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19）浙1102民初6839号 原告：项某，男，1950年6月28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周军平，浙江汇时律师事务所律师。 被告：章某，女，1981年6月27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丽水市莲都区。 委托诉讼代理人：余津，浙江晟耀律师事务所律师。 原告项某与被告章某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一案，原告于2019年11月11日向本院起诉。本院立案受理后，依法适用简易程序于2019年12月25日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庭审后，原、被告均补充提交了相应证据，本案依法转为普通程序并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3月30日第二次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原告项某及其委托代理人周军平、被告章某及其委托代理人余津到庭参加诉讼。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原告项某诉称，原告与被告的父亲章兰儿系朋友关系。2018年1月12日，原告向章兰儿共计出借款项40万元，由其进行炒股。当天由章兰儿出具借条，明确“今借到项某人民币肆拾万元整，月利息按壹分伍厘计息，三个月付息一次”，同时在借条上注明，该借款由章兰儿本人在浙商证券项滢15×××85的账户进行操作，盈亏由章兰儿自负。借条出具后，章兰儿按约定支付利息至2019年7月12日，后原告在临近利息支付日期时向章兰儿进行催款，后才得知章兰儿遭遇车祸不幸身亡。原告认为，原告与章兰儿之间的民间借贷法律关系合法有效，现章兰儿已经不幸离世，被告章某作为章兰儿唯一的第一顺位法定继承人，应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三十三条的规定在其继承遗产的范围内对被继承人的债务进行清偿。请求判令：一、被告章某在继承死者章兰儿的遗产继承范围内清偿原告借款本金人民币40万元并支付利息（利息从2019年7月12日起按月利率1.5%计算至款清之日止）；二、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章某辩称，一、本案属于被继承人债务清偿纠纷，作为继承人，对案件事实部分，我们不进行实质性的抗辩。章兰儿也就是被告的父亲，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经济上也是独立的。发生交通事故之后就一直昏迷，所有事情没有向被告进行过任何的交代。所以对于原告所说的情况，被告确实不清楚。客观来说，被告没有办法去承认或者否定案件的一些事实。被告保留质证的权利，就是原告的证据能不能够待证其所主张的事实，能不能支持其诉讼请求。二、本案应该查明以下事实，一是案涉债权，包括债权凭证，其形成过程，借条文本由谁提供，借贷合意是如何达成的，等；二是债权的性质以及合同的效力问题。原告是以民间借贷作为基础法律关系来主张他的权利。但借条当中的内容，涉及场外配资。现在“九民会议纪要”已经明确，案涉合同属无效的合同，要按无效合同处理；三是要查清楚借贷事实有没有发生，资金有没有交付、如何交付的问题；四是债务人支配账户的期限的问题，就是相关证券账户交给章兰儿来实际操作，使用了多少时间、密码修改等情况，包括利息支付等；五是债权数额。如果说股票账户确实是交给章兰儿操作使用的话，你交付数额是多少，双方结算或者双方终止股票账户余额，股票账户当中，有没有章兰儿的保证金；六是要查清楚遗产的范围，也就是被继承人目前个人的财产，包括继承人是否接受继承，这是一个程序性要求。 本案中，原告提交的当事人身份证明材料、丽水市人民医院住院病案材料和死亡记录、证券账户资金流水对账单、资金情况表、章兰儿与魏金钗的离婚调解书[（1988）丽法民字第80号，申请本院调取]、建设银行个人活期账户（第三方存管账户）交易明细表；被告提交的章兰儿活期存折存取款记录（待证章兰儿生前习惯使用现金）。当事人对其真实性未持异议，且与本案具有关联性，予以采信。 原告另提交了2018年1月12日的《借条》一份，待证：当日，原告与章兰儿对借款进行结算，由章兰儿向其出具该借条，并就借款的交付、利息等进行约定，章兰儿尚欠其40万元本金及利息的事实； 被告对该借条质证认为，借条中包括股票账户等内容事先打印好，存在反复使用该账号行为。