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沪01民终6897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营业场所上海市常熟路8号。负责人：韩光，总经理。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扬帆，该公司员工。委托诉讼代理人：刘开屏，该公司员工。被上诉人（原审原告）：蒋燕民，男，1970年12月9日出生，汉族，户籍所在地上海市闵行区。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树辰，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律师。上诉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因与被上诉人蒋燕民劳动合同纠纷一案，不服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5596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6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公开开庭进行了审理。上诉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委托诉讼代理人张扬帆、刘开屏,被上诉人蒋燕民及其委托诉讼代理人曹树辰到庭参加诉讼。因本案案情复杂，经本院院长批准，延长审理期限至2017年12月1日。本案现已审理终结。上诉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上诉请求：撤销原审判决，改判驳回蒋燕民的原审诉讼请求。事实和理由：蒋燕民自1998年6月27日起作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保险代理人从事保险销售工作，期间双方两次签订《保险代理合同》。双方之间并非如原审所认定的那样属于劳动合同关系，而系委托代理关系。《保险法》以及《保险营销员管理规定》皆明确要求保险公司建立健全的保险代理人管理制度，加强培训和管理，对培训时间做量化的要求。因此，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基于上述法律规范对蒋燕民进行相应的管理系基于保险行业监管的需要，此与劳动合同范围内的管理属于两个不同的性质。被上诉人蒋燕民辩称，首先，其在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上班期间，需要参加晨、夕会，并遵守公司的考勤制度。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还对晋级等管理事项进行了严格的规定，这符合用人单位对员工的监督和管理。其次，其除了从事保险销售业务以外，还担任公司的讲师，从事培训工作，需根据公司的培训计划和要求从事该项业务。因此，其属于平安分公司的员工，双方之间属于劳动合同关系。原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二审法院维持原判。蒋燕民向原审法院起诉请求：恢复其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之间自2016年5月3日起的劳动关系。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双方当事人于1998年6月27日签订了保险代理合同，约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聘请蒋燕民为个人寿险业务员，于上海市范围内从事宣传、推销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规定的保险商品、代理收取首期保险费、按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规定，训练、辅导、管理其他业务人员等业务。2014年7月21日，蒋燕民与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平安人寿）签订代理合同书，约定，“第一条、甲（平安人寿）乙（蒋燕民）双方基于本合同，形成委托代理关系；甲方委托乙方在授权范围内代理人身保险业务，承担该行为产生的法律责任，乙方从事约定的代理行为，获得甲方支付的代理费。本合同的订立并不直接或间接地构成甲乙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第五条、本合同有效期三年。合同期满前十五天，甲乙双方任何一方未提出书面解约要求的，合同有效期自动顺延三年，可多次顺延。……”另查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处实行早、夕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每月20日左右通过中国平安银行以转帐方式发放蒋燕民上月全月业绩提成等费用。个人帐户交易明细清单内载“摘要：平安付款/平安寿险代付”。2016年5月3日，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以平保寿沪分发【2016】69号文下发《关于给予市南营业区博胜部业务主任蒋燕民扣30分等处理的决定》，内载，“各部门、营业区：市南营业区博胜部业务主任蒋燕民存在销售、推荐非平安的金融产品行为，对公司造成不良影响。《个人寿险业务人员品质管理办法（2015修订版）》品质管理办法罚则第21条规定：‘存在销售、推荐非平安的金融产品，或组织销售、推荐非平安金融产品等行为的，扣30分。’……第八条规定：‘业务人员：……任意连续十二个月内累计扣分满30分解除保险代理合同。’……决定给予市南营业区博胜部业务主任蒋燕民扣30分，解除代理合同（的处分）……”2016年6月15日，蒋燕民就本案系争事项向上海市闵行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仲裁期间，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称因蒋燕民存在销售、推荐非本公司金融产品，对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造成不良影响而于2016年5月3日解除了双方之间的委托代理关系。2016年7月29日，该会作出闵劳人仲（2016）办字第4003号裁决，对蒋燕民的仲裁请求不予支持。蒋燕民不服该裁决而提起本案诉讼。关于工作状况，蒋燕民陈述，其于1997年10月15日进入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处工作，半年试用期满后双方于1998年6月27日签订合同。其工作地点在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位于XX路XX号的营业部，坐班制，上下班时间为9时至17时，做五休二。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处实行指纹考勤。其工作内容为讲师，给其他业务员上课培训，课余做推销保险的业务。