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湖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民 事 判 决 书 （2020）浙05民终180号 上诉人（原审被告、反诉原告）：泉州市恒兴工业机械有限公司。住所地：福建省南安市丰州镇武荣工业区C-2幢。 法定代表人：王国兴，该公司菫事长。 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剑楠，上海柏年（泉州）律师事务所律师。 委托诉讼代理人：丁树森，上海柏年（泉州）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 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反诉被告）：湖州陶筑建材科技有限公司。住所地：德清县乾元镇诺贝尔大道7号。 法定代表人：魏安昆，该公司执行董事兼总经理。 委托诉讼代理人：项建平，男，该公司经理。 上诉人泉州市恒兴工业机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恒兴公司）因与被上诉人湖州陶筑建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陶筑公司）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不服浙江省德清县人民法院（2019）浙0521民初2690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17日立案受理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并于2020年3月17日进行了公开开庭审理。上诉人恒兴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剑楠、被上诉人陶筑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项建平到庭参加诉讼。本案审理过程中，恒兴公司向本院申请庭外和解三个月。陶筑公司向本院申请庭外和解时间至2020年4月30日止。本案现已审理终结。 恒兴公司上诉请求：1、裁定撤销原判决，查清事实后改判或发回原审法院重审；2、依法判定陶筑公司承担诉讼费用。事实和理由：―、上诉人交付设备并未逾期506天。本案《购销合同》约定交货日期为2016年7月5日，《补充协议》约定交付期迟延扣罚甲方“货款”1万/天。2016年6月21日，陶筑公司因自身生产经营需要，提出变更设备要求，恒兴公司以《信函》方式告知陶筑公司供货时间顺延至2016年7月15日，陶筑公司确认并同意。2016年7月17日，恒兴公司分5批次向陶筑公司供货，第5批供货时间为2016年8月18日。合同约定分期付款，为减少陶筑公司经济损失和设备闲置损耗，恒兴公司才分批供货。按照陶筑公司提交的2017年4月24日《履行合同催告函》体现“10个月安装调试”推算，恒兴公司没有逾期交货。二、一审法院超越合同约定及诉请、诉争范围违法判决，且将“交货”与“售后服务”混为一谈。被上诉人的诉请无理无据。双方约定的1万/天的赔偿责任，指向的是“货款”而非“经济损失”。本案所涉“延期”指向为“交货”并非验收。因陶筑公司所经营属特种行业，订购的也是特种设备，须经有资质的机关、单位、部门、法人进行验收。本案所涉设备验收，必须建立在陶筑公司完成各项配套设施（如大型陶粒罐、水泥罐及工业污水处理设备、水槽等）建设到位且环评通过的情况下进行。直至2016年9月20曰，恒兴公司早已完成交货且安装完毕，陶筑公司仍未完成合同约定的各类事项，导致无法试运行，更无法验收。恒兴公司仅负责交付设备，陶筑公司因自身原因导致不具备验收、生产经营条件，由此造成的损失应由陶筑公司自行承担。而恒兴公司在签署合同时已然预见，所以将安装、调试及验收事项约定在了“售后服务”条款中。售后服务条款第一条：安装调试及验收：……（1）施工场地已经按甲方提供的技术要求做好了设备安装基础。……（4）甲方负责提供设备的相关合格证明，乙方负责办理设备在当地使用所需的一切报检手续及费用。“交货”与“验收/售后服务”应当严格区分，更不能以所谓“经济损失”套用1万/天的标准计算违约责任或赔偿。三、一审法院判定恒兴公司承担赔偿陶筑公司1518000元经济损失，违反公平原则，超越诉请。恒兴公司提供的货物价值为1680000元（除去验收中扣除的373000元，实际货款仅为1307000元），而一审判决恒兴公司赔偿陶筑公司15180000元，赔偿金额明显过高，且违反、超越合同约定。