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20）京01民终289号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圣鼎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丰台区科学城海鹰路8号1号楼720。法定代表人：杜安，执行董事。委托诉讼代理人：张玉，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杨波，北京市两高律师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天航星云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法定代表人：李承云，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崔玉，上海市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潘迎，上海市锦天城（北京）律师事务所实习律师。被上诉人（原审被告）：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住所地北京市海淀区复兴路81号。法定代表人：施亚兵，董事长。委托诉讼代理人：许燕，女，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员工。上诉人北京圣鼎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圣鼎建筑公司）因与被上诉人天航星云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天航星云公司）、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建九公司）股东损害公司债权人利益责任纠纷一案，不服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8075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20年1月5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圣鼎建筑公司上诉请求：撤销一审判决，发回重审或改判支持圣鼎建筑公司一审全部诉讼请求。事实及理由：1.圣鼎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并未超过诉讼时效。诉讼时效的起算时间应在北京城实力建筑装饰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城实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且无法清算的事实全部发生之时。圣鼎建筑公司要求城实力公司的股东对公司债务承担责任的诉讼时效也应自圣鼎建筑公司知道或应当知道该公司无法清算导致圣鼎建筑公司无法受偿时开始计算。圣鼎建筑公司自2016年12月27日在北京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调取城实力公司工商档案时才知晓该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及未进行清算的事实，随后于2017年1月17日提起本案诉讼，不存在怠于行使权利的行为。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股东，未能提供城实力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无法查明城实力公司的财务状况、财产情况及债权债务关系，可以认定无法清算。在法院未就上述问题进行实体审理前，并无证据证明圣鼎建筑公司知晓城实力公司账册灭失、无法清算的情况，并且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清算义务人，其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侵权行为至圣鼎建筑公司诉至法院仍处于持续状态，因此圣鼎建筑公司的诉请未超过诉讼时效。2.圣鼎建筑公司债权未获受偿与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未依法履行清算义务之间具有因果关系，于法有据。圣鼎建筑公司作为债权人无法知晓城实力公司真实的资产情况，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未依法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具有过错，属于怠于履行清算义务，与圣鼎建筑公司债权未获受偿之间具有因果关系。天航星云公司辩称，1.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圣鼎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城实力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事宜经工商部门公示，圣鼎建筑公司于2012年底应知晓该情形，圣鼎建筑公司怠于行使权利并已过诉讼时效。城实力公司财务会计账簿仅为部分丢失，未达到无法清算的程度。天航星云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持股23％的最小股东，严格按照相关法律法规之规定及相关合同、公司章程的约定履行股东义务，向城实力公司实缴注册资本并积极参加公司所有相关会议并履行股东义务。城实力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并非天航星云公司的代表，实际上天航星云公司未参与城实力公司的经营管理，对城实力公司应进行清算事宜并不知晓，亦未有公司董事会或其他主体组织告知天航星云公司参与清算事宜。2.天航星云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股东应在其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不应对城实力公司债务承担连带责任。3.城实力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清算未造成公司损失。城实力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一年多之前就已经不具备偿债能力，无论是否清算，客观上均无法履行偿债义务，因此即使城实力公司股东在公司应当进入清算程序后，因未履行清算义务存在过错，该过错行为与圣鼎建筑公司债权无法实现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城建九公司辩称，1.城实力公司财务会计账簿仅为部分丢失，未达到无法清算的程度。城建九公司也在与其他股东协商启动清算程序，不存在怠于清算的问题。2.本案已过诉讼时效，圣鼎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依法应予驳回。圣鼎建筑公司在（2010）西执字第4808号民事裁定书作出时就已知晓城实力公司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且城实力公司营业执照被吊销事宜经工商部门公示，圣鼎建筑公司于2012年底应知晓该情形，故圣鼎建筑公司2017年提起本案诉讼显然已经超出了诉讼时效。3.城实力公司未在法定期限成立清算组清算未造成公司损失。城实力公司在被吊销营业执照一年多之前就已经不具备偿债能力，无论是否清算，客观上均无法履行偿债义务。圣鼎建筑公司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判令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共同给付圣鼎建筑公司对城实力公司享有的债权275189.83元（包括欠款23万元、利息45189.83元）；2.