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济南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鲁01民终4332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住所地济南市。负责人：孙建，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刘梁梁，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赵赟，北京市京师（济南）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全顺，男，1960年5月19日出生，汉族，住河北省石家庄市。委托诉讼代理人：石亚陶，河北天宏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张树新，男，1966年10月27日出生，汉族，住山东省商河县。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以下简称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全顺、张树新机动车交通事故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山东省商河县人民法院(2019)鲁0126民初1409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22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上诉请求：1.依法撤销（2019）鲁0126民初1409号民事判决书第二项判决内容，依法改判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对刘全顺的车辆损失及评估费不承担赔偿责任或将本案发回重审；2.依法判令刘全顺、张树新承担一审、二审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一、一审法院对于“驾驶员事故发生后救治伤者”属于“依法采取措施”的认定，明显属于认定事实错误。1.一审法院对于“事故报警后，张树新随同120救护车去商河县人民医院救治其受伤的妻子”的认定明显证据不足，相关证据缺乏证明力。一审判决中未明确写明认定事故发生张树新随120前往医院救治伤员所依据的证据材料，也未对相关证据的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的认定作出明确解释说明。结合一审庭审情况，上述事实的依据主要来自于张树新申请的证人出庭所作的证言，而两证人均与张树新存在亲属关系，且未能提交其他书证、物证等客观证据，证明张树新救治伤员的基本事实。上述意见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在一审质证阶段已发表过质证意见，并对相关证言内容提出合理质疑。因此，一审判决对于张树新在事故发生后救治伤员的事实认定存在主观臆断性，相关证据不足以构成完整的证据链。2.一审法院既认定张树新存在肇事逃逸的行为，又认定张树新依法采取了措施显属自相矛盾。根据一审法院认定的基本事实：2019年2月17日21时50分，张树新驾驶鲁A8U309号车与刘全顺驾驶冀A81050号车发生碰撞，事故发生后，张树新随同120去医院救治妻子，在办案民警赶到医院后，张树新已经离开医院去向不明，直至第二天中午时分才到商河县交警大队接受调查。根据商河县交通警察大队作出的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的认定，张树新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并构成肇事逃逸，且违反了《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交法》”）第七十条“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基于此，一审法院对事故责任认定书的效力予以认定，对其中关于张树新存在肇事逃逸行为且未依法采取措施的规定的认定是明确认可并采纳的。在后续说理部分，法院认为救治伤员属于依法采取了措施显然与前文认定的事实自行矛盾。二、一审法院对于商业保险条款第24条约定的“依法采取措施”的理解存在偏差，对法律规定的适用存在错误。根据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与张树新订立的商业保险合同条款第24条的明确约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造成的损失，保险人不负责赔偿。保险合同是双方真实意思的表示，条款内容对双方均具有约束力。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已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十条的规定就该禁止性规定免责条款尽到了提示义务，免责条款生效。从一审法院的审判角度看，对于该免责条款的生效问题也是认可的。又根据《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112条，交通肇事逃逸是指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当事人为逃避法律责任，驾驶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以及潜逃藏匿的行为。因此，法律法规对于肇事逃逸行为的定义与保险条款约定的“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表述是一致的。张树新肇事逃逸的行为明显符合保险条款约定的免责情形。《道交法》第七十条明确规定了发生交通事故后驾驶员应当履行的法定义务，保险条款中所约定的“依法采取措施”并不存在任何歧义性理解，按照正常人的逻辑思维理解，即合同双方应当遵守法律规定，在事故发生后按照《道交法》的规定采取必要措施。一审法院将“救治伤员”这一情形单列出来，认为驾驶员存在“救治伤员”的行为即属于“依法采取措施”显属断章取义，以偏概全。《道交法》第七十条规定的措施并非选择性适用，各项举措均是并列性关系，即事故发生后，既要停车保护现场，又要救治伤员，报告交警或公安部门，缺一不可。否则，按照一审判决的审判逻辑，便可以理解为只要事故发生后救治了伤员，便可以不向交警部门报案并肆意破坏事故现场，这显然与《道交法》的规定是背道而驰的。法律规定事故发生后应当立即报警，是为了最大限度还原交通事故的发生经过，明确各方的责任承担，同时排除各方当事人是否存在酒后驾驶、无证驾驶等违法行为。而在本案中，发生交通事故后，张树新未在第一时间报警，在将伤者送往医院救治后便擅自离开，且在警方到达医院后张树新也未积极主动向交警报案并说明情况，显然违反了法律规定。