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14民初2068号原告：王坚，男，汉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宏，北京市亚东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戚世雷，北京市亚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告：李超，男，汉族，住北京市昌平区。被告：赵文，女，汉族，住北京市昌平区。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飞，北京市诚实律师事务所律师。原告王坚与被告李超、赵文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一案，本院立案后，依法适用普通程序独任制，公开开庭审理了本案。原告王坚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郭宏、戚世雷，被告李超，被告赵文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钱飞到庭参加了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原告王坚向本院提出诉讼请求：1、判令撤销李超、赵文于2018年11月29日签订的《离婚协议书》第三条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2、判令将银行存款95万元恢复为李超、赵文共同所有；3、判令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沙河镇巩华家园西二村社区5号楼3单元1501的房屋恢复为李超、赵文共同所有；4、判令将尼桑牌×××小客车恢复为李超、赵文共同所有；5、诉讼费用由李超、赵文共同承担。经法庭询问，王坚将其第1项诉讼请求明确为：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将双方存款95万元分配给赵文的行为；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将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沙河镇巩华家园西二村社区5号楼3单元1501的房屋分配给赵文的行为；撤销《离婚协议书》中将尼桑牌×××小客车分配给赵文的行为。事实与理由：2017年11月17日，王坚与李超签订《借款协议书》及《借款借据》，约定李超向王坚借款14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7年11月17日至2019年11月17日，并约定利息等权利义务，王坚以转账形式向李超交付130万元。因李超未按约定还款，王坚提起诉讼，要求李超与赵文承担共同还款责任。上述案件诉讼过程中，王坚发现李超、赵文于2018年11月29日离婚，《离婚协议书》约定，双方名下银行存款95万元、坐落于北京市昌平区沙河镇巩华家园西二村社区5号楼3单元1501的房屋、尼桑牌×××小客车全部归女方赵文所有；确认双方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没有共同债务，任何一方如对外负有债务，由债务方自行承担，男方债务与女方无关。2019年9月17日，昌平法院作出（2019）京0114民初2号民事判决书，认为王坚主张李超、赵文离婚属于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问题，与案件诉争款项是否为夫妻共同债务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离婚协议的内容与效力不影响案涉债务性质及债务主体认定，王坚以此为由主张赵文对李超所负债务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最终判决由李超返还王坚借款本金130万元，并支付利息、律师费。王坚认为，李超与赵文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包含了财产、人身关系两部分，对于人身关系不能撤销，但对于财产约定部分，根据合同法74条的规定，因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现李超作为债务人与赵文进行财产分割，实际上构成了李超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致使债权人王坚的权利难以实现，王坚有权主张债权人撤销权。被告李超辩称：不同意王坚的诉讼请求。我向王坚借钱的事宜赵文并不知情，与赵文无关。被告赵文辩称：不同意王坚的诉讼请求。一、王坚起诉依据的法律规定并不适用于本案。离婚协议是包括身份、财产等关系的复合协议，协议中有关财产处理部分是以身份、感情等因素为背景的，基于此原因，合同法第2条明确规定：“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王坚起诉所依据的合同法74条规定的债权人撤销权针对的是债务人无偿转让或低价转让财产的行为，与离婚协议中以身份为依附的财产处理并不相同，不能适用于本案。二、涉案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实际并非李超、赵文所有，二人无权处分。离婚协议中涉及的95万元实际是李超的母亲武某所有，因李超没有收入也不养家，为抚养孩子，武某将95万元交付赵文；离婚协议中涉及的房产系回迁房，购房款及装修款均由李超的父母李万峰、武某支付。以上银行存款及房产均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如果王坚的诉讼请求得到支持将侵害实际权利人的利益。