到达现场，了解情况后现场监护瞭望值守；11点来福士相关负责人乘“北海救119”轮抵达事故现场。“海威拖8611”轮请示来福士相关负责人，来福士相关负责人要求继续拖航，“海威拖8611”轮船长听从指令并执行，航速2.0节左右，随后在拖带过程中因平台进水速度过快，1215平台倾斜、侧翻，最终沉没。 该平台于2018年3月26日由烟台打捞局打捞出水并被运至烟台来福士船厂码头。经查，上述有关“鲁青渔台91002”平台名称的表述指向的均系“H439海洋牧场平台”。 事故发生后，平安青岛分公司委托青岛荣达保险公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荣达公司”）进行了调查评估。2018年7月7日，荣达公司出具“海洋牧场H439平台2018年3月12日在烟台外海域沉没案”《公估报告》。报告对保险责任分析认为：根据被保险人所投保的船舶建造险条款，该保险扩展承保保险标的拖航至船东指定水域及插桩作业的风险，但对于六级海况及以上的拖航和海上作业保险人不承担保险责任，而根据海洋气象预报和我们对船员的调查，出险时的风力为5-6级，因此我们认为此次事故属于被保险人所投保的船舶建造险责任范围。报告对损失费用评估认为：1、平台损失费用。预计修理时间为40天，评估修理费用为人民币18264950元；2、打捞费及平台翻身费用。根据烟台打捞局的报价明细，评估该项费用为7806718元；3、廊桥损失费用。根据被保险人提供的相关图纸，评估该项费用为1930000元。根据以上计算，认为最终的打捞和修理费用为28001668元，远大于H439平台的保险金额，因此建议保险人推定全损。报告对损失进行了理算：1、平台剩余价值。如果该平台用于旅游观光，平台主结构基本完好，桩腿可以固定，液压装置需要进行维修，剩余价值约为495万元；2、出险时平台价值。该项目工程总进度已完成99.14%，剩余未完成的项目为内装、电气和下水交付，根据该平台所投保的船舶建造险保单，该平台交付时的保险价值为2500万元，认为出险时的价值为2500万元×99%=2475万元。扣除剩余价值495万元和免赔额30万元。报告最终建议赔偿金额为1950万元。 2018年3月13日和5月15日，平安青岛分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以每次100万元的数额分十一次向龙口来福士公司付款共计1100万元。2018年7月10日，龙口来福士公司向平安青岛公司/中心支公司出具《赔付意向书及权益转让书》，同意1950万元的最终赔付金额。2018年7月20日，平安总公司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向龙口来福士公司支付了余款850万元。后平安青岛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提起了本案追偿诉讼。 安信公司系由史文辉、于艳萍投资的有限责任公司，注册资本3000万元。股东史文辉、于艳萍认缴出资额分别为1530万元、1470万元，但出资并未到位。2018年8月27日，公司对注册资本变更登记为100万元，史文辉、于艳萍认缴出资额分别为51万元和49万元，认缴出资时间均变更为2024年5月7日。安信公司就上述减少注册资本情况曾于2018年6月6日在《山东工人报》刊登公告。2019年1月4日，公司股东由史文辉、于艳萍，变更为王云飞、于惠惠，认缴出资额分别为49万元、51万元，认缴出资时间均变更为2048年12月20日；同日，公司法定代表人由史文辉变更为于惠惠。2019年3月19日的企业信息查询显示，股东王云飞、于惠惠出资额未实缴。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系因保险人偿付被保险人后向第三人追偿产生的争议，系海上拖航合同纠纷。根据当事各方的诉辩主张，本案的争议焦点问题是：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是否为本案的适格原告；安信公司应否承担损失赔偿责任；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应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一、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是否为本案的适格原告 龙口来福士公司就在建平台向平安烟台支公司投保，并经由平安烟台支公司签发了保险单，则平安烟台支公司系保险人，龙口来福士公司系被保险人。平安总公司在保单上的签章确认系保险公司内部管理的需要和安排，并不影响保险合同主体的认定。平安保险公司系依法成立的保险机构，其分支机构具有独立的诉讼主体和责任主体地位。船舶建造保险属于海上保险，受《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调整。保险事故发生后，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总公司分别向龙口来福士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的行为视为替代平安烟台支公司所为，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第九十三条规定，平安烟台支公司有权在保险赔偿范围内代位行使龙口来福士公司对安信公司请求赔偿的权利。平安青岛分公司作为共同原告参加诉讼以及安信公司主**安总公司才是适格的索赔主体，均无法律依据，不能成立。