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德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行 政 判 决 书 （2020）鲁14行终81号 上诉人（原审原告）翟怀华，女，1965年3月12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鑫，女，1990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上诉人（原审原告）马月，女，1996年10月1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齐河县。 委托代理人韩峰，山东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代理人刘继柱，山东统河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被告）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住所地山东省齐河县齐鲁大街456号。 法定代表人客凤东，局长。 委托代理人杨宜广，山东杨宜广律师事务所律师。 上诉人翟怀华、马鑫、马月因工伤行政确认一案，不服山东省齐河县人民法院（2019）鲁1425行初40号行政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向各方当事人送达了《二审行政案件诉讼要素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六条之规定，对本案进行了审理。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法院查明，原告翟怀华系马传林之妻、马鑫系马传林长女、马月系马传林次女。2019年6月8日上午6时40分左右，齐河××实验中学膳食科职工马传林到单位上班，7时10分左右，马传林向膳食科科长刘某请假说去医院检查治疗，获批后马传林回家去拿身份证、医保卡等，于当日上午9时10分左右到齐河县人民医院就诊并办理入院手续，入院记录显示：“据患者本人及家属陈述：发作性胸闷1月、加重1天，患者近一个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表现为心前区闷胀不适,呈发作性,每次持续约1分钟左右,夜间发作明显，6月7日20时再次出现胸闷，持续约3-5分钟，在家未治疗，6月8日自行来院就诊。经齐河县人民医院初步诊断：冠心病，不稳定型心绞痛。6月10日上午6时15分马传林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记录所载死亡诊断为：1.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不稳定型心绞痛、猝死；2.高血压（1级极高危）；3.胃炎；4.脾切除术后。”2019年6月25日，齐河××实验中学向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提出工伤认定申请，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认定符合工伤认定受理的条件，于当日作出工伤认定申请受理决定书。2019年7月30日，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齐人社伤字【2019】1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马传林发病死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司法函》，不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视同为工伤的规定，决定不予视同为工亡。2019年8月8日，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将齐人社伤字【2019】1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送达齐河××实验中学和马传林亲属。 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马传林发病死亡是否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视同工伤的情形。《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工伤。”该项规定如何正确适用，应当明确《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和第十四条的关系，二者都是关于工伤构成要件的规定，但两者侧重有所不同，第十四条侧重因工作原因导致伤亡，与工作之间存在直接、确定的因果关系，界定了通常意义上的工伤，而第十五条规定的视同工伤是考虑了突发疾病或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可能与工作因素有关，与十四条规定的一般工伤相比，不具备与工作之间存在相对直接关系的要件。第十五条有关视同工伤的规定是基于扩大职工权益保障范围的目的，因视同工伤是通常意义上因工伤亡之外的扩大保护，故对视同工伤的判定，应严格掌握，不宜再作扩大解释。本案马传林于2019年6月8日6:40分到其单位上班，7：10向领导请假后，自行回家拿身份证、医保卡等，去往齐河县人民医院就医。本人及其家属于6月8日15:00向医院自述“发作性胸闷1月、加重1天。于2019.6.720:00再次出现胸闷，持续3-5分钟。在家未治疗，今日自行来院就诊”，后马传林于6月10日6:15经抢救无效死亡。因《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针对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不能坚持工作、需要紧急到医院进行抢救的情况而设定，马传林非在工作地点、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虽不幸后果值得同情，但其不具备在工作时间、地点发病需要紧急送医救治的紧迫性、突发性，不属于《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视同工伤的情形，故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齐人社伤字【2019】1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于法有据，并无不当。