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川01民终3021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成都市保和市容环境卫生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住所地：四川省成都市保和乡胜利村九组。 法定代表人：张廷贵，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向芳，四川发现（重庆）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邱浩然，四川发现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刘平连，男，1952年7月13日出生，汉族，住重庆市忠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华（刘平连之子），男，1978年10月13日出生，汉族，户籍地：成都市成华区，现暂住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区。 上诉人成都市保和市容环境卫生服务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保和市容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刘平连提供劳务者受害责任纠纷一案，不服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8民初616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3月3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不开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保和市容公司上诉请求：撤销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8民初6160号民事判决，依法驳回刘平连的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刘平连的工作时间为6:30-11:30，按照保和市容公司的规定，在工作时间必须穿工作服、反光背心、并有劳动工具，这是双方认可的事实。刘平连工作地点与生活场所只需步行5分钟。刘平连在12点左右倒地，身上未穿工作服，身边无清洁工具，且距离刘平连下班时间已过半小时，其应当是回家换好衣服，放下工具后，再出来的。刘平连从事环卫工作并没有什么收尾工作需要完成。一审以天气闷热为由推定刘平连从事收尾工作，而4月份的天气最高才23度。从证人证言也能证明刘平连从不迟到早退，所以，一审法院认为刘平连在当天擅自延迟下班没有任何依据。而且，证人证言证明刘平连在之前的工作中捡废品被批评后改在下班后捡废品。一审法院坚持适用《工伤保险条例》的规定，推定刘平连在工作地点摔倒，从事与工作内容相关的收尾工作，该推定明细与常理不符。刘平连受伤的时间并非工作时间，也未从事工作任务或者与工作有关的收尾工作，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错误。刘平连并未完成举证责任，请求二审法院纠正。一审法院适用法律错误，本案为提供劳务者人身损害纠纷案件，一审法院却适用工伤的相关规定。根据本案证据刘平连因自身疾病的原因下班后在工作地点晕倒，存在工地地点与生活地点的重合。因刘平连自身原因晕倒却找公司赔偿，有违社会大众的认知。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改判支持保和市容公司的上诉请求。 刘平连辩称，刘平连从事环卫工作，负责清扫马路，在工作场所做收尾工作摔伤导致大脑受损。从病历材料足以判断刘平连发生晕倒伴意识、言语、行动能力障碍，不是高血压引发脑溢血、脑部动脉瘤甚至肺气肿等原有疾病引发。从刘平连提交的照片可以看出，刘平连系在工作地点摔伤，其公司经理也认可在工作地点摔伤。由于刘平连在摔伤时并无单位其他工作人员在场，但客观事实存在。公司规定的上班时间为6：00至12:00，但必须提前上班，推迟下班，并保持路面清洁。在事发当天的天气最高为28度。保和市容公司应当赔偿刘平连的各项费用。一审法院适用侵权责任法并参照工伤条例以及人身损害的司法解释于法有据。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刘平连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保和市容公司支付刘平连各项费用共计49949.74元，其中医疗费26519.7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200元、营养费2000元、护理费10200元、误工费6630元、精神抚慰金2000元、交通费400元以及后期检查、复查、药费2000元。一审庭审中，刘平连请求变更为总费用61574.74元，其中医疗费26580.74元、住院伙食补助费300元、护理费12240元、误工费18654元，其它项目费用不变。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刘平连原系保和市容公司的环卫工人，双方签订有劳务合同，刘平连负责清扫位于成华区。2019年4月18日12时许，刘平连在其清扫路段的马路边昏倒，路人见后拨打120，遂被送至四川省人民医院。急诊头颅ＣＴ示：右侧基底节区血肿约5.0ｃｍ＊2.0ｃｍ＊3.4ｃｍ＊，周围见水肿区、右侧脑室受压变窄，中线结构稍左偏；粗测左侧肢体肌力Ⅰ级，右侧肢体肌力Ⅳ；以脑出血、高血压症（ＢＰ：152／84）作为危重病人，被收入神经外科住院治疗。