借条第二段，写明其他人不得操作该账户。通常来说，借条是一种单务行为，但是本案的借条中，对另一方有约束，借条后面载明“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通常借条只有一式一份，由出借人来保管，所以案涉借条具有合同的特征，已经具备场外配资的基本特征。另外，借条中的款项是不是交付，如果是借贷关系，光有借据肯定是不够的。 被告在第一次庭审后提交了日期为2015年10月12日的《借款抄（炒）股协议》一份，并陈述该协议是第一次庭审结束后，在整理章兰儿遗物时发现的。协议内容可以反映，2015年10月原告女儿项滢的股票账户交给章兰儿来操作使用，并就账号密码、提取资金、风险押金等进行约定。同时，如果亏损，原告有权收回本金和利息，即可以进行平仓。2018年1月12日，又换成一张借条，从30万的借款就变成了40万元。原告提交对账单也显示，在2018年1月12日，他往股票账户里面又打了10万元钱，与后来40万的借条也相吻合。协议的真实性应该没有疑问，能够证明双方从2015年10月开始一直从事着自然人之间的场外配资行为，案涉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 原告质证认为，对协议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有异议。原告从未见过该协议，即便协议在章兰儿生前就存在，也是章兰儿自行草拟，并没有得到原告的认可。至2015年10月12日，原告共向章兰儿转账311000元，后于次日又借款40000元，章兰儿未出具过任何协议，该落款时间也不符合章兰儿向原告借款的事实。另外，在2015年至2018年1月期间，原告也多次向章兰儿出借款项，有很多借条，不存在直接从借款炒股协议变更成借条的情况；从协议内容来看，约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性质上是属于双务合同，但原告从来没有见过该协议，更没有签字确认，协议即便存在，也没有成立；从被告的举证内容看，等于是自认借条中的欠款金额。从资金流水看，章兰儿也没有向原告交付过押金15万元，协议没有履行，不存在场外配资的行为；原告提交的借条，对借款的约定非常清楚，未涉及配资的内容。即便存在这份未成立也未履行的协议，所记载的内容也是在2015年，2018年1月12日的借条并未涉及到任何配资的内容。 上述《借条》、《借款抄（炒）股协议》，原、被告未直接认可对方证据的真实性。该两份证据是本案的争议焦点所在，审查其形式和内容，并综合双方的意见，在当事人未就证据本身的真实性提出鉴定申请的情况下，应认定属章兰儿经手形成，应作为认定本案事实的证据。对于双方就该两份证据及其他证据的举证、质证意见，在后文评述。 根据上述采信的证据，结合当事人庭审陈述，本院认定本案如下事实： 被告章某是章兰儿与案外人魏金钗的女儿。1988年8月，章兰儿与魏金钗经原丽水市人民法院（1988）丽法民字第80号案调解离婚。2019年10月9日，章兰儿因交通事故受伤昏迷，并于当日住院治疗，2019年10月14日死亡。 被告提交的《借款抄（炒）股协议》，落款日期为2015年10月12日，系撕成几部分后经重新粘贴形成。该协议由章兰儿作为借款人的身份出具，内容为：今向项某借到人民币30万元，月利息按1.5%计算，每三个月付息一次（合计13500元）。1.经双方协商同意借款30万元放在股票账户15×××85号由章兰儿操作，其他人不得操作；2.未经双方同意不得修改账号密码，不得提取账户现金；3.章兰儿投放现金15万元作为押金；4.当操作亏损押金只能归还利息时，项某有权收回本金和利息。正文的修改处及“章兰儿”签名处捺有指印。协议由手写形成，正文部分以“收回作废”四个大字覆盖标注，左下角处标注“另写借款40万元”“2018年1月12日收回作废”字样，背面为章兰儿身份证复印件。 原告提交的《借条》，由章兰儿作为借款人向原告出具，落款日期为2018年1月12日，载明：今借到［项某］人民币［肆拾］万元整（￥［40万元正］），月利息按壹分伍厘计算，叁个月付息一次。为了资金安全，放在浙商证券账户［项滢］15×××85，由［章兰儿］本人操作，其他人不得操作和拿用资金，盈亏由［章兰儿］自负。本借条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借条下部由章兰儿签名捺指印。借条中，［］内的内容及签名、日期为手写字体，其他为打印字体。借条下部，附章兰儿身份证复印件。 