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六十九条之规定，判决驳回原告翟怀华、马鑫、马月的诉讼请求。案件受理费50元，由原告翟怀华、马鑫、马月负担。 上诉人翟怀华、马鑫、马月不服一审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请求：1.撤销(2019)鲁1425行初40号行政判决,并依法改判或发回重审；2.本案一、二审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与理由：一、一审判决认定事实错误。一审法院仅凭马传林住院时向医院进行的“发作性胸闷1月、加重1天。于2019.6.720:00再次出现胸闷,持续3-5分钟”的入院前病史描述来推定作出马传林的死亡为“非在工作地点、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而导致的死亡”不属于视同工伤之情形的认定是错误的。理由如下：一审法院依据入院记录病史描述认为马传林死亡不符合疾病突发的特征，这种推定无论从医学理论上还是证据形式上看均不能成立。首先，一审法院依据“2019.6.720:00曾发作过胸闷”为发病起始点，认为非在工作时间上突发疾病，不符合马传林猝死之病理事实。“2019.6.720:00曾发作过胸闷,持续3-5分钟”不是导致马传林猝死的直接原因，因为猝死为瞬间或突然死亡，一般是在数小时或几十分钟内突然发作死亡，最长不会超过24小时(国际医学组织普遍认为不超过6小时)；而马传林病历上明确写着死亡原因为猝死，发现猝死症状时间为“2019.6.1003:59”确认医治无效死亡时间为“2019.6.10.6:15”，这说明马传林猝死的时间与马传林入院自述的第一天曾胸闷发作时间相差至少2天以上,因此“2019.6.720:00曾发作过胸闷”的病史根本不可能是猝死的原因，也不可能存在马传林疾病自“2019.6.720:00”起发病一直持续至第二天请假、住院甚至持续至死亡时间的可能性。其次,一审法院仅依据患者病史自述而不依据证人证言，对事实和证据认定的倾向性存在严重偏差。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关于实施若干问题的意见》已经明确规定，突发疾病包括各种疾病，既包括既有疾病，也包括新发疾病。《工伤保险条例》及相关法律规定并没有将旧病复发排除在《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之外。本案中,马传林病史中自述的“2019.6.720:00曾发作过胸闷,持续3-5分钟”仅能说明马传林于2019.6.720:00曾发作过胸闷的症状,且持续3-5分钟后就症状消失,能正常生活作息，并可以第二天正常上班这一事实，也与病史中“患者近一月前无明显诱因出现胸闷的自述”相印证，说明至少2019.6.720:00曾发作过的胸闷以及之前的胸闷症状仅是暂时的发作，并未达到致死或者紧急就医的情形，而且均已结束。事实也证明，马传林于2019年6月8日早上6点半准时上班，直到2019.6.806:45时，马传林突感胸闷憋气且严重到无法坚持工作才请假要求住院就医(这点由齐河实验中学出具的事故申请及证人刘某证言描述可以证实)。这说明2019.6.806:45时的“突感胸闷憋气”才是“突发疾病”的起始时间。一审法院不顾这一重要事实,将发病时间前推到“2019.6.720:00”甚至是一个月前,与客观事实(马传林住院前的突发症状时间为“2019.6.806:45”而非“2019.6.720:00”)以及猝死的病理特征相违背。另外，至于是被紧急送医院还是自行去医院，是救护车送往医院还是开车、骑车亦或是步行去医院，是直接去医院还是回家取医保卡等就诊必需品再去医院，这些情形更不能成为被上诉人不予认定工伤的理由。毕竟马传林不是医生，不懂病情的危险程度，更不会预知有导致猝死的可能，而且事实上该疾病已经导致马传林医治无效猝死后果的发生，这足以说明疾病的突发性、严重性以及紧迫性。上诉人认为，如果齐河××实验中学领导当时知道会有猝死的后果，也绝对会第一时间开车或拨打120送马传林去医院的，之所以没送，必定是领导们意识中认识不到疾病的“突发性、严重性以及紧迫性”。因此,马传林和单位领导的错误认知而形成的马传林自行回家取就医证件后去医院的表象，不能代表疾病本身的“突发性、严重性以及紧迫性”的不存在，更不能成为被上诉人仅凭表象不看疾病本质来推定马传林的死亡不具备“突发疾病、需紧急送医必要性”，进而不予认定视同工伤的理由。综上，马传林突发疾病的时间应为“2019.6.806:45的工作岗位上”而非“2019.6.720:00的家中”。因此，马传林在2019.6.806:45上班时(即正常的工作岗位和工作时间内)突发疾病住院治疗，48小时内医治无效死亡，这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同为工伤”的相关规定。二、一审法院未将齐河××实验中学列为共同诉讼参加人不符合法定程序，存在严重的程序瑕疵，理应发回重审。1.齐河××实验中学应作为行政诉讼案件的利害关系人参加诉讼。齐河××实验中学为工伤认定的申请人(依据工伤申请这一证据可以证实)，被上诉人作出的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在上诉人一审起诉的前提下，就会有重新认定工伤的可能，势必会影响到齐河××实验中学的实体权利。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十二条的规定，齐河××实验中学应为本行政诉讼中的利害关系人。2.一审法院依职权应追加齐河××实验中学为一审的第三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三十条的相关规定，即使原告起诉时未列齐河××实验中学为第三人，一审人民法院也应当依职权通知齐河××实验中学作为第三人参加诉讼，一审法院并未依据此条款追加第三人，是严重的程序瑕疵。3.如果不追加,势必造成齐河××实验中学作为第三人权利的剥夺，也会影响到齐河××实验中学的实体权利和义务。毕竟齐河××实验中学是作为工伤认定的申请人，而非工伤认定中的申辩人，齐河××实验中学理应成为共同原告或者至少是第三人参加诉讼。三、《工伤保险条例》本身具有倾向保护职工合法权益的立法本意，即为了保障劳动者因工受伤能够获得医疗救治和经济补偿的立法目的，视同工伤更是为了更好的保障参保职工的权益而对工伤保险保障范围作出的合法外延。就本案而言，马传林作为齐河××实验中学的教职工，在合理的工作时间和工作场所突发疾病，就医后48小时内医治无效发生的猝死，已经完全吻合视同工伤的所有事实特征，并无任意扩大适用的嫌疑。这点不论是工伤认定的申请人齐河××实验中学提交申请书，还是两位同事的证人证词均可证实:马传林确实是在2019.6.806:45工作时间工作地点突发疾病(即突感胸闷憋气)的事实。