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裁 定 书(2020)京01民终3218号上诉人（原审原告）：许又志，男，1968年7月18日出生，汉族，住北京市石景山区。上诉人（原审原告）：王晓，男，1974年7月12日出生，汉族，住浙江省三门县。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柳洋，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二上诉人共同委托诉讼代理人：徐献宏，北京市金杜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博天环境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西直门北大街60号首钢综合楼12A06-08室。法定代表人：赵笠钧，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蔡晨程，北京市嘉源律师事务所上海分所律师。上诉人许又志、王晓因与被上诉人博天环境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博天环境集团）人格权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9）京0108民初58026号民事裁定，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4月16日立案后，依法由审判员徐冰独任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许又志、王晓上诉请求：撤销一审裁定，指令一审法院对本案进行审理。事实和理由：1．许又志、王晓与博天环境集团之间的《发行股份及支付现金购买资产协议》（以下简称《购买资产协议》）的性质是股权转让协议，协议约定博天环境集团向许又志、王晓发行股票，但没有约定在未经许又志、王晓同意的前提下，博天环境集团如何取得、使用许又志、王晓的证券账户信息，故博天环境集团窃取、使用许又志、王晓证券账户信息的行为不是履行《购买资产协议》，而是侵犯二人隐私权的侵权行为，不应受《购买资产协议》中仲裁条款的约束。一审法院未查明合同约定的权利义务内容，以及案涉侵权行为是否落入合同约定内容，仅凭事实上的关联关系认定本案侵权纠纷与《购买资产协议》有关是错误的。2．本案许又志、王晓提起的侵权纠纷指向的是博天环境集团违法获取许又志、王晓个人账户信息的行为，该行为是发行股票的手段，违法发行股票是该手段的损害后果，即使损害后果与《购买资产协议》有关，也不影响违法手段行为可被单独追究责任。博天环境集团违法获取个人账户信息的手段行为，与《购买资产协议》无关，不属于约定的仲裁范围。3．本案中博天环境集团侵害许又志、王晓的隐私权，属于侵权责任法第2条规定的人身权益，并非财产权益。仲裁法第2条规定的仲裁适用范围为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所以人身权益项下的隐私权侵权纠纷不属于可仲裁事项，只能由法院管辖。无论许又志、王晓在本案中提出的诉讼请求是否涉及金钱，均不改变受受到侵害的法益是人格权而非财产权。因此，当《购买资产协议》概括约定的仲裁范围超出法律规定时，应以法律规定为准，本案隐私权侵权纠纷不属于法定仲裁范围。4．涉案侵权行为不构成违约责任与侵权的竞合。根据合同法第122条规定，违约和侵权责任的竞合要求行为人实施一个行为同时构成违约和侵权，符合两种责任承担要件。而本案中，由于《购买资产协议》未就博天环境集团如何获取、适用许又志、王晓的账户信息作出约定，博天环境集团窃取、使用证券账户的行为不构成违约，仅构成侵权。5．许又志、王晓不存在“通过事后选择诉因逃避使用仲裁条款”的意图。许又志、王晓于2019年5月就《购买资产协议》履行所产生的争议提出仲裁，博天环境集团在仲裁过程中提供证据证明其向许又志、王晓发行了股票、不构成违约，许又志、王晓认为博天环境集团发行股票的行为构成侵权，但由于人格权被侵害无法通过仲裁取得救济，才提起了本案诉讼，未规避仲裁协议。博天环境集团辩称，同意一审裁定，不同意许又志、王晓的上诉请求及理由。1．根据《第二次全国涉外商事海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七条，以及《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关于立案工作中适用若干问题的解答》第4条规定，履行合同过程中发生的侵权争议属于与“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当仲裁协议概括约定与协议有关的一切争议由仲裁管辖时，当事人在合同履行中发生的侵权纠纷也应当受到仲裁条款的约束。2．本案侵权纠纷属于《购买资产协议》第16．2条约定的“因本协议所发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且与正在进行的合同纠纷仲裁案件竞合，属于《购买资产协议》约定的仲裁范围。