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苏01民终1416号上诉人(原审被告)：江苏省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住所地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江东北路289号1201室。法定代表人：施建军，该公司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孟兰凯，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雷云，江苏法德东恒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毛丽琴，女，1966年3月18日出生，汉族，住南京市玄武区。委托诉讼代理人：张天戈，江苏新高的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姜梦宇，江苏新高的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毛丽琴与江苏省建工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建工集团）、江苏省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内蒙古分公司（简称内蒙古分公司）民间借贷纠纷一案，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玉泉区人民法院于2018年1月17日立案受理，2018年3月22日该院认为内蒙古分公司已于2010年9月13日吊销营业执照，分公司的责任应由建工集团承担，认为其对案件无管辖权，将案件移送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简称鼓楼法院）。鼓楼法院于2018年7月18日立案受理，后毛丽琴申请撤回对内蒙古分公司的起诉，鼓楼法院口头裁定予以准许。2018年9月14日鼓楼法院做出（2018）苏0106民初8385号（简称8385号案件）民事裁定，认为案件涉嫌犯罪，裁定驳回起诉，移送公安机关处理，毛丽琴提起上诉。2019年3月6日，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做出（2018）苏01民终10173号（简称10173号案件）终审裁定，认为移送公安机关处理，适用法律错误，指定鼓楼法院继续审理。鼓楼法院于2019年4月28日新立案件，并作出（2019）苏0106民初5740号民事判决。上诉人建工集团不服该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2月28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进行了审理。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建工集团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依法改判驳回毛丽琴的一审诉讼请求，一、二审诉讼费用由毛丽琴承担。事实及理由：（一）案涉债务不是内蒙古分公司债务，应由朱建峰个人承担还款责任。1.案涉借条的经办人是内蒙古分公司原负责人朱建峰，根据建工集团公司管理制度，内蒙古分公司所有对外借贷均需经过建工集团批准，分公司负责人无权代表分公司对外借款。2.毛丽琴明知朱建峰无权代表分公司对外借款，不是善意相对人。（1）案涉借条系先盖章后打印，实际出具时间应在朱建峰向建工集团移交内蒙古分公司公章之日即2017年1月16日之后，此时朱建峰无权代表内蒙古分公司对外借款，也足以证明朱建峰恶意转嫁个人债务。（2）毛丽琴关于案涉借条出具时间的陈述前后矛盾，在诉状中称借条是2016年形成，后改称2016年年底，之后又改成2016年下半年，明显虚假陈述，系故意掩盖事实。（3）毛丽琴陈述其与内蒙古分公司建立借贷关系，但内蒙古分公司已于2010年吊销营业执照，工商登记的负责人不是朱建峰，且案涉借条上加盖的是建工集团公司公章，没有分公司负责人签字，毛丽琴没有尽到审查义务。3.案涉借贷涉嫌“套路贷”，应当重点审查。（1）毛丽琴、吴强云夫妇在2014至2015年期间先后发放4笔借款，时间跨度较长，内蒙古分公司没有还款的情形下，毛丽琴、吴强云不仅不催要前期欠款本息，还继续发放贷款，也不要建工集团提供担保，与常理不符。（2）毛丽琴、吴强云向企业连续借款，不在借款当时与企业签订借条，而是间隔多年后才要求出具借条，与常理不符。（3）案涉借款除另案诉请主张的200万元借款外，剩余款项均是由毛丽琴、吴强云先交付朱建峰哥哥朱建宁，过几个月后由朱建宁交付朱建峰或建工集团。