三、生效判决已经确认赵文对涉案债务不承担责任。王坚对李超的债权系李超的个人债务，赵文并不知情，王坚请求赵文承担共同还款责任的诉讼请求已经被生效文书判决驳回。四、赵文与李超离婚并不存在恶意转移财产、逃避债务的行为。赵文与李超结婚后，李超一直没有正式工作，且不忠于家庭，所以双方在离婚时约定将自认为的夫妻共同财产留给赵文用以抚养孩子，双方也在离婚协议中注明了离婚的根本原因，并不存在转移财产的行为。当事人围绕诉讼请求依法提交了证据，本院组织当事人进行了证据交换和质证。对当事人无异议的证据，本院予以确认并在卷佐证。根据当事人提供的证据及当庭陈述，本院认定事实如下：2017年11月17日，李超向王坚借款130万元，因李超未按约定履行还款义务，王坚提起诉讼，经生效判决书认定，王坚享有的债权范围包括：1、借款本金130万元；2、以借款本金130万元为基数，自2018年11月10日起至付清之日止，按年利率7.5%为标准计算的利息；3、律师费5万元。判决生效后，李超并未履行任何还款义务，王坚已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2018年10月29日，李超与赵文协议离婚，双方签订的《离婚协议书》中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处理部分约定：1、双方名下现有银行存款共95万元，全部归女方赵文；2、夫妻共同所有的位于北京市昌平区沙河镇巩华家园西二村社区5号楼3单元1501号的房产，所有权归女方赵文；3、夫妻共同所有的一辆尼桑牌×××车辆归女方赵文所有。赵文申请证人武某出庭作证，证人向法庭作出了以下陈述：1、因李超结婚后没有正常工作，为抚养李超与赵文的两个孩子，武某将其所有的95万元存款转账支付给李超，并由李超支付给赵文用于家庭生活支出。2、双方离婚协议中处理的房产系回迁房，因被拆迁房屋为武某及其配偶李万峰所有，故涉案回迁房亦应当归武某与李万峰所有；因李超与赵文没有固定住所，暂时居住在涉案房屋之中，李超与赵文对涉案房屋并不享有所有权。另查明，赵文收到涉案95万元后，购买了安邦共赢3号理投资型综合保险，保险单号2020090452016088442。根据王坚的申请，本院对该份保险进行了冻结。涉案房屋系回迁房，尚未办理不动产权属登记。本院认为，本案系债权人撤销权纠纷，《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以下简称《合同法》）第74条规定：“因债务人放弃其到期债权或者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并且受让人知道该情形的，债权人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王坚以“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债权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撤销债务人的行为”为请求权基础提起诉讼，根据各方当事人的诉辩意见，本案主要的争议焦点为：1、涉案《离婚协议书》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是否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2、李超与赵文是否存在主观恶意以及主观恶意是否构成债权人撤销权的必要条件；3、武某主张其对涉案银行存款、房屋享有所有权是否影响本案审理。对于上述争议焦点，本院分别进行论述。一、涉案《离婚协议书》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是否属于“无偿转让财产”的情形对于该争议焦点，赵文提出两点主张：1、离婚协议包含了身份、财产等复合关系，不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2、《离婚协议书》中关于财产的处理是以身份关系、抚养关系的处理为基础的，并不属于“无偿转让”。王坚对此不予认可并提出两点意见：1、离婚协议中关于身份关系的约定不适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但关于财产部分的处理应当适用《合同法》的规定；2、《离婚协议书》中李超放弃自己财产权利的约定不具有人身性，李超放弃其所有权并将财产让渡给赵文，符合“无偿转让”的情形。本院认同王坚一方的意见，理由如下：1、双方均认可《离婚协议书》中包含身份与财产双重法律关系的约定，对此本院亦予以认可，同时本院认为，在离婚协议中，身份关系与财产关系的约定虽然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其在本质上是相互独立的，《合同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婚姻、收养、监护等有关身份关系的协议，适用其他法律的规定”，应当理解为仅约定身份关系的协议或协议中关于身份关系的约定适用其他法律规定，并不排斥包含了身份与财产双重法律关系的协议中关于财产部分的约定仍然适用《合同法》的规定。2、关于“无偿”的界定，现行法律并未给出明确定义，从法理上将，应当理解为只有一方当事人作出给付或虽为双方当事人作出给付但双方的给之间不具有对价意义。本案中，虽然李超与赵文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处理与双方关于婚姻关系、抚养关系的处理具有一定的关联性，但二者之间不具有任何的对价意义，因此李超将本属于夫妻共同所有的财产让渡给赵文且不获取任何对价的行为，属于“无偿转让”行为。二、李超与赵文是否存在主观恶意以及主观恶意是否构成债权人撤销权的必要条件对于该争议焦点，李超、赵文主张双方协议离婚且财产归赵文所有系基于李超在婚姻中存在重大过错，双方不存在逃避债务的主观恶意；王坚主张债权人撤销权的构成要件中不包括债务人与受让人的主观恶意，李超与赵文是否存在主观恶意与撤销权的成立与否没有关联。