入院次日头颅ＣＴ示：右侧颈内动脉颈段见一类圆形膨出影，直径约8ｍｍ，考虑动脉瘤可能；基底动脉末端局部膨大，直径约4ｍｍ，不除外动脉瘤可能或其它；入院后刘平连向医院诉及“清扫垃圾时突然摔倒”，医院给予控制血压、止血、控制颅内压、预防癫痫、营养神经、抗肺部感染及维持水电解质平衡治疗，住院期间经多次ＣＴ颅脑平扫，见血肿区逐渐减少。2019年4月30日，查见左侧肢体肌力Ⅴ，右侧肢体肌力Ⅲ-Ⅳ，口角向右侧歪斜，言语不清较入院时改善，医院建议继续住院治疗，刘平连及家属要求出院后回当地治疗，遂办理出院。出院诊断为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右侧颈内动脉颈段（颅外）未破裂动脉瘤、基底动脉分叉处未破裂动脉瘤、高血压病、肺部感染、双肺肺气肿、双肾囊肿。出院医嘱建议院外全休3月，加强营养，需陪护一人，避免剧烈活动；神经外科门诊随访3月，每月一次，两周复查头颅ＣＴ；继续口服降压药控制血压，降低发生心脑血管意外风险；经头颅ＣＴ发现右侧颈内动脉颈段以及基底动脉分叉处未破裂动脉瘤，本次住院暂不做特殊处理，建议本次疾病恢复后到神经外科进一步诊治；双肺肺气肿到呼吸科门诊随访，双肾囊肿到泌尿科门诊随访；等。经双方一审庭审核算，共同确认刘平连所举住院费及入院当日门诊费共计26580.74元；另，2019年8月20日在四川省人民医院产生门诊费455.4元，分别为硝苯地平控4盒108元、胞磷胆碱囊8盒283.12元、甲钴胺片2盒64.28元。 一审庭审中，保和市容公司依据所举日常考勤制度、日常会议照片，主张刘平连工作时间为每天6：30－11：30和14：00－17：00，公司每月均组织员工进行制度学习、通报考勤情况、强化安全教育。其中《日常考勤制度》第一条规定：员工严格按照清扫保洁时间按时上下班，迟到一次扣发10元，早退一次扣发20元，清扫人员未按规定时间到段保洁一律视为迟到，提前离岗一律视为早退；除公司领导及班组长安排的加班，员工擅自提前上班或延迟下班时间的，一律不补发加班工资；若因擅自提前上班或延迟下班时间期间出现的问题，员工自行承担所有责任。 一审庭审中，保和市容公司管理刘平连的片区负责人张某到庭作证称：公司工作时间均是按日常考勤制度执行，要求员工上班期间必须穿工作服及反光背心，佩戴安全帽和警示灯；刘平连日常上班均非常准时，没有因迟到早退被扣罚过工资，其居住在漫岭云天小区，东方新城小区与漫岭云天小区为一墙之隔，刘平连回家也就约5分钟路程；刘平连清扫路段有200-300米，公司分派为一人一段，要求上下午各普扫一次，再巡回捡烟头等垃圾；刘平连曾在上班期间捡过废品，经沟通教育后改正，改为利用下班时间捡废品。 一审庭审中，保和市容公司保洁员工陈某到庭作证称：其保洁时间为11：00－14：00和17：00－22：00，负责开火三轮巡回捡路面垃圾。事发当日11时上班，其巡第一圈时看到刘平连穿工作服在工作，当巡第2圈时就看到围了一大群人，刘平连倒在地上，已经没有穿工作服，但穿了工作裤，倒地周围没有看见清扫工具，这时约12时左右。 一审法院另根据刘平连所举银行交易清单记载，每月15日刘平连有1950元的转入款进账。刘平连住院期间，除主张亲属护理外，另聘请护工支付护理费1260元。 一审法院认为，本案刘平连、保和市容公司对于双方存在劳务关系以及刘平连在工作路段昏倒不存异议，分歧为刘平连昏倒系工作时间外自身疾病所致，还是工作时间内因为工作所致。首先，根据刘平连病案材料，足以判断其发生昏倒伴意识、言语、行动能力障碍，不是高血压引发脑溢血、脑部动脉瘤甚至肺气肿等原有疾病引发，而是因摔倒头部产生大血肿致颅内受压所致，其住院不足半月，因大血肿逐渐缩小，其意识、言语、行动能力均有明显改善，能够反证刘平连伤情即为大血肿引发。其次，发现刘平连摔伤，系在保和市容公司安排的工作时间届满后半小时左右，参照《工伤保险条例》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工作时间前后在工作场所内，从事与工作有关的预备性或者收尾性工作受到事故伤害的，应当认定为工伤，刘平连摔伤地点位于工作路段，只要是从事与其工作内容相关事务受伤，应按提供劳务者受害处理，并非按保和市容公司日常考勤制度规定的员工擅自延迟下班即自行承担责任处理。再次，从保和市容公司证人张某的一审出庭证词反映，刘平连系从不迟到早退的员工；从保和市容公司证人陈某的一审出庭证词反映，在12时左右（距离单位规定下班时间半小时）已见刘平连倒在地上且周围一大群人，从合理用时及常理判断，刘平连应是工作时间到点后尚未离场；从保和市容公司所举同期成都天气信息反映，4月18日为“多云／阴”最高28度，4月16日为“晴／晴”最高27度，4月19日“阵雨／小雨”最高26度，4月20日为“小雨／晴”最高23度，足以证明事发当日为闷热天气；综合上述三个细节，一审法院认为不应以刘平连是否脱下工作服作为判断其是否从事与工作相关事务的标准，对于一位从不迟到早退且年龄已近67岁的环卫工人，在闷热天气下连续工作五个多小时，邻近中午用餐时间，却在规定下班时间届满半小时内仍未离开工作场所，从常理和盖然性判断，宜推定为刘平连系从事与工作内容相关收尾性工作。保和市容公司作为接受劳务一方，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三十五条规定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综合上述分析及认定，一审法院认为宜由保和市容公司赔偿刘平连全部合理损失70%。 一审法院结合刘平连诉讼请求，关于本案合理损失，认定如下：1、医疗费，按刘平连、保和市容公司一审庭审核算的26580.74元认定；对于保和市容公司抗驳的刘平连医疗费中包含治疗高血压、肺气肿以及检查动脉瘤等自有疾病费用，因刘平连系以脑外伤出血的危重患者入住神经外科，主治脑外伤出血及颅脑受压致功能受限，由于刘平连自有疾病会影响其脑外伤出血的治愈，医院予以全面检查及用药控制高血压等原有疾病，应当作为治愈脑外伤出血的必要辅助性检查和治疗，故予全部支持，不作扣减。