陶筑公司提供2017年4月24日《履行合同催告函》“近10个月的安装调试，目前还存在以下问题……”。除此之外，无其它证据证实案涉设备存在质量问题导致陶筑公司无法生产经营。且陶筑公司的诉请及陈述均只针对延期交货，未提及并举证证明质量问题，一审法院依据质量问题作出认定错误。 陶筑公司辩称，从2016年6月开始至2016年11月恒兴公司都在改图纸，对此，一审中陶筑公司提交了相关证据。补充协议书中称设备安装完之后肯定会验收，恒兴公司的技术人员到陶筑公司都有登记的。恒兴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 陶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恒兴公司赔偿陶筑公司逾期交付的经济损失4800808元；2.恒兴公司开具并交付924000元金额的增值税发票。 恒兴公司向一审法院反诉请求：陶筑公司立即支付恒兴公司货款共计383000元；并支付利息43097.5元（利息按同期银行贷款年利率4.75%计算，其中货款100000元利息自2016年12月9日暂计算至2019年7月19日;货款283000元利息自2016年7月17日暂计算至2019年7月17日，上述利息计算至陶筑公司全部结清货款之日止）。上述货款本金及利息共计423327.50元。 一审法院认定事实：2016年4月27日，陶筑公司与恒兴公司签订《购销合同》1份，合同约定：“第一条：乙方（指陶筑公司）向甲方（指恒兴公司）购买陶粒混凝土砌块全自动生产线1台套。产品型号：QZHX-TL10。合同单价、总额：1680000元。运输费用：28000元。税费：设备含17%的增值税发票、运费含运输发票。合同签字后2天，乙方支付总额的35%即588000元。付款方式：运费在发货前付至甲方账户；提货前付20%即336000元，剩余货款分期付，货到安装调试第一个月付56000元，第二个月开始每个月付100000元，最后100000元到质保期满一年时付清，直到货款付清，设备归乙方所有。第二条：交货条款。1.甲方收到定金及乙方履行了合同规定的其他条款后7月5日交货，正常情况下15个工作日安装调试完毕。2.运货方式：由甲方代办运输。3.本合同所述产品未经双方确认安装调试验收合格不得用于生产，否则视同乙方已确认为合格产品。5.自生效之日起，对本合同正文或附件作任何更改、补充或提前终止，必须作成书面形式的详细说明，更改规格、价格、性能、设计、验收日期、已交付或将交付备件的性能以及本合同的其他重大事项都必须由双方公司签字。9.附售后服务条款、配置清单、方案图。10.其它约定：2、二号机切割工程量25立方米/小时；三号机切割工程量18立方米/小时。如达不到切割工程量，乙方按实际生产的切割产量和设计产量比值进行付款。”附件一是《售后服务条款》，条款第二条载明：“2、质保期以设备安装调试出产品之日起算，期限为12个月。” 2016年4月29日，双方又签订《补充协议》1份，协议约定：“1、模具有甲方出图，乙方按图施工，若因设计问题造成乙方不能自动生产的，一切模具制造直接损失有甲方承担；如乙方未按甲方设计的模具工艺及要求生产的，所造成的责任由乙方自行承担。3、交付期延迟扣罚甲方货款1万/天。” 合同签订后，2016年4月28日至2017年9月9日，陶筑公司陆续支付货款924000元和运费28000元。2016年10月15日，陶筑公司为恒兴公司垫付减速机2台货款14360元。 2016年6月21日，恒兴公司向陶筑公司发出《信函》1份，该函写明：“由于该机械生产加工工序多，制作周期较长，重新制造无法在原交货期内完成。故为确保质量，我司要求将原定交货期顺延至2016年7月15日。敬请贵司给予理解和支持。” 2016年7月17日至8月18日，恒兴公司通过汽车运输方式，分批将合同所涉的陶粒混凝土砌块全自动生产线的设备陆续运输至陶筑公司。2016年9月，恒兴公司开始派人在陶筑公司场地安装该全自动生产线，恒兴公司一直安装及调试至2017年11月。 2017年4月17日，陶筑公司向恒兴公司发出《要求严格履行〈购销合同〉文件的函告》1份，该函写明：“双方合同约定，贵司应于2016年7月5日前交付生产线，并在15个工作日安装调试完成。然贵司至今无法调试正常，我司已无数次提出要求尽快解决，但均无法得到圆满的结果。望收到本函后15日内进行安装调试完毕，确保调试验收的顺利通过，将调试合格的生产线交付我司生产。保留向贵司追究因贵司违约的责任。” 2017年4月24日，陶筑公司向恒兴公司发出《履行合同催告函》1份，该函写明：“根据近十个月的安装调试，还存在以下问题，急需公司尽快解决。