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日照市中级人民法院民 事 判 决 书(2017)鲁11民终1370号上诉人（原审被告）：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岚山支行，住所地日照市岚山区岚山中路108号，统一社会信用代码91371103669304030H。主要负责人：徐伟，行长。委托诉讼代理人：历磊，山东海洋律师事务所律师。委托诉讼代理人：尹玉芹，国浩律师（济南）事务所律师。被上诉人（原审原告）：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办公地址日照市岚山区铸福工业园（碑廓镇342省道以北）。主要负责人：张德军，管理人负责人。委托诉讼代理人：史新宋，管理人工作人员。委托诉讼代理人：许鲁艳，管理人工作人员。上诉人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岚山支行（以下简称农行岚山支行）因与被上诉人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请求撤销个别清偿行为纠纷一案，不服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2016）鲁1103民初1734号民事判决，向本院提起上诉。本院于2017年8月1日立案后，依法组成合议庭，因双方当事人均未提出新的事实理由和证据，不开庭审理了本案。本案现已审理终结。农行岚山支行上诉请求：撤销原判，驳回被上诉人诉讼请求，诉讼费用由被上诉人承担。事实和理由：一、一审认定事实不清，适用法律不当。首先，铸福公司欠上诉人利息多日未还，上诉人根据双方合同约定宣布合同项下贷款提前到期，并自行扣划铸福公司账户存款，此过程中没有铸福公司的参与和配合，没有一审认定的铸福公司还款行为。上诉人通过自力救济的方式扣划款，性质上为“受清偿”，与债务人为主体的“清偿”行为虽然都导致债消灭的相同后果，但性质不同，一审将两行为混淆，认定事实不清。其次，原判主要法律依据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该条的行为主体是债务人，规范的是债务人主观恶意的欺诈性、偏颇性清偿，而非约束债权人的自力救济，一审适用该条属适用法律错误。再次，目前我国没有法律规定上诉人的这种自力救济应撤销。二、上诉人享有法定抵销权，一审认定“农行岚山支行主张自行扣划存款抵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错误。借款合同中的加速到期条款及扣划条款均合法有效，上诉人自行扣划债务人存款抵债有充分合同依据；同时依据《合同法》第九十九条可以行使抵销权。三、上诉人还可依据《破产法》第四十条主张抵销权。四、一审认定数额有误。上诉人向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退还255988.89美元即信用证交单款10%与本案属同一法律关系。本案所涉受偿债务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美元）系铸福公司出口信用证交单来款，上诉人办理索汇业务时收到2558558.9美元，但根据信用证条款，该信用证项下正本装运单据提交后，偿付行应向上诉人支付交单金额的90%，因开证行始终未收到进口方出具的相关测试检验证明，开证行根据信用证条款、国际惯例UCP600向上诉人追索多支的10%，上诉人已退还。一审原告也认可该事实。因此上诉人实际扣划款项应为2302570.01美元，一审认定2558558.9美元错误。铸福公司管理人辩称：一、上诉人的扣划行为实质上构成了铸福公司的债务清偿，《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撤销权并不限于债务人的主动清偿行为；《破产法》作为特别法应优先适用，上诉人关于民法“法无禁止即自由”于本案不适用。二、上诉人认为扣划属于抵销错误。上诉人对铸福公司并不负债务；即便认定涉案款项入户后上诉人对铸福公司负担了债务，依据《破产法》第四十条第二项也不得抵销；况且抵销权应先向管理人主张。三、上诉人退回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255988.89美元与本案不属同一法律关系。一审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请求维持。铸福公司管理人向一审法院起诉请求：1、撤销铸福公司通过其银行账户（账号15×××47）向农行岚山支行清偿2558558.90美元（折合人民币16739115.75元）的行为；2、判令农行岚山支行返还债务人的财产2558558.90美元（折合人民币16739115.75元）及自划转款项之日起至实际返还之日止的利息（按照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一审法院认定事实：铸福公司因明显丧失清偿能力，于2016年5月20向一审法院提出破产重整申请，一审法院于2016年5月25日作出（2016）鲁1103民破2号民事裁定，裁定受理铸福公司重整，并于同日作出（2016）鲁1103民破2号指定管理人决定，指定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2016年5月24日，铸福公司在农行岚山支行开设的银行账户（账号15×××47）汇入2558558.90美元，该笔货款到达上述账户后，当日被农行岚山支行结汇（汇率6.5424）并扣划偿还了该行对铸福公司债权人民币16739115.75元。2016年5月23日，岚山区金融办通过邮件向农行岚山支行发送了日照市岚山区维护金融生态环境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2016年第6期《关于全区风险化解工作情况的通报》（5月16日-5月20日），通报载明：一、重点企业风险化解工作情况（二）铸福实业本周工作情况：一是根据大成律师事务所提供的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所需的材料清单，协调企业准备材料，5月20日上午，铸福公司作为申请人向岚山区法院递交了重整申请。二是密切关注企业生产动态，到生产一线现场查看，关注企业生产经营状况，保持生产稳定。