虽然朱建宁到庭陈述该款项系其从毛丽琴、吴强云处借得后，按毛丽琴、吴强云指示交付朱建峰或建工公司，但毛丽琴、吴强云与朱建宁之间是否存在真实借贷关系，需要进一步查明。毛丽琴、吴强云与朱建宁、朱建峰之间存在大量资金往来，朱建宁与本案有直接利害关系，其陈述属于选择性陈述，具有巨大不合理性。（4）案涉借贷可能系毛丽琴、吴强云明知朱建峰个人债务，通过诱使或迫使朱建峰加盖公司印章，将债务恶意转嫁给企业，属于“套路贷”。综上，请求二审法院依法予以纠正。被上诉人毛丽琴辩称:1.案涉债务真实存在。毛丽琴、吴强云通过朱建宁向建工集团交付了案涉借款，所有借款均进入建工集团账户，并在建工集团内部财务记账凭证上予以记载，也实际用到建工集团承包工程。2.案涉借条是何时出具、是否为先公章后打字，毛丽琴、吴强云均不知情，也不影响借贷关系成立。朱建峰是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其向毛丽琴、吴强云交付加盖建工集团公章的借条，即便是之后补的，也应当是真实有效的，不能仅凭公司未还款又新出借款项或建工集团未担保来推测毛丽琴、吴强云的借贷行为不合法。3.本案所涉债务本身就是公司债务，不存在将个人债务转嫁公司债务之情形，更不涉及“套路贷”。之前诉讼中，建工集团就以该理由申请法院将案件移送公安机关，但法院已经做出生效裁定，认定本案可以作为民事案件处理。综上，请求二审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毛丽琴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判令建工集团向毛丽琴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及利息（按年利率24%，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29日起至实际清偿之日止），诉讼费用由建工集团负担。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毛丽琴与吴强云系夫妻，朱建宁系建工集团股东兼任党委书记。朱建峰系朱建宁弟弟，原负责内蒙古分公司。吴强云、毛丽琴夫妇与朱建宁、朱建峰关系较好，各方之间有多笔款项往来。建工集团曾指派朱建宁分管内蒙古分公司。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内蒙古分公司登记的负责人系李兵，于2010年9月13日因未按规定参加年检，被吊销营业职照。2010年2月26日，建工集团发布人事任免通知，免去李兵内蒙古分公司总经理职务，任命朱建峰担任内蒙古分公司总经理，未办理工商登记变更手续。2013年6月4日，朱建峰领用建工集团内蒙古分公司专属公章（即8509公章）。任职期间，朱建峰作为借款人（乙方）与建工集团作为贷款人（甲方）签订多份《借款合同》。2017年1月16日，朱建峰向江苏建工集团交还包括编号8509公章在内的多枚公章。2015年1月1日，朱建峰作为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曾与陈迪安（代表建工集团）签订《江苏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内部生产经营单位责任协议》（二），约定分公司的工程项目启动所需流动资金由乙方自行筹措；如甲方垫付出借，性质属朱建峰个人借款。朱建峰因涉嫌职务侵占罪于2017年8月21日被南京市公安局鼓楼分局立案侦查。2018年12月17日，江苏省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检察院以朱建峰涉嫌职务侵占、挪用资金罪为由，诉至鼓楼法院，起诉书载明：2015年至2016年，朱建峰在担任建工集团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建工集团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挪用公司资金共计1200余万元，侵占公司资金26万余元。2019年10月30日，鼓楼法院做出（2018）苏0106刑初1120号（简称1120号刑事案件）刑事判决书，认定朱建峰在担任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期间，利用职务便利侵占公司资金26万余元、挪用公司资金142万余元，分别构成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判决朱建峰犯职务侵占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犯挪用资金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三个月。该判决尚未生效。