项滢系原告的女儿，其名下的浙商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证券账号15×××85的对账单及对应建设银行存管账户的资金流水显示：1.2015年9月7日至2015年10月12日陆续自银行存管账户转入资金8笔，共计312000元，次日经“银行转证券”转入40000元；2.2018年1月12日，经银行存管账户转入证券账户人民币10万元后，股票账户当日市值为430282元，总资产430865.32元；3.2020年3月30日本案法庭辩论终结，股票账户总资产为131532.06元，其中股票市值130924元；4.章兰儿死亡后至2020年3月30日，股票账户未发生交易，亦未有资金转出至银行存管账户。 关于本案的相关事实，庭审中当事人陈述：1.被告明确，其作为章兰儿唯一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接受父亲遗产的继承；2.被告陈述，其父亲生前日常生活中习惯使用现金，并提交章兰儿领取退休金的存折予以佐证。原告亦认可章兰儿向其支付利息时以现金方式为主；3.原告确认，项滢股票账户内的剩余资产属于章兰儿所有；4.原告称其与章兰儿系多年的朋友关系，除案涉借款之外，在2015年10月之前、之后，章兰儿亦向其多次借款。 另，本案审理过程中，本院根据原告的财产保全申请作出裁定，查封了章兰儿名下的坐落于丽水市莲都区的房产。 本案的争议焦点：一、借款炒股协议是否属于原告与章兰儿之间形成的约定？二、案涉借款合同的性质及合同效力问题。三、债务的确定以及利息的计付或者责任的承担问题。 本院认为： 一、关于第一个争议焦点。庭审中被告称，从借款炒股协议的形式看，协议是被撕毁后再进行拼接粘贴，并由章兰儿在协议上标注“收回作废”、“2018年1月12日收回作废”字样；2015年10月的借款金额是30万元，至2018年1月12日，在股票账户中存入10万元后，当日章兰儿向原告出具借条借款40万元，与原告提供的借条、资金流水等证据相吻合；由于章兰儿系因交通事故的突发事件昏迷而后死亡，且章兰儿死亡时“九民会议纪要”尚未发布，之前司法实践亦不否认此类配资行为的效力；根据章兰儿的自身情况，不可能预见后续的一系列事件，自己写一份协议，伪造好以便应对本案的纠纷。本院经审查认为，协议约定的款项交付方式、金额、用途等与原告提交的借条、资金流水等证据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证据链。被告的上述意见，符合本案的事实和日常经验法则。原告认为其未见过该协议、协议未经其签字确认，合同未成立且未实际履行、对协议的真实性等持有异议等。对此，日常民间借贷中，由借款人向出借人单方出具借条本为常态，当事人囿于其学识、生活经历等，对于借条等债权凭证的行文、形式不够规范、严谨，亦属常态。如原告提交的借条，其中“由章兰儿本人操作，其他人不得操作和拿用资金”的约定属于章兰儿的合同权利，并载明“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形式和内容均具涉及双方，但下部签名处仅预留“借款人”一方，借条上亦未有原告的签名。故原告关于协议的意见，本院不予采纳。原告称2015年10月于2018年1月期间其与章兰儿与多笔其他借款，但因章兰儿已死亡，且无其他证据证实，本院无法采信。故借款炒股协议应作为认定案涉款项性质的证据，其效力应及于协议的当事双方。 二、关于第二个争议焦点。2019年11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印发的《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以下简称纪要），对涉及证券市场的“场外配资”作出规定。纪要认为，通过场外配资活动，将资金融出方、资金融入方即用资人和券商营业部三方连接起来，配资方将其自有资金或者以较低成本融入的资金出借给用资人，并赚取利息收入。场外配资公司所开展的经营活动，本质上属于只有证券公司才能依法开展的融资活动。其他单位和个人的场外配资活动，不仅规避了监管部门对融资融券业务中资金来源、投资标的、杠杆比例等诸多方面的限制，也加剧了市场的非理性波动。除依法取得融资融券资格的证券公司与客户开展的融资融券业务外，其他场外配资合同，应当认定为无效。纪要列举的配资方主要是指P2P公司或者私募类配资公司，但同时明确，未经依法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非法从事配资业务。本案中，根据借款炒股协议，原告将其资金出借给章兰儿，并交付于其女儿的股票账户用于章兰儿“炒股”，且约定交付押金和平仓条款，符合纪要规定的自然人之间场外配资的构成要件，依法应认定为无效。另，即使章兰儿未交付协议约定的“押金”，亦不影响协议效力的认定。