对此本院认为：首先，关于受让人的恶意，根据《合同法》第74条的规定，对于“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低价转让”情形，需要满足“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条件，但对于“债务人无偿转让”的情形，则没有规定“受让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条件；鉴于“恶意”相比于“知道或应当知道”明显属于更为苛刻的主观要件，根据“举轻以明重”的原则，对于“债务人无偿转让”的情形自然不需要受让人存在主观恶意作为债权人撤销权成立的必要条件。其次，对于债务人的恶意，《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关于债权人撤销债务人无偿转让财产行为的规定中，均未提及以债务人主观恶意为构成要件，对此理论上存在一定争议，但即便主张需要满足债务人主观恶意要件的观点，亦认为对于债务人恶意的证明应当实行推定规则，即债务人明知无偿转让后其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而仍处分财产的，即可推定为具有恶意。本案中，李超在明知其对王坚负担债务且已经出现逾期付款行为的情况下，仍将其几乎全部财产无偿转让给赵文，应当被推定为恶意。综上，李超、赵文主张因其不存在主观恶意，王坚无权主张债权人撤销权的抗辩意见本院不予支持。三、武某主张其对涉案银行存款、房屋享有所有权是否影响本案审理根据本院对于上述两点争议焦点的论述，可以认定债务人李超存在无偿转让财产的行为，对债权人王坚造成了损害，王坚有权行使债权人撤销权。李超、赵文依据武某的证人证言主张涉案银行存款、房屋并不属于李超与赵文的夫妻共同财产，王坚行使债权人撤销权将会侵犯案外人的合法权利。王坚认为武某系李超的母亲，与李超、赵文存在利害关系，不能以此证明武某对涉案财产享有所有权。对此本院认为，案外人对于涉案财产是否享有所有权与本案无关，理由如下：《合同法》第74条规定了债权人对债务人“无偿转让行为”享有撤销权，按照负担行为与处分行为的区分原则，此处的“无偿转让行为”属于处分行为的范畴，因此撤销权行使的对象系处分行为而非负担行为，即撤销权的成立并不影响债务人与受让人之间关于财产转让合同的效力，其影响的是“无偿转让行为”这一处分行为的结果能否实现；进一步讲，处分行为包含了“有权处分”与“无权处分”，在债权人撤销权的要件上，立法对此并未做出区分，亦不应当做出区分，因为无论是有权处分还是无权处分，因为债权人撤销权的存在，其处分的效果都应当自始不发生效力，以使处分的标的物恢复至处分前的权利状态。至于债务人对标的物是否享有处分权、该标的物是否应当纳入债务人的责任财产范围而被列为执行标的，应当待无偿转让行为被撤销后由执行机关作出判断，如果案外人对于标的物主张权利，可以通过案外人执行异议等途径进行解决。基于同样的道理，债权人撤销权的效果应当仅限于返还标的物或使标的物的权属恢复至转让前的状态，对于该标的物的真实权利归属，与本案无关，本案不予评判。关于本案涉案房屋，李超将房屋占有、使用权利转让给赵文，但因其尚不具备办理不动产权属登记的条件，不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关于不动产物权变动要件的规定，故不能认定房屋所有权发生变动。但是，尚未办理不动产权属登记的房屋仍然具有财产价值，应当列入被执行人责任财产的范围；李超将房屋占有、使用权利无偿转让的行为，影响了房屋财产价值的实现，进而对债权人造成侵害。综上，李超将涉案房屋的占有、使用权利通过《离婚协议书》的履行无偿转让给赵文的行为应当被撤销。关于本案案件受理费的承担，《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26条规定：“债权人行使撤销权所支付的律师代理费、差旅费等必要费用，由债务人负担；第三人有过错的，应当适当分担。”本案中，王坚并未举证证明赵文存在过错，故案件受理费应当由李超负担。综上，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七十四条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李超依据《离婚协议书》将银行存款95万元全部转让给赵文的行为，将保险单号为2020090452016088442的安邦共赢3号理投资型综合保险项下的收益（以95万元为限）恢复为《离婚协议书》签署前的权利状态；二、撤销李超依据《离婚协议书》将坐落于北京市昌平区巩华家园西二村五号楼三单元1501号房屋的占有、使用权利转让给赵文的行为，将坐落于北京市昌平区巩华家园西二村五号楼三单元1501号的房屋恢复至《离婚协议书》签署前的权利状态；三、撤销李超依据《离婚协议书》将车牌号为×××的小客车全部转让给赵文的行为，将车牌号为×××的小客车恢复至《离婚协议书》签署前的权利状态；四、驳回王坚的其他诉讼请求。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16950元，由李超负担，于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交纳。如不服本判决，可以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照对方当事人或者代表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判员  王筠韬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二日书记员  金 鑫邢梓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