2、后期检查、复查、药费；因截至一审法院开庭，刘平连出院已近五个月，已过神经外科3个月门诊随访期，但刘平连仅举出2019年8月20日在四川省人民医院产生门诊医疗费455.4元，且该费用中还包含降血压的硝苯地平控108元，故一审法院仅支持治疗脑出血和脑神经的实际产生费用347.4元。3、住院伙食补助费，按刘平连请求的300元支持。4、营养费，因有医嘱建议加强营养，参考刘平连实际住院天数，酌定为20元/天×12天＝240元。5、护理费，其中住院期间，虽刘平连在此期间对外支付护理费1260元，但主张该费用并非含全部住院期间，部分期间为家属护理，故结合其实际住院天数，酌定为120元/天×12天＝1440元；在家期间，刘平连原发伤情为头部血肿伴意识、言语、行动障碍，未行开颅术清除血块，也未行穿刺抽血，住院不足半月但恢复明显，参照公安部《人身损害误工期、护理期、营养期评规范》第4.7中型闭合型颅脑损伤护理期30-60日之规定，一审法院酌定在家护理期1个月属部分护理依赖，结合全省服务业平均工资认定为39249元/年÷12个月×1个月×50%＝1635.38元。6、误工费，根据刘平连所举受伤前本人工资，结合医嘱院外全休3月，认定为1950元/月×（12天÷30天＋3个月）＝6630元。7、交通费，酌定300元。8、精神抚慰金，因刘平连系工作中自行不慎摔伤，且未见构成伤残，不予支持。以上损失合计37473.52元，保和市容公司应负担70%即26231.50元。 据此，一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三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相关规定，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保和市容公司应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向刘平连支付赔偿金26231.50元；二、驳回刘平连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400元，减半收取200元，由刘平连负担95元，保和市容公司负担105元。 本院查明事实与一审法院查明事实一致，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根据上诉人保和市容公司的上诉理由以及被上诉人刘平连的答辩意见，本案争议的焦点为：刘平连是否在提供劳务过程中受伤；保和市容公司是否应当承担刘平连的各项损失。针对焦点问题，本院评判如下： 根据本案现有证据以及查明的案件事实，刘平连与保和市容公司建立劳务关系，刘平连从事负责清扫马路的工作。按照保和市容公司的规定，刘平连的上午工作时间为6:30-11:30，下午工作时间为14:30-17:00，在工作时间内必须穿工作服、反光背心、并持有相关的劳动工具。2019年4月18日12时许，刘平连在其工作的路段倒地，刘平连昏倒后被送至四川省人民医院救治，入院后刘平连向医院诉及“清扫垃圾时突然摔倒”，诊断为：右侧基底节区脑出血、右侧颈内动脉颈段（颅外）未破裂动脉瘤、基底动脉分叉处未破裂动脉瘤、高血压病、肺部感染、双肺肺气肿、双肾囊肿等。对此，本院认为，刘平连2019年4月18日12时许在工作路段倒地，距离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已过半小时左右，且未穿工作服、反光背心、未持有相关的劳动工具。从医院的出院证明也可以看出，刘平连作为老年人本身存在高血压、双肺肺气肿、双肾囊肿等基础病。仅从刘平连入院时的自述“清扫垃圾时突然摔倒”，不能充分证明刘平连在为保和市容公司提供劳务过程中因从事劳务活动倒地，从而导致自身疾病复发。由于刘平连提交的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封闭的证据链条，不具有合理的排他性，不能证明案件事实，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有责任提供证据。”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加以证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在作出判决前，当事人未能提供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其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证明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的后果。”之规定，刘平连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故本院对刘平连主张在为保和市容公司提供劳务过程中倒地并主张赔偿的请求，不予支持。保和市容公司的上诉理由成立，本院予以采纳。 综上所述，成都市保和市容环境卫生服务有限责任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错误，本院应予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九十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成都市成华区人民法院（2019）川0108民初6160号民事判决； 二、驳回刘平连的全部诉讼请求。 一审案件受理费200元，二审案件受理费400元，由刘平连负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滕 洁 审判员 周 文 审判员 崔俊安 二〇二〇年五月六日 书记员 周 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