原告认为2018年1月的借条中没有场外配资的内容，但是，该借条明确约定借款仍交付至原告女儿的股票账户，当日仅通过银证转账交付借款10万元，应认定借条是原借款炒股协议的结算和延续。因无效的合同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重新出具借条的行为不能产生有效合同的法律效果。 三、关于第三个争议焦点。合同法第五十八条规定，合同无效或者被撤销后，因该合同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不能返还或者没有必要返还的，应当折价补偿。有过错的一方应当赔偿对方因此所受到的损失，双方都有过错的，应当各自承担相应的责任。依上述规定，1.案涉借贷合同属无效合同，借条和之前借款炒股协议中关于利息的约定应属无效。故原告要求支付利息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2.在卷证据显示，章兰儿为追求高额收益，在不符合证券法有关规定的情况下，向原告借款投资于股市，表明其愿意承担更高风险的同时，亦应认定其对于合同无效具有过错。另一方面，原告为取得利息收益，明知被告章兰儿向其借款的用途，且约定了相应的平仓条款等，也有一定的过错。综合考虑原告、章兰儿的身份情况、合同关于风险承担的约定及履行情况（已支付利息等），本院酌情确定章兰儿向原告借取的款项按月利率5‰（年利率6%）计付（赔偿）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因章兰儿已死亡，且原、被告均陈述章兰儿生前有使用现金的习惯，故本院根据原告的自认、协议和借条的时间确定章兰儿已付的利息。原告自认章兰儿支付借款利息至2019年7月12日，在卷证据显示章兰儿向原告“借款炒股”的期间自2015年10月12日开始，至2019年7月12日，按借款金额计算的已付利息扣除前述资金占用期间的损失后，余款在应返还的本金中扣除，共153000元。其中，本金30万元，共27个月，计81000元［300000×27×（1.5%-5‰）］；本金40万元，共18个月，计72000元［400000×18×（1.5%-5‰）］。3.庭审中，原告确认项股票账户内现有资产属于章兰儿（的继承人）所有。原、被告庭审中均明确该款可在本案一并处理，根据该账户的实际控制情况，该款应在返还的借款中扣减。本院以本案法庭辩论终结作为时点确定应返还的股票账户资产，即131532.06元。故章兰儿应返还的款项为115467.94元（400000-153000-131532.06）及2019年7月13日起计付的资金占用损失。被告章某作为章兰儿的继承人，依法应在其继承章兰儿遗产的范围内对上述款项承担偿还责任。 综上，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第十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三十三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第五十六条、第五十八条、《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2019年修订）》第一百二十条第四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第一款、《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一百零五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章某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以继承章兰儿遗产的实际价值为限返还原告项某借款人民币115467.94元及资金占用损失（资金占用损失自2019年7月13日起按月利率5‰计算至款项付清之日止）； 二、驳回原告项某的其他诉讼请求。 如果未按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 案件受理费7300元，财产保全申请费2520元，合计9820元，由原告项某负担6985元，被告章某在继承章兰儿遗产的范围内负担2835元。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判决书送达之日起十五日内，向本院递交上诉状，并按对方当事人的人数提出副本，上诉于浙江省丽水市中级人民法院。 审 判 长  张树春 人民陪审员  陈淑平 人民陪审员  张 云 二〇二〇年五月十日 代书 记员  刘 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