三、如判决保险人对肇事逃逸行为承担赔偿责任，无异于纵容肇事逃逸的违法行为，将会带来不良社会效果。保险条款，并非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单方自行制作，而是经由保监会统一规范制订，为什么保险条款将“肇事逃逸”列为免责情形，理由如下：一、交通事故后“逃逸”可能会导致损失扩大，且“逃逸”者对损失扩大部分存在主观过错，或者说属于本不应当产生的损失，不具有“风险”所要求的或然性，不能成为保险标的；二、交通肇事后肇事逃逸，不仅违法，且具有社会不道德性，为社会公德所不耻。如果这种不道德行为依然能够得到保险赔偿，那么这种赔偿行为无疑助长了社会不道德行为，同样有违公序良俗。本案中，正是因为被保险人张树新的肇事逃逸行为导致了其在事故中承担主要责任，如驾驶人在事故发生后未选择逃逸，而是依法采取措施履行报警义务，则可能将承担较轻的事故责任。保险人不应当为被保险人的违法行为造成的扩大损失买单，基于其违法性行为造成的损失，应当由其自行承担。综上，一审判决确有错误。恳请二审法院依法查明事实，判如所请。刘全顺辩称，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程序适当，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1.驾驶员在事故发生后救治伤员不应认定为依法采取措施，是对事实、对法律的曲解误解。道交法第70条第一款与商业保险条款24条的规定是一致的，在未依法采取措施作为法院审判阶段和公安部门认定事故责任完全是区别于不同的阶段，需要向二审法院澄清的事实是在事故发生后，刘全顺拨打电话报警，当地派出所到达现场，期间张树新留在现场，等120车辆与公安到达之后张树新随同120车辆一同到医院抢救伤员，由于郭岩霞与张树新是夫妻关系，其作为当事人没有逃离事故现场的主观意识，仅仅为施救随120到达医院以及另案起诉的内容上均可以证实，本案从事实上张树新采取了积极措施。2.依法采取的措施有刘全顺的报警，当地公安机关的记录、120的救治以及张树新到医院进行抢救，这些事实是清楚的。3.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112条，本案存在救治的行为，因此不属于道交法所规定的逃逸行为。4.人保济南市分公司称如果按照一审判决是在纵容逃逸行为，我们认为是不恰当的。肇事逃逸行为是指恶意逃避法律责任，未采取有效的措施，扩大损害，本案不存在这种情形。综上，我们认为人保济南市分公司无事实与法律依据，应维持原判。张树新未答辩。刘全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张树新、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向刘全顺支付车辆维修费263206元。2.判令张树新、人保济南市分公司承担诉讼费用及鉴定费用。一审法院认定事实：1.关于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的效力问题。张树新认为商河县公安局交警大队认定其肇事逃逸的事实错误并提供证人张连军、郭志辉出庭作证。人保济南市分公司认为，张树新并无证据推翻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所认定的事实。一审法院认为，根据公安部《道路交通事故处理程序规定》第八十五条规定，“交通肇事逃逸”，指发生道路交通事故后，道路交通事故当事人为逃避法律追究，驾驶车辆或者遗弃车辆逃离道路交通事故现场的行为。张树新随同120救护车去商河县人民医院救治其受伤的妻子郭岩霞，但在办案交警随后赶到医院时，张树新却去向不明，公安交警部门以此认定张树新构成肇事逃逸并无不当，一审法院对事故认定书的效力予以确认。张树新所提供的张连军、郭志辉证人证言不能推翻交警部门作出的事故认定，一审法院不予采纳。结合交通事故发生的原因、经过及当事人过错程度，一审法院认定张树新承担70%的责任，刘全顺承担30%的责任。2.关于机动车鉴定评估报告书的效力问题。张树新对交鉴字（2019）第S165号机动车鉴定评估报告书提出异议，认为鉴定程序提出异议，认为鉴定程序不合法，不具有客观性。一审法院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二十九条之规定，对于该机动车鉴定评估报告书的效力予以确认。张树新提出的异议因证据不足，一审法院不予采纳。根据当事人陈述和经审查确认的证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如下：2019年2月17日21时50分许，张树新驾驶鲁A8U309小型客车沿还乡路由北向南行驶至事故地点时，与沿赵韩公路由西向东行驶的刘全顺驾驶的冀A81050号小型轿车发生碰撞，致使两车受损，鲁A8U309小型客车的车上人员郭岩霞受伤。事故报警后，张树新随同120救护车去商河县人民医院救治其受伤的妻子郭岩霞。在办案民警当随后赶到医院时，张树新却离开医院去向不明。张树新于第二天中午到商河县公安局交警大队接受调查。郭岩霞终因抢救无效死亡。商河县公安局交通警察大队于2019年3月15日出具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张树新未按规定让行，驾驶机动车发生事故后弃车逃逸的行为构成肇事逃逸，确定其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刘全顺驾驶机动车超速行驶，确定承担事故次要责任。事故车辆鲁A8U309在人保济南市分公司投保“交强险”和“商业三者险”（限额50万元含不计免赔），事故发生在保险期间。根据刘全顺申请及一审法院委托，山东交院旧机动车鉴定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于2019年7月8日作出交鉴字（2019）第Ｓ165号《机动车鉴定评估报告书》，鉴定评估意见：冀A81050号小型轿车损失金额为263206元。刘全顺交纳鉴定费13000元。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当事人的争议焦点为人保济南市分公司是否因张树新的肇事逃逸行为而免除赔偿责任。根据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规定，“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属于保险人不负责赔偿的情况之一。张树新在发生交通事故后随120救护车去医院救治其受伤的妻子，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应属于“依法采取措施”的行为之一。因此，张树新的肇事逃逸行为不符合商业保险条款第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目所规定情形，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应对刘全顺因交通事故造成的财产损失予以赔偿。刘全顺要求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与张树新承担连带责任，无法可依，一审法院不予支持。