首先，许又志、王晓提出的诉讼请求内容为确认发行行为无效、撤销发股登记手续，诉讼请求与发行股票的行为有关，且其追求的法律效果与许又志、王晓提起的仲裁案件所追求的法律效果一致；其次，《购买资产协议》对于发行股份存在约定，而本案争议争议产生原因在于双方对博天环境集团的发股行为是否构成违约理解不同；第三，本案争议发生时间在于《购买资产协议》履行中。故本案侵权纠纷与《购买资产协议》有关。3．许又志、王晓的诉讼请求包含确认发行股票无效、撤销股份发行登记，直接影响2亿元的股权转让对价是否已经支付的认定，属于含有财产性权益的人格权纠纷，且人格权纠纷不属于仲裁法第3条的排除适用情形，本案符合法定仲裁范围。许又志、王晓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决博天环境集团违法获取我们证券账户信息并据此向我们发行股票的行为无效，撤销相应的发股登记手续；2．判令博天环境集团以发布公告、公司门口张贴及登报等合理方式向我们进行赔礼道歉；3．判令博天环境集团向我们支付精神损害赔偿2万元，并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一审法院经审查认为，《购买资产协议》第16．2条约定：“本协议各方在此不可撤销地同意：凡因本协议所发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各方应争取以友好协商方式解决。若协商未能解决时，任何一方均可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程序所用语言为中文。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上述条款具有请求仲裁的意思表示，约定了仲裁事项，选定了仲裁委员会，系双方在合同中订立的仲裁条款。该仲裁条款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且不存在法律规定的无效情形，故合法有效。本案双方的争议焦点在于本案纠纷是否受涉案协议仲裁条款的约束而应当提交仲裁。涉案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事项为“凡因本协议所发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因此，双方在签订和履行涉案协议过程中发生的合同纠纷或侵权纠纷均应通过仲裁解决。本案为侵权纠纷，许又志、王晓诉称的博天环境集团非法获取其证券账户的侵权行为系博天环境集团为履行涉案协议而发生的，故本案纠纷属于涉案仲裁条款范围。此外，许又志、王晓在依据涉案仲裁条款向北京仲裁委员会申请的以博天环境集团为被申请人的，要求解除涉案协议的仲裁案件中，主张博天环境集团违反涉案协议先支付现金的约定，非法获取其证券账户进行违法发股，二人在本案中诉称的侵权行为所产生的人格权侵权责任与涉案协议项下的违约责任存在竞合关系，二人即使选择以侵权纠纷为由提起诉讼，仍应受到涉案仲裁条款的约束，不应允许当事人通过事后选择诉因而逃避仲裁条款的适用。综上所述，博天环境集团的异议成立，应驳回许又志、王晓对博天环境集团的起诉。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四条第二项、第一百五十四条第一款第三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的解释》第二百零八条第三款、第二百一十六条规定，裁定：驳回许又志、王晓的起诉。本院认定事实如下：许又志、王晓、案外人王霞与博天环境集团于2018年4月签订《购买资产协议》，约定博天环境集团以非公开发行股份及支付现金方式购买许又志、王晓、王霞持有的高频环境公司70%股权。博天环境集团的支付方式为，以现金方式支付共计1．5亿元，以向许又志、王晓非公开发行股份的方式支付2亿元。《购买资产协议》第16．2条约定，“本协议各方在此不可撤销地同意：凡因本协议所发生的或与本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各方应争取以友好协商方式解决。若协商未能解决时，任何一方均可提交北京仲裁委员会，按照申请仲裁时该会现行有效的仲裁规则进行仲裁，仲裁程序所用语言为中文。仲裁裁决是终局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2019年5月，许又志、王晓、王霞以博天环境集团逾期履行支付价款义务为由，向北京仲裁委员会提出仲裁申请，仲裁请求为：解除《购买资产协议》及补充协议，博天环境集团向许又志、王晓、王霞返还依据《购买资产协议》取得的股权，以及博天环境集团支付的3000万元不予退还。在该仲裁案件审理期间，博天环境集团提供证据证明其已向许又志、王晓以非公开发行股份的方式履行《购买资产协议》项下支付转让款义务。许又志、王晓认为博天环境集团的发行股票行为并非履行《购买资产协议》的行为，而构成对其隐私权的侵害，向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提起本案诉讼。本院认为：本案主管问题的争议焦点在于，一、本案纠纷是否属于仲裁协议约定的仲裁适用范围；二、本案纠纷是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规定的法定仲裁范围。一、本案纠纷是否属于仲裁协议约定的仲裁适用范围根据《购买资产协议》第16．