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则称，蒋燕民入职时间为1998年6月27日；蒋燕民职务为业务员，无固定上下班时间，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只规定业务员必须按时参加早会及夕会，指纹考勤，早会后不要求坐班，无夕会时由业务员自行安排时间；蒋燕民工作范围主要是保险销售及后续服务，由于蒋燕民具有导师资格，故有需要时会要求蒋燕民培训业务员。另蒋燕民称其在职期间的职务为培训讲师、业务主任兼增员工组组长；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则称蒋燕民职级属于业务主任，但业务主任并非实职，只是与待遇相关的头衔，实质仍为保险代理人。关于解约一节，庭审中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陈述，2015年12月时其接到他人举报，称蒋燕民存在销售其他公司金融产品的行为，而经查蒋燕民在微信朋友圈内发布了关于其他金融公司的内容，此足以证明蒋燕民有推荐其他公司金融产品的行为，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据此解约。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交周某的情况说明、微信截屏打印件、蒋燕民出具的情况说明以证明上述主张。其中微信截屏中的照片系“XX”的营业门面，下面配发文字内容为“凡是对百姓有利的！……我们都应大力支持！感恩！冯总曹董感谢！丞琦（原文如此）的所有伙伴们！热烈祝贺闵行吴泾，塘湾地区第一家综合金融连锁加盟店开张！”2015年12月4日的情况说明内载，“本人蒋燕民有一位学生曹某，她老公在去年开了一家投资公司。她老公几次电话联系我，让我支持一下，投资点，故出于情面我投资了10万元一年期的产品，并在微信中转发过她们公司一名员工的关于这家公司的微信。后这件事我也忘记了。本人申明我从来没有参于（与）过投资公司的业务！也从来没有向任何客户推荐过这家公司的业务……”2015年12月3日周某出具的情况说明内载，“……蒋燕民（主任）与XX理财公司现任业务员曹某（董事长）XX，长期把平安客户介绍到XX购买理财产品。”蒋燕民对周某的情况说明真实性不予认可，对其余证据真实性不持异议，但称微信不能证明系蒋燕民自己转发的，而情况说明系在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威胁利诱的情况下出具的。庭审中，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交了《个人寿险业务人员品质管理办法2015修订版》，以证明其解除与蒋燕民之间合同的依据。蒋燕民则对该证据真实性不予认可，称从未见过该规章制度。原审法院认为，本案争议焦点在于蒋燕民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之间的法律关系是劳动关系还是保险代理关系。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交了保险代理合同欲证明双方之间为保险代理关系，对此，原审法院认为，仅凭合同名称并不能体现法律关系的性质，而是应当通过构成要件进行分析。本案庭审中双方的陈述可证实，蒋燕民受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管理约束，接受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安排从事有报酬的劳动，蒋燕民提供的劳动属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业务组成部分，并自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处领取劳动报酬，双方间存在身份隶属关系，符合劳动关系的构成要件，原审法院对蒋燕民的主张予以采信，确认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关系。关于蒋燕民要求恢复与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之间劳动关系的诉请，原审法院认为，按照相关规定，在劳动争议纠纷案件中，因用人单位作出解除劳动合同等决定而发生劳动争议的，由用人单位负举证责任。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为证明蒋燕民有销售、推荐其他公司产品的违规行为，提交了周某与蒋燕民出具的情况说明及微信截屏，但上述证据中无任何能够体现出蒋燕民有上述违规行为的内容，甚至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未能提交其就所称的蒋燕民违纪行为进行过调查的证据，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该解除行为确实不当，应当承担相应的用人单位责任。蒋燕民该项诉请于法有据，原审法院对此予以支持。原审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第一款、第四十八条的规定，于二〇一七年三月三日作出判决：蒋燕民与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之间的劳动关系自2016年5月3日起恢复，双方继续履行原合同。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由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上海分公司负担。二审中，当事人没有提交新证据。经本院审理查明，一审法院认定事实无误，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本案的争议焦点为认定双方当事人是否存在劳动合同关系。本院对此分析如下：首先，双方于1998年6月27日签订的《人寿保险代理合同书》明确约定，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聘请蒋燕民为个人寿险业务员，于上海市范围内从事宣传、推销公司规定的保险商品。同时，其需按照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规定，训练、辅导、管理其他业务人员。2014年7月21日，蒋燕民与平安人寿签订《保险代理合同书》，该合同书第一条约定，双方基于本合同，形成委托代理关系；平安人寿委托蒋燕民在授权范围内代理人身保险业务，承担该行为产生的法律责任，蒋燕民从事约定的代理行为，获得平安人寿的代理费。本合同的订立并不直接或间接地构成双方之间的劳动合同关系。双方皆属于民事主体，应本着意思自治的原则签署合同，上述两份协议皆系双方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因此，从上述协议可知，双方的合意系签署委托代理合同而非劳动合同，蒋燕民作为纳入公司外勤序列的人员的主要业务亦系代理销售保险业务。显然，本院从双方签署的协议中难以推断出存在劳动合同关系的意思表示。其次，本院需明确的是，双方签署的协议并非系判定属于哪种法律关系的唯一依据，如若双方之间的实际履行符合劳动关系的特征，则法院亦可据此确定构成劳动合同关系。劳动关系是一种兼有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性质，平等关系和隶属关系特征的社会关系。劳动关系一旦建立，劳动者必须将其对劳动力的支配权让渡于用人单位，接受用人单位的指挥、管理、监督。因此，判断劳动关系是否成立的核心在于认定用人单位是否对劳动者具有支配权和管理权以及劳动者是否基于该劳动取得相应的报酬。