判令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共同给付圣鼎建筑公司对城实力公司享有债权的相应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分段计算：以275189.83元为基数，自2010年2月1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以275189.83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3.本案诉讼费由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负担。一审法院经审理查明：1995年8月27日，北京市第二城市建设工程公司（甲方）、实力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实力集团公司）（乙方）、中国长城国际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丙方）签订《城实力公司章程》，载明：甲、乙、丙一致同意签订建立合资经营城实力公司合同，制定公司章程。城实力公司投资总额为人民币500万元。甲方认缴出资额人民币175万元；乙方认缴出资额为相当于人民币200万元的外汇现金；丙方认缴出资额人民币125万元。城实力公司设董事会，董事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由六名董事组成，甲、乙、丙三方各委派二名。董事会董事长由乙方委派，副董事长一名由甲方委派。此后，城实力公司合同和章程经过多次修改。最终，城实力公司股东为城建九公司（甲方）、天航星云公司（乙方）、实力集团公司（丙方），其中，甲方出资665万元人民币、乙方出资相当于462.5万元人民币、丙方出资172.5万元人民币。2009年11月10日，北京市宣武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宣武法院）作出（2009）宣民初字第10880号民事调解书。经宣武法院主持调解，圣鼎建筑公司与城实力公司自愿达成协议：一、城实力公司给付圣鼎建筑公司23万元（于2010年1月1日前给付7万元；于2010年2月10日前给付16万元）；二、如果城实力公司未按照上述第一条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则向圣鼎建筑公司偿付利息45189.83元；三、双方无其他纠纷。案件受理费2489元，由圣鼎建筑公司负担（已交纳）。此后，圣鼎建筑公司以城实力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履行上述调解书确定的义务为由，向北京市西城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西城法院）申请执行，要求城实力公司给付欠款23万元及利息。西城法院在执行中未查找到城实力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圣鼎建筑公司也不能提供城实力公司可供执行的财产线索，且同意对本案终结本次执行程序。2010年12月10日，西城法院作出（2010）西执字第480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圣鼎建筑公司申请执行城实力公司债权纠纷一案终结本次执行程序。本次执行程序终结后，申请执行人圣鼎建筑公司发现被执行人城实力公司有可供执行的财产或财产线索，可向该院再次申请执行；被执行人城实力公司仍有继续履行债务的义务。2012年10月10日，工商管理局作出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吊销城实力公司营业执照。另查，圣鼎建筑公司于2017年1月17日提起本案诉讼。一审法院认为，结合本案各方当事人诉辩意见，本案争议焦点为：一、城建九公司、天航星云公司是否为城实力公司的清算义务人；二、圣鼎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三、城建九公司、天航星云公司未及时履行清算义务与城实力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对于第一个争议焦点，该院作如下评述：城实力公司为城建九公司与天航星云公司共同出资设立的合营企业，依照我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第二条第二款规定，“合营企业的一切活动应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的规定”，第四条第一款规定，“合营企业的形式为有限责任公司”，故我国《公司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对城实力公司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而我国《中外合资经营企业法实施条例》第九十一条所规定的“合营企业应当依法成立清算委员会，由清算委员会负责清算事宜”，是对清算人所做的规定，与清算义务人及其相应责任无涉。我国《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二款规定，“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或者决策机构的成员为清算义务人。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该规定是对所有法人的清算义务人的一般规定，亦指明对于特定类型法人的清算义务人，允许法律、行政法规另行规定。对于有限责任公司来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属特殊规定，应据以认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据此，天航星云公司与城建九公司系城实力公司的清算义务人。对于第二个争议焦点，该院作如下评述：债权人以公司未及时清算、无法清算为由主张清算义务人承担民事赔偿责任的诉讼时效，应自债权人知道或应当知道公司法定事由出现之日的16日开始起算。本案中，城实力公司于2012年10月10日被工商管理局作出行政处罚，吊销了营业执照。该信息可以在工商管理局查询到，且对外进行公示。圣鼎建筑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的债权人理应及时关注城实力公司的相关工商登记信息，在城实力公司出现法定解散事由时及时向清算义务人主张相应权利。圣鼎建筑公司于2017年1月17日提起本案诉讼时效，距离城实力公司吊销营业执照已经四年多，显然超过了我国法律规定的二年诉讼时效。据此，圣鼎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已超过诉讼时效。对于第三个争议焦点，该院作如下评述：西城法院于2010年12月10日作出的（2010）西执字第4808号民事裁定书已经查明城实力公司当时已无可供执行的财产，且此后圣鼎建筑公司没有再次申请执行，而2012年10月10日城实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在应当清算的两年前城实力公司就已经没有履行圣鼎建筑公司债权的能力。不论天航星云公司与城建九公司最终是否对城实力公司进行清算，客观上都无法履行(2009)宣民初字第10880号民事调解书确定的债务，也就是说圣鼎建筑公司主张的债权不能实现的原因早在2010年12月即已确定，即当时无可供执行财产。因此，即使天航星云公司与城建九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股东，在城实力公司应当进入清算程序后，因未履行清算义务而存有过错，该过错行为与圣鼎建筑公司的债权不能实现之间，也缺乏因果关联。综上所述，圣鼎建筑公司依据我国《公司法》第二十条以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要求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对城实力公司的债务承担共同赔偿责任，缺乏事实依据。对于圣鼎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该院不予支持。