2条约定，凡因该协议所发生的或与该协议有关的任何争议，应当通过仲裁解决。本案中，许又志、王晓主张的侵权争议为，博天环境集团未经许又志、王晓许可而非法获取、使用其证券账户向其发行股票，造成了非法发行股票的后果，侵害其隐私权。因此，双方此项争议的实质在于，博天环境集团取得、使用许又志、王晓证券账户信息的行为是否系因《购买资产协议》发生或与该协议有关。判断特定争议是否系因合同所发生或与该合同有关，应当以争议内容是否属于合同项下权利义务的范围为标准。本案中，《购买资产协议》为股权转让协议，向许又志、王晓证券账户发行股票系博天环境集团的主要合同义务之一。尽管《购买资产协议》并未就博天环境集团如何取得许又志、王晓的账户信息作出约定，但取得账户信息是发行股票的前提，是义务履行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故博天环境集团取得许又志、王晓的证券账户信息，属于《购买资产协议》项下的权利义务范围，显然与《购买资产协议》有关。因此，对于许又志、王晓所持《购买资产协议》并未就博天环境集团如何获取账户作出约定，故博天环境集团非法获取其证券账户信息的行为与《购买资产协议》无关的上诉理由，本院不予采纳。关于许又志、王晓上诉提出非法获取证券账户信息的手段行为不属于《购买资产协议》范围，应当独立追究责任的上诉理由，本院认为，许又志、王晓的该项意见与其诉讼请求及其诉讼主张不符。第一，从许又志、王晓所指称的侵权行为内容来看，包含获取股票账户信息及发行股票两项行为，而非仅指向非法获取账户信息。其次，从许又志、王晓所主张的损害结果来看，博天环境集团两项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后果为向许又志、王晓账户内发行股票，以及对二人产生的精神损害，可见非法获取证券账户信息的损害后果与发行股票的侵权行为具有重合性，博天环境集团未以其他方式使用或公开账户信息，获取账户信息的行为未独立造成其他损害后果。再次，从许又志、王晓所提出的诉讼请求所指向的救济措施，即要求确认博天环境集团发行股票的行为无效并撤销相应的发股登记手续来看，许又志、王晓所要实现的救济措施并非仅指向获取账户信息的行为，而是包含使用账户发行股票的行为在内。因此，许又志、王晓在本案中提起的侵权纠纷，并非仅指向博天环境集团非法获取账户信息的手段行为，获取账户信息与发行股票作为整体构成了许又志、王晓所指向侵权纠纷。故非法获取证券账户信息的侵权行为是否可以独立进行评价、是否应当由法院主管等问题，均不能支持许又志、王晓所持本案侵权纠纷应由法院主管的上诉请求。二、本案纠纷是否符合法定仲裁适用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第二条规定，平等主体的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之间发生的合同纠纷和其他财产权益纠纷，可以仲裁。第三条规定，下列纠纷不能仲裁：（一）婚姻、收养、监护、扶养、继承纠纷；（二）依法应当由行政机关处理的行政争议。可见，法律规定以当事人之间法律关系性质作为标准，排除了不平等主体之间，以及涉及身份关系、当事人不能自由处分实体权利的法律关系，而并未将侵权纠纷排除在仲裁范围之外。判断侵权纠纷是否属于可仲裁范围，应当以双方纠纷是否涉及当事人的财产权益，而非被侵害的客体是否为财产权作为判断标准。本案中，许又志、王晓以隐私权被侵害为由提起诉讼，并提出了确认发股行为无效、撤销发股登记手续以及博天环境集团赔礼道歉并给予精神损害赔偿的诉讼请求，但许又志、王晓所主张的侵权事实及损害结果，并没有涉及私生活安宁被侵扰、个人信息被公开等与个人隐私直接相关的非财产权益。相反，许又志、王晓所主张的侵权行为与损害后果均涉及博天环境集团向许又志、王晓账户内发行股票。如前所述，该项获取账户信息并使用账户发行股票的侵权行为属于《资产购买协议》约定的特征权利义务范围，向许又志、王晓发行股票这一侵权结果与二人依据《资产购买协议》所取得股份转让对价的财产权益密切相关。此外，许又志、王晓所提出的救济方式涉及股票发行行为无效、撤销发股登记，而许又志、王晓是否取得发行股票的结果，具有明显的财产权益性质。故本案许又志、王晓提出的侵权纠纷，涉及当事人的财产权益，属于法定的仲裁适用范围。因此，本案侵权诉讼属于《资产购买协议》中仲裁条款约定的仲裁范围，亦符合《中华人民共和国仲裁法》关于仲裁范围的规定。在许又志、王晓在其已经提起的仲裁案件中，并未主张博天环境集团非法获取其账户信息、非法发行股票行为的违约责任的情况下，本案中并不涉及对于博天环境集团的行为是否构成违约责任与侵权责任竞合的判断，故该竞合问题不属于本案主管问题的审理范围，亦不影响本案的处理结果。综上，许又志、王晓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一审裁定结果正确，本院予以维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一百七十一条规定，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裁定。本裁定为终审裁定。审 判 员  徐 冰二〇二〇年五月十五日法官助理  叶康喜书 记 员  侯顺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