1120号刑事案件认定的朱建峰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与本案200万元无涉。1120号案件判决书认定，张兵坡与建工集团实为挂靠关系。2014年10月28日，毛丽琴向朱建宁招商银行账户（尾号1888）转账支付200万元。2014年12月29日，建工集团向朱建宁银行账户（尾号1888）转账支付200万元分红款。同日，朱建宁向朱建峰招商银行账户（尾号9838）转账支付200万元。同日，朱建峰将该200万元转账支付至江苏省建工劳务有限公司。2015年1月5日，江苏省建工劳务有限公司将该200万元转入建工集团中国建设银行账户（尾号7225）。同日，建工集团将该200万元转账支付至呼和浩特市劳务市场建设劳务站，用途为恒泰盛都农民工保障金。2015年1月5日的建工集团内部收款结算凭证就该笔款项付款单位记为“张兵坡部”，收款情况中载明“自筹，用于交农民工保障金”，项目部为“恒泰项目部”，交款人为“徐长明”，公司审核为“朱建峰”。内蒙古分公司将该笔款项记账，摘要为“收恒泰盛都自筹资金”。朱建宁到庭陈述认可2014年12月29日的200万元系代毛丽琴支付给朱建峰，作为归还毛丽琴于2014年10月28日出借给朱建宁的200万元。毛丽琴据以主张还款的借款条载明：兹有江苏建工内蒙古公司借毛丽琴200万元，用于呼和浩特恼包项目的资金周转，该借款定于2016年12月28日偿还，借款利息按月息2%进行计算。落款日期为2014年12月29日，落款日期（打印）上加盖8509公章。毛丽琴确认，该份借款条系事后补出，补出时间系在2016年下半年或年底，具体时间无法准确回忆。朱建峰则确认，该份借款条于2016年10月补出。根据省建工集团申请，鼓楼法院在另案（案号为：（2019）苏0106民初6143号）中依法委托南京康宁司法鉴定中心对借款条打印文字形成时间、公章形成时间以及文字与公章的先后顺序进行鉴定。因缺乏比对样本，无法对借款条文字、公章的形成时间进行鉴定，做退案处理。2019年9月11日，该中心出具康宁司鉴中心[2019]文鉴字第452号司法鉴定意见书（简称452号鉴定意见书），鉴定意见为：日期为2015年2月11日《借款条》上“江苏建工集团有限公司”印文与该处打印字迹的先后顺序为先盖印后打印。建工集团对452号鉴定意见书不持异议，认为鉴定结论与其答辩意见、质证意见完全一致，其有理由怀疑朱建峰于2017年1月16日向建工集团移交8509公章时，保留部分加盖8509公章的空白纸张，后伪造或变造了包括案涉《借款条》在内的多张借款条。毛丽琴不认可452号鉴定意见书的鉴定结论，同时认为即使存在先印后字情形，亦不影响借款的实际发生。一审法院认为：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或者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有责任提供证据加以证明。没有证据或者证据不足以证明当事人的事实主张的，由负有举证责任的当事人承担不利后果。合法的借贷关系受法律保护，借款合同的出借方，需举证证明其与借款人之间存在借贷合意，其已履行出借义务。建工集团与毛丽琴之间是否存在借贷合意，毛丽琴是否有权要求建工集团还本付息，是本案的主要争议所在。本案中，毛丽琴委托案外人朱建宁于2014年12月29日将200万元转账支付给朱建峰。朱建峰收到款项后随即将200万元转账支付给内蒙古分公司实际使用的江苏省建工劳务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后又转账建工集团的银行账户，最终实际支付了建工集团恒泰盛都农民工保障金。朱建宁亦到庭认可其代毛丽琴付款的事实。建工集团亦将上述款项记账，可以认定建工集团实际收到该款项。朱建峰时任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其作为审核人在记账凭证上签名，并无不当，亦不对该款项是借款产生实质性否定性影响。朱建峰在事后补出借款条并加盖8509公章，系对案涉借款的追认和确认。8509公章在内蒙古保管和使用，出借人毛丽琴居住在南京，借款条出现先印后章的非正常情况，有一定的合理性。借款条上加盖的8509公章系真实有效的公章，毛丽琴关于该异常情形的知情与否，不对该份借款条的真实性产生实质性否定性影响。建工集团认为该借款条系朱建峰被免职后，利用其空白的加盖8509公章的空白纸张与毛丽琴恶意串通所出具的意见，缺乏证据支持，应不予采信。毛丽琴提交的借款条上加盖8509公章，建工集团内部明确8509公章由内蒙古分公司使用，该内部限定使用范围仅在建工集团内部有效，建工集团不能证明毛丽琴亦清楚该枚公章的特殊性。结合款项支付凭证、借款条以及建工集团提供的财务账册等，可以认定毛丽琴作为出借人与建工集团就案涉200万元之间存在借贷合意，毛丽琴已履行出借义务。建工集团关于朱建峰作为分公司负责人，明知8509公章不能对外借款，建工集团在内蒙古分公司已被吊销营业执照的情况下，仍任命朱建峰担任内古分公司负责人并在当地开展业务，为承接工程方便，向朱建峰派发了8509公章，并以建工集团名义在当地银行开立账户，毛丽琴关于其系向内蒙古分公司出借款项的认知，不影响建工集团作为借款人。