综上，该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第一款、第三款、第一百八十条第（四）项、第一百八十三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判决：驳回圣鼎建筑公司的诉讼请求。二审中，各方当事人均未提交新的证据材料。本院依法补充查明以下事实：天航星云公司原名称为长城国际经济技术合作有限责任公司，于2005年5月19日变更名称为中航国际经济技术合作有限公司，于2017年10月23日变更名称为华腾天航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于2018年6月28日变更为现名称。城建九公司原名称为北京市第二城市建设工程公司，于2000年7月31日变更名称为北京城建新业工程有限责任公司，于2003年2月19日变更为现名称。城实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至今，其股东及持股比例为：城建九公司出资额546万元，持股比例42％，天航星云公司出资额299万元，持股比例23％，实力集团公司出资额455万元，持股比例35％。一审判决认定城实力公司股东持股比例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二审诉讼中，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均称未参与城实力公司的经营管理，但天航星云公司认可其委派了董事。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均未能向本院提交城实力公司的财务账册等资料。本院对一审法院查明的其他事实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和控股股东因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本院认为，虽然城实力公司系天航星云公司、城建九公司和实力集团公司共同出资设立的中外合资经营企业，但仍应适用我国《公司法》及上述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一审判决认定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系城实力公司的清算义务人本院予以认同，在此不再赘述。本案中，城实力公司于2012年10月10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吊销营业执照，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作为城实力公司的股东，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对城实力公司进行清算，二者虽称均未参与城实力公司经营管理，无从知晓城实力公司应当进行清算的事实，但根据城实力公司章程的规定，董事会是公司最高权力机构，由六名董事组成，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均委派二名董事，现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均未能提举有效证据证明城实力公司系由另一股东实力集团公司独自经营管理以及其二者不实际参加经营管理的事实，故本院认为，城实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后，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没有启动清算程序成立清算组，应属《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规定的怠于履行义务的情形。关于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怠于履行义务与城实力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一节，本院认为，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虽均主张城实力公司财务账册等仅部分丢失，未达到无法清算的程度，但未能举证予以证明，故本院认定城实力公司因无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导致无法进行清算。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还主张城实力公司被吊销营业执照之前一年多就已经不具备偿债能力，无论是否清算，客观上均无法履行偿债义务，对此本院认为，虽然城实力公司在执行案件中无财产可供执行，但并不能代表其最终财产状况，城实力公司最终财产状况应以清算后查明的情况为准，因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怠于履行清算义务的行为与圣鼎建筑公司的损失之间具有因果关系，故其应对城实力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关于圣鼎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是否超过诉讼时效一节，本院认为，根据《民法总则》的规定，诉讼时效期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到损害以及义务人之日起计算，公司债权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提起的诉讼，其权利受到损害的时间应当是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灭失，无法进行清算”之日，也即此时，公司债权人才知道怠于履行义务的公司股东应当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案中，城实力公司于2012年10月10日被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吊销营业执照，作为清算义务人的天航星云公司和城建九公司，未在法定期限内成立清算组对城实力公司进行清算，在公司出现无法清算结果之前，公司债权人圣鼎建筑公司无从知晓城实力公司是否能够进行清算，无法行使请求权，故不能起算诉讼时效。综上，圣鼎建筑公司提起本案诉讼未超过诉讼时效期间。综上，圣鼎建筑公司的上诉请求成立，应予支持，一审判决处理结果有误，本院予以纠正。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北京市海淀区人民法院（2017）京0108民初8075号民事判决；二、天航星云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于本判决生效后10日内给付北京圣鼎建筑装饰工程有限公司对北京城实力建筑装饰有限公司享有的债权275189.83元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以275189.83元为基数，自2010年2月11日起按照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双倍计算至2014年7月31日；以275189.83元为基数，自2014年8月1日起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至实际付清之日止）。一审案件受理费5428元，由天航星云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二审案件受理费5428元，由天航星云国际防务技术研究院（北京）有限公司、北京城建九建设工程有限公司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 判 长 强刚华审 判 员 甄洁莹审 判 员 刘海云二〇二〇年五月六日法官助理 苑 珊书 记 员 李晓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