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海上保险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十四条规定：“受理保险人行使代位请求赔偿权利纠纷案的人民法院应当仅就造成保险事故的第三人与被保险人之间的法律关系进行审理”。由此可见，海上保险的保险人在支付被保险人保险赔偿后取代了被保险人的法律地位，受让了被保险人所享有的与第三人法律关系项下的民事权利，在保险人行使该权利时，第三人不得行使与己无关的保险合同项下的抗辩权。因此，安信公司在本案中因超过保险责任期间及不属于承保风险等而不应承担保险责任的相应主张，不予审查。本案应当根据龙口来福士公司与安信公司海上拖航合同项下的权利义务关系，对安信公司是否承担赔偿责任予以审理和认定。 二、安信公司应否承担损失赔偿责任 龙口来福士公司与安信公司成立有效的海上拖航合同关系，安信公司是承拖方，龙口来福士公司是被拖方，“H439海洋牧场平台”是被拖物。《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承拖方在起拖前和起拖当时，应当谨慎处理，使拖轮处于适航、适拖状态，妥善配备船员，配置拖航锁具和配备供应品以及该航次必备的其他装置、设备。被拖方在起拖前和起拖当时，应当做好被拖物的拖航准备，谨慎处理，使被拖物处于适拖状态，并向承拖方如实说明被拖物的情况，提供有关检验机构签发的被拖物适合拖航的证书和有关文件”。根据该规定，承拖方使拖轮适航、被拖方使被拖物适拖系双方分别承担的法定义务，因其中一方违反法定义务导致的损失应由违约方自行承担。 安信公司尽到了拖航作业中承拖方的合理谨慎。首先，安信公司申请山东渔业船舶检验局就涉案拖航作业进行了拖航检验，其拖轮适航，拖航准备工作符合规则要求。其次，安信公司的自主行动受限。本案所涉“H439海洋牧场平台”系被用于非商业目的，在拖航检验后平台被封闭和监控，拖轮船长起拖前对被拖物的正常检查不能实施。当拖航过程中发现平台有前倾时，船长仅能服从现场其他人员指挥。再次，烟台海事局作为海上交通安全主管机关，依职权对“H439海洋牧场平台”拖带过程中进水沉没事故进行调查并出具了《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双方对调查结论没有异议，一审法院采信该报告的结论，认定“H439海洋牧场平台”在起拖前业已存在足以导致进水沉没的缺陷，事故系被拖物客观上不适拖所致，与拖轮无关。 平安青岛公司和平安烟台公司主张安信公司承担违约赔偿责任无事实和合同依据。拖航合同第十三条系违约责任条款，对于损失赔偿并无特别约定。合同第七条“本合同项下货物运输过程中发生的一切损失及风险等，均由乙方负责”的约定，是“运输质量条款”，不属于海商法意义上的海上拖航合同条款，显然不能被视为关于违约赔偿责任的约定。 安信公司已经尽到了拖轮适航义务和拖航前后应有的合理谨慎，对于被拖物沉没事故的发生不存在过错，龙口来福士公司应当自行承担被拖物因自身缺陷而导致的损失。因安信公司依法不应承担赔偿责任，本院对损失金额勿需再予评判；同时，也不再对安信公司是否享有海事赔偿责任限制权利进行审理。 三、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应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十三条第二款规定，公司债权人请求未履行或者未全面履行出资义务的股东在未出资本息范围内对公司债务不能清偿的部分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由此可见，公司债权人要求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前提条件是公司存在有不能清偿的债务，而本案中安信公司对龙口来福士公司并不负有债务，股东承担补充赔偿责任亦无从谈起。安信公司的抗辩理由成立，予以支持。 综上所述，平安烟台支公司是涉案船舶建造保险合同的保险人，其取得了代位求偿权，是本案的适格原告，平安青岛分公司并不具有共同原告的法律地位。安信公司对被拖物进水沉没事故的发生没有过错，平安烟台支公司赔偿损失的诉讼请求并无事实、合同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据此，并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之规定，判决：驳回平安青岛分公司、平安烟台支公司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138800元，由平安青岛分公司、平安烟台支公司负担。 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举证和质证。 本院对于一审判决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系海上拖航合同纠纷，当事各方争议的焦点问题为：安信公司是否应对平台的沉没承担赔偿责任。 2018年3月1日，龙口来福士公司与安信公司签订《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拖运服务合同》，安信公司自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租赁“海威拖8611”轮拖带建造中的H439海洋牧场平台至青岛奥帆中心，2018年3月11日，“海威拖8611”轮于0915时由龙口来福士船厂起拖离开码头，在拖带过程中被拖平台于2018年3月12日1215时进水沉没。在本案二审审理中，各方当事人均同意以烟台海事局针对本次事故出具的《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中认定的责任作为责任判断依据，即：平台在起拖前业已存在某些缺陷。