根据鉴定评估报告，对于刘全顺车辆损失263206元的事实应予以认定。关于保险公司是否赔偿鉴定费的问题，鉴定费是为查明和确定保险标的损失程度所支付的必要的、合理的费用，在《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并无“保险人不负责赔偿鉴定费”的明确规定，因此，刘全顺因评估车辆损失而支出的鉴定费13000元，应由人保济南市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按70%责任比例赔偿。综上，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依法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刘全顺车辆损失2000元，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刘全顺车辆损失261206元及评估费13000元的70%即191944.2元。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交通安全法》第七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道路交通事故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第一项、第十六条规定，判决：一、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在“交强险”限额范围内赔偿刘全顺车辆损失2000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汇至商河县人民法院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县支行的银行账户（账号：15150101040021713）。二、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在“商业三者险”范围内赔偿刘全顺车辆损失及评估费191944.2元，于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汇至商河县人民法院在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商河县支行的银行账户（账号：15150101040021713）。三、驳回刘全顺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限履行给付金钱义务的，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应当加倍支付迟延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5248元，由刘全顺负担1070元，张树新负担4178元。本院二审期间，当事人围绕上诉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刘全顺提交照片八张，证明在事故发生后张树新未离开事故现场，并且随同120车辆一起到医院救治伤员，从而证明张树新采取了救治措施，不是恶意逃避。人保济南市分公司辩称，对上述证据的真实性不予认可，照片资料应提供原件及其原始载体，照片显示的内容也无法达到刘全顺的证明目的，即便张树新在事故发生后参与救治伤者，但并不妨碍其在交警部门工作人员到场后如实陈述案件情况，但事实上张树新未等到交警人员来便擅自离开。本院认为，刘全顺提交的上述照片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且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不予认可，本院不予采纳。二审查明的事实与一审一致，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是人保济南市分公司是否应予免赔的问题。首先，人保济南市分公司主张张树新系肇事逃逸，对其因交通事故造成的他人损失应予免赔。机动车综合商业保险条款中第二十四条系免责条款，其中第（二）款规定，驾驶人有下列情形之一者：1、事故发生后，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本院认为，张树新驾驶的鲁A8U309号小型客车与刘全顺驾驶的冀A81050号小型轿车相撞，造成郭岩霞受伤，后经救治无效死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道路交通安全法》（以下简称《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规定，在道路上发生交通事故，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停车，保护现场；造成人身伤亡的，车辆驾驶人应当立即抢救受伤人员，并迅速报告执勤的交通警察或者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郭岩霞与张树新系夫妻关系，就郭岩霞的后续情况看，其当时应处于伤情较重的状态，张树新将郭岩霞送至医院进行救治的行为应视为其已依法采取措施，符合《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七十条的规定，不符合在未依法采取措施的情况下驾驶被保险机动车或者遗弃被保险机动车离开事故现场的情形，不属于免赔情形。其次，交通事故认定书是公安交通管理机关依据法定程序做出的，是证明道路交通事故发生的基本证据，具有较强的证明力，在没有充分反驳证据的情况下，应当根据认定书确定案件事实及因果关系。一审中，张树新未提交足以反驳交通事故认定书的证据，该认定书具备行政效力，一审法院依据该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认定本案事实并无不当。人保济南分公司认为一审法院在认定事实方面存在前后矛盾之处，本院认为，张树新的行为是否构成免责条款中约定的免责情形，在于其行为是否符合双方约定的免责情形及保险公司对该条款是否尽到了提示说明义务，而非由道路交通事故认定书确定。人保济南分公司的该项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支持。综上所述，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5248元，由上诉人中国人民财产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济南市分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武绍山审 判 员 王立强审 判 员 孙 磊二〇二〇年五月十四日法官助理 杨 锐书 记 员 徐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