一审法院不能仅凭前一日(2019.6.720:00)有过突发病症就否定第二日(2019.6.806:45)疾病突发的事实,毕竟心源性疾病突发是有多次频发的可能的。更何况,马传林的工作单位齐河××实验中学是申请人而非申辩人,在没有其他申辩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被上诉人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理应按照申请材料及证言依法做出视为工伤的认定，唯有这样才更符合客观事实，也能彰显《工伤保险条例》的立法目的。在家加班的人民教师突发疾病尚能按照视为工亡得到工伤待遇，在工作岗位工作的教职工在岗位上突发疾病更应按照视同工亡，来享受合法的工伤待遇,唯有这样才能彰显法律的公平与公正。否则,无法让如此爱岗敬业的教职工瞑目,也无法让死者家属得到慰藉。综上所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且存在着严重的程序错误,已影响到未参加诉讼的第三人的实体权利。现上诉人依法提起上诉，望二审法院判如所请，依法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者改判。 被上诉人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未提交书面答辩状。 本院经审理查明的事实同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一致，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马传林发病死亡应否视同为工伤。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规定：“职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视同工伤：（一）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二）在抢险救灾等维护国家利益、公共利益活动中受到伤害的；（三）职工原在军队服役，因战、因公负伤致残，已取得革命伤残军人证，到用人单位后旧伤复发的。”相较于第十四条对一般工伤的认定，该条考量的是可能与工作因素有关的视同工伤情形，系因工伤之外的扩大保护。根据上述规定，视同工伤包括两种情形：一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二是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因此，突发疾病视同工伤关键在于对工作时间、工作岗位、疾病突发、48小时内死亡四个要件的从严适用。本案中，马传林于2019年6月8日6时40分上班后于7时10分左右因身体不适向领导请假，表示就医治疗，马传林自行回家拿身份证、医保卡等后前往医院，后马传林于6月10日6时15分经抢救无效死亡。从死者同事证人证言及病例等证据，可以证实马传林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发病，回家取医保卡等证件，后前往医院就医，经抢救无效死亡的持续过程，也能够证实其发病至死亡之间，在时间上具有紧凑型、连贯性，据此可以认定马传林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并于48小时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符合《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的视同工伤情形。 被上诉人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主张马传林平时就有胸闷憋气的症状，病情不具有突发性，不属于在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死亡或突发疾病送医抢救无效后死亡的情形。但马传林同事可以证实其是在单位出现身体不适症状遂请假就医，突发疾病包括突发各种疾病，且马传林确实在工作岗位上出现不适情形，因此其系工作时间、工作岗位上突发疾病，被上诉人的主张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不符合工伤认定倾向性保护职工合法权益的宗旨。 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同被诉行政行为有利害关系但没有提起诉讼，或者同案件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的，可以作为第三人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参加诉讼。齐河××实验中学系马传林工作单位，其同本案处理结果有利害关系，一审法院未通知其以第三人身份参加本案诉讼，审判程序违法。二审中，齐河××实验中学明确表示放弃全部诉讼权利，为了避免增加当事人不必要的诉累，本院对一审程序问题予以纠正，对齐河××实验中学放弃参加诉讼予以认可。 综上所述，上诉人的上诉理由成立，对其上诉请求，本院予以支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但适用法律错误，依法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诉讼法》第八十九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齐河县人民法院作出的（2019）鲁1425行初40号行政判决； 二、撤销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的齐人社伤字【2019】133号《不予认定工伤决定书》； 三、责令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收到本判决之日起60日内重新作出工伤认定行政行为。 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共计100元，由被上诉人齐河县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师延锋 审判员  宋冬梅 审判员  郝 帅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八日 法官助理杨晓婧 书记员袁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