分八大方面（内容略）。若本函发出后10日之后，仍未解决此事，我公司将依据合同及法律，追究相关责任。” 2017年11月30日，恒兴公司向陶筑公司发出《联系函》1份，该函写明：“我司于10内派出技术人员配合贵司进行检调验收，敬请贵司再给予大力支持及配合。” 2017年12月19日，双方共同出具《设备验收结论书》1份，结论书载明：“QZHX-TL10陶粒混凝土砌块全自动生产线壹套。经双方人员共同现场验收，台时产量达到每小时14立方米。验收时间为2017年12月18日共7小时。”即该生产线的切割工程量未达到合同约定的技术参数。 因恒兴公司未如期交付合格的生产线，陶筑公司在双方验收后也未及时支付后续货款，双方协商未果，并产生歧义，故纠纷成讼。 一审法院认为：陶筑公司、恒兴公司之间的买卖合同关系事实清楚，合法有效，应予保护。《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七条的规定：“当事人应当遵循诚实信用原则，应当按照约定全面履行自己的义务。当事人互负债务，有先后履行顺序，先履行一方未履行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履行要求。先履行一方履行债务不符合约定的，后履行一方有权拒绝其相应的履行要求。”结合本案实际，按照双方所签订的合同约定：“恒兴公司应于2016年7月5日交货，15个工作日安装调试完毕。未经双方确认安装调试验收合格不得用于生产。”2016年6月21日，恒兴公司的《信函》写明：“为确保质量，我司要求将原定交货期顺延至2016年7月15日。”因此，恒兴公司应当在2016年7月31日前将生产线安装调试完毕，并交双方共同进行验收。但直至2017年12月19日，双方才共同出具《设备验收结论书》，共逾期506天。因恒兴公司未按合同约定逾期交付验收的生产线，依法应当承担违约的民事责任，故陶筑公司诉请恒兴公司赔偿逾期交付的经济损失，理由正当，予以支持。 虽然双方合同约定“交付期延迟扣罚货款1万元/天”，但该约定明显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四条规定：“当事人可以约定一方违约时应当根据违约情况向对方支付一定数额的违约金，也可以约定因违约产生的损失赔偿额的计算方法。约定的违约金过分高于造成的损失的，当事人可以请求人民法院或者仲裁机构予以适当减少。”综合恒兴公司的违约事实和造成陶筑公司的实际生产经营损失等情况，该院依法将双方约定的扣罚1万元/天酌情减少至3000元/天，为此，陶筑公司诉请赔偿逾期交付的经济损失过高部分，于法无据，不予支持。 根据双方合同约定：“二号机切割工程量25立方米/小时；三号机切割工程量18立方米/小时。如达不到切割工程量，乙方按实际生产的切割产量和设计产量按比例进行付款。最后100000元到质保期满一年时付清，直到货款付清。质保期以设备安装调试出产品之日起算，期限为12个月。”2017年12月19日的《设备验收结论书》为“生产线的台时产量仅14立方米/小时”。为此，按照双方合同约定的按比例进行付款，本案所涉合同货款实际应为：1680000元×（14立方米/小时÷18立方米/小时）=1306667元。陶筑公司已经支付货款924000元和垫付减速机货款14360元，目前尚余货款368307元未付。双方验收之日，按照双方合同约定，陶筑公司应当支付货款268307元，2018年12月19日，陶筑公司应当支付货款100000元，故恒兴公司反诉诉请陶筑公司支付剩余货款，理由正当，予以支持；但恒兴公司计算有误部分和诉请不当部分，于法无据，不予支持。同时，恒兴公司在收取货款之时，根据合同附随义务和依法纳税义务，恒兴公司应当向陶筑公司交付相应金额的增值税发票，故陶筑公司诉请恒兴公司交付已支付的货款924000元的增值税发票，理由正当，予以支持。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六十条、第六十七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一十四条、第一百三十条、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第一百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之规定，判决：一、恒兴公司赔偿陶筑公司经济损失1518000元，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二、恒兴公司向陶筑公司交付价值924000元增值税发票，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三、陶筑公司支付恒兴公司货款368307元，限判决生效后10日内履行。