下周工作计划：待岚山区人民法院受理日照铸福实业有限公司破产重整的申请后，协助大成律师事务所和企业有序推进破产重整方案的制定和落实工作。另查明，2014年10月28日，铸福公司与农行岚山支行签订编号37010120140009319《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铸福公司向农行岚山支行借款人民币6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4年10月28日至2015年9月2日，合同第3.7.1.2约定“借款人未按约定偿还本合同项下到期（包括被宣布提前到期）债务的，贷款人有权从借款人开立在贷款人或中国农业银行其他分支机构的所有账户中扣收相应款项用以清偿，直至借款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所有债务全部清偿为止”。当日农行岚山支行向铸福公司发放了贷款600万元，借款到期后，铸福公司未按约定偿还借款。2015年8月26日，铸福公司与农行岚山支行签订编号37010120150006796《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约定铸福公司借款人民币2000万元，借款期限自2015年8月26日至2016年8月25日，合同第3.7.1.2约定“借款人未按约定偿还本合同项下到期（包括被宣布提前到期）债务的，贷款人有权从借款人开立在贷款人或中国农业银行其他分支机构的所有账户中扣收相应款项用以清偿，直至借款人在本合同项下的所有债务全部清偿为止”。当日农行岚山支行向铸福公司发放了贷款2000万元。一审中农行岚山支行还主张，其已根据开证行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的要求退还了10%的信用证金额及不符点费用和电报费用合计255988.89美元。一审法院认为该事项与本案不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不予处理。一审法院认为，破产撤销权制度设立的目的，在于维护债权人的整体利益，实现公平清偿的价值。通过对债务人相关行为的撤销，以保全债务人的责任财产，维护债权人之间的实质平等，实现破产财产在全体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分配。《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表明了对债务人特定情况下的个别清偿行为应予以依法撤销的立法意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破产法解释二》）第十二条、第十四条、第十五条、第十六条对《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作了总体属于限缩例外情形倾向的解释；债务人濒临破产状态下的个别清偿行为，有可能损害债权人整体的公平清偿利益，实质是一种偏颇性清偿行为。农行岚山支行的抗辩理由，主要也是从其划收（扣款）行为是“依照合同约定自行扣划债务人账户存款抵债，是善意的合法行为，不是铸福公司主动清偿债务”、“行为发生时并不知道铸福公司将要破产”、“划扣涉案款项，客观上减轻了铸福公司的利息支出，从而使铸福公司财产收益”等方面，论证铸福公司管理人的诉讼请求不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有关撤销权的构成要件。《破产法》和《破产法解释二》的相关规定，对于偏颇性清偿行为的规制，都是以债的合法存在为前提，对于行为人的主观状态（恶意或善意）以及是否明知，则无特别的要求。农行岚山支行以其划款抵债时是善意的、并不知道铸福公司将要破产作为抗辩理由，没有法律、司法解释的依据。本案两份《流动资金借款合同》第3.7.1.2的约定，其性质是铸福公司在其应还贷款本息金额范围内委托农行岚山支行划收其账户存款还贷的委托还款约定，在贷款到期后，铸福公司对其账户资金仍然具有支配权，农行岚山支行的扣款行为实际上仍是现实的交付行为。综上，农行岚山支行划收铸福公司存款的行为本质上是铸福公司的清偿行为，农行岚山支行主张自行扣划存款抵债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不予支持。铸福公司向农行岚山支行还款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的行为是否应当撤销。《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首先，一审法院于2016年5月25日裁定受理铸福公司破产重整申请，铸福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向农行岚山支行进行清偿，符合“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时间条件。其次，本案所涉600万元贷款的到期日为2015年9月2日，铸福公司逾期未归还该笔贷款，故铸福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具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的情形；根据一审法院（2016）鲁1103民破2号民事裁定查明的事实，铸福公司截止2015年12月31日总资产1774276486.50元，总负债2641547017.18元，且铸福公司于2016年5月25日被本院裁定受理破产重整申请，可以认定铸福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其资产已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故铸福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可认定其具备破产重整原因。第三，农行岚山支行未能举证证明铸福公司向其还款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的行为使铸福公司的财产收益。