起拖前组织的检查不够充分、仔细，未能及时发现上述缺陷，也未能进而采取足够的安全措施予以纠正，是事故发生的基本原因和条件。拖航中又未能及时发现平台倾斜现象进而及时采取相应的应急措施，是平台倾斜不断加剧最终沉没的原因。虽然《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中列明了两点沉没原因，但安信公司采取措施是否得当并不能避免被拖平台沉没的结果，只是在沉没速度上存在差异，又由于双方共知的原因，双方并不能登上被拖平台采取措施，故一审法院根据《水上交通事故结论书》认定平台在起拖前业已存在某些缺陷是被拖平台沉没原因，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认定平台不适拖是正确的，本院亦予以确认。平台起拖前虽已取得《海上适拖证书》，但仅是表面证据证明船舶适拖，它不能否定针对事故调查查明的平台存在“在起拖前业已存在某些缺陷”的现实情况。故，平安青岛分公司、平安烟台支公司主张相关主管机关签发的《海上适拖证书》可以证明平台的拖航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平台适拖的理由不成立。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五十七条的规定，承拖方使拖轮适航、被拖方使被拖物适拖系双方分别承担的法定义务，否则，承拖方、被拖方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的规定，由过失一方承担赔偿责任。平安青岛分公司、平安烟台支公司在本案中主张，虽然上述法律规定适拖义务由被拖方承担，但法律并不禁止合同双方通过约定的方式将该项义务转移至对方，按照涉案合同第1条第2项（a）的约定，平台的适拖义务转移给安信公司。而在合同履行中，山东渔业船舶检验局是应安信公司拖航检验申请出具的《海上适拖证书》，不适拖的责任应由安信公司承担。经查，《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拖运服务合同》第1条第2项（a）约定：负责项目至青岛奥帆中心（指定地点）海上拖运，负责向船检、海事、边防、港口等相关部门联系办理相关手续，确保安全运输并提供方案，以及相关的绑扎检验，办理相关运输保险、对运输安全及损失负责。该条并无义务主体的约定，即便将义务主体认定为安信公司，其内容也仅是约定由安信公司负责办理包括申请《海上适拖证书》在内的各项手续。前述已经认定，《海上适拖证书》只是认定平台适拖的初步证据，不能证明船舶在拖航中实际适拖。因此，虽然安信公司已经按照合同约定申办了《海上适拖证书》，但不能证明平台适拖义务转移至安信公司。 《H439海洋牧场项目海上拖运服务合同》第一条合同内容条款中第2款（a）项、第七条运输质量条款分别约定“安信公司对运输安全及损失负责”和“本合同项下货物运输过程中发生一切损失及风险等，均由安信公司负责”，但合同第十三条违约责任条款中第6项又约定“发生其他违约情形，违约方应赔偿由此给对方造成的损失。如果双方过错，应各自承担相应损失。”上述合同条款中关于损失承担的约定存在矛盾，既约定一切损失由安信公司承担，又约定双方以是否违约或者过错承担赔偿责任，应视为双方对违约责任条款约定不明。由于双方在审理中对合同条款解释不一致，且不能达成一致，故应根据本案拖航合同的性质，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第一款的规定，确定各方应当承担的责任。涉案合同虽然由龙口来福士公司提供，但因其不是为重复使用而预先拟定，且在合同订立前不禁止安信公司修改，该合同不属于格式条款，安信公司以格式条款要求作出对龙口来福士公司不利解释的理由不成立。《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商法》第一百六十二条第一款规定：在海上拖航过程中，承拖方或者被拖方遭受的损失，由一方的过失造成的，有过失的一方应当负赔偿责任；由双方过失造成的，各方按照过失程度的比例负赔偿责任。本案中，根据前述事故责任认定及法律规定，被拖方龙口来福士公司因其违反法定适拖义务导致的损失应由其自行承担，承拖方安信公司无需就平台沉没承担损失赔偿义务。 因安信公司不承担赔偿责任，本院对其股东史文辉、于艳萍、王云飞、于惠惠是否承担补充赔偿责任的上诉请求不再审理。二审期间，安信公司向本院提交了“船舶租赁合同”原件，用以证明其从大连宝隆港口工程有限公司处租赁“海威拖8611”轮，且“海威拖8611”轮实际参与了拖航。平安青岛分公司、平安烟台支公司对“船舶租赁合同”真实性无异议，但以合同落款处无签订日期，无交船记录否定合同真实性及实际履行的理由不成立。 综上，上诉人平安青岛分公司和平安烟台支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38800元，由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青岛分公司和中国平安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烟台中心支公司共同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赵 童 审判员 董 兵 审判员 冯玉菡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日 法官助理赵斐 书记员 王一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