至于案涉200万元借款到账后的具体用途及去向，系建工集团与其“恒泰盛都项目部”或其他主体之间的其他法律关系，与毛丽琴无涉，建工集团可另行要求处理。建工集团未提交证据证明其或内蒙古分公司或其他案外人就案涉200万元借款有过还款，应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毛丽琴要求建工集团偿还借款本金200万元并自2014年12月29日起按年利率24%标准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符合法律规定和约定，应予以支持。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一百九十六条、第二百零五条、第二百零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三十九条、第六十四条规定，一审法院判决：建工集团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毛丽琴借款本金200万元，并支付利息（按年利率24%，以200万元为基数，自2014年12月29日起至实际偿还之日止）。如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审案件受理费34320元，由建工集团负担；（此款毛丽琴已预付，建工集团于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将此款直接给付毛丽琴）。二审中，双方当事人均未向本院提交新的证据。本院经审理查明，一审法院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在卷予以证明，且各方当事人均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根据双方诉辩意见，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建工集团与毛丽琴是否存在借贷合意。本院认为，出借人向人民法院起诉时，应当提供借据、收据、欠条等债权凭证以及其他能够证明借贷法律关系存在的证据。本案中，毛丽琴提交了落款时间为2014年12月29日、加盖8509公章的借条。建工集团辩称该借条系先盖章后打字，系朱建峰后补借条。虽然前述借条存在建工集团辩称之瑕疵，但结合在案其他证据，亦可以认定朱建峰具有以公司名义对外借款之表象，毛丽琴系善意相对人，案涉借条效力及于建工集团，毛丽琴与建工集团存在借贷合意。理由如下：1.案涉借条上加盖建工集团8509公章，印文为“江苏省建工集团有限公司”，仅在该印文外围有数字编号。建工集团内部限定该8509号公章仅限内蒙古分公司使用，但其不能证明毛丽琴知道该8509公章使用范围。2.内蒙古分公司于2010年吊销后，建工集团仍任命朱建峰为内蒙古分公司负责人，以内蒙古分公司名义在外开展业务，向朱建峰派发8509公章，并以建工集团名义开设银行账户供内蒙古分公司使用。建工集团在公章管理、分公司管理上存在重大瑕疵。3.案涉借款已经实际交付至建工集团账户。毛丽琴委托案外人朱建宁于2014年12月29日将200万元转账支付给朱建峰。朱建峰收到款项后随即将200万元转账支付给内蒙古分公司实际使用的江苏省建工劳务有限公司的银行账户，后又转账建工集团的银行账户，最终实际支付了建工集团恒泰盛都农民工保障金。朱建宁亦到庭认可其代毛丽琴付款的事实。建工集团内部收款结算凭证亦记载收到该笔款项，至于该款项到帐后具体用途及去向系建工集团与其他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毛丽琴无关。综上，从案涉借款的流转、借条的出具及公章的加盖过程来看，朱建峰在案涉借条上加盖8509公章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该行为效力及于建工集团。一审法院认定，建工集团应向毛丽琴还款付息，并无不当。至于建工集团主张案涉债务系毛丽琴、吴强云夫妇与朱建峰恶意将朱建峰个人债务转嫁给建工集团，涉嫌“套路贷”，缺乏依据，本院不予支持。综上，建工集团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规定，判决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二审案件受理费34320元，由建工集团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罗正华审判员  毕宣红审判员  程俊杰二〇二〇年五月九日书记员  李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