因此，铸福公司向农行岚山支行还款的行为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规定之情形，应当予以撤销，农行岚山支行应返还其已经收取的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上述不当的个别清偿行为，给铸福公司造成了相应的利息损失，应当由农行岚山支行承担，利息损失按同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一审判决：一、撤销日照铸福实业有限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向农行岚山支行清偿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贷款的行为；二、农行岚山支行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铸福公司管理人个别清偿债务款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三、农行岚山支行于一审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铸福公司管理人个别清偿债务款人民币16739115.75元（2558558.90美元）的利息损失（按同期存款基准利率自2016年5月25日计算至判决应付款日）。案件受理费122235元，由农行岚山支行负担。当事人二审中未提供新证据，一审认定的事实本院予以确认。上诉人主张的退回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255988.89美元事实，因铸福公司管理人对其真实性无异议，本院予以确认。本院认为，被上诉人提起本案诉讼的请求权基础是《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依据该条规定，破产撤销权要得到人民法院支持应符合以下条件：一、债务人具备破产原因；二、债务人对个别债权人清偿；三、该个别清偿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四、该个别清偿未使债务人财产受益。双方二审中对本案扣款清偿符合以上一、三、四项无争议，争议焦点在于上诉人的款项扣划是否构成铸福公司的个别清偿。首先，案涉二份借款合同3.7.1.2条均明确约定，“借款人未按约定偿还本合同项下到期（包括被宣布提起到期）债务的，贷款人有权从借款人开立在贷款人或中国农业银行其他分支机构的所有账户中扣收相应款项用以清偿”，正如上诉人诉讼中所主张，其扣款是基于合同的以上约定，即基于铸福公司的合同承诺和预先授权，该约定构成铸福公司在本案情形下清偿债务的明确意思表示，上诉人关于其单方扣划、铸福公司未参与、不构成铸福公司清偿的上诉意见显然不成立。其次，《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并未区分主动清偿和被动清偿，据此不论主动清偿和被动清偿都可以构成个别清偿。本案即便按照上诉人主张是其自行扣划，铸福公司被动清偿，但其结果仍然是铸福公司个别清偿了上诉人债权，符合《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如果认定银行的单方扣划不属债务人清偿行为、本案情形不属于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范范围，照此逻辑，那么即便进入破产程序后，银行仍然可以通过单方扣款优先受偿而不被认为是债务人的个别清偿，这将导致《破产法》第十六条的规定的禁止个别清偿原则对债务人的开户银行形同虚设。再次，依据《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破产程序中债权人的自力救济限于《破产法》第四十条规定的抵销权，上诉人关于债权人可任意自力救济的主张与破产程序集约、公平清理债务的原则相悖，自力救济不能成为否定本案构成个别清偿的理由。最后，本案上诉人是否可以行使抵销权。上诉人2016年5月23日明确得知铸福公司申请破产重整，5月24日争议款项到账、上诉人对铸福公司负担债务，依据《破产法》第四十条第二项，本案情形不得抵销；即便上诉人主张本案款项扣划为破产申请受理前基于《合同法》的抵销，依据《破产法解释二》第四十四条，也应认定以抵销方式的个别清偿而无效。综上，上诉人关于本案不构成个别清偿的上诉理由均不成立，扣款行为构成个别清偿，应予撤销。关于上诉人已退回埃塞俄比亚商业银行款项，该款系上诉人所扣划铸福公司出口信用证交单来款的一部分，上诉人将其中一部分依法退还付款行，该部分应从上诉人返还款项中扣除，上诉人该主张应予支持。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一百七十条第一款第一、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变更日照市岚山区人民法院（2016）鲁1103民初1734号民事判决为：一、撤销日照铸福实业有限公司于2016年5月24日向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岚山支行清偿人民币15064334.03元（2302570.01美元）贷款的行为；二、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岚山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个别清偿债务款人民币15064334.03元（2302570.01美元）。三、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日照岚山支行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给付铸福公司管理人个别清偿债务款人民币15064334.03元（2302570.01美元）的利息损失（按同期存款基准利率自2016年5月25日计算至本判决确定付款日）。如果未按照本判决指定的期间履行给付金钱义务，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规定，加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一、二审案件受理费各122235元，各由农行岚山支行负担110010元，被上诉人北京大成（济南）律师事务所（××）负担12225元。本判决为终审判决。审判长  公衍义审判员  马徳健审判员  田仕杰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书记员  武德娟