本案中，蒋燕民需参加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早、夕会，需要进行指纹的考勤，需遵守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各项规章制度，而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在蒋燕民违反相应规章制度时亦可以解除与其的协议。因此，客观而言，平安公司确实对蒋燕民进行了相应的管理和监督。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提出，其系根据保险行业的特殊性质以及保监会的要求对销售代理人进行的管理和监督。本院注意到，《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一条规定，保险公司从事保险销售的人员应当品行良好，具有保险销售所需的专业能力。保险销售人员的行为规范和管理办法，由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该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规定，保险公司应当建立保险代理人登记管理制度，加强对保险代理人的培训和管理，不得唆使、诱导保险代理人进行违背诚信义务的活动。保险监督管理机构亦规定了保险公司对保险代理人进行监督、管理的相关规则。因此，保险公司可依据保险法律规章和行业监管的要求制定保险业务员管理规范，其目的主要在于强化对业务员从事招揽保险行为的管控，不宜仅凭保险公司对保险业务员实施了管理和监督即直接认定具有人格上的从属性，从而构成劳动关系。当然，客观而言，这种管理与监督在外观上与劳动关系中用人单位对劳动者的指挥与管理确实具有很大的相似性，法院亦不能绝对地排除保险公司与保险销售人员之间建立劳动关系的可能性。在此情形下，法院必须结合其他要素进行分析。本院注意到，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基本管理制度中除了对寿险销售人员的管理条款外，还规定了佣金的计算方式，其系根据保险销售人员销售保单收取保费的基础上，通过一定的计算公式确定的金额。该金额具有不确定性，系根据蒋燕民销售保单的情况进行计算，显见，由蒋燕民自行承担业务风险，此与用人单位根据劳动者在劳动场所提供劳动支付报酬的性质相异。因此，就本案而言，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系本着维护公司形象，扩大公司保费收入的目的而制定该规章制度，故而将上述监督、管理规则认定为促进双方销售代理业务的增长而设置更为合理。最后，蒋燕民确实担任了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培训教师，然而，其工作范围主要是销售保险及后续服务，由于其具有导师资格，故会根据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需要培训业务员。蒋燕民主要业务系担任公司的保险销售人员，主要收入亦来源于此，获得的主要对价是自身和所带团队的保险营销收益，而非劳动报酬。虽然蒋燕民陈述其做了大量的培训和内勤工作，但不仅客观上对此难以量化，而且从收入结构来看，其获取的相应培训报酬金额亦很少，这其中还包括为保单销售、自身营销需要培训自身营业部人员。因此，就双方之间的本质法律属性分析，蒋燕民虽然获取少量培训报酬，但此与保险佣金相比，所占比例很低，无法体现劳动者与用人单位之间所反映的经济从属性。本案中，鉴于蒋燕民未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双方之间存在劳动合同关系，在蒋燕民无法提供进一步证据证明其主张前提下，本院认同平安人寿上海分公司的上诉主张，确认双方之间并不存在劳动关系。关于双方之间的解约行为是否恰当、责任如何承担等事项不应通过劳动合同法律关系的途径予以解决，本院在此不予处理。原审就此认定有误，本院对此予以纠正。据此，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一条、第一百一十二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一、撤销上海市闵行区人民法院（2016）沪0112民初25596号民事判决；二、驳回蒋燕民的原审诉讼请求。一审案件受理费10元，减半收取计5元；二审案件受理费10元，皆由上诉人蒋燕民负担。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刘 力审判员 毛海波审判员 顾慧萍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书记员 钟嫣然附：相关法律条文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保险公司从事保险销售的人员应当符合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的资格条件，取得保险监督管理机构颁发的资格证书。前款规定的保险销售人员的范围和管理办法，由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二、《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保险公司应当建立保险代理人登记管理制度，加强对保险代理人的培训和管理，不得唆使、诱导保险代理人进行违背诚信义务的活动。三、《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一条保险公司从事保险销售的人员应当符合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的资格条件，取得保险监督管理机构颁发的资格证书。前款规定的保险销售人员的范围和管理办法，由国务院保险监督管理机构规定。四、《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二条保险公司应当建立保险代理人登记管理制度，加强对保险代理人的培训和管理，不得唆使、诱导保险代理人进行违背诚信义务的活动。五、《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第二条【适用范围】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企业、个体经济组织、民办非企业单位等组织（以下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建立劳动关系，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适用本法。国家机关、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与其建立劳动关系的劳动者，订立、履行、变更、解除或者终止劳动合同，依照本法执行。六、《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条……第二审人民法院对上诉案件，经过审理，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二）原判决、裁定认定事实错误或者适用法律错误的，以判决、裁定方式依法改判、撤销或者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