四、驳回陶筑公司的其他本诉诉讼请求。五、驳回恒兴公司的其他反诉诉讼请求。如果未按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本案本诉受理费45206元减半收取22603元，陶筑公司负担15456元，恒兴公司负担7147元。反诉受理费7649元减半收取3824.50元，恒兴公司负担497.10元，陶筑公司负担3327.40元。 二审期间，恒兴公司向本院提交照片复印件一组，用于证明该图片在2016年9月20日拍摄，恒兴公司设备已经全部交付的情况下，陶筑公司厂房还未配置设备验收所必须的陶粒罐、水泥罐、模具。一审法院以全厂整体设备验收时间即2017年12月19日为恒兴公司交货时间，明显错误，因为这些配套设备并非恒兴公司供货，这直接导致恒兴公司承担高额的赔偿费用。 陶筑公司质证认为：恒兴公司提交的证据与本案没有关联性，有没有陶粒罐与生产是没有关系的，从2016年6月至2016年11月恒兴公司都在改图纸。 经审查，本院认证认为：恒兴公司提交的证据材料系复印件，不符合证据形式要求，且该组照片也未能体现拍摄时间，不能实现其证明目的，本院不予认定。 陶筑公司未向本院提交新证据。 一审查明的事实，有相关证据予以佐证，对于一审查明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 本院认为，本案二审主要争议焦点为：恒兴公司是否存在逾期交付及违约，应否向陶筑公司承担违约责任，如需承担，违约责任如何确定。 首先，关于是否存在逾期交付的问题。恒兴公司上诉认为交货即为交付，验收属于售后服务范畴，对此，本院认为，涉案生产线设备为定制的特种设备并非通用产品，在安装后需要进行相关调试，故该生产线设备经调试后能否运行，通过验收，应属本案合同交付的应有之义。根据购销合同第二条第3项“本合同所述产品未经双方确认安装调试验收合格不得用于生产，否则视同乙方（陶筑公司）已确认本合同所述产品为合格产品”以及售后服务条款中质保服务第一条第2项“质保期以设备安装调试出产品之日起算，期限为12个月”的约定，交付亦包含完成调试验收合格，质保期是从生产线设备投入生产出产品开始计算，恒兴公司上述理由明显与合同约定不符，本院不予采信。本案购销合同约定涉案生产线设备应当于2016年7月5日交货，15个工作日安装调试完毕。2016年6月21日，恒兴公司发函要求将交货期顺延至2016年7月15日，故恒兴公司至迟应当在2016年7月31日前将生产线安装调试完毕并交付验收。但直至2017年12月19日，该生产线设备才通过双方验收，故恒兴公司存在逾期交付。 其次，恒兴公司是否构成违约。关于恒兴公司上诉提出因陶筑公司未完成配套设施建设导致无法验收的理由，本院认为，对此恒兴公司应当承担举证责任。然恒兴公司二审提交的照片并不能证明其主张，陶筑公司亦不予认可，恒兴公司应当承担举证不能之不利后果，本院对于恒兴公司该上诉理由不予支持。至于恒兴公司提出现场勘验的申请，本院认为，二审组织现场勘验并不能证明本案争议事实，故现场勘验并无必要，本院不予准许。恒兴公司逾期交付，构成违约，恒兴公司应当向陶筑公司承担违约责任，一审对此认定并无不当。 最后，关于违约责任的确定。恒兴公司上诉提出合同约定的赔偿责任指向的是“货款”而非经济损失，陶筑公司也未举证证明产品质量问题，一审判决的违约金过高等理由。对此，本院认为，陶筑公司诉请主张的是因恒兴公司逾期交付的违约行为造成陶筑公司实际生产经营的损失，两者之间存在直接因果关系。并且，我国合同法上违约金系以“补偿性为主、以惩罚性为辅”的违约金，补偿性乃是其主要属性，其本质上属于损失赔偿之预定，其主要功能在于填补守约方的损失。涉案补充协议约定交付期延迟扣罚甲方（恒兴公司）货款1万/天，该约定系指违约金从合同货款中予以扣罚。一审判决结合本案实际情况，调低合同约定标准，按照3000元/天的标准核定违约金，尚属公平合理，故恒兴公司该上诉理由不成立。 综上所述，恒兴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二审案件受理费18462元，由上诉人泉州市恒兴工业机械有限公司承担。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杨林法 审判员  杨瑞芳 审判员  郑 扬 二〇二〇年五月二十二日 书记员  鲍 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